怎样做一个杰出的“经济学国师”？

麻皮鬃珩

怎样做一个杰出的“经济学国师”？



  作者：吴向宏
今年以来，有些著名的经济学家在大声倡导一个观点：“消费不能促进经济增长，只有投资能。”这个观点对不对，我不是经济学家，不敢参与争辩。据我所知，无论是“投资促增长派”还是“消费促增长派”似乎都有重量级学者站台，笔战打起来，可能一百年也扯不清楚。当然，经济增长的根本动力是什么？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几百年来经济学孜孜以图的终极目标。一旦解决，人类就掌握了永久取得福利的钥匙，经济学者们也就都可以解甲归田了。

只不过，当前中国这场“投资派”与“消费派”的争论，似乎并不是学术争论，而是一场政策争论。争辩双方的醉翁之意，不在百年之后的学术真理归属，而在影响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之后的政策走向；不在于理性讨论而达到学界内部的共识，而是在比拼谁嗓门大，谁话说得更漂亮，谁更善于用生动的比喻来影响大众观点，谁更能挑逗起舆论的关注……当然更重要的，是看谁更能争得当权者之青睐。一言以蔽之，不是想争诺贝尔奖，而是想争当“国师”。

但国师也并不是那么好当的。中国每项政策出台，都会打着科学决策的旗号，引用几条学术原理。不过政治决策，全世界大同小异，本质上都是利益考量为先，原理只是计算工具。所谓投资或消费哪一项更能驱动经济增长，其学术对错，在决策者眼里至多具有一些参考价值，能不能执行才是首要考虑。道理虽对，但实践中无法对当权者有利，那就形同废柴。正如你要在中国做一个合格的政治理论家，光会马克思主义大道理是不行的，得学会把大道理和中国特色的实践相结合。要做一个合格的经济学家国师，你也得学会这种结合。

以消费拉动经济，就是这样一项精妙的结合。上世纪90年代后期，中国经济曾陷入一次停滞甚至衰退。1998年官方统计的数据是增长率7.8%，但民间有人认为当年中国经济名义增长只有5%左右，实际增长可能接近为零。这种情况下，政府亟需一些强力手段来刺激经济需求。而开出的药方中，有三味最猛，那就是教育、医疗和住宅的市场化。其中，住房市场化又是效果最彰显者。直到今天，房地产都是中国当之无愧的支柱产业，实现了官方和民间资本的“双赢”：民间资本凡介入房地产业者均能有所斩获，房地产富豪连续多年统治了福布斯富豪榜的前列；而官方尤其各级地方政府更是靠土地财政而盘满钵溢，有些地方政府甚至发出钱多得不知道怎样花的感慨。

住房、医疗和教育的市场化所代表的“消费拉动经济”，其精髓就是让老百姓为过去不必花钱的事情花钱，多多地花钱。当然，那些具有治国情怀的经济学家，也可以梳遍经典来论证“消费拉动经济是先进的经济学原理”，可以引用凯恩斯的术语，把上述措施描述为“住房等公共品的市场化改革，大大降低了消费者的流动性偏好”。但这些文绉绉的说辞其实无关紧要。有关紧要的是，这话翻译成政策制定者能听懂的白话文，就是“把老百姓的钱从银行里、从荷包里逼出来”。这才是真正能直指当权者之心、让你的国师能力值瞬间满格的恰当游说方式。

当然，如果你这样游说之后，又补充一句“消费拉动经济有助于社会稳定”，那就精彩到绝伦了。你还可以引用托克维尔的《旧制度和大革命》，指出普通百姓有了三俩闲钱之际，往往饱暖思淫欲而诱发社会变革和动荡。如果能够刺激甚至逼迫大家超前消费，让世人都终日为房贷、就学和治病而奔波，在似富又贫的准中产生活线上努力，他们的思想和行为就会日益市侩化，对泛泛的社会话题失去兴趣，而只有当个人利益受损（比如住房被拆迁）时才会竭力挣扎。这种出于个人私利的反抗不会引起大众的反响，所以无足挂怀。如果你能够这样论证，你的国师能力值就已经爆表，地球人就已经无法再阻止你的观点成为官方政策了。

和上面的论证比起来，眼下这场“投资才能拉动经济”的游说，国师值还远远不够。比如说，“投资论”中最声名显赫的那位学者，一开始就错误地把“投资”侧重定位为“政府投资”，而在遭到批评后才欲拒还休地表示要促进民间投资。而反对“投资论”的那些人，也都觉得加大政府投资不利经济发展，加大民间投资则比较无害。其实现在的政府哪里还有钱投资？对当权者来说，投资拉动经济的最大风险，恰恰就是地方政府继续追加各种投资，而把自己套牢，导致财政崩溃。因此，更高明的国师，应当竭力去为当权者设计一种方案，能够逼迫民间资本加大投资而无需官方掏钱，最好是做到官方投资，民间掏钱。这样的方案不但能迎合上意，而且还能因为打着“鼓励民间资本大力投资”的旗号，而在一般经济学爱好者中间骗得粉丝无数呢。

而这样的国师们，或许正在大批赶来的路上。

麻皮鬃珩

看得够明白，说得够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