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制度、組織、強力機構等雖然都是整合社會的手段,然而把天生具有動物性本能的分散個體整合為一個有秩序、各歸其位、共同發揮合力的大規模人類社會,最有效的整合只能來自每個社會成員內心。只有每個社會成員的內心存在“自覺的法官”,社會平衡和穩定才有保證,經濟、政治的良好發展也才有可能這就是文化對人類社會的決定作用所在。
由於文化結構解體帶來的危機,可以用“脆化”形象地形容。社會“分子”人際之間失去粘性融合,“分子”水平的無序和衝突富集為整體狀態緊張(脆化),法律和警察雖然能夠一時保持社會秩序,卻如同捆在玻璃器皿上的鐵鏈,一旦有類似跌落那樣的震盪,不但無法避免器皿粉碎,還會起到加劇的作用。
權威在傳統中國是整合社會的重要機制。權威與權力的區別在於權威是從人心裏被奉為神聖,受到自覺尊崇。然而當今中國人的心裏幾乎已不存在任何神聖,什麼都不信,什都不怕,無尊無卑、無大無小、無規無矩、無法無天,除了功利得失,沒有其他是非原則,整個國民精神趨向痞子化。所謂“什麼都不信者什麼都敢做”(Believe nothing , one can do anything),正是中國當今犯罪與腐敗以驚人速度蔓延的根源所在。中國已出現全民腐敗的症狀,犯罪問題也越來越嚴重。雖然警察力量與經費成倍擴張,卻日益捉襟見肘,力不從心。警察永遠是少數,如果多數人不靠自覺,都要警察看管,結果只能是以少制多的局面,防不勝防。何況一人的罪案往往需要十倍甚至百倍的警力才能破獲。如此高昂的成本,再隨犯罪增加不斷翻番,終有一天會達到不可承受的程度,使社會落入荒謬卻真實的困境。
迄今人類社會結構都是立體的,存在層序、等級和分工。這種社會尤其不可缺少文化整合。僅僅靠法律和打手,是無法保持穩定的層序結構的。當年的中國下層人民以“認命”心態對待自身與上層階級的差距,少數人的富有被他們視為與己無關的另一個世界,不為之不滿,也不攀比,雖然階級差距比現在大得多,卻往往能維持穩定與合作。中國的社×主義革命是從消滅社會等級下手,雖然事實上的等級照樣存在,意識上的平等卻已深入絕大部分中國人內心──尤其是經濟上的平等。在這種社會心理面前,經濟差距的拉大正是近年中國的改革動力必然會成為社會衝突的源泉。加之電視普及,把差距一覽無餘地展現(甚至誇大)在每一個人面前。對衝突的刺激就更為普遍和直接。在這方面,中國農民對自身地位的不滿和改變地位的迫切願望,勢必成為影響中國未來社會狀態的重要因素。
農村對城市的敵意、農村失業人口形成的流民大軍、農民犯罪增加等已經是當前中國的難題。這個多達八、九億人口的社會群體之任何動向,累積效應都將是驚人的。同時農村又是政權控制最薄弱的部分,一旦失控,即使把幾百萬軍隊和警察全派下鄉,也只如杯水車薪。觀察中國歷史,在所謂缺少文化的農村,從來都最是依賴文化傳統而非官府和法律治理的。離開傳統和文化,實現這個龐大群體的整合幾乎不可想像,而今天中國,恰恰就面臨如此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