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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履历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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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5-6 19:11:27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一)姓名

  张三正要出门,电话铃响了。朋友要他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宴会。张三立刻换了衣服,打了领带,连蹦带跳赶到约定的饭店。

  包厢门口站着一个女服务员。张三走进包厢,里面已经站着十来个人。除了朋友,都是生面孔。张三可能是最后一个到的客人,张三刚进来,朋友便掩上门,开始介绍客人。

  “这位是市府办郝主任。”

  郝主任在指定位置坐下。

  “这位是市贸易局王局。”

  王局在指定位置坐下。

  按照正在进行的顺序,下一个就轮到张三了。张三忽然紧张起来,怎么介绍他呢?这位是张三。张三是谁?张三是什么?

  “这位是七里乡夏乡。”

  站在张三左侧的夏乡在指定位置坐下。

  下一个就是张三了。张三呼吸困难,张三觉得要出事。

  “这位是市计委财务科赵科。”

  张三身子动了一下,腿没有跨出去。叫做赵科的人从张三右侧跨向座位。朋友显然机智地跳过了张三。朋友显然遇到了困难,他必须把张三搁一搁。朋友一定在绞尽脑汁。叫张三显然是不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张三?江苏人张三?已婚男人张三?城市人张三?张三先生?张三同志?先生是谁?同志是什么?不行,不行。张三觉得自己太让朋友为难了,他有些过意不去。

  “这位是市残疾人联合会李主席。”

  张三这才发现站在窗口的人是残疾人。李主席不是坐到椅子上去的,是趴到椅子上去的。

  “这位是一江春水休闲中心首席擦背大师汤擦。”

  张三忽然觉得整个包厢都亮起来。汤擦?这个姓汤的可以这样介绍,何不称他为张捕快呢?小时候街坊里抓小偷总是他第一个抓获,乡亲们就叫他张捕快。这是张三有记忆以来惟一有过的称呼。虽然是十五年前的事,朋友应该记得的。他注视着朋友,希望朋友从他的表情或眼神中获得提示,但是朋友根本不看他。朋友显然正在绞尽脑汁。

  “这位是九鼎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刘总。”

  刘总跨出去的时候,张三发现又跳到了左边。张三有些恼火,这种跳来跳去的顺序显然不是按照先来后到高矮胖瘦职务大小,显然是要跳开张三。但是张三左右各剩一人。无论怎么跳,都跳不过去了。他是朋友请来的客人,朋友会安排他坐下来的。

  “这位是东方易燃易爆品连锁店谢经。”

  谢经跨向座位。只剩下张三和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了。张三忽然不希望朋友介绍他,随便朋友用什么介绍他都不行。朋友可以换个方法,比如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做个手势,哪怕拍一下屁股,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坐下来了。总之,不要介绍,千万不要介绍,他会万分感谢朋友的。

  “这位是市二中周老师,教高三的。”朋友说罢,看都没看张三一眼,就拉着周老师的手坐下了。张三十分震惊。不错,是他为难了朋友,可他是朋友请来的客人,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朋友请他吃饭,怎么能让他站着,自己却先坐下呢?他望着朋友,朋友正在跟残联主席说话,朋友看都不看张三一眼。朋友和残联主席之间空着一个位置,那肯定是他的位置。张三想走过去,自己坐下,又觉得不妥。正在张三盯着那个位置犹豫不决的时候,残联主席突然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把他那根雕花的拐杖挂在张三的座背上。张三一惊。接着其他人把皮包、保温杯、外套、围巾、帽子放在张三的座位上。张三惊呆了。他望着朋友,朋友面无表情。

  张三往门口退。他想走,又觉得那样做不妥。那样朋友会怎样想呢?但他总不能这样站着吧?他不知道两只手该怎样放。

  郝主任突然侧身问张三:“五粮液有吧?”

  张三一惊,掉头,拉开门问女服务员,然后掩上门,说:“有。”

  朋友说:“那就开始吧。”

  女服务员从门外把酒递给张三,张三开始给客人们倒酒。

  酒席很快进入了高潮。

  女服务员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问张三:“可以上热菜了吧?”

  “上。”张三说。

  女服务员把菜递给张三,张三把菜端到桌子上。女服务员在外面轻轻报一声菜名,张三吆喝着菜名把菜端上桌。张三给客人们倒酒,给客人们换碟子,给客人们上毛巾。张三奔波在女服务员和酒桌之间。张三忙得不亦乐乎,忙得浑身是汗,浑身是油污。

  酒桌上掀起一阵又一阵高潮。

  张三轻便的身体抑扬顿挫地在包厢中穿梭。

  张三到门口接烤鸭时,一个手拿对讲机的女人问门口的女服务员:“怎么不进去服务?”

  女服务员苦着脸道:“里面的客人自己带了服务员。”

  客人们终于酒足饭饱。客人们终于按照饭前介绍的顺序离开了包厢。朋友是最后一个离开包厢的。朋友握着张三的手,紧紧的,紧紧的。

  当客人们在饭店门口消失,张三飞身下楼,三步并两步,连蹦带跳赶到家。

  妻子说:“今天酒吃得快活吧?”

  张三说:“我的朋友真是太好了,他终于没有介绍我,太让我感激了。”

  张三说着走到厨房,捧起电饭锅,把一锅粥喝了个精光。

  (二)性 别

  1998年某个夏日的中午,张三在他潮湿的寓所里接到婚姻介绍所赵阿姨打来的电话,要他立刻赶到婚介所与女方会晤。张三洗了脸,搽了香,兴冲冲地登上了门口的无轨电车。

  张三上周二到婚介所登记的时候,婚介所的阿姨们受宠若惊。张三是这家婚介所开业十年来最漂亮的男性客户,她们担心张三在现有的女性客户档案中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但是仅仅几分钟,张三就在档案室认定那个叫王梅的女子。张三指着王梅的全身照连喊:“绝色佳人,绝色佳人。”看了王梅的个人履历表,张三又说:“门当户对,志同道合。”张三的选择让阿姨们颇感意外。这个王梅1996年就来登记了,至今没有男性看中,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赵阿姨连声说:“人家肯定同意,人家肯定同意。”上周五赵阿姨把信息反馈给张三,说女方看了他的照片和个人履历表后,同意见面。赵阿姨说,我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的。

  张三一到婚介所,赵阿姨就挽着张三来到财务科,让张三交了见面费。赵阿姨说:“你是男性,这个费用应当由男性出。”赵阿姨把张三领到三楼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说:“你们就在这儿见面,她半个小时以后到。你是男性,所以你要等半个小时。”赵阿姨给张三倒了杯纯净水,说:“我们对照了你们的个人履历表,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长的一双。你们的相貌、身高、年龄、学历、职业、性格、爱好、志向、地位、收入、财产、家庭背景、生辰八字都十分般配。”赵阿姨掩上门,就下楼等王梅去了。

  尽管事先看过照片,王梅进来的时候,张三发现活的王梅比照片上的还要靓,特别是胸部,比较丰满。张三选择女人有三个标准,脸蛋、身材、胸部。特别是胸部,如果不挺,他会掉头就走的。因为他是男性,所以他先说话。已经有七次恋爱经验的张三对这种开场白已经很熟练。一般情况下,他在五分钟之内就能把对方逗得笑起来。但是张三从宏观说到微观,从历史说到地理,从实话说到故事,从友谊说到爱情,王梅都面无表情。当他发现王梅皱起了眉头,便停止了说话。

  王梅说:“因为你是男性,所以我们必须首先弄清几个问题,否则一切都是废话,都是浪费时间。”

  张三不懂王梅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梅问:“你有包皮吗?”

  张三大惊,满脸通红。他想不到王梅会问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王梅又问:“你有包茎吗?”

  “……”

  王梅继续问:“你的阴茎长度和直径正常吗?”

  王梅站起来问:“你有早泄、阳痿等性功能障碍吗?”

  张三目瞪口呆,脸色煞白。

  王梅喝了口纯净水,说:“包皮不能上翻,龟头不能露出,医学上称为包茎。包皮能够上翻露出龟头,但平时总是被包皮包裹着,医学上称为包皮过长。包茎、包皮过长就会滋生结石、尿垢,由此形成的细菌,不仅使男性本人患上一系列疾病,更会使女性患上阴道炎、宫颈炎等妇科疾病,甚至会诱发女性宫颈癌。而且,包茎、包皮过长的男性性功能往往低下,容易早泄。至于阴茎短小的男性,他的性能力肯定不行,他们肯定不能履行丈夫的职责,更不能让女性达到性高潮。至于早泄、阳痿这两个媒体常用词,我想不要我说,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样的男性会给女性带来怎样的痛苦?”

  王梅坐下来说:“权威报告显示,男性公民35%有包茎、包皮过长,27%阴茎短小,30%患有早泄、阳痿。如果你是35%中的一员,是27%中的一员,是30%中的一员,我们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我有权事先知道这些。我有权选择优良品种。我为什么要跟一个有问题的男性恋爱或者结婚呢?”

  张三做了个深呼吸,说:“前两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但你怎么相信我呢?另外的问题,就是男性自己,也要结婚之后才能知道。”

  王梅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当女性知道男性有问题的时候已经迟了。女性和男性有别,结婚之后或者未婚同居,如果发现男方有问题,最终受损害的是女性。自古以来多少女性哑巴吃黄连?女性择偶标准很多,但首要的择偶标准是男性的性器官及性能力,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选择正常的、健康的男性呢?我知道你不太好回答这个问题,难道你不好回答我们就可以置之不理吗?”

  张三无法回答王梅的问题,只有起身告辞。赵阿姨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样。他没说话。走出婚介所,回忆王梅的话,张三觉得王梅说得很有道理。但这个问题的确没有办法。张三想,做男人真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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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张三被叫去,让填一份个人履历表。领导说一定要认真填。张三就想起以前单位一个同事,没有认真填个人履历表,在个人简历一栏里,胡写了几句什么,结果被抓起来了,据说还要枪毙。所以第一次填个人履历表的张三就格外的慎重和认真。张三特地到单位对面的超市买了支派克笔,用正楷字一笔一画填写个人履历表。别的栏目很快就写好了,可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一栏,让张三头疼。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不是一下子就能填好的,这层关系张三一直就搞不很清楚。好在表格第二天才交,回家仔细填吧。临下班张三问领导,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填多少为宜。领导说,大可大到地球,小可小到被窝。

  张三晚上在台灯下思索半天,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还是没理清。张三想得困了,临睡前,看看睡在一个被窝里的妻子和儿子,想想领导说的话,看看只够写几行字的那一栏,将被窝里的三个人填进了家庭成员一栏。

  第二天早晨,张三拎着豆浆回到家,发现坐在客厅的父亲一脸铁青。张三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出什么事了。父亲把桌子一拍:“你小子也太过分了?弄到最后我跟你母亲居然不是你的家庭成员。你没有父母?我们还没有死?如果我们不是家庭成员,我们就分开来过,我们也没有你这个儿子,我们死了财产你也不要继承,当然你也没有养老送终的义务,你们的目的显然达到了。一份表格看出你的卑鄙用心!”张三说,主要是表格这一栏实在太小,不好写,何况只是一张表格而已。父亲说:“你胡说。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个人履历表是不能随便填的。你知道什么叫家庭成员吗?有血缘关系的人就是家庭成员。我跟你母亲有了你,你跟你老婆有了你的儿子我们的孙子,这种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就是家庭成员。”张三拿来表格,当着父母的面把父母填了上去。父母把表格看了一遍,要求填正式表一定要让他们过目,就去花鸟市场了。父母刚出门,妻子把桌子一拍说:“什么血缘关系?什么一脉相承?你们也欺人太甚了。不错,你爸和你妈有了你,可我呢?我不是你爸你妈生的吧?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不是家庭成员。按姓氏,我也不姓张。我是我爸爸妈妈生的。什么叫家庭成员?男方家庭加女方家庭就是家庭成员。我明确告诉你,你不把我父母填到表上去,我们就离婚。”张三解释半天,没用。张三拿了表格,当着妻子的面,一笔一画把岳父岳母填了上去。妻子最后强调,正式表格等她签字确认后才能上交单位。

  张三到单位跟领导又要了一张表格。领导说不够填,就写接下页,再接下页。整个上午,张三都在努力理顺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他想看同事这一栏是怎么填的,但个人履历表属个人隐私,不便多问。眼看中午将至,想到回家后父母看到表上填了岳父岳母,一场战争又要打响,张三不觉有些心烦意乱。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中午陪客户吃饭,就不回去了。妻子一再叮嘱他一定要把表格带回来给她审阅。张三太累了,他想好好休息一下。张三给情人打了个电话。

  两个人匆匆吃了饭便来到情人宿舍,门没关好,两个人的衣服就脱光了。情人到张三包里取避孕套的时候,看到了个人履历表。情人说:“家庭成员怎么没有我啊?”张三急死了。张三说,等会再说,你先过来。情人一边穿裤子一边说:“不把事情弄清楚了,不做。”张三的样子实在有些惨。情人问:“我是不是你的家庭成员?”张三说:“你一直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今天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家庭成员跟我较劲呢?我这两天已经弄得够累了。我们的心贴得最近,但是没有结婚,不好算家庭成员,所谓有情人难成眷属,讲的就是有情人不是家庭成员。”

  情人又把胸罩戴起来说:“既然不是家庭成员我们就不可以发生性关系。”张三说:“凡是有关系的都是成员这家庭就成灾了。”情人说:“你知道什么叫家庭成员吗?就是有性关系以及由性关系派生出来的关系。简而言之就是性关系。直接性关系就是家庭成员,间接性关系就是主要社会关系。你爸和你妈发生关系有了你,你和你老婆发生关系有了你儿子,你和我发生关系使你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这种直接性关系就是家庭成员。你叔叔就不同了,他和你们没性关系,但你祖父和祖母发生关系有了你叔叔,你叔叔和你婶婶发生关系有了你的堂弟。你叔叔、你堂弟就是你的主要社会关系。”张三一边听一边穿裤子。虽然情人讲的和父亲说的道理差不多,但情人简单而大胆的概括使得这些关系变得一目了然,特别是一直让他头疼的主要社会关系也一目了然了。张三扳着情人的脸亲了一口。情人就哭起来,声音哭得很大。情人说:“跟你睡了这么多觉,连家庭成员都不是,我死了谁给我收尸啊?”张三为了尽快止住情人的眼泪,被迫在个人履历表上填上了情人的名字。情人把表格看了一遍,就脱光衣服,以家庭成员的身份,跟张三好好做了一回。

  张三下午到单位,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天就黑了。张三一直提醒自己用消字灵把情人的名字消掉的。跨进家门想起来已经迟了。妻子没有接他装有工资的信封,而是迫不及待地从他包里翻出个人履历表。情人的名字赫然列在家庭成员一栏,妻子立刻哭得死去活来。张三怎么解释也没用。张三把情人的名字列入家庭成员的做法引起全体家庭成员的震惊。他的岳父岳母都闻风赶来。他的叔叔、姑姑、姨妈等凡是认为是他的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的人都赶来了。他们要监督张三填好这张表。大叔说:“做你的家庭成员我们不想了,但主要社会关系那是少不了的。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表格,这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大事。是法律文本。你必须当着大家的面把它填清楚。”张三见人太多,说:“按照性关系不应该有这么多人的。”大叔把桌子一拍:“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用这样的流氓词汇形容你的主要社会关系呢?就按你的流氓理论,你说,在座的老老少少,哪个跟你没有直接或间接的性关系,哪个不是张氏传人?”岳父把桌子一拍:“什么张氏传人?我们赵氏呢?没有我们赵氏,哪有你们的孙子?你们的侄孙?”大叔挥舞着个人履历表说:“你们知道什么叫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吗?譬如我的父亲你的祖父,假如他死了,第一个继承他财产的是谁?按照这个顺序,往后排,排到所有的人都死了,排到最后一个享有遗产继承权的人就是主要社会关系。懂不懂?”二叔说:“错。按照清朝株连九族的方法,凡是一人犯了事,所有跟他有株连的人就是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三叔说:“胡说。凡是有借贷关系的人就是社会关系。借十万以上的是主要社会关系,借十万以下的是次要社会关系。”大姨娘说:“应该是有监护权的人。”二姨娘说:“一个人死了,哭得最伤心的人。”三叔说:“简单,简单,一个人死了,所有有资格或者必须为他戴孝的人,就是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在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的吵闹声中,在十几双眼睛的监督下,张三用正楷字一笔一画填写个人履历表。张三把最后一个字勉强填好,头一歪,栽倒在地上。

  经过两个小时的全力抢救,张三醒过来了。他的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都捧着鲜花,拎着水果,围在他床边。姨妈他们几个还流了泪。张三问医生他得的什么病。医生说:“没什么,小毛病。”张三说:“你不要骗我,一定是大毛病。”医生说:“你凭什么说你得的是大病?”张三说:“一个人生病,当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都来看望你的时候,说明你的病没救了。”妻子在一旁哭出声来。儿子一手拿鲜花,一手拿着那份个人履历表问张三:“爸爸,到底谁是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张三摸着儿子的头说:“就是那些爱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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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19:25:41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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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第一天上班,领导就让大家填个人履历表。因为上次填个人履历表出了事,张三从领导手中接过表格时心里慌慌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张三把表格浏览一遍,发现表格有明显的错误,在“籍贯”一栏下面多出“祖籍”一栏。籍贯和祖籍是一回事,不应该重复。张三本想立刻向领导指出的,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有说。张三填好表格,在籍贯一栏填上“南京”,将“祖籍”一栏空着,就把表格交给了领导。领导把张三的个人履历表扫视一遍,惊讶道:“祖籍怎么不填?”张三说:“填了籍贯,就不要填祖籍了。祖籍和籍贯是一回事。”领导说:“谁说祖籍和籍贯是一回事?祖籍和籍贯可能是一个地方,也可能不是一个地方。籍贯是你本人出生的地方,祖籍,顾名思义,就是你祖父出生的地方。你生在南京,你祖父也生在南京?”张三说:“我不知道我祖父在哪里出生,我只知道他是个水手。”领导警惕道:“你祖父是哪里人你都不知道?”张三说:“我问我奶奶,我奶奶肯定知道。”张三赶紧拨通家里电话。是父亲接的电话。张三说:“奶奶呢,要奶奶接电话。”父亲说:“奶奶到后街溜街去了,找奶奶干什么?”张三说:“我正在单位填个人履历表,需要知道爷爷是在哪里出生的,你知道爷爷是在哪里出生的吗?”父亲说:“我不知道。”张三搁下电话对领导说:“我奶奶不在家,我父亲也不知道我祖父是在哪里出生的,这样吧,我先填上南京,或者先空着。”领导说:“你这么说倒让我有点担心了,你好像并不当回事。我告诉你,没有祖籍肯定不行。那年我一个同事,也不知道祖籍,后来一查,查出了问题,被逮捕了,差点被枪毙。你不知道祖籍,万一哪天查起来,查出问题怎么办?”张三说:“你放心,你放心,我肯定有祖籍,我回去问清楚,明天一定填上。”

  张三匆匆忙忙赶到家,奶奶还没有回来。张三把在单位填表的情况告诉家人。全家人都紧张起来。父亲说:“早知道祖籍这么重要,我们早该弄清了。我们没问过奶奶,奶奶也没告诉过我们,她只说你爷爷是个水手。”

  奶奶进屋时手里摇着香袋,嘴里哼着越剧,见大家看着她,说:“你们今天怎么啦?”张三说:“奶奶,爷爷是在哪里出生的?”奶奶收起笑脸说:“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不是告诉你们了吗,他是水手。”张三说:“是这样的。今天我在单位填个人履历表,填到祖籍一栏,领导说祖籍就是祖父出生的地方,所以我就来问你了。”奶奶红了脸说:“你管他是哪里出生的,你们只要知道他是水手就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张三说:“不行,这回一定要弄清楚,我们领导说了,不知道祖籍,要调查。有一个人查出了问题,被抓起来了,差点枪毙。”张三话音刚落,奶奶头一歪,昏倒在沙发上。

  一家人用板车把奶奶送到医院。医生说奶奶中风了。张三问医生:“我奶奶还能说话吗?”医生说:“活兴许还能活个三五年,说话是永远不能说话了。”张三对父亲说:“这怎么好,这下我们永远不知道祖籍了。蹊跷,为什么我一问祖籍奶奶就中风呢?”父亲说:“不慌不慌,有办法。你奶奶有两个最好的朋友,刘奶奶和赵奶奶,她们当初一起从天津卫流落到南京。刘奶奶去年死了,赵奶奶还在。她一定知道,我们去问她。”

  把奶奶安排停当,张三和父亲买了水果,来到赵奶奶家。赵奶奶也溜街去了。听张三把情况一说,赵家人也都紧张起来,他们也不知道祖籍在哪里。赵奶奶的儿子说:“我只知道我父亲是个水手,至于他是哪里人,她从未跟我说过。”赵奶奶人没到家声音先到了家。赵奶奶手里摇着香袋嘴里哼着越剧,见张三父子,惊讶道:“是哪阵风把张家两位公子吹来了?”张三说:“是这样的,今天我在单位填个人履历表,领导说祖籍就是祖父出生的地方,我回来问我奶奶,祖父是在哪里出生的,我奶奶就昏过去了,就中风了。你能告诉我,我祖父是哪里人吗?”赵奶奶的大孙子插嘴说:“对了,我们也不知道祖父是在哪里出生的。”赵奶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什么祖籍不祖籍的,问那么多干什么,不是告诉你们是水手吗?”张三说:“这回不弄清楚怕是不行了。我们领导说不知道祖籍是要查的,有一个人不知道祖籍,一查,被抓起来了,差点被枪毙。”张三话音刚落,赵奶奶头一歪,栽倒在沙发上。

  和赵家人一起把赵奶奶送到医院,医生说赵奶奶中风了。从急诊室出来,张三说:“这下永远没法知道了。为什么我们一问祖籍,她们不肯说,就中风呢?难道真有什么事吗?”父亲说:“不要慌,不要慌,碰到这样的大事首先要镇定。刘奶奶虽然死了,但她儿女也许知道底细,我们这就去刘奶奶家。”

  两个人来到刘奶奶家。听张三把情况一说,刘家人都紧张起来。刘奶奶的儿子说:“我们也不知道祖籍在哪里,更不知道你们的祖籍,我母亲从未跟我提起,她只告诉我,我父亲是一个水手。”

  回家后张三坐在沙发上发呆。父亲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到一本泛黄的通讯录。父亲把通讯录翻到最后一页说:“你奶奶在天津有个好友,叫胡月红,你如果着急,就去向她打听,她也许知道底细。”张三说:“没什么事比知道祖籍更重要了。你们照顾好奶奶,我去一趟天津。”

  第二天张三跟领导请了假,就登上了去天津的火车。到天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张三好不容易找到胡奶奶,胡奶奶开始死活说不知道。后来张三说:“要是不知道祖籍,我还真不知道咋办。我们领导说,不知道祖籍要查,有一个人查出了问题,被抓了起来,差点被枪毙。”张三话音刚落,胡奶奶眼泪就夺眶而出。胡奶奶用手绢抹着眼泪说:“那都是万恶的旧社会造的孽。那年冬天我跟你奶奶还有刘奶奶、赵奶奶从山东荷泽到天津卫找工作。那个赵家宝骗我们说可以到丝厂做工,没想到这个狗蛋把你奶奶、刘奶奶、赵奶奶卖到了三家青楼。赵家宝想纳我做小妾,我才免此一难。你奶奶她们坚持只卖唱不卖身,直到解放前半年,有个水手看上了你奶奶,说要把她赎出去,你奶奶才跟他同居了。你奶奶怀了你父亲之后,就再也没有见那水手,也不知道他的底细。解放后我们四个老乡终于团聚,这一团聚才知道,这个水手不仅骗了你奶奶,也骗了赵奶奶和刘奶奶,她们也怀了他的孩子。这个狗日的水手。这事当时天津的人都知道,你奶奶她们没法在天津呆下去了,就去了南京。她们怕别人知道这一段历史,更不想让下一代知道这一段历史。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至于那个水手是哪里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张三回南京后先去了单位。领导要他赶快交个人履历表。张三把祖籍两个字望了半天,最后写了两个字:大海。领导说:“什么?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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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三在他结婚第十年的冬至这天,突然全身疼痛不止。省人民医院的医生们彻底检查他的身体,没有发现他的身体有任何病变,更没有发现他身体疼痛的原因。医生对他使用了包括杜冷丁在内的所有止痛针剂,他的疼痛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愈疼愈烈。两个月后,回天无力的医生终于放弃了对他的检查和治疗。医生预言,要不了一个月他会因疼痛而死去,疼痛也会疼死人的。张三流着泪跟那些曾经拯救过他的医生们握手告别后,被妻子用板车拉回家。

  张三本来就对疼痛十分敏感,近两个月的疼痛把他折磨得失去了人形,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无边无际的疼痛了,在板车上他一再恳求妻子协助他自杀,让他早一点结束痛苦。妻子终于把他拖到家,把他扶到厢房那张能照到阳光的床上。妻子按照医生死马当活马医的医嘱,准备给他喷洒已喷了两个月没有一点效果的止痛喷雾剂。为了便于药水吸收,喷药前必须将患者皮肤用温水洗净,然后用手按摩,促进血液循环,从而确保药水的全面吸收。

  一直陪伴丈夫的妻子对护士的操作流程已十分熟悉,她像护士一样熟练地用温水帮张三清洗皮肤,然后脱去手镯,用手轻轻的在张三胸部按顺时针方向按摩。奇迹发生了,妻子手到之处他的疼痛就立刻消失,他停止了呻吟,拽住妻子的手让她按摩他的全身,按摩他身上所有疼痛之处。仅仅一刻钟,他的疼痛完全消失。他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妻子十分惶恐。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们对他妻子用手解除他的疼痛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仔细研究她的手,无法解释她的手为什么能解除张三的疼痛,他们只能视为奇迹。这以后张三的疼痛症总是周期性发作。但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妻子给他按摩,他的疼痛就会立即消失。

  但是张三在发病后的第二年冬天却坚决要跟妻子离婚。实际上早在十一年前结婚的第二天他就想离婚了,只不过现在这种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就像他的疼痛别人无法理解一样,人们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跟妻子离婚。尽管妻子身上有他不能忍受的永远无法改正的致命缺点,但那不是他离婚的主要原因。他是从根本上不能忍受婚姻,他是对婚姻本身的厌恶。他不能容忍自己在婚姻中消耗余生,他看透了婚姻。对他来说最大的难题就是离婚后他的疼痛症发作怎么办。他找法院的朋友帮忙。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法院判决时要求我妻子在我疼痛发作时必须履行为我按摩的义务。朋友说,那一定要你妻子同意,法院不可能帮你这样的忙,这不是刑事判决。妻子同意离婚,但拒绝离婚后帮他治疗疼痛。他的那位愿意跟他终身保持性关系而不结婚的情人说,你们不离婚你跟你妻子当着我的面性交我都不会反对,但你们离婚后,你的妻子不可以再接触你的身体,这是一个基本常识。他也曾经在疼痛发作时,试着请别人(包括别的女人)给他按摩,但没用。他甚至想过情愿忍受疼痛,也要离婚,但一想到那要命的疼痛他又犹豫不决。这使他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这就意味着因为疼痛,因为妻子那双手他将无法离婚。他不理解他的疼痛怎么来的,他不理解为什么他的疼痛只有妻子能治疗,他不理解妻子那双手为什么具有那样神奇的魔力,他不甘心自己堕落在婚姻之中。

  张三终于到了不堪重荷的地步。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的疼痛空前发作,妻子大汗淋漓地为他按摩一个小时后倒在他身边睡着了。妻子那双手搁在他的手背上。他泪流满面地审视妻子那双手。这是他婚后第一次审视妻子的双手。

  他还记得第一次审视这双手的情景。那也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那是第一次亲密接触,他把妻子那双洁白如工艺品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现在这双手显然不是工艺品了,粗糙、苍白,但青筋毕露有力量。他久久凝视这双既能帮他解除疼痛又使他无法摆脱婚姻的手。他把这双手贴在他的耳边,希望它们告诉他,这其中的奥秘。

  附:本书录目

  第一辑 个人履历表

  姓 名1

  性 别1

  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

  祖 籍

  婚姻状况

  个人爱好(第一种版本)

  个人爱好(第二种版本)

  何时何地受过何种处分(第一种版本)

  何时何地受过何种处分(第二种版本)

  何时何地受过何种奖励

  个人小结

  第二辑 艳遇 外遇 绯闻 丑闻

  浣溪沙

  丑奴儿

  玉楼春

  蝶恋花

  第三辑 遗传病史

  1954年的逃亡

  笑柄

  第四辑 既往病史

  慢性前列腺炎

  肺结核

  青光眼

  肠功能紊乱

  精神分裂症

  老年痴呆症

  失眠

  阳痿

  早泄

  第五辑 出生地

  正是故乡花开时

  伏羲伏羲

  隔水青山

  东郊

  沙居即事

  回乡偶记

  九月九日忆龙沙兄弟

  第六辑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惊

  仿佛

  奔丧

  克尔萨斯的下半夜

  证人

  往日的刑法

  石头

  惊悉

  怀念夏榆

  筹码

  失踪

  七月四日

  湿谷

  仪式

  消失

  枣庄的名单

  献给PATRICIA的梦呓

  临终关怀

  遗址

  眩晕

  经过

  冬至

  罗小卫之死

  昨日再现

  是九月把我遗弃

  第七辑 绝对隐私

  惊艳之一

  惊艳之二

  惊艳之三

  惊艳之四

  惊艳之五

  第八辑 完全个人档案

  赤祼的马厩

  第九辑 处女作

  张三的一生

  第十辑 成名作

  预感

  第十一辑 早期代表作

  念奴娇

  采桑子

  菩萨蛮

  调笑令

  如梦令

  家 务

  冰与火

  旁 白

  孝 子

  痕 迹

  替 身

  暗 喻

  旁观者

  挽 歌

  给我一片药

  青叶流香

  马原报告

  第十二辑 获奖作品

  隐 喻

  货之家

  无线之爱

  绝 唱

  常敲敲我们的门

  点绛唇

  百花凋零

  触 摸

  叙述者说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往事一页

  梦寐萦怀

  把时光回溯到七天前

  第十三辑 创作谈

  新微型小说

  第十四辑 选自作者笔记本和散页中的断简残篇

  预 言

  世外新闻

  砂 袋

  虚拟现实

  历史背景

  砸玻璃游戏

  一个边防兵的秘密情节

  克尔萨斯大学的掌声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第十五辑 被作者删去的文字或段落

  上下十一年

  玫瑰花开

  绿尸

  惊蛰

  安详

  花儿为什么开放

  较量

  极乐时刻

  第十六辑 回忆录

  童年回忆的几种写法

  附录:滕刚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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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19:37:43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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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三走出中医院门诊大厅,踏上大理石台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下沉,张三再一次咀嚼身体的感受,发现下沉这两个字是正确无误的。张三有些激动。这是他发病三年来第一次找到合适的词语形容自己的症状。他想返回门诊大厅,把这个喜讯告诉医生,但现在时间不允许了。他必须尽快赶到母亲那里。刚才中医给他搭脉时,他的中文BP机上已经显示:母病危,等你回来送医院抢救。

  从中医院到母亲住处有近三公里的路。他身上只有三块钱,打的或坐三轮都不够,他只能步行。虽然正在下沉的身体步行很艰难,但是想到自己终于找到合适的词语表达痛苦,想到医生可以对症下药从而解除他长期的痛苦,想到终于可以证明自己有病了,再艰难的路他也能走下去。

  五年前张三就得了这种无以名状的病。张三到现在还记得是在一个中秋节的晚上发病的。从一开始他就无法用合适的词语表达或形容自己的症状。他去过这座城市的所有医院。医生对一个诗人居然无法用词语表达他的症状表示费解甚至怀疑。没有一个医生能确诊他的病,没有一个医生能治疗他的病,甚至没有医生认为他有病, 当然也就没有医生愿意给他开疾病诊断证明。所有仪器检查和化验都没有发现他有明显异常,医生说你连症状都说不出来,怎么给你开证明呢?

  这世上只有他自己证明自己有病,只有他一个人默默无闻地承受这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为了找到合适的词语,为了证明自己有病,他到图书馆翻遍了所有的《辞海》、《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疾病诊断大全》、《黄帝内经》等书籍,依然没有找到形容自己症状的词语。在研究中医资料时,张三知道中医不要病人说话,一搭脉就能说出你的病。张三本来是不相信中医的,但他今天抱着幻想来到中医院,排队等待这个著名中医。著名中医用布满色斑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给他搭脉。著名中医说:“当你的痛苦无法用词语形容时,说明你的病还没有形成。”

  张三想不到名中医居然说出这种缺乏医德的话,他很绝望。现在他终于找到这个感觉,找到这个词语了。他帮母亲看完病,就可以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一个医生了。他起码要把医生证明搞到手。没有医生证明的他生活是多么的艰难。他的工作是爬楼。把楼下的东西运到楼上。但自从发病后他就无法承受这个工作了。没有医生证明的他请求老板给他换个工作。老板说我最讨厌人装病,老板说只要你弄一张盖有市人医公章的证明,我就让你坐办公室。但是张三拿不出证明,他连自己是什么病都说不出来。老板很恼火,老板给他安排了一个收入最高的工种。

  爬水塔。爬100米高的水塔。左手抓栏杆,右手拎泥桶。张三不干。张三知道自己的病。他只要一上去就会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张三无法说服老板。老板说,你不干,就是不服从分工,就是目无领导,我就不能支付你的工资。我要让你去爬200米高的塔。张三只有辞职。由于张三是这个城市享受养老保险单位第一个辞职的人,张三的辞职在小城引起轰动。张三的亲朋好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辞职。

  关于张三辞职的原因至少有二十种说法。不肯爬塔的理由显然站不住脚,那么多人能爬为什么你不能爬呢?何况你的身体比别人壮?惟一合理的说法是张三下海去挣大钱了。

  张三的妻子不问张三有没有病,爬不爬塔,下海不下海,只要张三定期给她钱就行,只要有麻将打就行。张三是故意培养他妻子打麻将的习惯的,他嫌她烦。她只要闲着,就跟他纠缠,就跟他母亲斗争,就要他抱她。都四十五岁的人了,整天要人抱,要人哄,甚至撒娇让张三帮她端尿。自从打麻将她就不烦他了。只要定期给她钱就行了。她把钞票一数就尖声说:“我知道你是在装病,挣钱要注意身体。”她从来不问他的钱从哪儿挣来的。张三十天不回来她也不会问,张三回来她只要把他捺到床上干一次,一拍张三屁股说:“行,很好嘛,没说谎,没在外面搞女人。”就什么也不问了。自从他跟亲戚们借钱,亲戚们就开始生病。早知道他们生病他怎么也不会跟他们借钱,但他跟他们一借钱,他们立马就生病,他们一生病,就跟他要债,他没钱还,所以只能去服侍他们。因为张三是爬塔工,所以苦力活,重活,特别是背病人上医院当然就是张三的天职。身患重病的张三每天穿梭于几个亲戚之间,忙得心力交瘁。张三每天带病服侍那些病情比他轻很多的病人,只不过他们的病看得见,张三的病看不见说不出而已。张三实在难以承受了。他多么想跟亲戚们讲自己的病。但是谁会相信他的病呢?更让张三苦恼的是,他当初健康状况良好的时候跟一个女同事好上了。她也是个爬塔工。她本来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自从张三跟她睡了一觉,只睡了一觉,她整个人就变了。她一变就把张三折磨得死去活来。张三说自己有病,想独自安静一段时间。她说只要你把医院证明拿来,你到加拿大我都放。她说证明拿不来,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一呼你,你十秒钟回电话,十分钟赶到我这儿。否则,我就从塔上跳下去,我就联合你妻子一起整你。母亲十年前就卧病在床了。张三是个孝子,加之他又辞去了工作,服侍母亲就成了他的主要工作,母亲有任何事都找他。母亲不知道他服侍那些亲戚的事。母亲跟那些亲戚已经二十年不说话了。母亲对他的服侍很满意,母亲的条件是随叫随到。每次一家人围着母亲,送钱的送钱,送礼的送礼,只有张三一人端尿盆,喂药,喂饭。母亲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张三将用他的一生证明久病有孝子。”大家就哄堂大笑。他没有笑,只要母亲高兴就行。有一次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实在难以承受了,小心翼翼地对母亲说,我有病,想去医院检查几天。母亲立刻把手上的药扔在地上说:“你想走,想抛开我,不想服侍我,就直说,不要在我面前胡编乱造。你的身体好不好只有你母亲最知道。我说久病无孝子吧,又是你老婆在搞什么鬼吧。”从此他再也不敢跟母亲说自己的病。他只有带病服侍母亲。每天,他拖着病重的身体,在妻子、情人、亲戚、母亲之间穿梭。他每天说的谎有一吨重。今天他终于找到感觉了,找到词语了。想到那张盖了章的证明,想到有了证明,所有人都会理解他,甚至会来服侍他,他感动得要流泪了。

  张三下沉的身体终于来到母亲住的六楼上。一进门,父亲就说:“你到哪里去了,难道要等你母亲死了你才来吗?”在场的哥哥、姐姐、妹妹、舅舅、叔叔都很生气。张三走到母亲床边,用手把本来已盖好的被子放开,重新盖好。

  张三把这个动作重复做了好几遍。母亲不理他。他蹲下身让母亲趴在他背后。大哥的手机响了,二哥的手机也响了,姐姐的手机也响了,他们都在接电话,他们的声音很大。父亲说:“有张三就行了,你们去忙,不要紧的,千万不能误了你们的事。”哥哥姐姐们边打手机边走到门口,父亲连忙给他们拿鞋子换,他们一边打着手机,一边下楼去了。三哥临走前说:“不要在乎钱,要钱尽管打电话给我。”张三背着母亲十分吃力地往楼下走。张三感到自己的身体往下沉,往下沉。张三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个竹竿,母亲吊在竹竿上,竹竿在晃。母亲说:“你想什么呢?走这么慢。”

  张三说:“妈,我的身体在下沉。”

  母亲说:“什么?第几层?”

  张三走到五楼,下楼梯时,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下沉。水淹到了他的胸部,他呼吸困难。水淹到了他的眼睛,他被迫松开了手,沉入了海底。

  母亲坠落下去。张三也坠落下去。

  整个小区的人都包围了过来。

  第二天晚报的社会新闻版刊登了一篇新闻。题为:“久病无孝子。不愿服侍老母,竟把母亲扔到楼下。本市光辉小区发生一起惊天逆子抛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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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19:41:22 | 顯示全部樓層
  个人爱好(第一版本)

  坐在我对面的人叫张三,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我手执火车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见坐在我对面的这个面色苍白、愁眉苦脸的年轻人,我对我此次旅行的质量表示担忧。

  列车启动后张三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本《悲剧与超越》放在茶几上。我一时没心情欣赏窗外的风景,拿出单位上午发的个人履历表。旅行一结束我就要把这份履历表交给我的上司。

  张三十分惊讶地看我填个人履历表。

  当我准备填写个人爱好一栏时,他突然起身问我:“你喜欢什么?”

  我说:“我喜欢喜剧。”

  他说:“我喜欢悲剧。”

  张三问:“知道尼采、叔本华、莎士比亚吗?”

  我说:“不知道。”

  天色突然大黑。一阵旋风刮进车厢,车厢剧烈地震动。树叶,灰尘,不明飘浮物,把车厢搅得昏天黑地。风停了,旅客们安然无恙,惟有张三右手食指不知被什么划破了,正在流血。

  张三说:“你应该喜欢悲剧。你怎么会喜欢喜剧呢?悲剧是深刻的、永恒的、伟大的,而喜剧是浅薄的、无聊的、渺小的?”张三从旅行包里拿出十几本有关悲剧的书给我看。

  他说:“你发现没有,生活很奇怪,你喜欢喜剧吧,喜剧也就喜欢你。你喜欢悲剧吧,悲剧就总是光顾你。就说我吧,自从我喜欢悲剧以来,我的家庭处处是悲剧。我父亲被雷电劈死了。我母亲正在路上唱歌,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忽然倒了,砸断了我母亲的左腿。我们家的楼房刚砌好,城市规划图出来了,我们的楼房被推土机推了。我儿子生下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我妻子跟一个喜欢喜剧的人跑了。至于我自己,我患有八十一种慢性病,这足以让我体验悲剧的深刻与伟大。”

  我发现我对悲剧开始有了兴趣。

  张三受伤的手指肿起来。越肿越大。我建议他到列车医务室包扎一下。

  张三说:“这就是你们喜剧爱好者看问题的角度了。譬如我这受伤的手指,喜剧爱好者看到的是流血、化脓、肿大、甚至截肢,会想到包扎,使用抗生素,这都是表面的东西。而悲剧爱好者看到什么呢?人的渺小。你知道它为什么肿吗?为什么化脓?甚至截肢?是细菌。你看不见它,它是人的一亿分之一。但它可以使你肿大、化脓,甚至截肢、死亡。所以你不要去包扎,你要抓住这个机会,仔细观察是你的一亿分之一的细菌怎样慢慢吞噬你的生命。”

  我对他开始肃然起敬。

  车厢里的挂壁电视正在播放警察追小偷的镜头。

  他指着电视屏幕说:“你看,你们喜剧爱好者看到的是警察追小偷,你们看到的是一逃一追。一个惊恐逃窜,惟恐被抓到,一个穷追不舍,非抓到不可。而悲剧爱好者看到的两个都是人,何以会这样?悲剧?如果他们都是猴子,像当初裸体的猴子,你知道谁是警察,谁是小偷吗?现在不同了,文明了,他们成了穿裤子的猴子,从裤子颜色不同,你可以辨认出谁是警察,谁是小偷,一个只能是逃,一个永远是追,多么伟大的悲剧啊。”

  他喝了一口列车员刚倒的水说:“到处是悲剧,关键在于发现。比如你我现在坐在一起就是悲剧。”

  我惊恐万分。

  他说:“你想想,二十年以后我们在这里相遇是什么样?两个垂死挣扎的老人。三十年以后,两个幽灵。这还算好。如果我们俩是同一单位的,你是副科长,我是科长。在即将开始的旅行中你会期望我死于山体滑坡,然后你可以踏着我的尸体登上科长的宝座。再比如。”他指着窗外说,“你看到没有?”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说:“没看到悲剧?”

  我说:“没看到。”

  他说:“太阳。”他指着太阳说,“人在太阳面前多么渺小。”他竟独自流下了眼泪。

  列车员走进车厢,吹响口哨,说:“各位旅客请注意,一只来自热带雨林的小野鼠跑到了你们的车厢,请你们赶紧抓住它,它会致人于死地的。”

  张三突然站起身:“我不怕大家嘲笑我,这种事肯定发生在我的身上。”张三脱光上衣,果然一只小野鼠爬在他的胸部,那地方正在流血。张三随手把野鼠扔到窗外。

  我有些伤感起来。

  他说:“不要悲伤。关键看怎样超越悲剧,驾驭悲剧。驾驭悲剧,要站在悲剧之上,不要站在悲剧之下。”

  我说:“怎么才能超越悲剧呢?”

  他说:“超越悲剧的惟一道路是死亡,而死亡的最好方式是自杀,自杀是悲剧的最高境界,是对悲剧的最伟大的超越。”

  听到这句话,坐在我左侧的年轻人饶有兴致地凑过身来。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

  根据我的旅行经验,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多了,他们一直想自杀但缺乏勇气。于是他们便出来旅行,在旅行中寻找勇气和机会。这些年轻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直想干但不敢干的事情居然是对悲剧的超越,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是对一切生者的嘲笑。所以张三的演讲只进行到一半,年轻人朝张三做了个飞吻动作,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又一批人从车厢各个方向拥到张三旁边,聆听张三的演讲。

  接二连三地跳下去四个人。

  在列车到达旅游点的时候,乘警来到车厢。乘警说张三因涉嫌教唆他人自杀被逮捕。乘警给张三戴手铐的时候,张三说:“你看到没有,他是穿警服的猴子,所以他可以铐我。”

  他用戴手铐的手把那些有关悲剧的书送给我,说:“记住,一定要喜欢悲剧。”

  我用餐巾纸帮他擦去手铐和胸口上的血迹。

  个人爱好(第二版本)

  一天早晨,将近六点的时候,张三家的保姆端着热牛奶来到张三卧室,发现躺在沙发上的张三已经死了。她把手中的牛奶抛向空中,从三楼的卧室跑出来,在楼梯栏杆上张开双臂大声叫喊。住在一楼的张三的妻子和妻妹飞身上楼。证实张三死亡后,她们双双倒在张三旁边的地板上。半小时后警方封锁了现场。法医验尸后认定张三死于他杀。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惊恐万分的妻子、妻妹及保姆未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近一个月的侦破没有任何进展。

  警长带领两个警士再次来到张三家。

  警长问张三妻子,张三有哪些个人爱好。

  张三妻子说:“他没有任何个人爱好。”

  警长说:“什么爱好都没有?不抽烟?”

  “不抽烟。”

  “不打牌?”

  “不打牌、不抽烟、不吸毒、不唱歌、不跳舞、不下棋、不喝茶,他没有最起码的个人爱好。”张三的妻子显然有些激动了。

  警长说:“这倒少见。一个没有个人爱好的人,破案是有难度的。”警长不相信,他命令两个警士把小楼搜个遍。

  一位警士在张三卧室的墙上发现一副字,上书:

  永远只爱你

  张三

  警长问怎么回事。

  张三妻子说:“那是他的亲笔手书,结婚当天赠我的。”

  另一位警士在张三的书柜里发现一张没有填完的个人履历表。在个人爱好一栏里,张三用正楷字写道:我喜欢女人。

  警长对这一线索表示了浓厚的兴趣。

  张三妻子说:“不可能。他肯定是写着玩的,他那么爱我。他不可能有这种爱好,我比谁都清楚。他身体不好,就是我们夫妻每年也只能做那么一两次,每次他都那么一两下,他拿什么去喜欢女人?”

  但是警长坚信,张三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写这句话,这是张三凶杀案惟一的线索。

  根据张三个人爱好这一线索,警方到电信局调出张三这十一年来打进、打出的所有电话号码。根据这些电话号码,警方查证,在这座方圆八百公里的城市,张三有二十六个情人。也就是说十一年来张三一直跟包括妻子在内的二十七个女人同时恋爱,而其中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以为张三只有她一个女人。

  但是这一重大线索对破案没有任何帮助。因为自从张三同时与二十七个女人恋爱的事情大白于天下后,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一提到张三,一张口她们就哭,哭得死去活来,哭得悲天恸地。以至于她们无法向警方提供任何证词。她们绝不是不配合警方,纵使她们有千万条线索,她们也说不出来。因为她们一张口就哭,哭得丧失语言和行为能力,哭得警方手足无措。警方用尽各种办法,无法让她们不哭。

  整整一个冬天过去了,警长指望时间会淡忘一切。当警长再次向这二十六个女人获取证词时,她们一张口就大哭,哭得死去活来。那是警长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撕心裂肺的哭。警长身为一个男人,对张三能把二十六个女人弄到这个程度多少有点艳羡。

  张三凶杀案成为一宗悬案。

  在张三案宗的死亡原因一栏里,警长用正楷字这样写道:可能死于个人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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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19:46:43 | 顯示全部樓層
  何时何地受过何种处分(第一版本)

  张三漱洗完毕,来到厨房。妻子端来一碗稀饭,张三喝了一口,很爽,好久不吃这样的稀饭了,他由衷地赞美道:“这稀饭真好吃。”

  妻子立刻走过来:“你什么意思?”

  张三一急,说不出话来。他没有其他意思,他真的是赞美,由衷的。张三捧起碗想再喝一口,妻子把碗夺过去,连碗带粥扔进了垃圾桶,

  妻子十分激动:“你说啊?你怎么不说啊?这稀饭真好吃?不想吃稀饭就直说。你嫌我饭做得不好,你自己做。你嫌我老,嫌我不好,可以离婚。我这日子怎么过,处处要看你们的脸色,吃再多的苦都没用。你不要以为你挣两个钱回来就了不得,我出去打工,我不能坐台,我可以卖茶鸡蛋吧?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自己做饭给自己吃!”

  妻子大哭起来。

  几个邻居过来问怎么回事,张三急得说不出话。妻子把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联系结婚十年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邻居们听。邻居们听后都怪张三不好,都说你怎么能这样对你老婆呢,她人蛮好的。

  张三到车棚,推车准备去上班,看见母亲正在西厢房做第六套广播体操。张三走过去,打开厢房的两扇窗子,想不说,还是说了:“妈,不要在家里练,对面公园,有树林,空气新鲜,对身体好。”

  母亲立即收操问:“你什么意思?”张三一急,话说不出来。母亲说:“说啊,你怎么不说啊?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我肯定走,我现在就走。我才住过来几天,你们就要我走。你们不要我走,我也会走的。你们要我住过来,只不过是做给大家看,我知道你们坚持不了几天的。你也不要为了我跟你妻子吵,你看你们吵的。”母亲一边哭着一边整理行李。张三抱着行李不让母亲走。邻居们闻声赶来,问怎么回事,张三说不出话。母亲把事情发生的经过联系这么多年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邻居们听。邻居们听后都怪张三不好。邻居们都说,你就让她住下吧。她毕竟是年过七十的人啦。母亲还是叫了一辆三轮车说:“你叫我走,我肯定走。我从此不会踏进你们家门一步。”张三跟着三轮车跑了一段,母亲哭着,还是走了。

  张三踉踉跄跄来到公共汽车站,一辆大巴正好开过来。张三随着拥挤的人流上了车,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汽车开动后,张三才发现车厢里很拥挤。他身边站着几个老人,他们惊恐地抓住吊杆,身子晃来晃去。张三想开口把座位让给旁边一个老人坐,想想,没说。张三站起身,把位置让开。没人坐。他们明明看见位置空下来,为什么不坐呢?张三觉得自己站在旁边不妥,就径直向车厢前挤去。他挤到门口掉头一看,那位置仍没人坐。张三又挤回头,来到座位旁,对一个颈项戴着石膏圈的老人说:“这位老同志,你请坐吧。”老人吼道:“你什么意思?”张三一惊,说不出话来。老人吼道:“你怎么不说啊?谁是老同志?你既要做婊子,又要竖牌坊。把位置让给老人坐,让就让,做什么戏?还要找一个替死鬼,什么老同志?你看看,在座的我最老吗?你知道我才多大,我还没到离休的年龄,我七十岁还没到,我还能撑杆跳高,你知道我爬埃菲尔铁塔用了多少秒?”老人一急,头晕起来。售票员和乘客们围过来,听老人把事情发生的经过一说,乘客们都说张三太缺德了,不应该拿一个老人开心。售票员代表全体乘客,命令张三下车。张三在乘客们的唾骂声中下了车。

  汽车刚擦身而过,张三的手机响了。张三一看号码,是朋友吴二的电话。张三刚准备接,又犹豫起来。吴二的公司刚刚破产,电话接通,怎么称呼?如果仍然叫他吴总,朋友会说他讽刺他,他的确已经不总了,执照都吊销了,怎么总呢?如果叫他吴二,朋友同样会觉得张三在讽刺他。张三仔细想想,毕竟是朋友,朋友之间有什么不能说呢?张三一接,朋友便说: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我公司刚破产整个世界都变了?”张三说:“都是我多虑,我居然会为怎么称呼你犹豫不决,我照样叫你吴总,你是我心目中永远的吴总。”吴二把电话搁了。张三又打过去,打了半天,吴二接了,只说了一句:“我们的友谊就此结束。”吴二就把手机关了。张三怎么打都打不进。

  张三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单位。单位正准备开会。局里负责纪检的领导来听听大家对公司总经理的意见,领导说了,这是个民主生活会,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提意见,实际上提意见只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赞美而已。张三是总经理把他从基层调上来的,他更想用最美最动听的语言赞美总经理,也更担忧自己话说不好会产生不良后果。他发现他说任何话都不行,他已经不会说话了。所以轮到张三时,张三苦着脸说:“我不说,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只要一说话就会受到处分。”举座大惊。总经理脸色煞白,双手发抖。局领导说:“你不要怕,我的工作就是处分人,有我在,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看谁敢处分你。”张三说:“我不说,我不能说。”局领导示意大家回避。大家退出去后,局领导说:“现在可以说了吧?”张三说:“你们误解了我,我是说我不能说话,一说话就。”局领导说:“你什么意思,你刚才说你怕处分不说话,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不会处分你你也不说。我告诉你,你知情不说,我们也会处分的。”局领导丢了一张名片给张三,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打电话给我。局领导一走,人事科长就把张三叫过去,告诉他,刚刚召开的第十三次总经理办公会决定调他到钣金车间,第一线需要充实年富力强的同志。

  何时何地受过何种处分(第二版本)

  张四在机场出口把父亲突然病故的消息告诉了张三。张三说:“是吗?那么说我们的父亲永远离开我们了。”张三只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就钻进了轿车。他甚至问前来接他的秘书,他出国期间公司的销售情况。张三近乎冷酷的表情和异常平静的反应,令所有到机场接他的人感到震惊和困惑。实际上张三在香港上飞机时,他父亲就因心脏病发作突然去世了。

  他们没有打电话给张三,怕他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谁受得住这种打击呢?在机场等候张三的漫长时间里,大家对张三突然知道这消息后可能发生的情况表示担忧。他需要节哀,作为长子,有关父亲的丧事要等他定夺和操办,大家商量用什么样的委婉语言以减少对张三的惊吓,大家非常害怕出现那种难以收拾的场面。毕竟父亲才五十五岁,何况张三是个孝子,张三的孝顺是这座城市的经典故事,他和父亲的感情是任何人无法比拟的。

  轿车在小院门口停下来,小院里异常寂静。张三跨进家门,里面突然哭声大作。张三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扑倒在父亲身上大哭。张三走到父亲身边,用手摸摸父亲的额头,又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径直走到卫生间。卫生间传来冲马桶的声音。张三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两个木匠模样的人在客厅中央,一个用榔头、钳子在加固一张用门板制作的床,一个用指南针、墨线在吊线,那样子像个土地测量员。另外两个身材高大的杂工正吵吵嚷嚷地把父亲从房间往客厅抬。

  张三厉声问:“你们干什么?”

  穿对襟衫的杂工说:“把他抬到客厅。”

  张三说:“为什么要抬到客厅?”

  杂工说:“人死了都摆在堂屋,你们这儿叫客厅。这叫寿终正寝。”

  张三说:“什么?你们居然想让我爸睡客厅?什么人睡客厅?保姆睡客厅,宠物睡客厅,装修工人睡客厅,夫妻吵架后丈夫睡客厅,你们居然让我父亲睡客厅,睡门板?我爸爸有自己的卧室,他应该睡在他的卧室。”张三走过去抱起父亲,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抱进卧室,放在卧室那张粉红色席梦丝床上。他让父亲的身体侧身朝南,把窗帘拉上,扭亮那盏工作台灯。

  这是父亲多年来睡觉时的习惯。张三把这一切安排好,说:“我累了,歇会儿。”张三就在父亲身旁,朝北,侧身躺下了。在场的人惊呆了。张四让大家出去,掩上门说:“还是让爸爸睡客厅吧,有人来吊唁,怎么看爸爸呢?”张三说:“谁吊唁?你忍心把爸爸放在门板上让人家参观,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想干什么?”

  外面又一阵大哭。

  张三惊坐起来:“他们干什么?”

  张四说:“他们在哭?”

  张三说:“为什么哭?”

  张四说:“人去世了, 一般都会这么哭的。”

  张三说:“吵死了。”

  张四说:“有很多重要的事等你定,我们兄妹五个首先要请上祖。”

  张三问:“什么上祖?”

  张四说:“上祖是家族中辈分最大的人,必须要请,有关丧事的具体安排要向上祖请示。我们家的上祖是大舅。”

  张三说:“舅舅不是在客厅吗,为什么还要请呢?”

  张四说:“就是一个仪式而已,大舅是好说话的人。”

  张三不置可否。

  张四出去安排了一下。大舅跑到离家两公里的火车站广场,等候张氏兄妹请他。

  张氏兄妹一行五人徒步来到火车站广场。张四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舅舅,请舅舅做上祖。

  舅舅不说话。

  张三把张四叫到旁边,问怎么回事。

  张四说:“他们说请上祖要请三次,我们回去后,再来请两次。最后一次还要趴在地上磕头,把头磕出血,上祖才会点头。”

  张三走过去对舅舅说:“按理说,你妹夫去世了,你应该自己上门。现在我们请你,你去就去,不去就拉倒。”张三说完掉头就走。

  大舅哭了。

  剩下的四兄妹连拖带拉把舅舅往家里拽。

  张三走到小院门口。里面很静。

  张三刚进门,里面顿时一片哭声。

  张三说:“你们哭什么哭?你们哭的什么意思?把人哭得一惊一惊的。有些人哭是可以的。比如我母亲,他们相处几十年了,那种伤心是可以哭的。比如我妹妹,我爸爸对她百依百顺,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但我父亲一不小心,把她男朋友的一个并不值钱的小古董打破了,她居然要爸爸赔,大闹特闹,所以想起这样的事,她可能会哭。比如我三弟,我爸爸最喜欢三弟陪他去钓鱼。我弟弟答应了他一年,到现在都没兑现。因为我弟弟喜欢踢足球,喜欢跟朋友玩八十分,没时间陪我父亲钓鱼。所以,他可能会哭。比如我三姨娘,哭也是可以理解的,她知道我爸爸善良,所以当别人强迫她说出真相时,她本应招出她的丈夫,但她却说是我爸爸干的,结果我爸爸差点被人家断了手指,我爸爸还安慰三姨娘。像这样的事可以哭一哭。但你们哭是什么意思呢?你们跟我爸爸无恩无怨,哭什么哭?声音哭得这样大、这样齐、这样有节奏,像唱歌,我告诉你们,从现在起不许哭了。”张三说完进了父亲的卧室。

  张四把舅舅引进卧室,说有几件事要商量。

  张四说:“第一要做的事是将爸爸去世的消息通知所有家庭成员、主要社会关系及爸爸生前好友。”

  上祖说:“这叫报丧,告诉他们一下,这么大的事,应该来奔丧的。”

  张三说:“我明确告诉你们,不许通知,一个都不要通知。什么报丧,有什么丧?”

  外面忽然奏乐,好像是《九九艳阳天》。

  张三拉开门,看到有个戏班子坐在堂屋门口又吹又拉。

  张三问:“他们干什么?”

  张四说:“他们来吹吹,办丧事都有人吹的。”

  舅舅说:“你又不让哭,再没有人吹吹,一点气氛都没有,哪有丧事的样子?”

  张三说:“吵死了!让他们走!”

  张四说:“不吹可以,用录音机放音乐。”

  张三问:“放什么音乐?”

  张四说:“哀乐。”

  张三说:“爸爸喜欢听什么音乐?”

  张四说:“萨克斯。”

  张三说:“那就放萨克斯,放那个什么《回家》吧。”

  张四打发走了戏班子,安排人放了萨克斯,又回到房间,继续研究丧事。

  大舅问:“中午的酒席怎么安排?”

  张三说:“酒席?什么酒席?”

  大舅说:“这么多人来帮忙,家人、亲朋好友来奔丧、吊唁,你不安排酒席,说不过去吧?你总不能不让人家吃饭吧?”

  张三忙说:“什么酒席?刚才哭的是你们,要奏哀乐的是你们,现在你们居然想出要办酒席!我爸爸去世了,你们居然以他去世为名,大吃大喝,荒唐!不行,所有人吃饭问题自己解决。”

  一阵风把门刮开,门外烟雾缭绕。

  张三出去一看,弟弟妹妹们正在院子里烧纸。

  张三问:“你们干什么?”

  张四说:“烧纸,化钱,化钱给爸爸。”

  张三说:“化钱给爸爸?这个草纸能变成钱吗?你们居然把这草纸给爸爸用?爸爸要钱干什么?不许烧!”

  张三立即把兄妹几个叫到父亲房间,又把母亲请到房间,自己先拿出一万块说:“每个人给妈妈一万块,作为妈妈生活、医疗、娱乐的基金,不要去化什么钱,把钱给妈妈就行了。”

  兄妹几个纷纷拿钱给母亲。

  大舅又走了进来。

  大舅说:“下午破孝。”

  张三说:“破什么孝?”

  大舅说:“所有的直系血亲和旁系血亲都要参加破孝,破孝后所有参加破孝的人都要戴孝。”

  张三说:“为什么要戴孝呢?不戴孝就不孝了吗?”张三转身问张四:“爸爸喜欢什么?”

  张四说:“玫瑰。”

  张三说:“做九十九朵玫瑰。”

  妹妹推门告诉张三,来了许多人,让张三出去接待一下。

  张三说:“什么人?他们来干什么?”

  张三走出卧室,看见父亲单位的领导、同事和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手拿花圈,摆着沉痛的表情排队站在门口。

  张三说:“你们来干什么?”

  被妹妹称作吴局的人说:“我们来送花圈。”

  张三说:“为什么要送花圈?”

  手拿花圈的人们惊呆了,他们把花圈举在手上不敢放下。

  张三说:“有些人,譬如说生前好友,和我爸爸告个别不是不可以的。有些人在我爸爸去世时,刚去医院量了血压,发现自己的血压在90?120之间,欣喜若狂,来干什么呢?有些人平时处处找我爸爸麻烦,给我爸爸设陷阱,但是他这时候却招摇过市地拿着花圈以显示他的善良、同情。有些邻居在我爸爸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从不去看他,却在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拎着花圈来看我爸爸。这简直荒唐至极,你们送了花圈,马上就会去斗地主、洗澡、按摩、喝酒。有些人跟我爸爸多年不说话了,是不是想看我爸爸的遗容以得到补偿。你们都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借口,人死了,应该去看一下,多好的借口啊,多好的机会啊。但你们知道,我爸爸是个多么伟大、崇高的人。你们假装悲痛,换取了我妹妹她们的眼泪。我爸爸突然去世了,但是他比你们这些活着的人伟大、坦然。送花圈?我明确告诉你们,你们把花圈给我拿回去,否则我会派人送到你们家去。”

  手拎花圈的人们显然受到了惊吓。他们拿着花圈掉头狂奔。他们来到花圈店,花圈店店主说,花圈出了店不好退。他们想把花圈扔进路边、树丛,但是没有人允许他们扔。他们只能拎着花圈围着城市街道狂奔。其中一个人逢人便说:“我给人送花圈,居然不收,他居然不收。”显然,这个人疯了。

  大舅受了这个场面的惊吓,晕过去了。大舅醒过来之后,张四把他请到房间,商量父亲火化的事。

  大舅说:“一般遗体要放三天,后天上午火化。”

  张三说:“你们说什么?你们居然要把我爸爸放三天?不行,今天下午就火化。我累了,你们谁也不许打扰我。”张三说完就在父亲旁边躺下了。在萨克斯音乐声中,张三很快就睡着了。

  张三被叫醒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抬到卡车上准备去火葬场火化。张三晕晕糊糊地坐在轿车上来到火葬场。在父亲的骨灰出来后,张三突然把骨灰倒进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红色口袋。拉着儿子、侄子、侄女、外甥女的手来到火葬场旁边的天然湖边,租了一条飞艇。张三驾驶着飞艇在湖面上飞行。张三和他的儿子、侄子、侄女、外甥女把父亲的骨灰洒向空中,洒向湖水。

  张三是最后一个到家的。张三走进小院,推门进屋,发现全家人像雕塑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张三刚准备去卫生间,大舅突然跳过来,把张三摁在地上,拳打脚踢。所有的人都拥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抽打的声音。在张三被打得奄奄一息之后,全家召开了一次会议,最后大舅宣读了判决书:“张三在他爸去世后,犯有以下八大罪状。一,自己不哭,不许别人哭;二,不让他爸寿终正寝;三,不让乐队奏哀乐;四,不让家人给他爸化钱;五,不让家人戴孝;六,不向亲朋好友报丧,不让亲朋好友吃饭;七,不让别人送花圈;八,提前火化他爸遗体。张三罪孽深重,对不起他爸爸,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亲朋好友,对不起所有关心他爸爸的人,经全体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研究决定,判决他到他爸的坟上守坟三天三夜,以告慰他爸在天之灵。”

  张三被他们用卡车送到父亲的墓地。所有的人都走了,张三腰间的股票机响了,张三说:“爸,你一走,全世界的股票都下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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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19:55:01 | 顯示全部樓層
  (十一)何时何地受过何种奖励

  这一次,熟人找上了门。

  熟人说这次介绍的女子,真正是良家女子,绝色佳人。你要是不谈,会后悔一辈子的。

  张三苦笑,说,以后再说吧。

  张三的苦没人知道。

  提到女人,提到恋爱,张三是渴望的、迫切的,更是恐惧的、失望的,恋爱是什么?准确一点说,恋爱对张三是什么呢?是说废话,是买鲜花,是听音乐会,是买衣服,是上饭店,是逛公园。这些也是正常的,是过程。然而对张三却是归宿,是目的,是没完没了毫无意义的消耗。

  他灰心了,他就这么苦下去吧。

  过了几天,熟人又来了。这次带来了那女子的相片。有全身的,特写的,半身的,有一张居然是写真的,张三看得心惊肉跳。那女子笑嘻嘻的,可爱是蛮可爱的,但再可爱的女人对他来说没用。熟人说,这么好的女子,你不谈,马上就有人吃了。

  张三苦笑,说,以后再说吧。

  张三的苦只有张三自己知道。张三三十七岁了,谈过二三十个女人了,但他到现在都没睡过女人。他三十七岁了,连女人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张三是钳工出身,是工程师,是技术权威,现在是八级钳工。但他不知道怎么打开女人。他非常佩服非常羡慕世界上所有跟女人睡过觉的男人。他简直不敢想象他们是怎样把女人弄上床,然后把她们的衣服一件件脱掉,然后把自己的身体进入她们的身体的。不要说去做,张三想起来都抖,这是世界上最难学的技术。去解人家的纽扣,扒人家衣裤,怎么去解呢?人家让你解吗?他没有这方面的技术。书上说这种事无师自通,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世上哪有无师自通的事呢?

  张三想不通,那些男人是怎样把女人弄上床的。

  熟人又打电话了,这一次是最后通牒。熟人说一个身高一米八二的男人已经给她送过一束玫瑰了。据说,有些男人一束玫瑰就把女人搞到手了。那是天才,是联邦特工,是克格勃,是恐怖分子,如果换了他,一万束玫瑰都无济于事。

  又有人给他发奖了。

  从小到大,从学校到工厂,从钳工到工程师,他拿过无数奖状。他家里的奖状可以当墙纸贴了。这一次奖大了,是大奖。有电视台记者采访,有领导发奖,有全城羡慕的目光,有一次又一次热烈的雷鸣般的掌声。张三站在领奖台上热泪盈眶。这是苦泪,再多的奖状对他有什么用呢,他至今不知道女人是什么东西,他至今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台下任何一个跟女人睡过觉的男人都比他有本事,都比他幸福,都比他荣耀,都比他更应该得到这奖状。

  张三拿着奖状,坐在桥边。后街的王二终于找到了他,一定要请他吃饭。王二昨天闯了个大祸,张三帮了他大忙,他一定要答谢张三。王二是个无赖,是个地痞,但却是张三最羡慕最崇拜的男人,王二已经睡过十一个女人了。王二简直是个天才。所以当王二再次要答谢他时,他说你也不要答谢我了,你告诉我怎么把女人弄上床吧。张三话一出口把自己惊住了。张三脸红了,张三终于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苦。王二很震惊,王二震惊这个得奖状的人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王二不相信这个工程师这么简单的事不会做。王二说,很简单,你跟她们一见面,什么废话都不说,就说一句:“我们不要废话了,千言万语还不是为了上床,我们就做那个啥吧。”张三大惊失色,张三说,不被人家打死,不把人家吓跑?王二说,我不骗你,我都是这么做的,从来没被拒绝过。我骗任何人,我会骗我的救命恩人吗?

  熟人再次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张三答应了。这不是王二的功劳。张三不可能像王二说的那么去做。那是流氓行为,是可耻的行为。张三之所以答应见面,因为他还是想恋爱,想女人,不然,这辈子为什么而活呢?

  熟人给他们安排了个房间。

  张三一见女子就想到王二的话。张三很紧张,惟恐自己说出王二的话。

  张三说:“今天天气不错,晴到多云。”

  女子说:“今天天气不错,偏北风,转南风,风力五到六级。”

  张三突然大吼道:“不要说废话了,该上床就上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受不了。”

  女子大惊。

  张三也大惊。

  张三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王二。

  但他没有动手,他不敢。

  他一听到自己说天气就恼火。

  他既然说了,就一发不可收拾,就继续往下说。张三说了自己的苦,说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苦。说自己第一次见面太过分了。

  女子坐在床边认真听。

  女子帮他擦眼泪。

  女子开始脱衣服,女子又帮张三脱衣服。

  张三在抖。张三说:“你不会怪我吧。”

  女子帮助张三把身体进入她的身体。

  张三一边运动,一边流泪。

  张三倒下来后,问女子:“今天几号。”

  “七月四号。”

  张三说,我要记住这个日子,记住这个地方。张三抱住女子说:“谢谢你!今天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奖状。”

  (十二)个人小结

  领导让我对自己六十年的人生作一个个人小结。六十年的人生做过太多的事,说过太多的话,取得很多成绩,犯过很多错误,难以概括和小结,难以评判是非功过。我只能把作为一个人一生所做的事换算成数值(不完全统计),算是个人小结。

  吃粮食 21.9吨

  吃鸡 3600只

  吃鸡蛋 43800只

  吃鱼 10800条

  吃肉 10.9吨

  吃各类蔬菜 43.8吨

  吃各类水果 16.9吨

  喝牛奶 9.5吨

  喝白酒 4.1吨

  喝啤酒 18.5吨

  喝开水 22.7吨

  吸 烟 219000支

  用 水 486吨

  用 电 27000度

  用煤气 41.5吨

  大 便 24.7吨

  小 便 22.5吨

  性 交 3250次

  (其中与妻子性交 3121次

  与情人性交 102次

  与妓女性交 11次

  与其他女人性交16次)

  早 泄 51次

  阳 痿 19次

  睡 觉 175200小时

  失 眠 245次

  穿各类衣服 400套(件)

  穿裤子 191条

  穿袜子 1100双

  穿皮鞋 115双

  赌 博 395次

  赌博赢钱 19800元

  赌博输钱 19900元

  上舞厅 410次

  上饭店 390次

  上休闲中心 290次

  理 发 1920次

  女 友 42个

  (其中有过性关系的 17个

  有过亲密接触的 11个

  从未动手动脚的 13个

  从未见过面的 1个)

  男 友 132个

  (其中保持友谊5年以上的 1个

  可以说100%真话的 没有

  可以说80%真话的 3个

  可以说50%真话的 411个

  可以说20%以上真话的 56个

  全部说假话的 5个)

  与妻子打架、吵嘴 10220次

  离 婚 1次

  复 婚 1次

  砌房子 2次

  租房子 7次

  搬 家 8次

  装修房子 6次

  打官司 3次

  坐 牢 1次

  有杀人念头 71次

  有打人念头 145次

  有骂人念头 365次

  与妻子合作生儿子 1个

  挣 钱 48万

  (在儿子身上花去 19万

  在父母身上花去 700元

  在妻子身上花去 1800元

  在其他女人身上花去 15万

  嫖娼罚款 5000元

  其他开支 7万)

  银行存款 5万

  私房钱 3万

  借他人钱 15万

  借钱给他人 16万

  从事工作 38年

  从事工种 11种

  失 业 5年

  感 冒 14次

  患糖尿病 1次

  患关节炎 1次

  患性病 1次

  骨 折 1次

  切包皮 1次

  开 刀 5次

  做胃镜 3次

  做X光 27次

  做CT 7次

  做肠镜 1次

  做支气管镜 2次

  献 血 400毫升

  输 血 3600毫升

  急 诊 9次

  住 院 7次

  吃药(西药) 0.2吨

  中 药 3.1吨

  被人理解 1次

  被人误解 18250次

  被人冤枉 9次

  自杀未遂 1次

  车 祸 1次

  被人诬陷 17次

  被人打 13次

  打 人 1次

  说 谎 39800次

  被人骗去情感 2次

  被人骗去人民币 2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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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03:50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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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一下我睡过的几个女人

  单位发下来的个人履历表,新增加了“艳遇、外遇、绯闻、丑闻”一栏。这个栏目我以前没见过。为了正确填写这一栏,我决定首先弄清这四个词的确切含义。我翻开《现代汉语词典》,词典对这四个词的解释是:

  艳遇——男女不期而遇的一次美丽的邂逅。

  外遇——丈夫或妻子在外面的不正常男女关系。

  绯闻——指桃色事件。

  丑闻——指有关人的隐私、丑事的传言或消息。

  我是这样理解的。每一个正常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艳遇、外遇、绯闻和丑闻。像我这样的已婚男人,艳遇、外遇、绯闻显然是指我婚外的不正常男女关系,而丑闻则未必是指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因为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拥有丑闻的,比如贪污、受贿、贿选等。像我这样的普通百姓,拥有丑闻的惟一可能或机会只能是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了。所以这个栏目实际上是要我说出我的不正常男女关系。我一生中有许多女人,究竟哪些属正常,哪些属不正常?我打电话向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一位朋友咨询,他斩钉截铁地说,划分男女关系正常和不正常的惟一标准,只能是看他们是否睡过觉。没有睡过就是正常的,睡过就是不正常的。他的看法跟我完全一致,所以我说,谈一下我睡过的几个女人。

  浣 溪 沙

  我在三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终于把张蓓引诱到望江宾馆401房间,张蓓先洗了澡,裹着大浴巾坐在床边。我洗完澡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正准备向张蓓求欢,张蓓却一本正经地跟我借钱,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我把张蓓引诱到宾馆房间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张蓓是我们新闻大楼公认的美人。可以这么说,新闻大楼的男人都想跟她睡觉。但是张蓓很傲、很冷,又是有夫之妇,不要说把她搞到手,就是跟她接近都很困难。但是不知为什么,在新闻大楼举办的一次职工晚会上,张蓓对我产生了好感,我们很快成了朋友。我带她上电影院、上歌厅、上饭店、上咖啡馆。每到一个新的场所,张蓓总是对我说:“我可是第一次陪男人到这种地方啊。”我都装得受宠若惊。如果张蓓以为我跟她好,仅仅是跟她吃吃饭、唱唱歌、跳跳舞、喝喝咖啡、谈谈人生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跟她好就是想跟她上床。张蓓对此浑然不知,或者说装做不知道。我做过多次暗示,她都不解风情。有一次她甚至大言不惭地对我说:“都说男女之间不存在友谊,我们这样不挺好吗?”我知道饭店、歌厅、舞厅、咖啡厅、说废话是通向床铺的必经之路,但是不能没完没了,有一阵我甚至想放弃了,这样的交往太没有意义了。然而张蓓毕竟太漂亮了,不把她搞到手我会遗憾终身。我在生日这天晚上约她到酒吧喝酒,我趁着酒兴,试探地对她说,我们到宾馆开个房间吧,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张蓓居然答应了,我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我们都应该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我们到酒吧对面的宾馆开了一个房间。但她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借钱,让我十分尴尬。

  我觉得我这时候不能提出上床。第一,张蓓跟我借钱,我如果提出上床,不仅很俗气很下作,而且明显有交易之嫌,我会被她看不起。第二,张蓓跟我借钱,我提出上床,她会认为我是把睡觉当条件。借钱就是借钱,睡觉就是睡觉,两者搅在一起,我借出的钱就可能泡汤。第三,张蓓是先提出借钱的。她也许不知道我想跟她上床,她早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也许就不会跟我借钱了。也许开房间意味着上床只是我的错觉,人家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即使我提出上床,人家未必同意。而且张蓓的态度很认真、很诚恳,没有一点交易之嫌,绝没有察觉我想跟她上床就趁机借钱的迹象。她说她在酒吧时就想跟我说了,她的父亲出了点事,急需钱用。她说她是第一次跟人借钱,她很快会还我的。我答应借钱给她,但我没有提出上床,这是我经过反复思考后作出的决定。我把钱借给张蓓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提出开房间,当然也没有提出上床,我不想也不能把性和钱搅在一起。这期间我只要提出上床,就有交易之嫌,钱就可能要不回。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手挽手走在长江边,我觉得借钱的事已经完全淡忘,我试探地说,我们到宾馆开个房间吧,我有许多心里话想跟你谈。没想她同意了。我们在床边坐下,我正准备提出上床,她却一脸愁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父亲又遇到麻烦了,你能否再借我一万块,我很快会还你的。”我很恼火,我想不到她再次在这种时候跟我借钱,我当然不能在她借钱后提出上床。

  后来,我们虽然偶尔相聚,但我尽量跟她保持距离。我一直处在矛盾中。我想等她把钱还给我,我再提出上床,但她一直没有还钱的意思。我告诫自己绝不能在她没有还钱时上床,那样我的钱就要不回,四万块不是个小数目,是我老婆一辈子的工资。有一阵我甚至怀疑张蓓跟我借钱是拒绝跟我上床的手段,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想跟她上床的男人一定很多,她有她的办法。但我又觉得张蓓不像那种玩手段的人,她其实很单纯。

  但是张蓓没有还钱,我就按捺不住了。九八年那个冬天的晚上,张蓓穿一件藏青色大衣,里面穿一件红棉袄,她的美貌让我头晕目眩,浑身发热。我再一次提出到宾馆开房间谈心。她没有拒绝。我发誓,她要是再跟我借钱,我就永远不跟她来往,直到她把钱还给我。进了房间没等她开口我就一把搂住她。我提出上床,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提出借钱。她要我帮她脱衣服。我剥光她的衣服,脱光自己的衣服,急不可耐地扑向她的身体。我进入她的身体后就后悔了,但是来不及了,我知道就是抽回来也没用了。她把头枕在双手上看我一个人做,她的样子很傲很冷,仿佛是个旁观者。事后,她边穿衣服边说:“我可是第一次和丈夫以外的男人睡觉啊。”我背后出了一阵冷汗。

  直到今天,她没有把钱还给我,我也没有跟她要钱,她那样子好像从未跟我借过钱似的。我没有也不敢再跟她上床。我不应该在她还钱之前跟她睡觉,虽然只睡了一觉,但是谁欠谁就说不清了。我只能怪我自己。

  丑 奴 儿

  我四十岁那年夏天,没有看清赵玉清的长相,就把她引诱到宾馆的房间,结果迫不得已跟她过了一夜。如今,十一年过去了,这个四川女人拒不嫁人,决定靠我的爱情活一辈子,让我哭笑不得,无计可施。

  那个夏天的晚上,我和所有出差在外的男人一样,在上海浦东一家宾馆的房间里坐立不安。我在宾馆上下侦察半天,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带回房间的女人,我决定到宾馆对面的桑拿中心试试运气。我在桑拿中心的休闲大厅,一边做足底按摩,一边寻找猎物。我数了一下,休闲大厅一共四十个女服务员。一个手托罐头啤酒的女服务员引起我的注意。她胸部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就是脸看不清。大厅里的灯光太暗,我几次找借口把她叫到身边,试图让她靠近我,有一次她的脸几乎贴到我的前额了,我都没能看清她的长相。我最后一次把她叫到身边,把她手里的啤酒全买了下来,我说:“你真美。”这是我对所有女人的口头禅。她说:“谢谢。”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赵玉清。”她软绵绵的声音使我浑身发热,我决定把她干掉。什么样的女人能上钩,我听她说一两句话就能知道,这么多年从未失手。我小声说:“我住在对面宾馆401房间,你要是没事,下班后到我房间吃夜宵。”她没吭声。我起身去更衣室。她一直把我送到大厅出口,在出口处我转身准备看她的脸,她已经消失在大厅里了。

  我的判断不会错,两个小时后,有人敲门。我拉开门,一惊。我想不到她这么丑。她的脸简直是歪的。我本打算让她坐一坐就打发她走,后来我看看表已经凌晨两点,再找女人也不容易,而且这时候要人家走也不道德,何况一年就这么一次出差机会,好歹弄一个,毕竟比没有好。如果事情仅仅如此,决不会酿成大错。为了使对方尽快进入状态,确保性生活的质量,我说了些夸奖她的话。这是我的经验。对一个女人,你如果不说好听的话就上床,那无异于奸尸,根本谈不上什么销魂。我夸她的时候受到了她的盘问。她说:“人家都说我长得丑,为什么就你夸我漂亮呢?”我说:“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说:“大厅里那么多女的,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我?”我很恼火,很不耐烦,不如一次把话说到位,我说:“你就是我喜欢的那种女人,你有一种一般女人没有的气质。”她身体立即发了软。我们很快上了床,她配合得很好,但我没想到她是处女。我掏钱给她,她不要。她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又说,“把你的领带送给我,好吗?”我把领带给了她,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就走了。

  我很快把这件事忘了。没想到两年之后,我到上海出差,去那家桑拿中心寻找猎物时,又碰到了她,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她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真的遇见鬼了。她一定要我去她家。我不肯去,我说我有要事要办。她执意要我去。我怕闹出什么事来,毕竟我跟她的关系有非法的成分,而且上海这方面抓得比较紧,我只好勉强应允。

  她的家不过是在江边租的一间民房。她说,那次你走了之后,我就租了这间房子,这房子是为你租的,是你在上海的行宫。我浑身冒汗,手脚冰凉。

  我抬头一看,床的上方悬着我的那根红色领带,那是我老婆从俄罗斯带回来的。我一阵晕眩。

  她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没说话,我只想赶快逃走。

  她说:“我长这么大没有一个男人追过我、夸过我、喜欢过我,你是惟一一个夸过我喜欢过我的男人,我知道你是真的。你不喜欢我,你不会夸我的。那天大厅里那么多女的,你偏偏选了我。那天晚上你把我抱得那么紧,你不喜欢我你不会抱得那么紧的。”

  我恶心,我想吐,我想逃。

  但我又觉得她很可怜。

  出于对她负责,或者说尽快让她死心,我说:“我是个有家室的男人,在外只是逢场作戏。”我当然不可能说我那天晚上没有看清她的脸,尽管那样说最有效果,但是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用手捂着我的嘴撒娇道:“你什么都不要说,你不要告诉我你已经有了女人,有了家,有了孩子,你不要告诉我你的姓名、你的地址、你的工作单位、你的电话号码,你不要有任何负担,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我永远不会嫁人,我只要有你这份爱,就能活下去,你永远不来都不要紧。”

  她说完,脱光衣服,平躺在床上说:“请陛下享用。”

  事后,她取下领带说:“当我哪天发现你爱我是假的,我就用这根领带上吊。”

  我大惊失色。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没有看清一个女人的长相就跟她睡了一觉,会把她弄成这样。

  不知是好奇,还是担心,两年之后,我去上海,又去了那间平房。她居然还在。我的领带还挂在那个地方。她说:“我知道你会来的。”她说,“那天晚上那么多女人,你偏偏选中我!”我立刻说了个谎,离开了她。

  我多次发誓永远不去看她,但每次到上海我还是去她那儿,我有时甚至会鬼使神差特意去上海看她。我每次去看她,都想劝她赶快嫁人,但是我每次去看她,更使她相信她的判断是对的。我经常梦见她用我那根领带上吊,我经常在恶梦中惊醒。我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有一个女人这样爱着我,我没有一点办法。

  直到现在,十一年过去了,这个丑陋的四川女人,因为我的那几句谎话,住在上海浦东那间潮湿的平房里,靠我的爱情和领带活着,我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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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13:37 | 顯示全部樓層
  玉 楼 春

  谈一下我睡过的第四个女人。

  三年前的春天,我在邙州参加一个会议。离开邙州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宾馆房间的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我扭亮床头灯,床头柜上的菱形提示牌引起我的注意。实际上我入住的当天晚上,这个提示牌就曾引起过我的注意。这个粉红色提示牌上写着这样几个汉字:美容美发请拨3218。我拨通3218,问美容美发在几楼。接电话的小姐问我要什么样的服务。我说我想洗个头。她说她们不洗头、不剪头,也不美容。我说这就蹊跷啦,你们美容美发中心不洗头做什么呢?她说她们只做按摩。我问怎么按摩,她说就是帮你敲敲背、捏捏腿、拿拿筋。我决定做一做按摩。我从未做过按摩,现在无法入睡,按摩一下也许能入睡。老婆一再叮嘱我,出门在外,无论干什么先要谈好价格。我问小姐按摩一下多少钱。她说一个钟108元。我说那我就下来做一个钟吧。她说她们只到客人房间做。我说真是蹊跷啦,为什么要到房间按摩呢?她说这是她们的制度,我说既然这样,你们就上来吧。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我拉开门,一个穿着天蓝色运动服的小姐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她拉开门,把“请勿打扰”的牌子往门锁上一挂,关上门,扣上保险栓,去卫生间洗了手,帮我脱光上装,松下裤带,就坐在床边开始替我按摩。

  这位小姐给我按摩的经过是这样的。她刚开始按摩时,把我的头部按摩得很舒服,我有几次差点睡着了。后来她在我胸部倒了点婴儿油,开始按摩我胸部。按摩我胸部时她的手有好几次滑到我的下腹敏感地带,开始我以为她是无意的,是惯性,后来她不断把手滑向我的下腹部就不像是无意的了。我开始是有点意见的,你按摩就按摩,你把手滑到我的下腹部做什么。但我又不便制止她。我只好把她的手从我的下腹部拿开。就这样,她一次又一次把手滑向我的下腹部,我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将她的手拿开,我们这样循环往复,不知重复了多么个回合。但我毕竟是个健康的有血有肉的男人,我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我全身痉挛,小腿发酸,下身像即将发射的导弹竖了起来。我咬牙忍着。她如果以为我能永远这样抵抗下去那就大错特错了。当她再一次把手滑向我的下腹部,我翻身把她捺在我的身下。她说:“我们只做按摩,不做那个。”我说:“我不会做的,我只给你按摩。”她也像我一样,当我一次又一次把手滑向她的下腹部,她一次又一次坚决地把我的手拿开,我们就这样循环重复。后来她突然一把抱住我,我们几乎同时进入了对方的身体,我们像两只受伤的狼发出阵阵嗥叫。直到电话铃响,楼下的小姐告诉她到钟了,我们才分开。我给了她150块,她硬是找了我42块。她说:“我只收按摩的钱,我冲动的部分不好收你的。”

  今年夏天的一天傍晚,我正在办公室上网,两个自称是联防队的人闯进我的办公室,要查验我的身份证。我把身份证给了他们。戴袖章的联防队员看看我的身份证,又看看他手中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说:“就是他。”他用脚把门关上,说,“你应该知道我们找你干什么。”我很惊讶。我说,你们找我能干什么呢?他站起来说:“我们都是邙城人,你还是在邙城有影响的人,我们就不绕圈子了,这么说吧,上周我们和邙州有关方面联合打击卖淫嫖娼,我们在邙州宾馆捕获一个湖南妹,缴获了她的一本日记本,她在1999年4月18日这天日记中这样写道:今天晴转多云。今晚我跟401房间的客人发生了性关系。我们查了宾馆总台这一天的住客登记簿,终于找到了你。现在你跟我们走一趟,你涉嫌嫖娼被收容审查了。”我说:“你们搞错了,这不是嫖娼,这怎么是嫖娼呢?”他说:“你跟妓女睡觉,就是嫖娼。”我翻了一下桌上的《现代汉语词典》,没有找到嫖娼两个字。我说:“你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看见床头放着美容美发牌子,我本打电话要她们洗头的,她们只做按摩,我就做按摩吧。你知道她怎么按摩吗?她一次又一次把手滑向我的下腹部,我一次又一次坚决拿开,后来我忍不住了,但是人家坚决不肯。我就给她按摩,我也一次又一次把手滑向她的下腹,但她都一次又一次坚决地把我的手拿开,后来我们都没有克制住,就睡了一家伙。嫖娼不是这样。嫖娼是先知道对方是妓女,先谈好价格,然后才睡觉。我们不同,我不知道她是妓女,而且人家也不是妓女,当时你们不在场,她坚决不肯做的,哪有妓女坚决不肯做的。而且事后人家坚决按按摩的价格收,我给了150,她找了42,这就说明双方都对自己的生理冲动负责,如果是嫖娼,我们事先要谈价,事后要讨价还价。但我们自始至终跟金钱没有关系,这是按摩过程中产生的冲动,是自然现象,是每一个正常男女都可能发生的,即使你们在那样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坚持住,你们怎能说我嫖娼呢。我这么一说,你们应该知道跟你们以往的嫖娼不同了吧。那是性冲动,是做爱。”戴袖章的说:“你要这样说,我们只有把你老婆、儿子、单位领导一起叫过来讨论了。”为了不让更多的人误解,我跟他们去了联防队,缴了罚款。我最后对他们说:“钱我照给,但我绝不承认嫖娼。嫖娼,多么难听多么可怕的字眼。”一次偶然的艳遇,一次两性无法控制的自然现象,居然成为嫖娼,甚至丑闻,我真冤枉,我永远想不通。

  蝶 恋 花

  我四十六岁那年受朋友之托,照看他老婆。

  男人对朋友的老婆都有过非分之想。这是人之常情。古人说:“老婆人家的好,儿子自家的好。”我对张三的老婆向梅就一直有挥之不去的非分之想,以至于我每次看到向梅头上都会冒汗。但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虽说张三远在哈尔滨,向梅常常在家独守空房,但张三不在家的时候我从没有去看过向梅。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天天路过向梅家,却从没有进去过。这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古人说:“朋友妻,不可欺。”但是张三请我照看他老婆是我没有想到的。美国世贸大楼遭遇恐怖分子袭击的那天晚上,张三从哈尔滨给我打来电话,说他搞情人的事被他老婆发现了,他老婆最近神思恍惚,多次扬言自杀。他说:“我真担心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人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可我不在她身边,请你无论如何帮我照看她,开导开导她。”

  我每次去看向梅,向梅都声泪俱下地控诉张三的罪行,我头上、脸上总是不停地冒汗。我一冒汗向梅就起身去洗手间给我打毛巾。向梅对我不停地出汗也觉得奇怪,她说她从未见过这么爱出汗的人。后来我都不大想去看向梅了,原因很简单,我每次去看她她都哭,她一哭我就想搂住她,这样迟早要出事的,我绝不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有一天向梅突然问我能不能告诉她,张三是怎样把别的女人搞到手的。她说:“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这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有什么样的本事,能把别的女人搞到手?”我当然不会把男人的那点秘密告诉她,那样我就出卖了张三。但是向梅说:“这个问题如果想不通,我会发疯的,你是他的朋友,你有责任告诉我。”见她说到这个份上,而且要发疯,我说:“这很简单,只要下工夫,一个男人可以把任何一个女人弄到手。”向梅说:“我不信,怎么可能呢?怎么下工夫呢?又不跟人家结婚,人家怎么可能跟他睡觉呢?要是我,一个男人不跟我结婚,要我跟他上床那是不可能的。”我说:“这个说是说不清楚的。”向梅说:“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呢?比方说我就是张三搞的那个女人,你就是张三,你说说他是怎样把女人搞到手的。”我说:“这个办法也好,这个办法容易把事情说清楚。”我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德芙巧克力给向梅。向梅脸色顿时绯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德芙巧克力?你怎么知道的?”我说:“十一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你和张三,你当时对他说,你只吃德芙巧克力,我就一直记在心里,我第一次来看你就带在身上了,但你是我朋友的老婆,我不能那么做,现在你要我揭露张三的秘密,我才拿出来的,为的是让你明白他们通常采用什么卑鄙手段勾引女人。”向梅眼里闪着泪花说:“你对我太好了,太让我感动了,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这么好。”见她黯然神伤,我说:“他们就是这样,开始对女人下手的。”向梅如梦初醒:“你是说,他们用一块巧克力就把女人骗到手了?不可能不可能。继续,继续,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招数。”我头上冒汗,向梅起身去打毛巾。向梅这回打来的是热毛巾。我说:“我从不出汗,在女人面前从不紧张,但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你我就紧张,就出汗。”向梅满脸绯红,说:“你是因我而出汗?我又不好看凭什么让你出汗?”我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过,一个女人能够让我这样的人出汗,足见这个女人的魅力了。”见她丧魂失魄,我说:“他们就是这样,知道女人喜欢甜言蜜语,三言两语就把她们搞得晕头转向了。”向梅如梦初醒,说:“你是说,他们用一块巧克力,一句甜言蜜语,就把女人搞到手了?不可能,不可能。你继续说,蛮有意思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我说:“不能说了,再说就出事了。”我踉踉跄跄出了门。这以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去看向梅。游戏应该结束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的。有一天向梅把电话打到我单位,说:“你怎么不来了,你只讲了一半,你不要自作多情的,你们的那点把戏根本骗不了我。”见她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我决定把张三的那点卑鄙伎俩全部告诉她。元旦那天晚上,我拎着一盒生日蛋糕去看向梅。向梅刚开门,我就说:“祝你生日快乐。”向梅满脸绯红,热泪盈眶。她说:“我都忘了自己的生日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我头上冒汗,她去拿毛巾。她这回来拿来的是她自己的毛巾。她说:“你对我太好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有你关心我,我心满意足了。”她说着哭起来。我说:“他们就是这样,一步步把女人逼到没有退路。”她还是哭。我紧张起来了,我说:“向梅你醒醒,你可不能当真,是你要我讲给你听的。”向梅突然夺过我手中的毛巾边擦眼泪边说:“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靠这一两个花招,就把人家搞到手了?你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我说:“下次再说。”就夺门而逃。我发誓再也不去了。我知道她已经不能自拔了。有一天向梅再次把电话打到我单位说:“你再不讲清楚,我会发疯的。”美国攻打阿富汗的那天晚上我们这里下起了倾盆大雨,为了让向梅彻底明白张三是怎样把女人搞到手的,我去电大给向梅送伞。我故意站在雨中把全身淋湿。向梅从教室出来,看我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雨中,泪流满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课的?”我说:“他们就是这样,知道女人心软,故意把身上淋湿,然后使她们束手就擒。”向梅说:“你对我太好了,你太让我感动了,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向梅到家后一直坐在床边发呆。见她魂不附体,我心生怜悯,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向梅起初闭着眼睛紧紧抱住我,我正要吻她她突然推开我说:“不行,不行,这样不行。”我说:“你这样做是对的,但我以后永远没脸见你了,你多保重。”我转身要走,她背靠门泪流满面地说:“你留下来吧。”我正想把她往床上推,她已经仰倒在床上了。事毕,我蜷着腿耷拉着脑袋说:“他们就是这样,把女人搞到了手。”向梅失声痛哭:“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虽然我现在看到向梅不出汗了,但我想到这件事就出汗。因为我知道,这种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就是在美国,也是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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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1954年的逃亡

  傍晚时分,从北方驶来的运煤火车摇摇晃晃地驶进马良山火车站。在火车站四号站台,101次旅游列车正在上客。运煤火车经过火车站北站台时,站在101次列车餐车过道上的三子突然冲下列车。在扳道工的惊叫声中,三子跨越两条铁道,飞身爬上正在行驶的运煤火车。三子不知道运煤火车驶向何方,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想到那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家族的历史和背景,没有人看护他、监视他,没有人怀疑他自杀,没有人等待他自杀,从此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躺在露天车厢里的三子吹起了欢快的口哨。

  三子是在全家人的看护下上了101次旅游列车的。晚点的列车挤满了乘客。三子在亲人们摆放行李的空隙,闪身离开车厢,成功地爬上了运煤火车。亲人们可能已经发现他逃了,但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会爬上运煤火车逃走。这显然是一次成功的逃亡。

  三子谋划逃亡已经多年了。如果再不逃出这个温暖的家庭,逃出这座幸灾乐祸的令人压抑的城市,三子将无法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他真的会自杀的。

  三子出身在一个书香门第。1874年,他曾祖父的父亲在南海跳海自杀。1917年,他的曾祖父在上海跳楼自杀。1936年他的祖父在南京跳江自杀后,三子家族的人都已经相信,他们家族的第一继承人遗传自杀,他们生来就携带一种叫做自杀的遗传基因。但是,尽管家里人一再提防,严加看护,三子的父亲还是在1947年一个漫天大雪的晚上,趁家人不注意跳河自杀了。父亲死亡的时候,三子才5岁。三子至今还记得祖母和母亲在葬礼上抱着他嚎啕大哭的情景,她们不能理解她们的家族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遗传病。

  三子家族遗传自杀,是这座城市的热门话题。一些权威的遗传学家、医学专家已经把这一现象作为课题研究,他们甚至对三子进行跟踪研究,看他是怎样走上自杀之路的。人们都相信三子自杀是迟早的事,人们拭目以待。

  三子的家人回忆前面几代人自杀的经历,发现他们自杀前精神和行为都有明显的异常。三子的父亲在自杀前三天突然异常兴奋。三子的祖父在自杀前五天突然不说话。三子的曾祖父在自杀前一个月带他的妻子去杭州西湖玩了一趟。三子的家人认为,之所以没能阻止他们自杀,是因为没有及时发现他们自杀的苗头。所以从5岁起,三子的一言一行就在家人的严密监视下。家里人专门排了值班表。三子高兴的时候家人如临大敌。三子不高兴的时候家人剑拔弩张。他到河边或桥上散步,家人会突然从后面抱住他。他一碰到厨刀、剪刀等硬器,就会被家人夺下。总之,他的一切言行在家人看来都是不正常的,都是自杀的苗头。其实三子从未想过要自杀,为什么要自杀呢?他曾研究过前辈们自杀的原因,没能找到答案。他觉得前辈们自杀不等于他会自杀,那没有必然的联系。他无法让家人相信他不会自杀,他无法让他们理解他。他不止一次对家人说:“你们放心,我不会自杀。”每当他说这句话,家里人就会抱着他大哭,因为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生前都说过这样的话。三子无法生活在这个家庭。他必须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才能自由自在地过正常人的生活。但几次逃亡都没有成功,他们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每一次逃亡失败,家里人就进一步证实他要自杀。昨天晚上,正在做作业的外甥问他怎样用“夜晚”造句,他随口说了一句“死亡是凉爽的夜晚”。全家人大惊失色,他们确认这是他自杀的苗头,通宵达旦地看着他。今天他们把他带上101次旅游车,说是去疗养院,其实是去精神病院。他必须逃跑。在看见运煤火车的一刹那,他找到了一条逃亡之路。

  三子看到了山,连绵起伏的山。这是三子第一次看到山。当火车穿过隧道,三子看见几个背着铁篓的男孩从铁道两侧追赶火车。三子帮助脸上有刀疤的男孩爬上车厢。他们很快成了朋友。男孩告诉他火车的目的地是一片原始森林,那里有采不完的煤。男孩讲了许多关于那片森林那座煤矿的故事。男孩答应把三子介绍给矿主。

  运煤火车在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后,摇摇晃晃地停靠在四周环山的煤矿站台。三子跳下火车,跟着疤脸男孩上了山。当男孩远远地在山头上向他招手时,在山腰的拐弯处三子看见他的亲人们站在他的前方,三子大惊。亲人们为了防止他逃跑,已经站成了扇形。三子转身向反方向奔去。三子不知道反方向是山崖,他想收腿已经来不及了,在亲人们的呼喊声中三子跳进了山崖。三子跳崖证明亲人们的判断是正确的,三子是逃出来自杀的。

  (二)笑 柄

  村中上了年纪的人至今还拿我曾祖父当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柄。这些老人记得我曾祖父那间药铺关闭的每个细节。每当他们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总会聊到五草堂,总有人摹仿我曾祖父当初的神态和腔调,说:“这个人真好!”引得众人大笑。据说我曾祖父开的那个叫五草堂的药铺当时在方圆百里都很有名气。老人们说我曾祖父是个大好人,他有句著名的口头禅——这个人真好。曾祖父把在药铺做帮工的每个人都看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每次有新人来做帮工,曾祖父都会在吃饭时对大家说:“这个人真好!”我祖父没少提醒他。曾祖父的朋友们一再提醒他,如果不提防那些人,药铺终有一天会葬送在那些人手里的。一旦有人提醒曾祖父,他总是很愤怒,好像大家做了什么对不起那些人的事似的。直到有一天,一个负责采购的帮工,偷走了五草堂的秘方和药材,曾祖父才气得卧床不起。在后来的日子里,连我们家里人都常常拿曾祖父的那句话当笑柄。祖父在曾祖父死后一个月又重新竖起了五草堂的旗帜。祖父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在经商方面是公认的天才,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让五草堂恢复了往日的辉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祖父做了掌柜后,他的口头禅居然也是:“这个人真好!”他同样不会识人,他的眼中世上没有坏人。在我的记忆中,祖父和祖母争吵十有八九是为人的事情。祖母每每拿曾祖父的血的教训提醒他。和曾祖父一样,祖父十分固执,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比曾祖父更严重的是,药铺重要的岗位都由外人把着,告诉你你也许不会相信,连收银的做账的都是外人,这种事就是21世纪的民营企业家都不敢这么干。只要稍微有点识别能力的人,都能看出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山西人肯定不是好东西。所以,当那个山西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五草堂的银子全部卷走,我们一点都不吃惊。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在那年年三十晚上乘祖父高兴,摹仿祖父说“这个人真好”时的腔调,因为摹仿得惟妙惟肖,把全家人逗得喷饭大笑,祖父哑口无言的情景。但是这种被人耻笑的事不久以后就发生在我父亲身上。说到五草堂的兴衰史,村上人都说我曾祖父和祖父功过各半,我父亲则有百过而无一功。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曾祖父和祖父的失败原因分析得十分透彻的父亲,在四处借钱,准备让五草堂重振雄风的时候,从招工开始,他就开始犯曾祖父、祖父曾经犯过的错误。每来一个人报名,他都说:“这个人真好!”他甚至不忍心拒绝每一个来报名的人。结果我父亲的遭遇比前辈们要惨。我父亲对手下的人真好,恨不能把心掏给他们。但这些人干不了一年,就出去另开药铺,有人甚至在五草堂对门开起了药铺,跟五草堂对着干。短短三年时间,五草堂先后有七个人出去开了药铺,我父亲被乡亲们戏称为“校长”。最后我父亲掉进了他认为“最好的人”设下的陷阱,坐了一年牢。直到临终前,父亲都不能理解他对那些人那么好,那些人为什么要背叛他?所以当我哥哥接过我父亲的产业,我母亲在我哥哥右手掌上刻了一个字——“防”。母亲说,你每天早晨起来洗脸,看到这个字,出门后就会防着每个人。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张氏的香火就全仗你延续啦。下面的故事我不说你也知道。我不认为这是我们的家丑。学过MBA的哥哥在做了五草堂药材公司总经理后,简直把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遗传基因发展到了极致。他不仅也说:“这个人真好”,他甚至为这句祖传的口头禅找到了理论根据——“用人不要疑人”。我哥哥身上发生的许多事简直可以成为全人类的笑柄,在此我就不举例说明了。我说过,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家丑,更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讽刺的,这就是我的家族。生意红火又怎样?亿万富翁又证明什么?我只说说五草堂的结局。1986年,我哥哥因病住院,他把公司交给一个叫做郑小春的人管理,他甚至把公章印鉴章都交给了郑小春,我们全家人竭力反对。我哥哥说,你们放心,这个人真好,我绝对不会看错。1986年底,我哥哥出院后已经进不了五草堂的大门了。五草堂公司营业执照的法人代表已经变更成郑小春了。也就是说,有百年历史的五草堂现在不姓张,姓郑了。我们张氏只剩下了那句“这个人真好”的口头禅。也许,它价值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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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17:29 | 顯示全部樓層
  (一)1954年的逃亡

  傍晚时分,从北方驶来的运煤火车摇摇晃晃地驶进马良山火车站。在火车站四号站台,101次旅游列车正在上客。运煤火车经过火车站北站台时,站在101次列车餐车过道上的三子突然冲下列车。在扳道工的惊叫声中,三子跨越两条铁道,飞身爬上正在行驶的运煤火车。三子不知道运煤火车驶向何方,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想到那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家族的历史和背景,没有人看护他、监视他,没有人怀疑他自杀,没有人等待他自杀,从此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躺在露天车厢里的三子吹起了欢快的口哨。

  三子是在全家人的看护下上了101次旅游列车的。晚点的列车挤满了乘客。三子在亲人们摆放行李的空隙,闪身离开车厢,成功地爬上了运煤火车。亲人们可能已经发现他逃了,但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会爬上运煤火车逃走。这显然是一次成功的逃亡。

  三子谋划逃亡已经多年了。如果再不逃出这个温暖的家庭,逃出这座幸灾乐祸的令人压抑的城市,三子将无法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他真的会自杀的。

  三子出身在一个书香门第。1874年,他曾祖父的父亲在南海跳海自杀。1917年,他的曾祖父在上海跳楼自杀。1936年他的祖父在南京跳江自杀后,三子家族的人都已经相信,他们家族的第一继承人遗传自杀,他们生来就携带一种叫做自杀的遗传基因。但是,尽管家里人一再提防,严加看护,三子的父亲还是在1947年一个漫天大雪的晚上,趁家人不注意跳河自杀了。父亲死亡的时候,三子才5岁。三子至今还记得祖母和母亲在葬礼上抱着他嚎啕大哭的情景,她们不能理解她们的家族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遗传病。

  三子家族遗传自杀,是这座城市的热门话题。一些权威的遗传学家、医学专家已经把这一现象作为课题研究,他们甚至对三子进行跟踪研究,看他是怎样走上自杀之路的。人们都相信三子自杀是迟早的事,人们拭目以待。

  三子的家人回忆前面几代人自杀的经历,发现他们自杀前精神和行为都有明显的异常。三子的父亲在自杀前三天突然异常兴奋。三子的祖父在自杀前五天突然不说话。三子的曾祖父在自杀前一个月带他的妻子去杭州西湖玩了一趟。三子的家人认为,之所以没能阻止他们自杀,是因为没有及时发现他们自杀的苗头。所以从5岁起,三子的一言一行就在家人的严密监视下。家里人专门排了值班表。三子高兴的时候家人如临大敌。三子不高兴的时候家人剑拔弩张。他到河边或桥上散步,家人会突然从后面抱住他。他一碰到厨刀、剪刀等硬器,就会被家人夺下。总之,他的一切言行在家人看来都是不正常的,都是自杀的苗头。其实三子从未想过要自杀,为什么要自杀呢?他曾研究过前辈们自杀的原因,没能找到答案。他觉得前辈们自杀不等于他会自杀,那没有必然的联系。他无法让家人相信他不会自杀,他无法让他们理解他。他不止一次对家人说:“你们放心,我不会自杀。”每当他说这句话,家里人就会抱着他大哭,因为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生前都说过这样的话。三子无法生活在这个家庭。他必须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才能自由自在地过正常人的生活。但几次逃亡都没有成功,他们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每一次逃亡失败,家里人就进一步证实他要自杀。昨天晚上,正在做作业的外甥问他怎样用“夜晚”造句,他随口说了一句“死亡是凉爽的夜晚”。全家人大惊失色,他们确认这是他自杀的苗头,通宵达旦地看着他。今天他们把他带上101次旅游车,说是去疗养院,其实是去精神病院。他必须逃跑。在看见运煤火车的一刹那,他找到了一条逃亡之路。

  三子看到了山,连绵起伏的山。这是三子第一次看到山。当火车穿过隧道,三子看见几个背着铁篓的男孩从铁道两侧追赶火车。三子帮助脸上有刀疤的男孩爬上车厢。他们很快成了朋友。男孩告诉他火车的目的地是一片原始森林,那里有采不完的煤。男孩讲了许多关于那片森林那座煤矿的故事。男孩答应把三子介绍给矿主。

  运煤火车在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后,摇摇晃晃地停靠在四周环山的煤矿站台。三子跳下火车,跟着疤脸男孩上了山。当男孩远远地在山头上向他招手时,在山腰的拐弯处三子看见他的亲人们站在他的前方,三子大惊。亲人们为了防止他逃跑,已经站成了扇形。三子转身向反方向奔去。三子不知道反方向是山崖,他想收腿已经来不及了,在亲人们的呼喊声中三子跳进了山崖。三子跳崖证明亲人们的判断是正确的,三子是逃出来自杀的。

  (二)笑 柄

  村中上了年纪的人至今还拿我曾祖父当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柄。这些老人记得我曾祖父那间药铺关闭的每个细节。每当他们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总会聊到五草堂,总有人摹仿我曾祖父当初的神态和腔调,说:“这个人真好!”引得众人大笑。据说我曾祖父开的那个叫五草堂的药铺当时在方圆百里都很有名气。老人们说我曾祖父是个大好人,他有句著名的口头禅——这个人真好。曾祖父把在药铺做帮工的每个人都看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每次有新人来做帮工,曾祖父都会在吃饭时对大家说:“这个人真好!”我祖父没少提醒他。曾祖父的朋友们一再提醒他,如果不提防那些人,药铺终有一天会葬送在那些人手里的。一旦有人提醒曾祖父,他总是很愤怒,好像大家做了什么对不起那些人的事似的。直到有一天,一个负责采购的帮工,偷走了五草堂的秘方和药材,曾祖父才气得卧床不起。在后来的日子里,连我们家里人都常常拿曾祖父的那句话当笑柄。祖父在曾祖父死后一个月又重新竖起了五草堂的旗帜。祖父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在经商方面是公认的天才,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让五草堂恢复了往日的辉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祖父做了掌柜后,他的口头禅居然也是:“这个人真好!”他同样不会识人,他的眼中世上没有坏人。在我的记忆中,祖父和祖母争吵十有八九是为人的事情。祖母每每拿曾祖父的血的教训提醒他。和曾祖父一样,祖父十分固执,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比曾祖父更严重的是,药铺重要的岗位都由外人把着,告诉你你也许不会相信,连收银的做账的都是外人,这种事就是21世纪的民营企业家都不敢这么干。只要稍微有点识别能力的人,都能看出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山西人肯定不是好东西。所以,当那个山西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五草堂的银子全部卷走,我们一点都不吃惊。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在那年年三十晚上乘祖父高兴,摹仿祖父说“这个人真好”时的腔调,因为摹仿得惟妙惟肖,把全家人逗得喷饭大笑,祖父哑口无言的情景。但是这种被人耻笑的事不久以后就发生在我父亲身上。说到五草堂的兴衰史,村上人都说我曾祖父和祖父功过各半,我父亲则有百过而无一功。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曾祖父和祖父的失败原因分析得十分透彻的父亲,在四处借钱,准备让五草堂重振雄风的时候,从招工开始,他就开始犯曾祖父、祖父曾经犯过的错误。每来一个人报名,他都说:“这个人真好!”他甚至不忍心拒绝每一个来报名的人。结果我父亲的遭遇比前辈们要惨。我父亲对手下的人真好,恨不能把心掏给他们。但这些人干不了一年,就出去另开药铺,有人甚至在五草堂对门开起了药铺,跟五草堂对着干。短短三年时间,五草堂先后有七个人出去开了药铺,我父亲被乡亲们戏称为“校长”。最后我父亲掉进了他认为“最好的人”设下的陷阱,坐了一年牢。直到临终前,父亲都不能理解他对那些人那么好,那些人为什么要背叛他?所以当我哥哥接过我父亲的产业,我母亲在我哥哥右手掌上刻了一个字——“防”。母亲说,你每天早晨起来洗脸,看到这个字,出门后就会防着每个人。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张氏的香火就全仗你延续啦。下面的故事我不说你也知道。我不认为这是我们的家丑。学过MBA的哥哥在做了五草堂药材公司总经理后,简直把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遗传基因发展到了极致。他不仅也说:“这个人真好”,他甚至为这句祖传的口头禅找到了理论根据——“用人不要疑人”。我哥哥身上发生的许多事简直可以成为全人类的笑柄,在此我就不举例说明了。我说过,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家丑,更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讽刺的,这就是我的家族。生意红火又怎样?亿万富翁又证明什么?我只说说五草堂的结局。1986年,我哥哥因病住院,他把公司交给一个叫做郑小春的人管理,他甚至把公章印鉴章都交给了郑小春,我们全家人竭力反对。我哥哥说,你们放心,这个人真好,我绝对不会看错。1986年底,我哥哥出院后已经进不了五草堂的大门了。五草堂公司营业执照的法人代表已经变更成郑小春了。也就是说,有百年历史的五草堂现在不姓张,姓郑了。我们张氏只剩下了那句“这个人真好”的口头禅。也许,它价值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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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19:25 | 顯示全部樓層
  (一)慢性前列腺炎

  关于前列腺炎的发病原因,医学界众说纷纭。至于怎样才能拥有永恒的爱情,至今尚没有谁能告诉我们行之有效的技巧或方法。有关这两个毫不相干而又备受人们广泛关注的问题,我愿意对你们讲讲张三的故事。这个人,我的朋友都比较熟悉,他至今和十一个女人保持着永恒的爱情,但他患有严重的慢性前列腺炎,并于上个月在上海一家医院,知道了他的前列腺炎的发病原因。

  1981年,张三二十四岁。和所有健康男人一样,已经完全发育的张三想女人,想恋爱,想结婚,或者说得干脆点,想跟女人睡觉。1981年夏天,他与本地一个女律师建立了恋爱关系。直到现在,2001年夏天了,女律师早已结婚,膝下已有一个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张三和女律师的关系仍然友好如初。他们像当初一样,经常通电话,他经常到她家里作客,他甚至跟她的丈夫处得像亲兄弟一样。如果说张三只和女律师保持这种永恒的爱情或友谊也就算了,事实是张三和十一个女人保持着永恒的爱情,这就使我们不得不对张三进行深入的研究。一般来说,一对男女的关系只有一种选择,要么爱,要么恨。要么分手,要么结婚。即使结婚了爱情也进了坟墓。但是一个女人只要跟张三好上了,就会跟他成为终身朋友。她们对他只有爱,没有恨。至于张三本人就更让人费解了。我们做男人的都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激情很少能维持到一个月以上的,尤其是上床以后。但是张三只要爱上一个女人,他就会永远痴迷,永不厌烦。张三和十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证明人世间的爱情是能够永恒的。我们无法知道张三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我们不能不对他深表敬意。

  当然,张三也有张三的苦恼。他患有慢性前列腺炎。尿频、尿急、尿痛、流白、腰痛、小腹坠胀等前列腺炎的症状他应有尽有。这是个令人十分痛苦的疾病。他去过许多医院,他甚至到路灯广告指引的地方打了针,吃了秘方。没有谁能治好他的前列腺炎,这使他心灰意冷。每天晚上,他必须把屁股放在放了热水的盆子里泡上半小时才能得到暂时的缓解。实际上1981年秋天,他谈第一个女朋友时,就有了前列腺炎。他发现他每新谈一个女朋友,他的前列腺炎就会加剧一次。医生一再告诫他,要减少性生活,因为过度的性生活,会使前列腺充血,会刺激前列腺。他无言以对。他怎么说呢?

  2001年秋天,张三去上海参加一个女友的婚礼。女友步入洞房后,他的前列腺炎急性发作。万念俱灰的张三去了杨浦区的一家诊所。这家诊所恰好来了一位来自西安的前列腺专家。据说这位专家已经发现前列腺炎的发病原因。经过一系列检查后,专家请护士回避。专家掩上门对张三说:“只有找到你的病因,才能从根本上治疗你的病。只要你坦诚相告,我就一定能找到你的发病原因。”下身坠胀难忍的张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位专家身上,答应真诚配合。专家详细询问了张三和每个女人交往的经过,包括他和她们亲热的每一个细节。令专家十分震惊的是,张三和十一个女人恋爱,除了拥抱、抚摸、接吻,从没有跟她们发生过性关系。专家问他为什么不跟她们睡觉。张三的回答令专家啼笑皆非。张三说,她们从没有主动过,我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只有咬牙忍着。专家说,知道你为什么患前列腺炎吗?知道前列腺炎的发病原因吗?你爱一个女人,却不跟她做爱,你的前列腺就会发炎。专家进一步解释说,你的前列腺长期处在充血状态,你不让前列腺液排出体外,就有了炎症。专家说,你的病再一次证明我对前列腺炎发病原因的论断是正确的,克制性欲,就会导致前列腺炎。

  但是,这似乎又让我们得出另外一个结论。张三之所以跟那些女人保持永恒的爱情是因为没有跟她们做爱。也就是说,如果你想拥有永恒的爱情你就必须以前列腺炎为代价。但你如果不想得前列腺炎,那你就不要指望有永恒的爱情。

  (二)肺 结 核

  1947年3月11日,张三从码头回到工棚,接到典当行老板赵四爷的电话。赵四爷说:“我得了肺结核,是一种传染病,就这样。”赵四爷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电话搁了。张三搁下电话,跟老板请了假,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赵四爷家。张三对赵四爷在电话中没有给他讲话的机会感到很难过,他不知道赵四爷讲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赵四爷得肺结核的消息,早在一个月前张三就知道了,就连赵四爷得肺结核后的处境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据说,自从得了肺结核,赵四爷的亲戚和朋友都离他远远的,赵四爷现在很凄凉,自己烧饭吃,自己煮药喝,连佣人都没雇到。实际上,刚知道这个消息,张三就准备去了,就是天下人都不去,他都应该去,何况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可是,他有他的难处。两年前他借了赵四爷五万块钱,与朋友合伙做生意,结果血本无归。而现在,他在码头做跟班,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还债?赵四爷虽然至今没有跟他要债,但他一直很内疚,他一直躲着赵四爷。何况,对肺结核,他多少有些恐惧。但是想到赵四爷有病,他居然不去,欠人家钱连人家有病都不去看,太不近情理,赵四爷一定会生气的,赵四爷甚至会因此而跟他要债的。所以,最近一个月张三如坐针毡。现在赵四爷突然打来电话,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去。路过水产市场,买了两只甲鱼,很快就到了赵四爷家。

  一见到赵四爷,他就跟赵四爷握手。赵四爷不肯跟他握手,他还是紧紧握着赵四爷的手。握完手他去卫生间想洗手,但赵四爷跟着他,他没机会洗手。回到客厅,他一口咬定自己真的不知道赵四爷生病,他说,狗日的知道。他责怪赵四爷太不像话了,这么重要的事都不通知他。赵四爷大概很长时间不跟人说话了,从张三进门他就一刻不停地说话。赵四爷并没有讲他为什么打电话给张三,他只讲他的肺结核,讲他得了肺结核后体验到的世态炎凉。赵四爷变了,变得特别细心,连来看他的人喝不喝他倒的茶都十分的计较。他不关心他的病,他特别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所以张三一个劲地喝赵四爷给他倒的茶。张三起先坐在离赵四爷两米远的地方,后来张三坐到了赵四爷身边,他甚至能感受到赵四爷病态的呼吸。眼看要到中午,赵四爷说他肚子饿了,张三亲自下厨,把甲鱼杀了,炒了两个菜,他知道不在这儿吃饭已经不可能了。他与赵四爷面对面共进午餐的时候,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所以他在吃饭的每一细节上都注意不让赵四爷看出破绽,不让赵四爷受伤害,连赵四爷筷子动过了的菜他都拣过来吃掉,最后他把赵四爷捞甲鱼捞剩下来的汤捧起来一饮而尽。收拾碗筷时,他发现赵四爷的眼睛有点湿润。

  吃完饭,他挽着赵四爷到河边散步。赵四爷突然问他:“你欠我多少钱?”张三一惊,说:“五万。”赵四爷说:“错,四万。”张三满脸通红。下午张三一直想找机会逃走,他知道那双眼睛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告辞会发生什么事情。傍晚,他试探性对赵四爷说,码头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他去做。赵四爷没有答腔,脸色有点难看。晚上,他陪赵四爷吃了晚饭。他没有回家。赵四爷没有要他回家,他怎么能回家呢?他干脆与赵四爷同床共枕。

  第二天刚起床,赵四爷说:“医生说我这个病,要游山玩水,我想出去旅游,你有空吗?”张三别无选择。张三陪同赵四爷踏上了旅游之路。他们的旅游线路是杭州——苏州——无锡——常州。离开杭州的那天晚上,赵四爷问张三:“你欠我多少钱?”张三一惊,说:“四万。”四爷说:“错,三万。”在后来的旅途中,每离开一个城市,张三的债务就减少一万。离开常州的那天晚上,赵四爷与张三去长江边散步。赵四爷的脸上气色好多了,说话声音也响亮多了,而张三则开始一阵又一阵咳嗽。赵四爷问张三:“你欠我多少钱?”张三说:“一万。”赵四爷说:“错,你已经不欠我的了。”赵四爷从内衣口袋掏出张三的借条,撕碎,扔进长江。

  回到南京,赵四爷欢天喜地地拉张三去医院。经检查,赵四爷肺结核好了,张三患上了肺结核。分手时,赵四爷跟他握手。他走出医院大门,发现赵四爷还没出来,他知道赵四爷肯定是去厕所洗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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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频道编辑张三在红十字医院检查眼睛的时候,母亲和妻子正在家为1980年在乡下过节时的一句闲话吵得天翻地覆。其实张三出门前,婆媳俩已经开始吵了,张三对这样的吵已经习以为常。每次吵到最后,张三说一句“都是我的错”,战火也就慢慢熄灭了。但是婆媳的这场战争不同以往。她们发誓这次一定要决一雌雄,看张三到底站在哪一边。母亲说了,如果张三不站在她这边,她就跟他断绝母子关系;妻子说了,如果张三不站在她这边,她就跟他离婚。正在看病的张三不知道家里已经闹到只给他一种选择的地步,他只知道他的眼睛只有一种选择了,这是医生从暗房出来后向他宣布的。

  最近几个月,张三眼睛一直胀痛难忍,尤其在夜晚,看汽车尾灯或者白炽灯,总是看到几道彩虹。社区诊所的医生一直把张三的眼病误作结膜炎治疗。今天,红十字医院这位主任医师在给张三测了眼压,检查了视神经功能、视野后,明确告诉张三,他患的是一种叫做青光眼的眼病,一种永远无法治愈,随时都会失明的眼病。张三被突如其来的判决惊得面色苍白,他不敢想象失明后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他问医生怎样避免失明,医生的回答使他十分绝望。医生说,不能受任何刺激,任何一次情绪剧烈波动都可能导致青光眼患者失明。

  张三从医院出来,不知往哪里走。他仔细咀嚼医生的话,发现自己无法像医生说的那样去生活,只要他的大脑在思考,只要与人相处,就会受刺激,就会有情绪波动,除非他不跟任何人接触,除非他生活在真空。张三决定先把病情通知家人,以免他到家后,家人做出让他受刺激的事。他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先是母亲接的电话,后来妻子抢过了电话。她们都先后发表了义正辞严的声明。在她们喘息的当儿,他告诉她们他患的不是一般的眼病,是青光眼,是一种一受刺激就会失明的眼病。她们都说他在说谎,是想耍苦肉计,是想利用她们的软弱和善良,好好的眼睛怎么会失明呢?她们都说,你先在我们之间作了选择,再谈你的什么青光眼。张三搁下电话,眼睛剧痛,全身虚脱,他赶紧滴了几滴眼药水。张三知道他现在不能回家,一回家就会失明。张三踉踉跄跄走到单位楼下,想到那个肥胖的网络频道主管一定会为昨天客户投诉的事跟他过不去,想到客户永远是对的,想到工作就是斗争,工作就是受气,张三走上了环城马路。张三走出北门,看见一辆运羊的卡车从身边经过,突然想到,当初他失眠的时候,一个医生叫他用数羊的方法。于是张三爬上一辆拖拉机,来到红旗农场,成为一个牧羊人。每天清晨张三把羊一个一个从羊圈里放出来,放羊的时候一个一个地数羊,傍晚把羊一个一个赶进羊圈,晚上数着羊进入梦乡。张三像羊一样生活在羊群之中。

  张三失踪后,母亲和妻子一直在寻找张三。她们不知道张三为什么会失踪,她们找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张三会去农场放羊。

  母亲是最了解张三的。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知道她生了病,他总会立刻来到她身边。她知道儿子有看电子信箱的习惯,所以,她每天晚上让孙子在张三的电子信箱中留言,告诉他母亲得了哪些病,她甚至编造了她根本没有的病。她知道,只要张三打开电子信箱,立刻就会来到她身边。

  妻子也是最了解张三的。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知道她和儿子生了病,他就会立刻来到他们身边。她每天晚上给张三发E-mail,告诉他,她的糖尿病发了,告诉他她患了腰间盘突出,已经不能下床了。她甚至谎称儿子得了小儿麻痹症,想以此刺激张三,让他早日回到她的身边。

  整整一个秋天过去了。寒露这一天,放羊回来的张三发现自己眼睛的胀痛感消失了,他觉得他的眼睛很明亮,他甚至可以远远看见城墙上的字母。张三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医生。他想告诉医生,青光眼不是不治之症,放羊能治好青光眼。张三爬上一辆拖拉机。刚进城门,张三看到了一个网吧。他跳下拖拉机,走了进去。他急于想知道这几个月他的信箱有哪些留言。张三打开自己的信箱,首先看到是母亲的留言。他泪如雨下。然后看到了妻子的留言。然后发现屏幕上全是雪花。他拼命揉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离开羊群的张三终于失明了。

  (五)肠功能紊乱

  据说犹太人只在一种情况下给孩子吃糖——在孩子读书的时候。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知道这个有关犹太人教育方式的传说。父亲只在一种情况下给我吃糖——在他给我读《三字经》的时候。

  当我还在摇篮牙牙学语的时候,父亲就开始读《三字经》给我听了。每次读《三字经》之前,父亲都用筷子蘸点白沙糖,在我唇边轻轻一点。以后只要吃到糖,我就会想到《三字经》。直到现在,提到《三字经》,我嘴里就会甜滋滋的渗水。大概因为糖的诱惑,三岁的时候,我就能熟背《三字经》。

  父亲把修养看得比什么都重。父亲说,修养高低是衡量一个人成败得失的惟一标准。受了父亲的言传身教,我从小就很注意自身修养,连走路、吃饭的姿态都与同龄人不同,街坊邻居都对我交口称赞,说我太像父亲了。

  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跟父亲形影相随的情景。印象最深的是每天清晨。我们的起居很有规律。我们总是在第一声鸡叫的时候起床。面对墙壁背诵《三字经》,喝一杯凉开水,然后去厕所大解。这是我们的清晨三部曲。我们里弄住着近40户人家,只有一个厕所,是蹲厕,两个蹲位。另一个厕所离我们里弄将近三公里,所以这个离水井不远的厕所很忙。尤其是早晨,每天都要排队。最长的要排一个小时。回忆和父亲排队等人家大便的情景,我的肚子总会隐隐作痛。街坊里的男人们哪里是在大便,简直是在享受。他们总是旁若无人的叼根烟,拿张报纸,有板有眼地蹲在那个地方,没有半小时不肯离开那个坑。很多情况下他们肚里根本没有东西拉,但他们仍占在那儿。他们对站在旁边等候的人视而不见,你跺脚,深呼吸,揉肚子,咬牙,收肛门,他们无动于衷,没有最起码的修养。特别是那个叫做赵二明的家伙,每次完事后,还要蹲在坑上做提肛嗑齿操,三十六节!我父亲是个凡事都为别人着想,修养很深的人。他每次蹲下去,只要有人等他,他马上就会站起来,前后不到一分钟。受父亲的影响,我每次蹲下去,只要有人等我,我都不忍心人家等着,我知道等人的滋味,我总是很快擦了屁股,把位子让出来。其实我知道,我肚里的东西并没有拉完,那种没有拉完的感觉真是很难受。父亲总是在人少的时候进行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大解,我也一样。日子久了,我们便有了每天排几次大便的毛病。我们想纠正,已经不可能了,我们每天都要排五六次便。我们每次大解都感到没解完,我们的身体永远有要大便的感觉。直到后来,我们家有了抽水马桶,我们每天还要大便五六次。我们看了很多医院,吃了许多药,做了许多检查,医生告诉我们,我们患的是肠功能紊乱,是肠内菌群不平衡造成的紊乱。但是,我们吃了许多调整肠内菌群的药,无济于事。

  在南京一家医院,我告诉那位肠道专家,我的肠功能紊乱跟我童年的经历有关,跟我个人太注重修养有关,我甚至说到跟《三字经》有关。我给他讲我们父子俩当初上厕所的故事,希望他能由此找到对症下药的办法。专家大笑,专家说肠功能紊乱跟人的修养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病真的很痛苦,然而我却永远无法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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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分裂症(六)

  1998年7月18日,我的朋友张三去嘉和医院看病。开始他以为遇上了好医生,因为他陈述病情时,那个姓王的主任手托下巴十分专注地听他诉说。这和张三此前遇到的医生可不一样。那些医生根本不让张三说话,所以张三的病一直没有确诊,更不可能治愈。因为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听自己诉说痛苦,张三抓住这个机会痛快淋漓地说了一番。

  谁知王主任听完张三的陈述,突然抬头对张三的妻子赵芳说:“他还有哪些不正常的地方?”

  张三对王主任突然撇开他跟他妻子说话感到吃惊。赵芳显然没有听懂王主任的话,十分窘迫地望着王主任。

  王主任做了个手势说:“我是说,他还有哪些不同于我们正常人的地方?”

  赵芳想了一下说:“他冬天游泳。”

  赵芳说完后望着王主任,王主任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赵芳说:“他不肯要孩子。他天天半夜三更爬起来写文章,写完后不拿去发表,却把它们烧掉。他只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他说他只活到70岁,如果到70岁还不死他就自杀。他笑就意味着他痛苦,他哭就意味着他高兴。”

  张三觉得妻子越说越离谱了,他说:“你把家里的话拿到这里来说干什么,真是女人之见。”

  王主任显然对赵芳的话来了兴趣,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示意赵芳继续说。

  赵芳想了一下说:“他想辞职。他说他不要养老保险,要自由。他说婚姻是一座坟墓。他母亲死了他不哭。他还说将来他死后在他的墓穴里装一盏电灯,他不喜欢黑暗。”

  张三十分惊讶地望着王主任和赵芳,但是他们根本不理他。

  王主任沉思片刻,合上病历对赵芳说:“他患的是一种精神病,是精神分裂症,要隔离治疗。”

  张三大惊,站起来说:“什么?精神分裂症?你弄错了吧?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精神这么正常,怎么会有精神病?”

  王主任拉下脸说:“你的精神有没有问题不是由你自己说的,那得看我们医生怎么看。我说你是精神病你就是精神病。世界上没有一个精神病人承认自己有精神病的。”

  张三说:“太荒唐了,太可怕了,他居然把一个好好的人说成精神病。”张三对赵芳说,“我们走,别听他的。”赵芳说:“你还是听王主任的吧。”张三正准备逃跑,从后门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人把他架到了精神病房。

  张三在病房向我讲述他入院前这段经历时,我很吃惊一个精神病人竟能如此清醒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他甚至能用文学语言描述当时的细节。据张三说,精神病院里像他这样正常的不止他一个人。张三说:“我进来后才发现几乎所有精神病人都很清醒,都没有精神病。不是我们有精神病,是别人认为我们有精神病,我们才有了精神病。他们和我一样被别人误会了。如果是普通人误会倒不要紧,但这回误会我的是一个医生,一个专家,我就成了精神病。他有这样的权力。我给许多部门写过信,我给法院写了起诉书,但他们说我的病是经过专家鉴定的,他们只相信专家的话,不相信我的话。我要他们让我出院,他们说只有那个专家同意我出院我才能出院。我显然把那个狗日的主任给得罪了,他每次来查房,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对他手下的医生说,我是个顽固的病人。”

  我问他是否适应精神病院的生活。

  张三说:“简直是非人的生活,明知自己没有精神病,却过着精神病人的生活,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每天还要吃那么多药。你不吃,他们就灌,就用电棒。我知道我要是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就会早日出院。但我要是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就证明了那家伙的诊断是对的,将来永远说不清。”说到此处张三流了泪。在我的朋友中,张三算是个坚强的人,他流泪,足见他心里是有委屈的。

  有一次我在医院门口遇到赵芳。赵芳看上去瘦多了。她说:“他老是怀疑人家医生。人家医生说你有精神病你就是精神病。我只知道他不同于常人,不知道这就是精神病。既然有病,就应该配合治疗。”我问她经济上有什么困难。赵芳说:“这次经济上倒好,以前他就是得了感冒,他的头儿都不给他报销。但这次听说他得了这个病,一下子用转账支票转了五万到医院,够他住三五年的费用了。”

  上周我去医院看张三的时候,张三神情呆滞,说话语无伦次,显然不像一个正常人了。我心里有点难受。我问医生,上次我来看他还很清醒,这次怎么这样了。医生说,这就是典型的间歇性精神分裂症。

  老年痴呆症(七)

  在浅水湾大院的六个老人中,最幸福的当然是张老了,因为他患有老年痴呆症。

  在这些老人中,刘老级别最高,曾经官至副厅。就像他在位时候的风光普通人无法体验一样,他退休后的痛苦也是普通老人不可能有的痛苦。就痛苦的层次而言,刘老在六个老人中,痛苦的层次最高,是从一定的高度走下来才会有的痛苦,是高处不胜痛。刘老每天都在对比。对比当初他在台上别人对他怎样前呼后拥百依百顺,他退休后别人对他是怎样的冷漠无情。强烈的对比,强烈的反差,使他每时每刻都处在极度愤慨痛苦之中。他怎么也不理解,人为什么这样势利?他恨自己不能东山再起,重返官场指手画脚。

  赵老在六位老人中年龄最小。除了老年痴呆症,他几乎患上了所有的老年病,高血压、高血脂、动脉硬化、冠心病、肥胖、骨质疏松、风湿痛、前列腺肥大、白内障等应有尽有。对他来说,老年意味着生病,意味着看病、吃药、打针、吊水、接氧、住院,意味着每时每刻要承受病魔的折磨。他无法理解,人老了为什么要生这么多的病?如果不是怕死,他早就把自己结果了。与刘老相比,就痛苦的层次而言赵老无法与刘老相提并论,但要说到肉体痛苦的程度,赵老在六位老人中是登峰造极高山仰止的。

  至于说到吴老,胸前佩戴着放大镜的吴老,他是浅水湾大院中最有思想的老人,如果你说他是哲学家也无妨。这就决定了吴老的痛苦具有深刻的思想性,吴老的痛苦是哲学家的痛苦。吴老是个高度敏感、高度多疑的人。1974年,他就怀疑某人会谋杀他,虽然某人至今尚未下手,但他肯定某人一定是没找到机会。吴老每天睁开眼睛就观察自己的肉体,同伴的肉体,看一个老人的肉体是如何逐渐衰老,如何走向死亡的。他目睹自己的视力一天天退化,牙齿一个接一个脱落,头发一天天脱光,皱纹一天天加深,皮肤一天天老化,身体一天天在缩小,性功能一天天在丧失。他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躲不过他那双敏感的、多疑的眼睛。身体每个细微的变化像针刺在他心上。他不能忍受一个老人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他目睹自己肉体的从小死亡局部死亡最终走向大死亡整体死亡。

  在六位老人中,何老对子女的疼爱是最可歌可泣的。他一生为儿女耗费了多少心血?因为过多为儿女操劳,使他比普通人提前十年进入了老年。何老对子女好,除了他这个人天生儿女心重外,指望自己年老体弱后儿女多多对他关怀照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与其他几个老人比,何老的痛苦缺乏层次,缺乏深度,但他的痛苦是那种让人流泪的痛苦,是一种饱含辛酸的痛苦。关于他儿女在他晚年如何让他痛苦,我就没有必要一一叙述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家里房子那么大,房子是他还了一辈子债盖的,他们居然用种种借口把他赶进厢房,而他们却在装修豪华的房间里唱歌、跳舞、做爱。他们嫌他老,嫌他多余,希望他早点死去。每当想到这些,坐在大院里的何老会突然泪流满面。

  在谈我们故事的主人公之前,我想我们有必要说说黄老。一位作家说,老人是靠回忆生活的,美好的回忆等于再活一次。黄老是六位老人中记忆力最好的。黄老惊人的记忆力使他的一生取得了许多辉煌的成就,但也给他的晚年带来莫大的痛苦。因为他记忆力太好,所以他记得他一生中经历的每一件令他痛苦的事。这所有的痛苦经过反复回忆,深深地沉淀在他的大脑皮层里,使他的大脑变成痛苦的海洋,使他的记忆变成痛苦的记忆。由于他记忆力太好,他常常会身临其境。有一次六个老人坐在院中晒太阳,黄老回忆1983年遭人陷害的情景,身临其境,居然突然卧倒,把大家吓了一跳。

  现在我们终于说到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张老了。可以这么说,其他五位老人有的痛苦,他都应该有。他的级别虽然没有刘老高,但也曾官至处级。他也患有大部分的老年病,他也是个异常敏感的人,他也曾为子女呕心沥血,他也是个记忆力不错的人,但他们有的这些痛苦,他都没有,因为他患了老年痴呆症。他丧失了记忆,丧失了思维,对过去发生的事、正在发生的事和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每天在太阳下晒太阳,和太阳一样,他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一个人如果没有痛苦,就是快乐,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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