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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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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8-2-1 12:01:39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走出一座山~~四川九寨溝羌寨



蕭瑤  (20080131)  


山之間,溝之上,有許多山寨,九寨溝就是因為溝中有少數民族建立的九個山寨,因其名而來。其名為「寨」。我們一聽到此字,往往被連續劇的情節制約,想起的是壓寨夫人一類,山間盜匪為求生存,下山搶財物、擄婦女,把美貌女子強搶回寨,任憑她哭哭啼啼要爹要娘,也被叢山環繞的環境鎖住了,逃不出去,只好認命,乖乖當一輩子的「夫人」。


     四川九寨溝的羌寨,站在叢山峻嶺之中,從半山腰俯看世間。所謂的叢山峻嶺,在臺灣的我們是無法體會的,多座山,如叢般,矗立在地平線上,看不到盡頭,車子從山下到山腰,往往開上幾個小時。從彎曲蜿延的道路上不斷地九十度轉彎,像拋物線般拋過去,又拋回來,經過數百數千個彎,才慢慢旋到山頂,回頭一望,竟然看到山間一幅畫,被蛇般的身子重重盤繞,一路從山下盤到了山頂,繞個彎,卻又到了另一座山頭。我們以為這是山頂了,卻只是山腰,從這座山的腰部繞過去,有時,經過一座橋,跨過一條大河流,又穿過隧道,然後又從頭來過,趴在山間,盤著蛇身,一路又婉轉而上。


     壓寨夫人?

     直到羌寨,我們早已經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在半夢中被喚醒,才看到一座獨立山頭的小石頭村。古老的羌寨在四川岷江的上游,隱藏在山與水的凹面,上面,還有大山,形成天然屏障,如風水地理所言,左青龍右白虎,後有玄武,居高臨下,前有更低的小山頭,寨築於前山與後山的夾背之間,後山,高而聳峻,顯然敵人不會從背後攻來,前山則是路狹而低,腹地高低不平,敵人一到,立刻可見。


     其名為「寨」。我們一聽到此字,往往被連續劇的情節制約,想起的是壓寨夫人一類,山間盜匪為求生存,下山搶財物、擄婦女,把美貌女子強搶回寨,任憑她哭哭啼啼要爹要娘,也被叢山環繞的環境鎖住了,逃不出去,只好認命,乖乖當一輩子的「夫人」。唐代傳奇中有一則「補江總白猿傳」,說的就是一將軍夫人被白猴擄到山裏,當了壓寨夫人,並為其產下一子,後來有人傳說,此子就是赫赫有名的書法大家歐陽詢,所以,強烈假設歐陽詢其貌醜如猴,是有其源由,當然,又有一說,指出這是當時人故意詆毀歐陽詢所編出的故事。我被這個故事吸引,卻是因為「猴相」之人,看似猴樣,其貌雖不揚,卻往往是特殊人士,在某些專長上有異於他人之表現,民國初年之北大校長羅家倫,後來娶到美貌的校花,這是一例。猴樣的傳奇故事情節離奇,茶餘飯後寄寓許多消遣,除此,我卻從未想見過「寨」的樣貌。


     此次上四川,當車子在山間一繞二繞百繞時,我才體會到書上所言,四川的山高而險,如天然屏障,擋住了來去之路,這可真是事實,只是千年以還,皆是如此,不免令人想起造物者的能量廣大而人類之渺小,實在無以相比。四川的山是年青而壯年的山,孔武有力,高大挺拔,一付嚴峻而不可屈服的樣子,彷彿誰也別想說服他,這就增加了馴服的困難度。


     但是,怪手與鐵鍬用暴力說服了他,強行在山上築出一條道路,十幾年前聽說只是泥土與碎石的小路,如今卻是一條白銀銀的水泥柏油路,在山間裁出一條銀帶,強迫戴在身上,環繞著身軀,載動著數不清的遊客,物資,還有送往迎來的各種人物,現代的開鑿,激起更多變革,卻無法改變這遙遠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孤山叢嶺。


     「禦敵」為主要需求

     山之間,溝之上,有許多山寨,九寨溝就是因為溝中有少數民族建立的九個山寨,因其名而來。這一次,開放參觀的是羌寨。我們在「寨」前,先過小橋,再爬上陡峭的小路,路旁的建築是石頭所砌,路小僅供人畜通行,卻無一處是平的,總是高高低低,沿山而上。整個山寨是以「禦敵」為主要需求,因此建築物是一棟挨著一棟,我家的橫樑同時是你家的橫樑,我家的牆壁也就是你家的牆,不分彼此。又因為沿山而築,所以,前一戶的一樓可能是後一戶的二樓,彼此靠在一起,相互築起一脈網絡。地下通道是養畜牲的地方,牛羊馬都從此進入,樓上住人,留有一天井,從天井的窗戶間可以與隔壁一戶相望喊話,同時也讓光線進到地下通道中,中間距離只有短短一公尺,我們走在其中,總覺得光線柔弱得可憐,斜照的陽光無法充份悠遊其間,在地道中穿行,還要拿起手電統照著,才能看清道路,聽說這裏有無數的暗道,四通八達,非熟人可能會迷路,這是為了誤導敵人,萬一敵人攻入,也會因為不諳地形路線而被困在其中。這地道是居民們養牲畜的地方,彼此的牲畜養在各家的地下道中,在各家所屬的範圍內生活,家家之間沒有圍牆,只有一條共通的地下通道。


     觀光客還僅能從這養畜牲的走道通行,空氣中當然瀰漫著牲畜的味道,濃濃的野味,嗆鼻而令人作嘔,只有遇到通道間的天井,才呼吸到一點新鮮空氣,雖然已不養畜牲,但是,地下通道中的味道不易去除,因為黑暗,也因為建築本身相互擠在一起,地下通道是永遠見不到陽光的。我們在此間穿梭,彷彿也成了動物,百年前是動物專屬的通道,而今卻是遊客們的行路,物換星移,人與物在時空的轉換下,誰知過去、現在、未來將有多少的變幻?誰又知道,我們其中或許有人曾經是此地被豢養的動物,而今只是舊地重遊,重續前緣?人與物,又有孰高孰低的問題呢?


     屋狹陰暗,陽光不多,糞味尿味齊發,時時要注意外來的敵人,隨時要準備拿起箭矛,為保護家園而戰,住在這樣的環境中,遑論學識高低,生命意義,哲學價值,人的一生只有一個目的,生存。參觀此處,最令我心酸。


     生命無明的悲愁

     爬上村寨最高處的碉堡,俯看山間,才明白這高低起伏的石頭村其實依山而建,居高臨下,可將敵人行蹤一覽無遺,又是為了戰略的需求。我在此處,山風吹來,前景綠山迢遙,後有遠山,雲霧遼遶,我卻沒有悠閒自在的樂趣,只有感受到自古以來的緊張禦敵之氣,討生活的艱辛之情,充塞其間,原來山寨之人,僅僅是為了生存,為了活著的那一口氣,必須拿起武器,或搶或奪,或是攻擊或是被攻擊,這歷史,無人記憶,也無人書寫,在空氣中,我隱隱聞到這種生命無明的悲愁。


     而今,人去樓空。僅有幾處住人,開放觀光的地方,提供民宿與餐食,還有賣些小工藝品、銅器古董等,最賺錢的行業就是等在原地,「等」遊客被車潮一波又一波載來,掏出一疊又一疊的鈔票,用祖先的生活遺跡,賣出最有利的商品。在入寨的橋邊,許多年青人、老年人、小孩子,蹲在地上,前面擺著一些山薯果實,大聲叫賣,他們的下一代,襁褓中的、三歲孩童,已經看到父祖們新的生活方式,已經在耳濡目染,等遊客,賣遊客,或是誑誑遊客,賺些小錢,或是偶而嘗受天上掉下來的運氣,偶而從出手闊綽的遊客手中,撈一把鈔票。他們幼小的心中,已經被教育這樣的生存方式,腦袋中,未曾開發新的生命契機。


     這山間,距離山下,車程需要好幾小時,步行,可能要幾天,大城市,彷如天邊的夢想。距離資訊、世界,以及不同生活的可能,不同的人種,不同語言,不同的想法,對他們而言更如遙遠的宇宙,或許連一點這樣的想法都未曾出現過。除了在山間流傳數則神話,一代接一代滋潤枯乾的靈魂,除了活著,除了嘴巴與鼻子的目的之外,生命是否有另一種可能?走出這座山?


     走出這一座山,路途遙遠,安危不知,甚至是無聊的傻子無聊的想法,在祖先們建造的想法城堡中過日子,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吃喝拉睡,攻擊敵人也被人攻擊,守著風俗民情,守著祖先留下來的生活方式,這就是一生,簡單的腦袋中,有簡單的結論。


     走出一座山,就要扭轉種種祖傳的想法與見解,還要有超人的勇氣,扭頭不看過去,往未知前進,我不知道在數百年間,有沒有誕生過這樣的一個人,仰起頭,渴望山背後的那一個世界,然後拿起行囊,拋開這些舊的生活,往祖先們未曾走過的路前去。那或許,成功者頭也不回,從此消失在村人的世界,也或許背負了更多的嘲笑與指責,但是,嘲笑的聲音終將被淡忘在山間水間,只有那前行的人,擁有的與眾不同的生命意義。


     我想像那路邊的一棵大樹,生在那裏長在那裏,幾百年間,看過去打打殺殺流血流淚的小人物與現在如織般的遊人,人事更迭,心靈的層次是否更上層樓?樹還是樹,卻非昔日的小樹,走出這一座山,會是怎樣的人?怎樣的毅力與決心?怎樣的廣大、遼闊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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