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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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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3-25 12:09:13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蔡珠兒  (20070325)

     
    而在鴨子和螃蟹當令之間,那段白天燠悶、晚上清涼的時節,我們叫秋老虎,江浙稱為「木樨蒸」或「桂花蒸」,說是老天爺在蒸桂花。到底是江南人,苦熱的天氣,聽起來忽然就充滿詩意。

    過年出門旅行,回來已近元宵,有一晚去鄰村訪友,喝了龍舌蘭酒,醺醺然走回家,只見月色出奇肥亮,清瑩瀉地,還發出熟軟的甜氣,像香瓜,又像新釀的椴樹蜜,摻攪了海風和夜露,由澄淡轉為濃媚,脂粉香裡,有一絲涼辣的薄荷味。咦,難道月光也有味道?

當然不是,是他們村子的桂花開了,誰說只有秋桂,春桂也會飄香。亞熱帶種的多是四季桂,終年開花,春秋尤盛,然而花粒細碎,躲在深鬱的葉底,只聞香不見影,總讓我想起楊萬里的桂花詩,「看來看去能幾大,如何著得許多香?」
    桂花是好樹,素樸含蓄,淡雅謙沖,就是太瑣碎,絮絮叨叨的,那味道雖甜,但是平直單調,好像終年都在咕噥自語,聲調沒有抑挫高低。我在陽台種了茉莉,含笑,玉蘭,夜香木,以便渲染熱帶氛圍,吸取清狷與狂野之味,桂花是不種的,太溫吞了,而且不親切,不像夜香木,開起來瘋瘋癲癲,還沒回家就聞到了,那香味載欣載奔,老遠撲來,在鼻下和腳邊歡跳,簡直像家犬。

    然而因為微醺,月下聞桂,我嗅到一種新鮮的甜媚,不禁怦然心動,於是今年元宵做湯圓,除了例牌的豬油芝麻,我決定也來做些桂花豆沙。

    桂花豆沙

    找出上次去杭州買的桂花,挑揀洗淨後,和紅豆沙一起炒香,包進糯米糰裡揉圓。自製的豆沙,少放油糖多下桂花,格外馥郁厚實,再加幾滴玫瑰露,把甜味烘托得更滿。桂花看來溫吞,用在吃喝上,卻變得鮮亮明快,低聲嘮叨,驀然轉為清脆談笑,嘩啦啦在味蕾間響動,振歙出愉悅的共鳴。

    煮好湯糰,舀上點桂花醬,愈發香風習習,除了軟滑甜沁,還有曲折幽深之感,彷彿夏日划船,穿越菱田荷叢,悠悠駛入湖心。如果沒有桂花,頂多是一池白水,長日永晝,沿岸漂流。

    湯糰做多了,叫朋友過來嚐嚐,日本人裕美很驚喜,她喝過桂花烏龍,管它叫「快樂茶」,因為聞了就開心,沒想到還有「快樂湯糰」,「十倍開心,可是有五十倍熱量啊。」她邊吃邊抱怨,可是笑咪咪的。

    西方朋友也吃得香,但對氣味有點意見,有的說聞起來像化妝水,有的說像果汁棒棒糖,還有個說,像一種有機的花草洗髮精。不不,在北非住過的瑞姬娜說,我知道這種花叫甜橄欖,其實是一種茶樹,對吧。

    棒棒糖和洗髮精?我早就有經驗了,跟外國人解釋桂花,是要費點勁,想省事,就泡香片和鐵觀音給他們喝。桂花是華人的東西,除了香,還讓人想到月亮、江南、甜品、秋天和別的什麼,牽動了意識底層的幽微情感,心間驟然寧謐下來,泛起一陣溫柔。即便說了吳剛伐桂的故事,還是講不出那味道,因為是由文化薰染而成,從心裡冒出來,不是鼻子聞到的。

    桂花與肉桂

    桂花又叫木樨或金粟,原生於中國,十八世紀末移植英國,但歐美並不常見,只有暖熱的地中海岸有零星栽植,西方俗名叫甜桂花(Sweet Osmanthus)、甜橄欖(Sweet Olive)、茶橄欖,然而它既非茶樹,和橄欖樹也沒親屬關係,八竿子打不著,只是看起來是有點像。

    即使是中國人,也不見得認識桂樹,古典文學裡的桂,其實有兩種,一種是木樨科的桂花(Osmanthus fragrans),一種是樟科的中國肉桂(Cinnamomum cassia),都是土產的芳香植物,有兩千多年歷史,上古的辭賦經常提及,但須由文意脈絡推敲,才能分辨是哪種桂。

    南方文學的始祖《楚辭》寫得最多,其中「結桂樹之旖旎兮」,「麗桂樹之冬榮」等章句,說的是桂花樹,稱頌它茂盛常青。而「雜申椒與菌桂兮」,「桂櫂兮蘭枻」,「沛吾乘兮桂舟」等處,指的就是肉桂了。桂花只有花香,肉桂則全株有香氣,枝葉樹皮皆芬馥,且可長成修偉喬木,製成船槳木舟。

    也有傷腦筋的,例如「援北斗兮酌桂漿」、「奠桂酒兮椒漿」等句,桂漿桂酒,既可解作以肉桂皮調味的酒水,也有人說是桂花酒。但考諸《楚辭》各章,尤其是「大招」和「招魂」裡的盛宴,都沒有以桂花調味的食例,所以這桂漿桂酒,比較可能是肉桂酒。不過《楚辭》多夸飾,常以芳草香花喻志,渲染華麗氛圍,未必真有其物;然由此可知,桂已是當時盛行的芳香植物。

    南方風格

    相形於《楚辭》滿紙桂香,北方的《詩經》卻無嗅無味,沒有提及,所以桂應該是南方風物,北地不見其氣味形跡。南北的差異,不僅在於文學體裁,更源於山川物產,楚地的湖澤草木,滋孕出瑰麗的狂想,形成獨特的南方風格。

    然而這兩種古老的桂,都沒有像薑和八角一樣,成為中菜的普遍香料。肉桂用於五香或醃料,沒落不彰,有時還被當成異國洋味;桂花較為普遍,但集中於華東江南,主要用於甜食,樣式變化不多,泰半做成糖醬糕點。

    蘇浙人把桂花當成調味品,祖籍江蘇的社會學家費孝通,就在一篇文章裡說過,江蘇不論南北,「桂花是傳統和普通的調味香料」。那篇文章介紹鹽城的藕粉丸子,頗為引人,我早想試做,但不是犯懶,就是藕粉用完了,拖到現在還紙上談兵。

    其作法近似元宵,然更精細繁複,先把豬油、砂糖、炒麵粉和糖桂花拌勻,搓成圓餡放入冰箱凍實,取出來滾上藕粉,放上漏杓過一下沸水,再沾滾另層藕粉,如是者數次,直至結丸如小球,最後以桂花糖水泡熟,據說軟嫩肥澤,滿口桂香。

    這大概是最費工的,一般的桂花吃食都簡單,諸如桂花糕,桂花藕粉,桂花酒釀,桂花鮮栗羹,桂花酸梅湯等等,皆是廉宜可口的平民甜點。富貴人家就講究些,《紅樓夢》裡應節嚐新,吃桂花糖蒸的栗粉糕和藕粉糕;而賈寶玉挨打後,則吃木樨和玫瑰清露散瘀解鬱,兩種花露都是名貴貢品。

    桂花極少入菜,即便有也鹹菜甜做,例如桂花炙骨、桂花蜜火腿,皆以桂花熬糖燒成甜肉,我不太敢領教,至於用桂花炒飯或包水餃,恐怕也中聽不中吃。我還是覺得,桂花的幽馥清芬,只宜於甜食與茶酒,不宜刀俎魚肉,沾葷帶腥。

    小小的喜悅

    不少菜色都叫桂花,幸而只是掛名,並非真用。北方的家常菜「木樨肉」(常訛寫成「木須肉」),其實是肉絲木耳炒蛋,北京人忌諱蛋字,改叫木樨,另有芙蓉、黃菜、雞子兒,也都是雞蛋的代用語。傳到各地叫開了,芙蓉、木樨和桂花,遂成蛋菜的雅稱,尤指以蛋花燴炒的做法。把蛋花說成桂花,除了取其嫩黃鬆碎之形色,大約也要商借桂花的美名,沾點芳香意象。

    粵菜的桂花翅,是魚翅加上銀芽及蛋花濕炒,以烘托翅絲的色澤口感。老派台菜有桂花蟹和桂花紅蟳,傳統的「桂花」做法,是把食材和筍絲、肉絲、香菇絲和蛋花等配料燴炒,有點像「五柳」,只是不加糖醋,一般用來料理高級海鮮。但現在的桂花多半簡化,草草炒蛋了事。

    南京也有桂花鹽水鴨,有人以為是鴨子加了桂花醃滷,其實是比喻鴨肉香白酥嫩,有如桂花,和烹飪技法無關。記載南京飲饌的《白門食譜》則說,「金陵八月時期,鹽水鴨最著名,人人以為肉內有桂花香也。」所以也與時令有關,中秋前後的鴨子最美味,桂香與鴨味交融共冶,就像菊花和湖蟹密不可分。

    而在鴨子和螃蟹當令之間,那段白天燠悶、晚上清涼的時節,我們叫秋老虎,江浙稱為「木樨蒸」或「桂花蒸」,說是老天爺在蒸桂花。到底是江南人,苦熱的天氣,聽起來忽然就充滿詩意。

    張愛玲想必喜歡這名字,所以寫了「阿小悲秋」,蒸鬱的一天,煩亂的雜事,從阿小的廚房看出去,人生更顯得瑣碎卑微,但也就在這縫隙底和枝節間,悄然綻放著小小的喜悅,發出意義的香味,就像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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