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意

pgup

中時/三少四壯集

隱地 　(20070917)

對酒當歌或根本無酒可喝，心態上還是要保持一種滿意感，滿意於有，更要滿意於無。

二十幾年前，我們有一夥長期聚會的文友時常在嘴上像繞口令般的說著「我滿意自己的不滿意，我不滿意自己的滿意」，我想，那時我們都還算年輕，而且每個人都在創作，這兩句話的意思是：不可滿意於自己的現有成就，要時刻自我惕勵，追求藝術上的日益精進。

光影推移，歲月的輪子倏忽二十多年，當年聚會的文友早已星散，偶爾在報上讀到彼此的作品彷彿熟悉又覺陌生，但「我滿意自己的不滿意，我不滿意自己的滿意」這兩句話仍在腦海翻揚，只是念著念著不自覺的念成：「我不滿意自己的不滿意，我滿意自己的滿意。」

是的，人不可一直對自己不滿意。世界沒有盡頭，再積極努力的人，也不能一心追趕向前，終有一天要學習停下來。停下來，才能回味長長的一生。

前半生對自己不滿意，後半生要對自己滿意。不滿意，顯然自知有所欠缺，可以設法自我改進；滿意，代表一個人懂得適可而止；也表示自己接受自己。

我們的身體和心志，都有其極限，漫長的一生，身體總是設法滿足主人的役使，但到了晚年，主人要感謝身體大半輩子對我們體貼的服侍，偶爾要讓身體放下一切負荷，並充分表達對身體的滿意。

如果人活到了晚年表現出來的都是滿意和滿足，整個世界，立刻變得像晚霞滿天。你看，老太陽忙累了一天，它要下山了，夕陽西下身段仍然如此美麗，而人，活了曼妙的大半生，告別前如能面露微笑，世界會變得多麼美好。

而事實是，絕大多數人對老之將至不肯認命，對即將和死神打交道表現出來的是憤懣和怨恨。「壯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凡人總是覺得我還有許多未了心願，眼前也還有一屋子的事要做，為何死神悄悄地已盯上了我？

不滿意死神的造訪，表示人還留戀人世。可留在人間，放眼望去，似乎失落的人比快樂的人多，不滿意又比滿意自己生命的人多，人的矛盾莫過於此，想活著，卻活得總不如自己希望般的完好。

所以，滿意是一種修練。五十歲以後的人，就應當開始學習減法，七老八十之後，逐漸減去浮華生活，減去功名利祿，回歸素樸，回歸自然。

朋友對我的想法大不以為然。他說，誰不想快樂，但人快不快樂是現實問題，不是理論問題。每個人遭遇不同，命運不同。有人一生中從未和浮華生活接觸，從未有過福祿壽喜，你要他減去什麼，回歸什麼，他的整個人生就是貧病窮困啊……你還要他滿意，他有什麼可以滿意的？

何況，人生觀和價值觀是人言人殊，我若換作你，就因為去日無多，更要燈紅酒綠，甚至燈火通明，夜夜夜宴。

原來我的朋友他認同的是曹操：人生應對酒當歌。

對酒當歌或根本無酒可喝，心態上還是要保持一種滿意感，滿意於有，更要滿意於無，前者是凡人，後者是非凡人，世間凡人多，非凡人少，但我說滿意是一種修煉，追求一顆滿意的心，不論凡人、非凡人，都應以此作為人生努力目標。

人生人生，人生最難馴服的就是我們每個人身上小小的一顆心啊，沒有滿意和滿足的人生觀，怎麼馴服我們一顆狂野奔放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