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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應該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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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0-29 13:43:56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李家同】


陳董事長上星期在我們醫院裡逝世了,葬禮也已舉行。但是,昨天他的兒子打電話給我,說有些問題要問我,我們約好了在一家咖啡館見面。

陳董事長在我們醫院裡住了兩個月,他這種人當然有一本記事本,重要的事情會進入這本冊子,陳先生的兒子和我見面的時候,他給我看的就是陳先生的記事本。

這本記事本上所記錄的資料大多是陳先生在他的事業上所做的決定,包含如何發股份,如何發行公司債等等。但是在陳先生去世前的一個月,記事本裡出現很多令人困惑的句子。陳先生的兒子用紅筆勾了以下的幾個句子:

我願意。

我終於見到了。

是我應該感謝你。

如果他要來,誰都擋不了的。

這些話的確看起來很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可是我慢慢地想起來了,這中間所發生的事,是很神祕的。



陳董事長住的病房,是醫院的超級特等病房,有好幾間房間,病房佈置得像臥室,除了臥房以外,這種特等病房還有會客室和辦公室,辦公室裡有完善的通訊設備,電話、傳真機、電腦、網路等等一應俱全。當初我們設計了這種病房,專門給那些大亨病人用的。大亨病人當然要有隱私權,所以特種病房有一個入口,而且二十四小時都有警衛看守,閒人勿進。

陳董事長患的是癌症,而且是末期,他很冷靜,知道大勢已去,只求不要太痛苦即可。當然像他這種人,事業如此成功,叫他完全不管事,是不可能的,事業集團的極重要決定,他仍在管。可是他日漸消瘦,管的事情當然是越來越少了。



有一天他告訴我一件奇怪的事,他說他昨天晚上看到有人推了一輛手推車走過,車子上放滿了換洗的衣服及被單,好像要送去洗,推車的人非常瘦小,比他小很多,也比他瘦很多,而且跛腳,走起來一跛一跛的。就這麼巧,車子在他房門口翻倒了,那位瘦小又殘障的工友無法將車子推起來,他站在門口,向他看著,一臉求助的表情,雖然沒有說話,董事長懂得他的意思。他在問「你願意幫我的忙嗎?」

我問陳董事長怎麼回答的,他說,他當時的回答是「我願意」。

我知道陳董事長是待病之身,何來力氣去將倒下的車子扶正?他說他事後也很奇怪他哪來的力量,可是他的確將車子扶正了,而且他發現那位工友推車的時候非常吃力,所以他就將車子推到了走廊的盡頭。

我知道這位董事長不會假造一個故事來騙我,他騙我幹嘛?可是,我覺得這件事情有點奇怪,我們醫院裡大概不會用殘障的人做這種推車的工作的,多危險?萬一出事,我們一定要吃上官司的,但是我並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我甚至想,也許陳先生病得很重了,有些幻想。


大概二個星期以後,陳先生又提起了那位殘障而瘦小的工友,他說這位工友常在晚上出現,他也一定會去幫他推車。這一次,我緊張起來了,因為這一定是不可能的事。我自己去問警衛,他們說從未有人在深夜進去過,也從未看到過殘障的工友。我去問了院方的總務處,他們說醫院裡不可能用殘障的工友做推車的工作,的確有人會去特種病房拿換洗的衣服,他們都是白天去的,晚上病人要睡覺休息,他們怎麼會去收衣服?

我將陳董事長的故事報告了院長,他認為這一定是陳先生的幻想,這個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是陳先生卻對這件事情很認真,我注意到他有一種很顯著的改變,在以前,他對他的病感到相當地怨恨,總覺得不太能接受。可是最近,他的心思好像有些轉變了,有一天,他甚至約我好好地聊一聊。

他說他從來沒有看過如此不幸的人,他的孩子人人個子高大,體格都很好,他朋友的孩子們也都如此。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一位如此瘦小的人,尤其令他感到不安的是,這個人還不良於行,是個殘障的人。


陳董事長說他一天早晨醒來,忽然想通了,這種不幸的人一定早已存在的,只是他的世界中,沒有這種人,也許他曾經在街上看到過,但是他對這種人毫不關心,因此看到了,也等於沒有看到,這次他終於看到了。



陳先生是一個做事非常徹底的人,他的下屬在短期內替他在網路上找到了人類各種悲慘的照片和統計資料。他在電腦上將這些資料找出來給我看,他很感慨地告訴我,他過了七十幾年的日子,從來沒有想到世界上有很多可憐的人。

我後來才知道陳先生的下屬都是極為能幹的人,只要他說一句話,他們工作的結果都是非常好的,這些照片往往都出自名家之手。網站上是找不到的,他們在全世界的分公司前些日子都在找這些照片,大家都不懂為什麼大老闆要找這些資料。


有一天,陳先生說以後大概不會再見到那位可憐的工友了。這麼多的日子,這位工友沒有說過一句話,可是那天晚上,當他又將車子推到走廊盡頭時,這位工友向陳先生說:「你可以平安地回去了。」

我問陳董事長那位工友有沒有謝謝他,他反過來說是他應該謝謝這位工友。他過去生活得太好,所接觸的人沒有一個窮人,也沒有一個十分不幸而可憐的。這次,他總算親眼看到了這種人,使他大開眼界。


事已至此,我覺得我必須講實話,我告訴陳董事長醫院裡沒有這樣的殘障工友,也沒有警衛看見他進來。陳董事長對這些話似乎不覺得有任何意義,他只說:「只要他要來,警衛是擋不住他的。」。

過了兩天,我被邀在陳董事長的遺囑上簽字作為證人,他在遺囑上指定了一家律師事務所負責,將他百分之九十的財產在十年內全部變賣成現金,然後將現金捐給窮人,雖然他的遺囑很短,卻有中英文對照,這家律師事務所也是以熟悉國際律法而著名的,至於捐給誰,他只指明由律師事務所找一批國內外的社會公正人士組成一個委員會來決定。

陳董事長在簽下遺囑以後,和大家一一握手,他很虛弱,沒有多說話,但他和我握手的時候,卻說「你知道,我可以平安地回去了。」

當天,陳董事長在家人陪伴之下,平安地離開人世。

我將這件事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董事長的兒子,他說他瞭解了這幾句話的意義了。他說他的爸爸一輩子都被社會上認為是一個極為能幹的人,其實他也有一顆柔軟的心,他也極有慈悲心,只是沒有被激發出來,沒有想到的是,在他臨終以前,有這麼一個遭遇,使他在臨終之時,完全換了一個人。

我決定問陳先生兒子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問他,「你認為真有那麼一位殘障工友嗎?」沒有想到他毫不猶豫地就回答「他絕對存在,只要你關懷這種人,你就會看到他。」

陳董事長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對我而言,我已不會再去追究究竟有沒有那位工友,我只希望能看到這種人。

【2005/01/04 聯合報】
 樓主| 發表於 2007-10-29 13:49:1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21頁


【李家同】


張教授的告別式簡單而隆重,教堂裡一張桌子上放了張教授的遺像,旁邊放了那本英文課本,而且打開在第二十一頁上,桌上的一盞檯燈照著這一頁……

張教授是我的老師,也是我們大家都十分尊敬的老師,他在微生物學上的成就,可以說是數一數二者,他的專書,也被大家列為經典之著。張教授終身投入教育,桃李滿天下,我們這些和微生物有關的人,多多少少都應該算是張教授的學生。



張教授身體一直很健朗,可是畢竟歲月不饒人,張教授近年來健康狀況大不如前。去年曾經有過一次住院的紀錄。今年,他再度住院,可是他的情形每下愈況。張教授是個頭腦清楚的人,當然知道他的大限已到。他是一個非常開朗的人,也有宗教信仰,所以他對死亡很能接受,他說他也沒有什麼財產要處理,但是他十分想念他的學生,有些學生一直和他有聯絡,也都到醫院來看過他,但有好多學生已經很久沒有和他聯繫了。


張教授給了我一份名單,全是和他失聯的學生,要我將他們一一去找出來,一般說來,找尋並不困難,大多數都找到了。有幾位在國外,也陸陸續續地聯絡上了,有些特地坐了飛機回來探病,有些打了長途電話來。在這一份名單中,只有一位學生,叫做楊漢威,我們誰都不認得他,所以我也一直找不到他。後來,我忽然想起來,張教授一直在一所兒童中心教小孩子英文和數學,也許楊漢威是那裡的學生。果真對了,那所兒童中心說楊漢威的確是張教授的學生,可是他國中時就離開了,他們也幫我去找他,可是沒有找到。


就在我們費力找尋楊漢威的時候,張教授常常在無意中會說:「第二十一頁。」晚上說夢話,也都是:「第二十一頁。」我們同學們於是開始翻閱所有楊教授寫過的書,都看不出第二十一頁有什麼意義,因為張教授此時身體已經十分虛弱,我們不願去問他第二十一頁是怎麼一回事。


張教授找人的事被一位記者知道了,他將張教授找楊漢威的故事在媒體上登了出來,有很多電台和電視台都做了同樣的尋人啟事。這個記者的努力沒有白費,楊漢威現身了。

我那一天正好去看張教授,當時醫院已經發出了張教授的病危通知,本來張教授可以進入加護病房,但他堅決不肯,他曾一再強調他不要浪費人類寶貴的資源,我去看他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相當微弱了。



楊漢威是個年輕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幾歲,完全是勞動階級的模樣,他匆匆忙忙地進入病房,自我介紹以後,我們立刻告訴張教授楊漢威到了。張教授一聽到這個好消息,馬上張開了眼睛,露出微笑,也用手勢叫楊漢威靠近他。張教授的聲音誰都聽不見,楊漢威將耳朵靠近他的嘴,居然可以聽到張教授,他用極大的聲音靠近張教授的耳朵,從張教授的表情來看,他一定是聽見楊漢威的話了。

我們雖然聽不見張教授的話,但聽得見楊漢威的話,聽起來是張教授在問楊漢威一些問題,楊漢威一一回答。我記得楊漢威告訴張教授,他沒有唸過高中,但唸過了補校,他一再強調他從來沒有學壞,沒有在KTV做過事,也沒有在夜市裡賣過非法光碟,他現在是個木匠,平時收入還可以。生活沒有問題,還沒有結婚。


張教授聽了這些回答以後,顯得很滿意,他忽然叫楊漢威到他的枕頭後面去拿一本書,這本書是打開的。張教授叫楊漢威開始唸打開的那一頁。這本書顯然是一本英文入門的書,這一頁是有關verb to be的過去式,有I was,You were等等的例子。楊漢威大聲地唸完以後,張教授叫他做接下來的習題,楊漢威開始的時候,會犯錯,比方說,他常將were 和was弄混了,每次犯了錯,張教授就搖搖頭,楊漢威會偷偷地看我,我也會打pass給他,越到後來,他越沒有錯了。習題做完了,楊漢威再靠近去,然後楊漢威告訴我們,張教授說:「下課了,你們可以回去了。」張教授露出了一種安詳的微笑,他又暗示他有話要說,楊漢威湊了過去,這次,楊漢威忽然說不出話來了。過了幾秒鐘以後,他告訴我們,張教授說:「再見。」


張教授就這樣離開了我們,楊漢威沒有將書蓋上,他翻回他開始唸的那一頁,這是第二十一頁。他告訴我張教授在他國中時,仍叫他每週日去他的研究室,替他補習英文和數學,可是他家實在太窮了,經常三餐不繼,他實在無心升學,當時他玩心又重,就索性不去了。小孩子是不敢寫信的,他知道張教授一直在找他,卻一直沒有回去,但他一直記得張教授的叮嚀,就是不可以變壞,不可以到夜市去賣盜版光碟,不可以去KTV打工,不可以去跳八家將。他也記得張教授一再地強調他應該有一技隨身,所以他就去做一位木匠師傅的學徒,現在手藝已經不錯了。等到他生活安定下來以後,他又去念了補校,所以他對verb to be的過去式,有點概念,但是不太熟。


楊漢威再看了第二十一頁,想起他最後的一課就停在第二十一頁,十幾年來,張教授顯然一直記掛他,也想將這一課教完。

張教授的告別式簡單而隆重,教堂裡一張桌子上放了張教授的遺像,旁邊放了那本英文課本,而且打開在第二十一頁上,桌上的一盞檯燈照著這一頁,因為這是宗教儀式,只有神父簡單的講道,也沒有人來長篇大論地說張教授有多偉大。但是神父請楊漢威上台來,楊漢威將最後一課的習題朗誦了一遍,他有備而來,當然都沒有錯。唸完了習題,他說:「張老師,我已會了,請您放心。」然後他走到桌子前面,闔上了書,將檯燈熄滅,這一堂課結束了。


我們這些學生都上了張教授的最後一堂課,他這次沒有提到微生物,他只教了我們一個道理:「你們應該關心不幸的孩子」。這也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課。


【2006/01/05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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