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 Strawb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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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屆「人間新人獎」得主最新小說力作
林郁庭 　(20071007)


    　Ｓ小姐一直覺得草莓是美麗的，只要有它在的場合，不管是和其他果物呈在水果盤上或作為糕餅類的點綴，總會把整體襯得嬌豔動人。

    　在她的結婚蛋糕上，草莓確實也發揮她所冀望的功能，把婚禮妝點得色彩繽紛，贏得賓客一致讚賞。那個草莓鮮奶油蛋糕不只是外觀美麗，風味也是一絕；白與粉紅交織的奶油蕾絲墜著鮮紅的新鮮草莓片，像是貴婦蓬蓬裙上的紅寶石碎鑽，雖然華麗似乎傳統保守了些，一切開才發現大有學問在。那裡面的夾層像是老樹年輪的切片，包含了香檳草莓慕司、薄片巧克力、薄荷冰淇淋、香草冰淇淋和更多的草莓蜂蜜碎片，熱鬧滾滾喜氣洋洋，一層層單吃或把所有材料混在一起，口感皆佳。唯一讓Ｓ小姐不悅的是站在蛋糕頂上那兩個小人，好像肥了些矮了些，讓她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新郎當然不會在乎，因為他本來就是那等身材。Ｓ小姐偷偷問伴娘，「你覺不覺得糕餅師傅是故意的？看那個小新娘腰那麼粗，也不知懷了幾個月的身孕！」伴娘說她多慮，絕對沒這回事，她還是無法釋懷。本來，挺著個日漸鼓起的肚子試禮服，只能黯然割捨那件她最愛的束腰宮妝，意興闌珊地找一些看不出身材美醜遮得住肚子的穿，已經讓她夠嘔的了；在婚禮現場，她怎麼若無其事都好像有人看她肚子，在她背後竊竊私語，連蛋糕上的小玩偶都跟她作對！  


    　數月之後，Ｓ小姐生下一個她覺得醜得不像話的女嬰。小女兒生出來一根頭髮都沒有，好一陣子她擔心是不是個天生的禿子；雖然嬰兒誰不是白白胖胖，看她那手短腳短的樣子，肥肥扁扁像是元寶形的手指甲，就知道將來跟她爸爸一樣是個小矮子小胖子，也不會有十隻纖纖擦著豔紅蔻丹的美指。只有那給了她所有不良遺傳的爸爸視若珍寶，百般疼愛呵護，泡牛奶換尿布的工作也不辭辛勞地攬在身上，更樂得她輕鬆。

    　產假過後Ｓ小姐回去上班，發現辦公室所有女性同胞魂不守舍，整天津津樂道著一個新的名字。他是主編力捧的新人作家，風格時髦頗合市場胃口，沈穩餘韻還不足；但是沒有關係，大家都知道他還會成熟，即使沒有長進，把他捧紅，在他身上錢撈夠，也就可以了。第一次見到他，Ｓ小姐終於明白他在異性身上引起的騷動原因為何：這人不但生得風流倜儻，舉止氣度也那樣不凡，談話時總有本事讓對話者覺得自己是他眼裡唯一的女人，難怪令人著迷。跟這樣的男人比起來，任何人都相形失色，而她那老公呢，就不用說了，長相也不如人，社交手腕也不能比，雖然溫柔體貼又對她死心榻地，這樣的美德好像太普通了點，拿來說嘴也沒什麼好得意的。她心裡一再嘆息著，真是相見恨晚，早點遇到他就不會把自己跟那個平凡無奇的男人綁在一起了，人年輕總是想不清楚，不會為自己打算。

    　後來Ｓ小姐毅然丟下老公幼女和她的白馬王子私奔的時候，女同事們雖然議論紛紛，一方面為自己沒有雀屏中選成為幸運的女主角恨得牙癢癢的，一方面心裡也是能同情了解Ｓ小姐的選擇；未婚的檢討為什麼競爭力竟不如人，已婚的問自己在同樣的情況下是否把持得住，堅守著所選擇的那個較不出色的男人。Ｓ小姐當然不是對深愛著她的那個老公毫無愧疚，但她總是安慰自己，所以我把小孩留給他了啊！這女兒再怎麼不像我，總是我生的，是個最好的禮物，他真想我就帶帶那個孩子，心情能得到點寄託，也不壞嘛！

    　很快Ｓ小姐再度懷孕，一舉生下一對男雙胞胎。果然優生學的理論是對的，這兄弟倆比起他們異父姊姊大不相同，兩人同樣俊俏同樣討喜，讓她不知疼哪一個好。生第一胎沒有給她多少為人母的經驗，照顧起來一時還真手忙腳亂，而孩子們的爸爸又幫不上她多少忙。後來他還索性讓她一個人搞，丟下一切跟另外一個女人跑了。

    　這下Ｓ小姐從女人們欣羨的對象變成過街的老鼠，當初嫉妒她的人搶著說活該，說她不守婦道的現在喊得更大聲了，報應可不在眼前？彷彿她的心碎苦難還不夠，就是要落井下石，把她砸死在井底為止。Ｓ小姐把眼淚留在家裡，在那雙胞胎身上，在外面她同樣是個胸膛脊梁挺直，處事幹練俐落的職業婦女，那些想看她笑話的人，等著下輩子吧！

    　那些人是沒想到她居然還有臉見她拋下的那個老公。其實，這再自然不過，就是經過這番折騰，更能珍惜他那一番毫無虛飾的情意，心裡更是悔恨傷害了如此善良的這個人；至少，他也值得她出走以後從來沒說過的一聲抱歉吧！

    　當他要她回來時，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天下怎會有這樣的呆子，這樣無怨無悔收拾她丟下的爛攤子？但她沒有聽錯：他還是愛她，那兩個小孩可以冠他的姓，他會好好把他們撫養長大，只要她答應不再那樣不告而別。

    　兩人的復合，沒有盛大的宴會慶祝，只是個家庭聚餐，邀請少數交好的親族密友。飯後，甜點上了，Ｓ小姐嘗著那草莓派心裡百感交加。和她婚宴上一樣的草莓，不一樣的滋味；這草莓包在派皮裡烤得褪色，失去它慣有的鮮豔，但那入口即化的溫潤美味，是現在的她更能欣賞的。這次，她終於能抓住屬於自己的幸福了吧！

    　四十年後，雙胞胎哥哥的兒子告訴心愛的女朋友祖母年輕時這段風流韻事，女朋友問了，你祖父好有肚量啊，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Ｓ小姐的孫子說，我五歲時他就過世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據說他是個像草莓般sweet的男人。女朋友以女人自私而慧黠的心思暗暗禱告著，希望男人不管怎樣也要得到沒有血統關係的祖父優良的遺傳。

joyinjoy

嗯，不论男女，心地善良，愿意付出都是最好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