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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亡靈書(第一部)《慢語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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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8-3-9 10:16:38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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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0:17:3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章 學生呢?

  門口站了幾個女生,看到兩個人從廁所裡出來,什麼也沒說,開始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張學美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輕輕坐下,那些孩子們也隨即坐下繼續看書。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半,五點四十五的時候下午的自習便結束了,可以去吃飯,不像別的學校的學生放學前的焦躁,這裡的學生個個安安靜靜,彷彿沒有任何可以激動的事情。教室瑞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安靜得……幾乎詭異。

  慢慢遊走在教室裡,等著隨時回答學生的問題,段林決定就這麼度過放學前的最後時光,路過張學美的時候,段林注意到她的雙腿在輕輕地顫抖著。

  她在害怕什麼?

  想到剛才,段林輕輕摸口袋,剛才把張學美塞入自己手心的東西放在裡面,拿出來一看才發現那是一面鏡子,自己撿回的那一面。

  被隱諱了的……事實?

  站在窗戶前把玩著鏡子,段林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熾白的燈光照得人臉有種不健康的白。不過這並沒有什麼啊,段林不解著那個「事實」。

  段林於是看向窗外,窗外天已經黑了,現在是冬天,窗子有著薄薄的霧氣,段林想看得更清楚一點,於是便輕輕抹掉霧水,自己的臉便清晰地反射在了玻璃上,自己身後教室的情形也是一清二楚……段林赫然一身冷汗!

  玻璃上面清清楚楚地倒映出自己教室的情形,此刻,這間教室裡空蕩蕩的,居然只有自己和張學美的影子!別的學生呢?

  段林慢慢地轉身,一、二、三……十四名學生,是自己所待的教室沒錯,可是回過頭看向玻璃的時候,卻又成了空空的教室!

  「……我不想回去的原因……就在你手裡,我不敢說,所以只能……」

  「那是我想告訴您的……隱諱的事實。」

  鏡子!段林匆忙拿出鏡子,裝作不在意地輕輕端起鏡子照向身後……

  果然……沒有人……

  輕輕調整著鏡子的角度,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段林感覺汗滴慢慢順著自己的額頭流下來,照到張學美方向的時候,正好照到張學美慢慢轉過頭來,對著自己做了一個哀傷的表情。

  手上的鏡子一下子掉了,男人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老師……您的東西掉了。」離段林最近的女生輕輕彎腰幫他拾起了鏡子,女生仔細看了看鏡子,對著鏡子輕輕擦了擦臉,然後將鏡子遞過去,「我的臉,有點髒……」

  半晌不見接手,女生微微一笑,抓起了段林的手,將鏡子塞入段林手中。

  手指冰冷的觸感,段林身上一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段林顫抖地將鏡子重新塞入口袋,輕聲謝了謝那個女生,女生笑了笑便重新坐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段林只覺得那朵微笑慘淡無比。

  這一屋子都不是人?視線依次從自己的學生們腦頂掃過,段林的視線最後停在了角落裡的沐紫身上,那個可能是自己室友的人……他坐在角落,這個角度不好掃到……

  段林覺得冷汗不住地從後背冒出來,他明白張學美的雙腿為何不住地顫抖了,因為他的雙腿此刻也在不停地顫抖。

  看看表,還有十分鐘放學,到時間裝作不經意地走出去,然後再也不回來了!

  為了不讓自己抖個不停的雙腿被發現,段林最終選擇了坐在座位上,看著手上的名冊,原本看上去沒什麼感覺的黑白照片,此時看起來讓人毛骨悚然。

  這些……都不是人?那麼自己現在在哪裡?

  汗滴從段林額頭滑下,落在名冊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段林發覺有人在看自己,猛地擡頭發現是張學美,兩人凝視半晌,最後交換了一個眼神,段林重新低下頭的時候,卻發現沐紫也是擡著頭的,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這邊。

  段林急忙深深低下頭去。

  秒針蝸牛一樣的速度移動著,中間有幾個學生過來問題的時候,段林覺得心臟幾乎跳出來。

  十分……八分……該死!為什麼不能快一點?二分……三分……

  終於,五點四十五的時候,段林裝作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裡,同學們,願意自習的留下,努力學習的同時不要忘了吃飯。就這樣,再見。」

  段林其實沒有什麼東西好收拾,可是他還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上的名冊,他努力讓動作流暢一點,可是卻發現自己的腿抖動不停。

  學生們也有人慢慢地在收拾東西,張學美第一個收拾好了,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出門,兩個人幾乎是一經過拐角便跑了起來,以最快速度衝到電梯前,段林啪啪地拍下電梯按鈕。

  天!為什麼還不上來?

  段林一邊看著電梯上緩慢爬升的數字,一邊留心聽著拐角有沒有學生過來的聲音,張學美只是抱著書包,驚恐地看著自己。

  叮……老天保佑!電梯來了!

  段林急忙拉著張學美闖進電梯,想也不想按下了「1」。

  出去!只要出去就好了!

  可是,電梯卻不聽使喚地每層樓停了一次,彷彿有人逗著他們玩一樣,每層停一次,電梯門打開,卻空空如也。

  15、14、13、12、11……等到第三層的時候,電梯又停了……

  這一次等在門口的是幾個女人,那幾個女人看了眼電梯,卻沒有進來的意思,繼續聊著天。

  「Shit!妳們這些人不進電梯幹嘛不停瞎按?」會死人的知道不知道?段林失去了理智,站在電梯裡破口大罵。

  那幾個女人卻奇怪地白了他一眼。「你這個人有毛病喔!電梯裡滿滿的人,你要我們進去站哪裡?有病!」

  電梯門緩緩合上了,段林面色蒼白地低下頭,看到……

  「老師,我們一起走吧。」班上的女學生,整整十二個,此刻正密密當當地圍繞在自己和張學美周圍。

  十二個人……停了十二次的電梯……

  段林絕望地看著電梯門牢牢關上。

  電梯慢慢下降,數字走到1的時候,段林的心怦怦跳著,可是電梯門打開,卻是……

  一片漆黑,就著窗外的燈光,依稀可以看出門口的燙金大字是「康德」字樣。

  段林的心瞬間一沉!

  「又回來了麼……呀……本來指望老師帶我們出去的,我們已經困在這裡很久了……」

  冰涼的氣息圍繞著自己,段林又聞到了那種腥味,充滿泥土石灰味道的,腐化的味道……

  段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手緊緊握住了旁邊張學美的手,門一打開……就跑!

  電梯裡面的女生們卻只是靜靜地看著逃跑的段林,面無表情。

  所有的教室都上了鎖,怎麼用力也打不開,想到廁所裡曾經看到的景象,段林死也不想過去,茫然地跑著,最後鎖好門猛地喘氣的時候,才發現最後的落腳點,是自己待了一天的教室。

  自己和一幫「鬼」待了一天的教室……段林忽然一陣無法呼吸!

  「……妳……妳是什麼時候發現她們不……不是人的?」胸口起伏著,段林小聲問旁邊的張學美。

  半晌不見回答,他猛地轉頭,這才發現站在自己和張學美之間的、被自己拖著跑了一路的人……

  赫然是沐紫!那間電梯裡明明沒有他啊!

  看著男子身後一臉蒼白的張學美,段林知道自己的臉色絕不會比她好多少。

  小心地向後退著,身子不多久便碰到了門,觸及門的時刻,身後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段老師,你在裡面麼?」

  走廊裡傳來的有些空曠的聲音,段林頓時心一涼。身子下意識地想彈離門板,正在這時,段林忽然發現自己陷入了黑暗!原本教室藉著窗外的燈光還能看到些東西,此時竟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那股味道……段林皺著眉用手捂上了鼻口,即使這樣,那股味道彷彿黏上了自己,瀰漫在自己身周久久不散。

  「張同學,妳在哪裡?」段林試圖呼喚張學美,可是半晌不見響應,想到屋子裡另外一個可疑人物——沐紫,段林心下著急,

  於是開始用手四處觸摸。這裡是哪裡?越摸越害怕,手掌的觸感儘是粗糙,竟是一個宛如泥石堆的所在!段林覺得腳下的地面也鬆軟起來,絕對不是今天踩了一天的康德那種堅實的粗石地板,就在這時,段林忽然腳下一軟,身子就這麼栽到了地面上。彷彿被亂石壓塌的地方,段林掙紮地爬起來,雙手所及儘是泥石,下層的空氣中,那種令人作嘔的味道更是強烈,段林拚命想要站起來,忽然有什麼從地底抓住了自己的腿!冰涼的,順著自己的腿抓上來,段林驚恐得動彈不得,正在這時,忽然發現胳膊也爬上了什麼!腐臭的味道潮濕地黏在自己皮膚上,在發覺爬上自己身體的是人手的形狀的時候,段林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胳膊忽然被猛地拽起。「段老師來這邊!」是張學美的聲音。張學美的大力牽扯之下,兩個人連滾帶爬地摸上了較高的位置,已經完全不知道門在哪裡了,段林只能跟從張學美的選擇。爬到最高點的時候,段林忽然覺得胸中一振!空氣!這裡的空氣好清新!就像一個缺氧很久的人,段林大口呼吸起來,半晌才想到旁邊的女生。「那個……謝……謝謝。」看不清女生的長相,黑暗中段林不好意思地道謝,身為一個男人,自己剛才的表現還不如一個女孩子勇敢,有些丟人。

  「我……我下午才發現的,我也是剛剛轉過來,已經困在這裡一天了。怎麼……也出不去……」張學美小聲說著,半晌聲音開始有些哽咽。「那個男生……我覺得好可怕,他……」

  「我怎麼了?」張學美正在說,忽然一道男聲插了進來,段、張二人急忙往中間回頭。看不到!可是,確實能感覺中間多了一個人。張學美跳過來抱住了段林的胳膊,段林緊張地後退,心下卻也茫然。

  「老師!打火機!你有打火機麼?」張學美小聲地在段林耳邊說。

  如夢初醒一般,段林匆忙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亮光!有亮光會好些……顫抖地打著火,可是因為緊張卻沒能一次打開,正要打第二次,手腕忽然被猛地一踢。

  「你這個白癡!」男人怒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一踢很夠力,段林從原本的位置滾了下去,頭似乎撞上了什麼硬物,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冰涼的手摸上自己臉頰的時刻,段林的意識開始恍惚……段林看到了幽冷的燈光……

  「找到了!找到了!」有個聲音如是說道。

  眼睛慢慢閉上,剩下的……段林什麼也不知道了。

  ***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室內雖然不是陽光滿地卻也光亮,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消毒水味道。看著自己胳膊上吊著的點滴,段林一那有些迷惘。

  「喔?您醒了,頭還疼麼?」白衣的護士小姐看到段林醒了,過來翻了下他的眼皮,隨即笑呵呵地問他。

  頭……段林輕輕地點點頭,「有一點……」

  「請再睡一會兒吧。」

  再次清醒後,段林開始著手搞清楚自己暈倒後發生的事。

  他這才知道,自己去的康德原來在自己去的前幾天,就因為上層某診所氧氣瓶洩漏,遇到零星火星爆炸而被封,當時參加同學聚會的幾名前康德學員盡數被埋在了瓦礫堆裡,可是奇怪的是搜救人員居然無法營救!隨著時間的延長,遇難人員的性命越發岌岌可危。

  段林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所去的那個黑黑的地方,那個……才是真實吧?人家營救傷員的地方,當然會警告自己這個誤入人士,「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趕快離開!」可惜……

  這麼說自己第二次到的……段林打了個寒顫。康德當時聚會的老學員的名單上,看著所附的照片,段林一一認出了那些和自己有著一天師生緣的女生,不過這裡的照片上她們不是女生,而是女人了。不過為何她們會在那個地方以年輕的樣子出現,這是段林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這場事故總共死了六個人,如果不是後來被段林發現了幾名,可能死亡人數會更多。段林於是明白了當時在教室裡爬上自己胳膊的冰涼手指,原來是被壓在泥石堆中不被發現的傷員的。

  「幸好你當時沒有點火,那裡氧氣密度很大,由於爆炸又密閉,如果當時你要是點了火,不要說傷員了,連你也估計活不成了。」警察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不過也幸好是氧氣密度大,否則這些傷員撐不了多久的。」

  段林看著圍坐在圓桌前倖免於難的幾名女士,包括曾經教過自己的關老師,一個個神情漠然,似乎沒有從那場惡夢中醒過來,那天的聚會竟是永別!她們中的六個就這樣徹底離開了,段林想,大概是這個原因吧。

  不過,她們對段林經歷過的恐慌一點印象也沒有,所以面對警察的盤問,段林也就沒有說,畢竟自己的經歷怕是說了也沒人信。不過讓段林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

  「請問死者裡面有沒有一個叫沐紫的男生,和一個叫張學美的女生?」段林想也不想地問。警察的回答卻出乎段林的意料。

  「嗯?現場是有個男生沒錯,不過似乎也是和你一樣走錯了被埋起來的學生,他上午就出院了,不過女生……你們聚會的人裡面有這個人麼?」警察忽然問向圓桌上的康德的眾位。

  「……沒有,聚會的學生沒有那個人,雖然我們中間還有一個沒到的,可是也沒有那兩個人……」關老師解釋著,目光看向旁邊的前康德學員。

  「沒有一個叫張學美的人,也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鎮定地,一個女人回答。段林心中頓時大駭,不過警察對這件事倒是在乎,特意叫來了護士長詢問,詢問的結果又讓眾人大吃一驚。

  「張學美?哦,有這個人的記錄,奇怪,那個病人上午就走了,什麼時候走的我們居然不知道,奇怪!看護她的到底是誰?」護士長陷入了自己的迷宮,留下筆錄室的眾人。

  段林注意到,在場的幾個女人神情有微妙的變化,不過警方對這件事似乎找不出別的理由,最後安慰了一下眾人便放人回去了,臨走的時候關老師找他。「小段,真不好意思,讓你一來就遇上這種事,康德看來要整修一下了,不過請你等待一下,重新開課後歡迎你回來上課。」

  點了點頭,段林開始往回走,從警察那裡拿到了自己的書包,原本乾乾淨淨的書包經過這麼一折騰變得亂七八糟,看來要刷一刷了。而那位莫名出現在現場的室友……自己回去也似乎有必要和他談一談。

  站在住處的門口,段林怔怔地想著,拿出書包開始找鑰匙,正在這時,書包裡掉出幾樣東西,段林要彎腰去撿,卻忽然發現掉出來的東西赫然是一本英國童謠、一面破碎的鏡子,還有……一本名冊。

  段林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這些東西在……只能說明方才自己幾乎以為是南柯一夢的事情,全部是真實!

  段林慢慢撿起那些東西,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塞進書包,擰開門鎖走進屋裡,才發現自己的室友已經回來了。「那個……謝謝你……」自己應該道謝的,如果不是他當時踢飛了自己手中的打火機,估計自己現在已經……段林輕輕打了一個寒顫。

  沐紫卻只是輕輕聳了聳肩,「所以我早就和你說,不要給我添麻煩。」男子說完,便臥回床上開始看書。

  段林很想問他點什麼,可是對方背衝著自己似乎很不好搭話的樣子,段林只好脫掉外套爬到上鋪,拿出書包裡的東西,一本書、一面鏡子、一本名冊。

  誰放到自己口袋裡的?警察?還有那消失了的張學美……自己的室友其實也很可疑。

  「教室裡面那天聚會的有十一名學生外加一名老師,裡面並沒有一名叫張學美的學生。」當時警察問及的時候,倖存者是這麼說的,可是……

  拿起名冊,名冊上十三名女學生,倒數第二名赫然是張學美。女孩子笑得甜甜軟軟,真的……是和自己一樣走錯的人麼?盯著名冊,視線漸漸上移。最上面的二個,中間的三個,倒數第四第三的人……都已經沒了。剩下的……葉圓圓、高欣、孟小雲、林子研、劉蘇,還有就是並沒有出現在學生名簿上的關老師。

  這份名冊代表了什麼呢?段林注意到最下面一行,自己室友的名字簽寫用的墨水明顯很新,可是其它人的簽名就非常陳舊,明顯可以看出是一批次,既然這樣……就說明……能說明什麼呢?

  如果這是一份舊的名冊,那麼那些人應該是認識張學美的麼?可是自己室友的名字為什麼……

  「那個……沐紫,我有事要問你。」段林最終選擇開口。

  「……」下面沒有任何聲音。

  想了想,段林下了樓梯,然後把名冊遞到自己室友的面前。

  這下效果不錯,對方猛地回了頭。「你怎麼有這東西的?」眉頭擰住,沐紫的臉變得非常陰沉。

  「警察把書包還給我的時候,書包裡發現的,大概是給錯了。」

  盯著名冊,沐紫半晌沒說話,沉默片刻,忽然把名冊放在腿上,開始撕了起來。

  「喂!你幹什麼?」段林匆忙去抓,不過慢了一拍,對方已經撕下了自己想撕的部分——寫著沐紫個人資料的一欄。撕完把名冊扔到段林懷裡,沐紫將紙條點燃,扔進垃圾桶,紙條片刻就變成灰燼看不到了。

  做完這一切,男人冰一樣的目光牢牢盯著段林,半晌輕聲說:「你惹麻煩了。」

  沐紫只和自己說了那麼一句話,然後便不再開腔。

  段林心中像梗了什麼,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將東西塞入書包便躺下了。雖然自己遇上了這麼一件離奇的事情,可原則上,段林是拒絕把事情朝非科學的方向想像的。

  這世界上沒有鬼,有的只是活著的人對死者的思念,僅此而已。鬱悶中,段林慢慢睡著,一夜無夢。他沒想到,事情沒有像他希望的就這樣結束。所有的一切,只是事情的開始……






第四章 生還者—孟小雲

  孟小雲,女,二十七歲,A大語言學博士在讀。

  「該死!是誰的惡作劇?」孟小雲躺在病床上,恨恨地想著。

  她是幾個人中傷的比較嚴重的一個,由於正好被上方落下的瓦礫砸中,她的腿骨折了。說嚴重其實也不會嚴重到住院的地步,不過考慮自己是單身,沒有親人也沒有什麼特別親近的朋友,孟小雲最終決定在醫院多待幾天。

  糟糕!一切都太糟糕了!

  一切源於自己前幾天忽然收到的一封信——「康德學員聚會」。

  只是很久以前的補習班的聚會而已,可是落款……

  「張」!

  就這一個字,在師長眼裡一向特立獨行的孟小雲放棄了一次重要的學會,踏上了去往同學會的道路。原本只是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看完了就走的,可是自己卻被捲入了一場爆炸。這場爆炸中,自己認識的人死了七名。

  「妳簡直像是為了赴死去的。」電話裡同學有這樣打趣自己的,被自己罵了一句之後,再也不敢和自己開玩笑。

  可是孟小雲心裡知道,如果……如果再被晚發現一點,這和送死有什麼區別?自己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直直看著前方,孟小雲抿緊嘴唇。

  不管那封信是誰寫的,不管自己先前遇上了什麼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自己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論文重新打一份,那場該死的爆炸炸毀了自己辛苦寫了幾個月的論文,這是自己唯一也是最大的損失,僅此而已。

  當然……這條斷腿也算是損失之二。

  睡到半夜忽然由於尿意驚醒,有潔癖的孟小雲愣了半晌,最終決定不叫來護士而是選擇自己忍痛去廁所。她待的地方是住院部,夜晚很是安靜,枴杖噠噠的聲音敲在地板上,在走廊上引起一陣擴大的迴響。

  每層有三個廁所,一間是醫務人員專用的,要有鑰匙才能用,另外二間是病人用的。誰知這兩間一間維修中打不開,另一間……一看外面排著長長的隊伍,孟小雲當即皺眉。

  她所在的樓層是三層,護士說過一樓和二樓是男病房,三樓到五樓是女病房。四樓因為數字不吉利被醫院用作了公用,做了置物室,很是雜亂,如果三樓廁所人滿的話最好去五樓。

  八成是那些醫務人員的潔癖,怕病人和他們用混吧。心裡不屑地想著,孟小雲決定就去四樓。

  四樓果然安安靜靜,燈光和自己那層一樣亮,而且並不雜亂,進了廁所,孟小雲自行去拉第一扇門,有人輕輕說了句「有人」,孟小雲於是便去了第二格。

  看吧,除了自己也是有人用的,大家都不是傻瓜。迅速上完廁所,孟小雲走向洗手台,工作人員的廁所果然奢侈,居然還有鏡子,對著鏡子看了看,孟小雲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手。

  這個時候,第一個廁所的門開了,孟小雲餘光看到卻也並不擡頭,廁所裡遇上又不是什麼光彩事。那人慢慢地走到洗手台,在自己旁邊洗手,那人洗手的動作也夠慢的,看著很礙眼。吸引孟小雲注意的,是那人手上的一枚戒指,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的樣子……

  想到此,洗完手後孟小雲不經意地看了眼鏡子,那人低著頭,看不清楚長相,可是依稀有點眼熟。

  孟小雲沒多想便出去了,一瘸一拐走到電梯,不慌不忙地按下向下的按鈕,忽然!

  想起來了!孟小雲忽然想起了自己為何看對方眼熟!

  對方是徐坤啊!

  許久沒見的老同學,前幾天在康德聚會的時候才見過的,變化很大幾乎認不出了,不過……想起自己剛才那一眼,孟小雲越發肯定自己看到的人就是徐坤!

  徐坤當時就是出名的慢性子,總是慢吞吞……還有那戒指!徐坤當時還靦腆地向大家展示過……

  想到這,孟小雲忽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徐坤……徐坤明明死在幾天前那場爆炸裡了啊!

  赫然一身冷汗!孟小雲尖尖的指甲深深紮進了自己的手掌而不自知,這是她從小的習慣:精神一緊張就緊緊地握拳,將自己的指甲紮進掌肉。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心裡默念著,孟小雲費力地撐著尚且用不大習慣的枴杖飛快地走著,腿骨隱隱作痛,可是現在卻顧不了這麼多了!

  明明是燈火通明的走廊,孟小雲卻走得疑神疑鬼,幾乎每隔三秒鐘就要回頭一下。最後不經意的一眼忽然看到一扇門慢慢打開,探出一個白色的身影……

  那個影子和徐坤好像!

  額頭瞬間冒出大滴冷汗,孟小雲忍著巨大的疼痛,飛快地走到了自己的病房,重重地關上了門。

  好容易關上門,不想門外立刻傳來了巨大的拍擊聲!

  「開門!開門!」聲音聽起來悠遠,心臟怦怦跳著,孟小雲掃視著周圍,最後看到了一張桌子,咬著牙,孟小雲慢慢把桌子推過去,直到確信門再也打不開,才安心地滑落到地面上。

  靜下來,這才發現掌心的疼痛,孟小雲慌忙打開手掌,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不知不覺居然被自己的指甲刺破了,皺著眉舔舔掌心,傷口絲絲的痛,腿也開始鈍鈍地疼。

  孟小雲忽然覺得冷,看看周圍,自己同房的病友居然沒有醒?!天知道自己剛才的動靜多大。縮縮肩膀,孟小雲最終決定縮進被窩裡好好睡一覺。

  好好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一定是自己太緊張了。

  這個世界……

  死了的人怎麼可能出現在自己眼前?

  怎麼可能……

  打了個冷顫,孟小雲將頭埋在被子裡,緊緊閉上了眼睛。

  可是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彷彿睡了長長的一覺,扒開被子卻發現天卻仍然沒亮,一看表就更加驚訝:時間竟然只過了五分鐘……

  可是……真的好冷!

  哆嗦著埋在棉被裡,這是有暖氣的房子啊!孟小雲顫抖著。屋漏偏逢連夜雨,腿也疼得厲害,這樣下去怎麼睡得著?

  可是孟小雲打死也不敢再出去了,想要按鈴叫護士過來,卻發現自己這邊的呼叫鈴不知去哪裡了,忽然想到這裡的呼叫鈴是兩個人共享的,下午自己左邊的女人用了一次,大概是在她那裡吧……

  想著,孟小雲扯了扯旁邊的人的簾子。

  「對不起,能不能幫我按一下鈴?或者把呼叫鈴給我也好。」

  對方沒有反應,靜悄悄的,似乎仍然沉睡。不耐煩地,孟小雲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能不能幫我按一下鈴?或者把呼叫鈴給我也……」

  孟小雲住口了,透過月光,她看到簾子上出來一個影子,旁邊的女人起來了,這麼客氣,居然下床把呼叫鈴給自己……

  孟小雲正要撩開簾子,簾子裡忽然伸出一隻手掌,嚇了孟小雲一跳。

  看到那隻手掌裡面的按鈴,孟小雲才想到這就是隔壁的女人,這才安了心,正要從女人手裡拿過按鈴,忽然……

  那隻手引起了孟小雲的注意。

  那隻手……好髒,就像剛從泥裡挖出來似地,上面不但有泥土,藉著月光似乎還能看到一些暗紅的顏色……還有……什麼金屬的反光……

  似乎是一枚戒指……

  孟小雲背脊的寒毛忽然豎了起來,右手顫抖地撩開簾子,月光下,她看到了……

  徐坤的臉。

  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徐坤無神的眼睛死水般地怔了半晌,慢吞吞地將呼叫鈴向前遞了幾寸。

  「怎麼不拿呢?嫌我手髒麼?奇怪……剛才明明洗了好半天的……」

  孟小雲的臉,一下子變得比月光還白!

  ***

  第二天孟小雲被發現的時候,是在停屍房……是她冰冷的屍體。

  屍體僵硬地停放在案台上,旁邊陳列著她前幾天死去的老同學們的屍體。

  「那個……醫院的病人很避諱『四』、『十三』這些數字,我們也沒辦法,只好騰出來,作了停屍房,對外我們說是置物室,一般沒人來的……」院方人員解釋說。

  「……是的,我昨天看到有位病人拄著枴杖在樓道裡跑,昨天就我一個人值班,嚇了我一跳呢,出去想要警告她不要跑,可是她跑得更厲害了,甚至開了停屍房的門進去了!」當時值班的護士說。

  「奇怪,我們那裡的房門一般是上鎖的,可是昨天居然……」

  「我去敲門,即使門後的人也該聽到了……可是她不開門還把門鎖上了。我害怕了,就去找人,回來就……」

  女護士的視線驚恐地看向案台上的孟小雲。

  孟小雲的神情很是驚恐,好像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死因沒有什麼特別的,大概是凍死的。停屍房昨天的溫度特別地低。

  這場事故被警方忽略了,報紙甚至沒有報導這個消息,只是通知了死者的親友,孟小雲的家人住的很遠,所以她的屍體只好暫時和自己的朋友們放置在一起。

  警察挨個通知了孟小雲的朋友,自然也包括了前陣子康德的同學。

  「什麼?她死了?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麼?什麼?!誤入冷藏庫被凍死的?這也……」接著電話,葉圓圓大呼小叫著,最後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惋惜,說過幾天去探望,應付完警察遂放下了電話。

  看看表,四點了,彤彤要下學了,自己還要回來準備晚餐,事情很多……

  葉圓圓穿好外套出了門。

  葉圓圓,女,二十七歲,已婚,全職家庭主婦,女兒彤彤,今年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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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0:18:3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章 生還者—葉圓圓

  接完彤彤,葉圓圓帶著女兒去了超市,買了時新的蔬菜後回了家。

  「張太太,又買了這麼多菜啊。」一個小區的女人在路上客套地打著招呼。

  「孩子正長身體麼。」葉圓圓也客套地說著,拎著袋子,葉圓圓一邊掛著得體的笑回應著女人,一邊對女兒說。「和阿姨打招呼再見,我們要回去了。」

  彤彤睜著大大的眼睛,半晌低下頭繼續擺弄自己手裡的洋娃娃。「這孩子就是害羞,呵,我們先走了。」尷尬地笑笑,葉圓圓隨即拉著女兒遠去。

  女人看著遠去的母女,半晌搖了搖頭離開。

  回到家帶女兒洗了手,女孩便繼續安靜擺弄她的洋娃娃。那個洋娃娃是葉圓圓的好友很久以前給她的,非常得女孩的歡喜。

  葉圓圓隨即穿上圍裙進廚房做飯。去皮、洗菜、切好、素炒……葉圓圓是非常擅長廚藝的女人,她做得很仔細,一道合格入口的菜要像一個合格的女人一樣,有味道還要有色相。一頓飯一道菜是不夠的,至少要四道,就好像男人永遠不嫌自己的女人多……

  葉圓圓慢慢做著,大部分的時間她喜歡慢慢做事,因為她有太多時間只能用來揮霍。正要裝盤,忽然……餘光瞥到一個白影,葉圓圓嚇了一跳,猛地回頭才發現那是彤彤,女兒小小的身影探在廚房門口,大概是餓了。

  微微一笑,葉圓圓對女兒說:「馬上就好,妳去拿筷子吧。」

  晚上七點整的時候,開飯。桌上慣例是三雙筷子,彤彤每次都拿三雙筷子,三個碗,椅子也是,一定要把自己旁邊的椅子拉出來,拚命拽到自己身旁。彤彤現在又在拉椅子了,木質椅子摩擦在地毯上,一種嘶嘶的聲音。

  葉圓圓慣例地打著電話,「……又不回來了麼?嗯,明白了。那個……你有空回來吃晚飯吧,你沒見,彤彤每次都拿三雙筷子,現在正給你拉椅子呢,好吧,再見。」

  放下電話的時候,彤彤已經乖乖在椅子上坐好了,看到自己拿起筷子,這才拿起勺子乖乖吃飯,自己一邊吃,一邊餵著懷裡的洋娃娃。

  小女孩就是喜歡這一套東西,就好像那娃娃是個真人一樣……聳聳肩,葉圓圓開始喝自己面前的湯。

  吃完飯洗碗,然後看電視,跟著電視裡的人笑了幾聲,碩大的客廳裡空蕩的只有自己的聲音。葉圓圓細眉一擰,隨即換了頻道。

  地方台正在播放新聞:前陣子光彩爆炸事件的倖存者XXX在醫院因故身亡,殉難者增至七人……

  說的是孟小雲。

  想到今天下午接到的電話,葉圓圓的眉頭擰得更厲害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葉圓圓索性關了電視。

  房間裡唯一的聲源關閉,女兒房中的聲音便立刻大了起來。

  「妹妹背著洋娃娃,走到花園來看花,娃娃哭了叫媽媽,樹上小鳥笑哈哈……」

  葉圓圓慢慢湊近女兒的房間,輕輕掀開一道小縫,女兒稚氣的聲音便傳入耳中。

  葉圓圓非常驚奇。

  彤彤是個非常不愛說話的孩子,每天和自己說的話不超過兩句,那不到兩句的話還說得磕磕巴巴的,幼兒園的老師和自己談過,婉轉地暗示彤彤的語言系統是否有問題,建議自己帶她去醫院看看,葉圓圓想當然的大怒!訓斥了那個老師,第二天就將女兒轉入了另一所幼兒園。

  現在彤彤不是就說得很好麼?

  心一鬆,葉圓圓便推門進去,「彤彤說得真好,能再給媽媽說一……」

  葉圓圓話說到一半就愣住了,因為……

  彤彤瞪著她,烏黑的瞳仁直直看著自己,小臉上滿是警戒。

  彤彤的對面是那個洋娃娃,洋娃娃的眼睛現在睜著,烏黑的瞳仁像彤彤一樣,炯炯瞪著自己一般……強烈的排斥意味!

  葉圓圓乾笑了一聲,隨即說著對不起,輕輕關上了門。

  靠著門板,女人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拎起外套隨即衝出了門!

  母親噠噠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然後就是巨大一聲門響。屋裡重新安安靜靜。

  彤彤靜靜地看了門,半晌慢慢低下頭,長長軟軟的頭髮蓋住半張小臉,稚嫩的聲音細細地說:「出去了……」

  ***

  葉圓圓去了酒吧。

  雖然是年輕人聚會的地方,可是自己有錢,它不會拒絕自己的光臨。

  女人喝著悶酒,酒保和她很熟了,也不多問,只是按照她的需要遞上酒。

  女人年紀輕輕便嫁了人,第二年生了女兒後,便辭去工作專心在家相夫教子。老公雖然不是很帥卻很會賺錢,每天帶帶孩子、做做美容、三不五時還能到國外血拼旅行,就一般標準而言,葉圓圓是個讓人羨慕的女人。可是,心裡真正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

  老公事業做大了,開始整天不在家,每天醒過來身邊都是空蕩蕩一片,床單變涼的同時,女人的心也慢慢涼了。

  女兒不知為何地排斥自己,年紀不小了也不說話,讓人幾乎以為她是啞巴,外面的人表面說孩子安靜聽話,背地裡說得很是難聽,甚至把老公不回家說成是她生了個啞巴丫頭的原因……

  那些難聽的話,女人心裡其實都知道,於是只好在外面裝得更加驕傲……

  慢慢忍著,受不了就出來喝一杯。

  打著酒嗝,女人付清帳款,知道自己會醉,所以她是坐出租車來的,回來也打算搭車回去。

  「去欣德小區。」說出地址,葉圓圓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無力地閉上眼睛。這裡離家並不遠,很快司機就通知她到了。

  「謝謝,不用找了。」往司機手裡塞過一張鈔票,葉圓圓疲倦地下了車,不想沒走幾步就被叫住了。

  「等等!太太!您忘了……」司機衝自己招著手,葉圓圓不耐煩地轉身。

  「您忘了您的小娃娃啊!」司機焦急地喊著,指著後車座,葉圓圓吃驚地順著司機的視線向裡面看去……

  是……彤彤的洋娃娃?那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夜裡的寒風吹得葉圓圓忽然有些酒醒,揉了揉頭,女人抓起那個娃娃便離開。

  司機看著遠去的女人。

  「真是不負責任的女人啊!喝酒還帶著孩子,怎麼那麼粗魯的拽著孩子走啊……」風中傳來司機小聲的嘟囔。

  仔細打量著懷裡的娃娃,葉圓圓越想越奇怪:這個明明是彤彤的娃娃,自己走的時候明明沒有帶它出來,怎麼會……心裡莫名地焦躁,正好餘光瞥見一個垃圾桶,女人便毫不猶豫地將娃娃扔了進去。至於彤彤,自己明天會給她買新的洋娃娃。小孩子就是這樣,有了新玩意舊的很快會忘掉。

  最後瞅了一眼垃圾桶裡面的娃娃,葉圓圓快步走向自家家門。一進門就是丈夫陰霾的面孔。

  「妳到哪裡去了?」

  「我……」沒想到丈夫突然回來的葉圓圓有些慌張。

  「好重的酒味!一個女人家這麼晚了去喝酒,還帶著女兒,有妳這樣做母親的麼?」

  丈夫大聲呵斥著自己,葉圓圓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夜遊是不太好,可是,自己沒有帶女兒啊!

  「我沒有帶彤彤去!」

  「那妳說彤彤為什麼不見了?」

  「彤彤不見了?怎麼可能?我明明……」葉圓圓慌張地奔向女兒的房間,迎接她的就是空蕩蕩的房間。

  「隔壁張太太說,她看見妳帶著彤彤出的門,妳還狡辯?」丈夫的臉越發地黑,葉圓圓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門外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張先生、張太太在家麼?」丈夫不遲疑地開了門,進來的是小區保安,彤彤乖乖地站在他們面前,靜靜地站著,一聲不吭。

  「彤彤!妳去了哪裡?媽媽擔心死了!」葉圓圓急忙衝上去抱住女兒小小的身子,女兒只是默然地看著自己,一聲不吭。

  葉圓圓急忙擡起頭焦急地看向兩位保安。保安狐疑地轉頭,對看一眼,交換了一個非常曖昧的眼神。

  「張太太,是您……把您的女兒扔在外面的啊……」保安遞給葉圓圓的丈夫一卷錄像帶,最後遲疑地看了眼葉圓圓。「太太,有什麼問題請大人間解決,不要把氣撒在小孩子身上。」

  保安說完就走了,葉圓圓抱著女兒小小的身子,看到丈夫懷疑地看了自己一眼,隨即找到放映機把錄像帶放進去。裡面的場景,卻讓人大吃一驚!

  樓梯間,女人拉著孩子慢慢向前走著,步伐有些蹣跚,像是喝多了酒,看著手裡的孩子,女人的神情越發怪異,忽然,女人的下一個動作讓人嚇了一跳!女人舉起手裡的孩子,下一秒……竟是將孩子扔進了垃圾桶裡!女人做完這一切便繼續慢慢走了,面色坦然地走了……

  看到這裡,丈夫的吼聲葉圓圓再也聽不到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灌下來,葉圓圓從裡到外……涼透了。

  「您忘了您的小娃娃啊!」司機當時的話忽然響起,一個驚恐的念頭就此浮現。葉圓圓雙手捂著嘴,恐懼地看向前方小小的孩子。彤彤只是靜靜地摸著爸爸不知從何處給她塞進懷裡的洋娃娃。

  「彤彤今天和爸爸睡好不好?」丈夫和藹地問著女孩,對葉圓圓卻是極度不信任的表情。彤彤輕輕點點頭,被父親牽進房裡的時候卻忽然跑過來,將懷裡的娃娃塞給自己。「娃娃……陪媽媽睡。」

  葉圓圓驚恐地瞪著女兒遞過來的髒呼呼的娃娃,原本不動的手在丈夫的瞪視下顫抖地接過。

  女人整整一夜沒有睡,只是像瞪鬼一樣瞪著那個洋娃娃。

  反正沒有睡,第二天葉圓圓便一早起來準備早餐,半晌女兒睡眼惺忪地被丈夫牽出來,父女倆一起去了洗漱室。看到這副場景,葉圓圓微微笑了,頭髮亂蓬蓬的女兒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小孩子。

  端著餐盤過去的時候,女兒正在用力拉開椅子,丈夫坐在女兒為之拉開的椅子上,笑呵呵地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女人本來正在微笑,卻發現女兒還在拉第四張椅子。

  「彤彤,已經夠了啊,家裡就三個人……」彤彤卻固執地拉著。丈夫沒有什麼擔心,只是要女兒快快坐下吃飯,回去繼續端菜的葉圓圓卻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彤彤……一直都是拉三張椅子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原本以為是在等沒有回來的父親,可是今天……彤彤拿了四雙筷子。

  「有四個人。」被自己問起的時候女兒緩緩擡起頭,理所當然地回答。

  葉圓圓呆了一呆,半晌向椅子上看去,才發現自己原本以為空蕩蕩的椅子上,坐著彤彤那個娃娃,葉圓圓歎了一口氣。丈夫坐了自己的位置,女人只好坐在那個讓自己看了就不舒服的娃娃對面。

  吃飯的時候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腳,女兒的腿沒有那麼長,女人心想是丈夫,看了眼丈夫卻沒有得到響應,略微彎腰向桌下看去,卻看到……

  一雙女人的腳踩在自己的鞋上面,腳的主人……坐在對面。

  順著腳視線往上,葉圓圓的視線對向了腳的主人。那是一個女人,坐在自己對面。

  「咚——」葉圓圓手裡的湯匙就這麼掉在了地上。

  「怎麼了?」丈夫見狀皺眉。

  慌忙清醒過的葉圓圓猛地閉眼搖了搖頭,再次睜開眼睛時,面前卻是空空如也。

  只是驚鴻一瞥,葉圓圓驚恐之餘拚命回想那女人的長相,竟然怎麼想也想不起來,是自己眼花了麼?可是……

  那個人是自己認識的人,自己原來見過的……

  面對丈夫質疑的目光,葉圓圓微微垂下了頭,餘光看到彤彤對著自己露出了一朵小小的微笑。那種別有意味的微笑。

  葉圓圓皺起了眉。

  丈夫吃完飯就走了,走的時候遲疑了一下,但隨即離開。

  今天是假日,不用送女兒上學,吃完飯的母女兩人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彤彤在左邊,葉圓圓坐在右邊,中間端正地擺著彤彤那個破舊的娃娃。

  葉圓圓心裡忽然有種莫名其妙的焦慮,越看那個娃娃越覺得焦慮。電視上吵吵鬧鬧的是小孩子喜歡的動畫節目,彤彤看得很認真,可是卻面無表情。

  這個孩子從來都是這樣,平時自己還覺得這樣的孩子倒也不錯,懂事不吵鬧,可是現在……想起女兒剛才那朵微笑……葉圓圓越想越不對勁。忽然……

  屏幕上的影像沒了。

  魚缸的加氧器也停了。

  「停……電了麼?」葉圓圓匆忙環顧四周,果然家裡運作中的電器都停了。

  不過是普通的停電而已,歎口氣,葉圓圓看看女兒。

  「停電了喲。」彤彤卻只是瞪著屏幕,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葉圓圓於是又歎了口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屏幕,忽然,葉圓圓驚恐地定住了目光。屏幕上倒映著的景象……赫然是三個人!

  彤彤在左邊,自己在右邊,中間……端莊地坐了一個長髮的女人。那個女人穿著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只是靜靜地坐著,半晌輕輕摸了摸旁邊女孩的頭,輕輕彎身對女孩說了什麼,然後女孩便吃吃地笑了。

  看著旁邊小聲笑著的女兒,看看自己和女兒中間的洋娃娃,葉圓圓輕輕回過頭,盯住烏黑的電視屏幕,呆住了。

  屏幕上那個女人和女兒說完話,便輕輕轉頭看向自己,葉圓圓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女人的每一個動作:現在,那個女人現在離自己很近,近到自己一回頭便可以看到她的臉,可是葉圓圓就是不敢回頭。葉圓圓只能眼睜睜地瞪著屏幕,看著那個女人的手慢慢靠近自己,然後輕輕搭上自己的肩膀……

  忽然……她的手機響了。肩膀僵硬著,葉圓圓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動彈,連拿手機的力氣都沒有。

  彤彤看了看媽媽,從桌上拿起媽媽的手機,慢慢打開,靜靜聽著電話裡的聲音,然後不久後輕輕合上手機蓋。

  「一個姓孟的阿姨。」女孩站在媽媽面前,輕輕遞上手機,「姓孟的阿姨問妳什麼時候去看她,妳答應過的,她想請妳幫她帶些衣服,她說她冷……」

  葉圓圓的眼睛一下瞪的奇大,不等女兒說完,猛地揮開了女兒伸在自己面前的小手。

  她在地上顫抖著,心臟怦怦跳著。鼓起勇氣瞪向電視屏幕,那個白色的影子還是端正地坐在沙發上,頭微微偏著,似乎正看向自己這邊的方向……

  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葉圓圓掙紮著站了起來,抓起了車鑰匙正要出門,忽然注意到地上坐著的女兒,小小的女孩被自己剛才粗魯的動作一同揮倒在地,現在正在靜靜地看著自己。

  心下一動,葉圓圓拉起女兒奔出了自家大門。女孩跑不快,為了逃的更快一些,葉圓圓索性抱住了女兒,她很害怕,可是身為一名母親,保護自己孩子的信念壓過了剛才的恐懼,即使覺得女兒有奇怪的地方,女人仍然選擇了帶著女兒一同逃走。

  把女兒放在副駕駛座,一陣慌亂之後,葉圓圓終於成功發動了車子,車子飛快地離開自己居住了多年的小區。

  現在自己要往哪裡去,該怎麼做,老實說,她完全不知道。

  「該死!是誰打來的那個電話……」葉圓圓恨恨地咬住嘴唇,忽然想到促使自己逃亡的那個電話,「是惡作劇麼?」抓起自己的手機,女人按下了回撥,可是久久也不見人響應。

  「該死……」正想罵人,忽然手機提示接通,由於驚恐早已昏了頭腦的女人不等對方開口立刻破口大罵:「是你麼?剛才給我打電話的?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孟小雲早就死了,你裝一個死人是什麼意思?」

  葉圓圓的驚恐達到極點的同時,終於失控了,單手掌控的車子隨即也不平穩起來,差點蹭到旁邊車子的時候,女人及時轉回了方向盤,卻在同時發現警車從後面盯上了自己要自己停車,不悅地皺眉,葉圓圓正打算回頭看看如何停車的時候,忽然……葉圓圓驚恐地用手裡的手機擋住了自己的嘴。

  副駕駛座上坐的不是自己剛才放在旁邊的女兒,而是一身白衣,自己方才在屏幕上看到的那個影子。

  終於正面看到白衣影人,葉圓圓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喂?喂?」電話另一端終於開始說話的聲音,身後警察大吼的聲音,旁邊車子按喇叭的聲音……葉圓圓統統聽不到了。

  葉圓圓全神貫注地盯著白衣人,對方卻只是靜靜低著頭,白皙的手掌緩慢地搭上自己握住方向盤的手,然後,狠狠地將方向盤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車子飛快地衝向旁邊的車陣,葉圓圓拚命地想踩住車,卻發現車失靈了一般地不停使喚!

  「該死!該死!天!停住啊!」葉圓圓驚恐地瞪向旁邊的女人,對方擡起了被長長劉海覆蓋住的臉,然後……對她露出了一朵微笑……

  看清對方面容的一刻,葉圓圓亂蹬的雙腿忽然停住,周圍似乎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是……妳……」

  男人回家的時候,看到女兒正在獨自一人看著畫冊。「媽媽呢?」男人皺了皺眉,心裡生氣,可是沒有在女兒面前表露出來。

  「……」女兒卻像沒聽到似地繼續看著畫冊,半晌,擡起頭,「媽媽出去了。媽媽帶著娃娃出去了,去醫院探望一位姓孟的阿姨,不回來了……」

  葉圓圓,女,二十七歲,已婚,全職家庭主婦,女兒彤彤,今年四歲。卒於二00X年X月X日,車禍。






第六章 生還者—高欣

  段林看著手中的電話,百思不得其解。

  陌生的號碼,是一個女人打來的,女人喊得很兇,自己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依稀聽到女人吼叫問自己為何裝死人嚇人……

  打錯的麼?放下電話,段林聳了聳肩。不過下午來訪的警察卻解決了他的疑問。

  打電話的人名叫葉圓圓。「你認識的,就是前幾天一起獲救的生還者之一,長頭髮的,長得很漂亮的那位太太。」警察描述著,段林心裡一點一點勾勒出了女人在他記憶裡的形象。

  「啊……想起來了!請問,您找我有何貴幹?」

  「……你接到的那個電話,是死者最後的聲音,關於這點,我們有事向你求證……她只是說不要叫你開玩笑嚇人?」警察不信地撇撇眉毛。

  「是的,我們上次真的是第一次見,我甚至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更別提電話什麼的了,您看……」段林只是低著頭回答。

  他說了謊。其實也不算說謊,就算告訴警察那些黑暗中發生的事,有人信麼?最多自己被當成神經病而已。不過……事情果然有詭異!

  一邊無聊地應付著警察的口供,段林一邊慢慢想。

  詭異……在什麼地方呢?

  為什麼……短短幾天就死了二個人?而且還是同一場事故的生還者?就好像……就好像上次沒能帶走她們的死神,重新回來帶她們走似地……想到此,段林打了個寒顫。

  ***

  「喝得有點多了啊……」歎了口氣,女人獨自一人走在夜晚的路上,就著迎頭的冷風輕輕扒了扒自己的頭。

  從口袋裡拿出香煙和打火機,熟練地點著香煙,女人深深地吸了口煙,然後著眼吐出……渺渺的煙霧緩緩上升,不久消失在頭頂光禿禿的樹梢。冬天真是寂寥。樹木光了腦袋不說,連天空也空蕩蕩……

  正在發呆,忽然手包裡傳來的聲響將女人嚇了一跳!

  「什麼?圓圓她……好的,我馬上就去!」

  意外的電話,女人匆忙收好電話匆匆奔去。

  高欣,女,二十六歲,電影演員。

  當年的同學裡面,她和葉圓圓最為交好,即使葉圓圓很早結了婚,二個人還是經常一同外出。前幾天她還和葉圓圓約好週末一同出門,可是怎麼現在卻……

  看到樓道擺放的花圈,高欣皺緊了眉頭。

  燒香的味道越來越大,黑色服裝的人三三兩兩地出入著,勾勒了一個灰色的葬禮場面。

  自己大概是最後的上香者,葉圓圓的丈夫大概是去送客人,偌大的空間裡只有自己一個拜祭人,張家本來就大,如今除了黑色就是白色的擺設,讓冰冷的空間更顯寂寥。

  葉圓圓的頭像擺在中間,前面放著她生前最喜歡的百合花。

  拿起香,端正的點燃供上去,看著煙霧繚繞中葉圓圓的頭像,高欣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蒼老。

  前幾天還在一起的人啊……不過……最近……

  忽然身後被什麼碰到,受驚的高欣一下子轉身,卻看到是一個球滾到了自己身邊。持起球擡頭,看到綁著兩條辮子的女孩。

  「彤彤,這是妳的球?」高欣溫和地笑了,看著女孩緩緩點頭。

  把球捧起來,她等著女孩過來拿,可是女孩的反應好生怪異。

  怯怯的站在原地,女孩竟是不敢過來。

  知曉女孩的害羞,高欣於是鼓勵地向前送了送手裡的球。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顫,半晌,猛地拿過了自己手裡的球。

  奪得太猛,球從女孩手裡掉了出來,噠噠的滾向遠處……

  奇怪……彤彤按理說不應該對自己感到陌生啊……

  看著滾到電視前的球,高欣偏了偏頭,隨即正過臉。「咦?彤彤今天怎麼沒有帶那個娃娃?彤彤不是很喜歡她麼?阿姨幾年前送妳的禮物……」

  彤彤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半晌……「娃娃……媽媽帶走了……」

  當時的彤彤就已經很安靜,而那時的葉圓圓則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先生身上,忽視了對彤彤的管教。覺得女孩有些寂寞的高欣,於是買了當時最新款的娃娃送給女孩作生日禮物,彤彤當時非常開心地收下的,以後也總是和娃娃形影不離。

  葉圓圓幾次對自己打趣,「看,都是妳送她那個,彤彤現在都不需要媽媽了……」葉圓圓那時候的表情……有些奇妙的複雜。

  「……媽媽……媽媽帶走了啊?」看著女孩警惕的目光,回頭看看葉圓圓的遺像,女人幹幹笑了。

  「要不要阿姨再給彤彤買一個?現在有更好的喲!」盯著女人,女孩緩緩搖頭,「不……不用了,媽媽說,以後會永遠陪著彤彤……」

  聽到此,高欣忽然覺得一股莫名的寒意沿著脊椎爬上來,回頭看到相框中淺淺笑著的女人……總覺得……相片中的人好像正盯著自己笑?眉頭一皺,高欣用力甩甩頭,再度看過去的時候,便沒了方纔的感覺。

  朝遺像躬了躬身,高欣回頭看彤彤,「阿姨走了,如果寂寞就找阿姨。」

  「……嗯。」女孩還是瞪著她,卻慢慢送她到門口。鞋跟踏在空曠的走廊上,發出刺耳的卡噠聲,看著周圍慢慢後行的花圈,看著上面白紙黑字的輓聯……

  高欣忽然覺得身後一寒!慢慢轉過身去,看到彤彤還在門口看著自己。高欣於是笑了,沖女孩揮了揮手,「回去吧。」女孩呆著,半晌,衝自己點了點頭。

  高欣正要回頭,忽然……門裡,伸出一隻手,輕輕把女孩牽進去了。

  一時間,高欣瞪大了眼睛,再也不能動彈。剛才屋裡……明明沒有人啊!何況那隻手……那只袖子……

  女人張大了口,卻一聲也叫不出來。直到……肩膀上忽然被人輕輕拍了拍,女人才驚恐地轉向身後……「小姐……您沒事吧?」對面的年輕男子對自己說。

  「哎?您是高欣小姐是麼?」男子忽然說。

  原本以為對方是她的影迷,剛要擺出職業微笑,忽然對方一擊掌,「我們見過面的,就是二星期前康德……」

  高欣的笑容驟然僵硬了。

  「啊……那個……我有事,先走了!」

  匆忙低下頭,高欣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倉皇逃走的女人,男子聳了聳肩,半晌正要前行,忽然發現同伴還在原地。

  「沐紫,你看什麼呢?」

  「……你這傢夥還真……」

  「嗯?我?有什麼不對麼?」

  「……」最後看了眼女人跑走的方向,被喚作沐紫的黑衣青年慢慢轉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後的男子隨即小跑幾步跟上,不用說,身後的男子便是段林。

  左想奇怪右想奇怪,段林決定親自去張家一趟。聽到自己要去拜祭的時候,自己那個冷漠的室友卻不知為何感興趣,說自己也要同行。

  於是,兩個人便結伴來到這裡。

  段林有些慶幸室友決定要來,段林最討厭的地方,第一是醫院,第二就是這種地方。

  充滿了死別感覺的場所,每次進去都有種窒息的悶,就像現在。

  由於燈光而顯出青黃之色的走廊看起來寂寞而空曠、守靈夜特有的安靜、一進入便可嗅到的供奉死者的香、菊花特有的味道……

  皺了皺鼻子,看看敞開的門,段林走了進去。

  拿了香供上去,段林隨即怔怔地打量照片上的女人,正在打量,忽然自門外進來一個男子。

  「你們是……」男子逕自關好門。

  這位……應該就是葉圓圓的先生了吧?

  看了眼沐紫,段林隨即咳了咳,「我姓段,上次光彩大廈的事件中和尊夫人有一面之緣,聽說了這件事……過來拜祭一下。」

  男子於是不再打量,精疲力盡似地垮下肩膀,將自己拋進沙發,「謝謝,請隨便坐,抱歉……我今天沒有多餘精力客氣了……」

  「哪裡,是我們冒昧了。」客氣地寒暄了幾句,看著沙發裡疲勞揉眉的男子,段林慢慢開口。「那個……雖然有些冒昧,可是……我想看一下葉女士生前的手機,可以麼?」

  男子狐疑地望著他。

  「……這個……雖然很是離奇,可是警方說葉女士車禍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我的……我當時是收到了沒錯,可是關於對話的內容實在是不理解。」

  聽聞此言,男人靜靜地看了段林一眼,末了起身,進了大廳左手邊的屋子,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支手機。紅色的手機,很女性化的設計。

  「這就是。」男人將手機輕輕放在了段林手裡。「你拿走吧。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今天先離開?我要哄女兒睡覺了。」男人說得客氣,可是卻是逐客令。

  段林點了點頭,握緊手裡的手機,逕自告別。自始至終,男人始終背對著兩人坐在沙發裡。看著男人的背影,沐紫眼中閃了閃,嘴卻抿得死死的。

  關門的時候,「哎?」段林忽然小聲叫了一聲。

  「怎麼?」沐紫看向他。

  「門……好像自己用力關上了……算了,大概就是這種設計吧……」嘴裡說著,段林鬆開手,轉身向前走。

  沐紫卻盯著那扇門……門隙在慢慢縮小,就彷彿裡面有人輕輕關門似地,即將合上的時候,沐紫從門縫裡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一張和遺像上一模一樣的女人的臉。

  「你在看什麼?」原本已經離開的段林忽然轉身說。

  看看門縫中的女人,又看看段林……

  「你看到什麼了麼?」

  「沒有,我應該看到什麼麼?」

  「……不,沒什麼。」

  最後看了眼女人,女人看到自己在看她,笑了笑,門隨即重重合上,於是沐紫轉身離開。

  並排走出好遠,直到出了張家所在的大樓,看看身邊目視前方的男子,沐紫輕聲說:「你這個人……好像真的只能看到不好的東西呢。」

  「嗯?你說什麼?」

  「……真是麻煩。」

  ***

  晚上九點十四分的時候,高欣終於到了家。

  不似人們想像中女演員家中的奢華,高欣住的是很普通的舊式閣樓。

  年紀不小,可是還是沒能混成一線,只能在別人主演的片子裡演演花瓶配角的女演員,生活自然不能太奢侈。不過……

  「總算讓我抓住一個機會,shit!髒死了!誰家又把垃圾放在外面了?真沒公德心……」恨恨地嘮叨著,高欣小心躲避著垃圾袋上樓。

  閣樓太舊了,踩上去嘎吱嘎吱,聽上去異常刺耳。

  一定要盡早搬出去!等到自己拍完這部電影!

  雖然是恐怖片,導演也有些變態,可是靠他的恐怖片出頭的女演員實在很多。這年頭,人們總是把恐怖片和美女掛鉤,嘖!能被看上說明自己仍舊年輕漂亮……不過……

  「噢!天!臭死了!啊!什麼東西!?」正捏著鼻子想把不小心掉在自己腳上的魚骨拿下去,忽然手邊摸到了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大驚之餘,聽到一聲淒厲的貓叫,才知道原來只是貓。

  「倒黴!一定是這裡垃圾太多了,這段日子才多出這麼多小毛賊……」

  把腳面上的髒物隨手摔出去,女人用面紙擦了擦手,正好走到自己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女人隨即慢慢走進去。

  「啊……白說別人了……自己家裡不也是……」

  看著亂七八糟的客廳,忽然想起剛才在葉圓圓家看到的。

  「唔……那樣雖然整齊可是沒有人氣,還是亂一點好。」

  哆嗦了一下,高欣隨即開始整理客廳,到處是泡麵剩下的油漬,洗碗池裡堆積了厚厚的油碗,奇怪,自己不是在家麼……

  怎麼在家也這麼亂?猛地呼口氣,女人捋起袖子開始幹活,可剛剛收拾了一會兒,看看自己油乎乎的手……

  「家務果然不適合我這樣的女演員干,會損壞指甲的。」碗盤一扔,女人隨即懶洋洋攤在了沙發上。

  「身上好臭!去洗個澡好了。」鞋子一蹬,女人隨即拿好換洗衣物進了浴室,走過浴室左邊的小房間的時候,女人忽然定了定。

  有種味道……在那裡面……皺起鼻子使勁嗅了嗅,又好像是錯覺……那個房間,是自己死去姐姐住過的房間。

  是自己的雙胞胎姐姐,直到半年前姐妹倆還住在一起,兩個人從小就沒分開過,就算就業之後獨自出來闖蕩也選擇住在一起。

  兩個人出生只差了幾分鐘,大概雙胞胎之間的心電感應是真的,其中一個人出事,另一個總有感覺。曾經笑著說過,既然出生在一起,那麼說不定死亡也可以一樣,不過現在看來……

  大家都說看不出自己和姐姐是孿生姐妹,其實,只不過因為姐姐內向不愛顯示的性格而已。總是羞澀地用一副醜陋的眼鏡蓋住半張臉的姐姐,摘下眼鏡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姐姐的眼角多了一顆淚痣而已。這是姐妹倆除了性格之外唯一的區別。

  「姐姐,沒事吧?」忽然,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念頭,女人平空問了一句。

  半晌,得不到回答的女人幹幹笑了笑,毛巾一甩,逕自關門,很快,嘩嘩的水聲響起。

  「怎麼……還是不好呢?」擦洗著,女人的視線忽然被自己身上的某個部位吸引住。

  白白的肚皮上,一道嫩紅的細細疤痕格外引人注目。傷口猙獰著,彷彿可以看到肉的紅,可是……沒有血。

  是光彩事件之後多出來的,也是洗澡的時候發現的,莫名其妙……身上多了一道傷疤,看樣子很厲害,可是實際上卻不會痛,而且也不流血,就像……胎記一樣。

  一面擦著頭髮一面撩起睡衣,打量著自己肚子上的傷痕樣的東西,女人忽然看了看浴室旁邊的房間。

  「一定是姐姐身上的傷疤的緣故。」雙胞胎大概真的是有某種紐結,一個人受傷,另一個真的有時候會疼痛……一定是姐姐去世的時候身上有了傷口。姐姐,前幾天在光彩那裡死去了。

  自己原本也要去的,可是由於事情耽擱了,否則自己也會死……

  想到這,高欣出門的時候又看了看姐姐的房間。

  房門關的死緊,裡面靜悄悄。

  高欣本能的抗拒進去,彷彿門一開會有什麼不好的後果……

  記得小時候,家裡忽然莫名其妙地多出很多蒼蠅,每天打也打不完。母親到處找也沒找到來源,直到某天,姐妹倆玩的時候,自己為了撿那滾出去的球,不小心打開了某個放在角落的櫃子的門,然後看到了……

  「啊!」

  那是一個壞掉的南瓜,上面爬滿噁心的蛆蟲,不停地、有新的蒼蠅飛出來,拍在自己臉上……那種腐爛的味道,那種噁心的畫面……高欣一輩子也不願意想起來。

  從此,高欣最討厭的一件事,就是這樣。

  現在這扇門,對於她……就是當年那個櫃子。

  就算真的有東西也不願意打開!寧願找人看也不自己來!

  心裡厭惡地想著,高欣快步走開。

  想起了不好的回憶,連帶著覺得自己現在站的地方也開始發臭。當年那種腐爛南瓜加上蛆蟲的味道似乎又出來了。

  「嘔!好臭……」皺著鼻子,瞪了一眼姐姐居住的房間,高欣隨即奔到窗邊打開了窗子。冷風吹了進來……

  好冷!高欣打了個寒顫,可是即使這樣……

  「還是臭。」皺著眉,女人隨手拿了瓶香水在空中噴了起來。

  香水刺鼻的香,和空氣中那股久久瀰漫的腐敗的臭,讓女人夢中也不安穩。

  這種味道,好像在哪裡聞到過……

  這幾天一直在做一個夢,夢裡自己到了同學會的地點,看著幾個人談話,看著姐姐接起了電話,然後忽然……房頂塌了,然後一片漆黑,高欣聽到有人喊救命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微弱,然後就是瓦礫的冰冷,慢慢地衍生出一種腐敗的臭味……

  從那天,那股腐敗的味道就從此纏著自己,再也沒有散去。

  夢裡,一直可以聽到門外噠噠的腳步聲,噠噠的,幾次走到自己門前,然後又變小……明天……明天一定要告訴姐姐,要她不要晚上亂跑了……

  吵死了!心裡想著,女人緊了緊身上的棉被,正要將頭埋到枕頭下,換個姿勢重新睡眠,忽然……

  女人猛地睜大了眼睛!

  不對!不對!

  不可能是姐姐!姐姐已經……已經……

  女人一下子清醒了,耳朵也豎了起來。

  靜悄悄……

  呼……女人鬆了口氣:做夢吧?一定是自己做夢聽到的。姐姐是撰稿人,總是夜間寫作,自己習慣了在夜晚聽到姐姐出來倒咖啡而發出的聲響,說不定是夢到……

  這樣想著,女人剛剛放鬆準備好好睡一覺,忽然……

  視線!背後……有視線!

  寒毛頓時豎了起來,雖然拚命想告訴自己那是幻覺,可是那種鋒芒在背的被注視的感覺是真實的,不像是假的!

  回頭……還是不回?

  慢慢的,女人慢慢轉過身去……

  金黃的眼睛!黑暗中,只見一雙金黃的眼睛在床下瞪著自己!

  女人嚇了一跳,差點叫出來,卻在叫出來之前摀住了嘴。

  「原來是貓啊!」

  是最近常來這裡的黑貓,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到處翻東西也就算了,嚇到人就是罪過。

  「去!去!」皺著眉趕著貓,本想將貓兒趕到窗外,不想那狡猾的小賊居然身子一拐去了大廳。

  「別跑!」高欣隨即追了出去。

  吱扭吱扭的聲音重新響起,這回是自己的所以她倒沒多想,屋子不大,匆忙中沒來得及開燈,黑暗中黑色的貓兒倒也極是難找,看到貓兒往南面跑去,她隨即跟了過去,門敞開著,她想也沒想正要追進去,忽然……

  室內的腳步聲一下子歇了。

  呆呆地,盯著腳下的地板,視線慢慢移向那半敞的門的下半邊……女人呆住了。

  那扇門……是姐姐房間的門……那扇門……一直是關著的……那扇門……自己從來沒有打開過……那麼……

  無法動彈,她只能牢牢盯著門下那一小塊方寸,冷汗慢慢從脊背爬上來,落了……然後是颼颼的寒意。

  高欣盯著那裡,然後……看到了一雙腳,慘淡的一點月光照射下蒼白的腳……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裡。那雙腳縮在門後,然後門吱扭吱扭地響了……

  瞪大眼睛,再也承受不了,女人一下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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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0:19:2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章 手機

  再次醒來就是白天了。自己躺在自己床上,被子蓋的整齊。看著外面透進來的有些耀眼的陽光,高欣揉揉太陽穴,微微皺眉……

  是夢麼?可是夢裡那吱扭吱扭的木地板的聲音,好真實。肚子餓了所以煎了蛋,可是蛋落在鍋上發出嘶嘶的烤煙的時候……

  高欣忽然覺得那種味道很是噁心,於是看也沒看,便將煎到一半的蛋扔進了垃圾桶。

  開拍前的日子,每天就是這麼度過,背背台詞,揣摩一下人物的心理,然後一天就過去了。最近每天都在看手裡的本子,或許自己會做惡夢就是因為本子看多了。畢竟,是恐怖片的劇本。

  圈子裡混了這麼久,總算輪到一個主演的機會。不像往常總是露幾面就下場。高欣告訴自己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一定……

  不過……所謂主演,無非是死的最晚的人而已。看到劇本上描述的那人死時候的樣子,高欣心裡忽然有些害怕。忽然想到了那天在葉圓圓家看到的,那隻手……總覺得那隻手很詭異。那個袖子……很像之前葉圓圓經常穿的家居服的款式……難道說那隻手是!

  「呵……呵……怎麼可能呢?圓圓明明不在了啊……」乾笑著,高欣扔掉了手中早已背的熟爛的劇本。

  看看天色,這才發現已經是傍晚了。

  「好!洗把臉清醒一下!」

  伸個懶腰,高欣進了浴間。

  另一邊,與此同時。

  拿著手中的手機,段林忽然皺眉。

  最後一個通話記錄果然是自己的沒錯,不過這個沒有什麼蹊蹺,唯一讓人不解的是,為什麼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會把最後一通電話打給自己?

  可是那天的留言真的很奇怪,就好像之前自己給她打過什麼不好的電話一樣。

  而且,事實上,段林真的在來電顯示那裡看到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就在死者車禍前,真的有一個。

  這才是讓段林皺眉的事。

  而更讓段林不解的……就是排在自己之前的一個號碼。

  那天回來,段林試著打了最近和葉圓圓通話的幾個號碼,都很正常,除了那一個……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詢後再撥。THE NUMBER YOU DAIL ……」

  更讓人皺眉的,是這個電話號碼原本的主人。那個號碼原本的主人是孟小雲,也就是之前忽然死在醫院停屍房的那名女子。

  不知道那個號碼空號多久了,可是……

  「應該是別人用孟小雲的電話打的吧。」翻開手中紅色的翻蓋手機,看著上面的僅剩一格的電力,段林喃喃道。

  「為什麼不是孟小雲打的呢?」

  下面忽然傳來的話嚇了段林一跳,從上鋪探頭,才發現是室友在和自己說話。

  沐紫正低頭看書,這句話似乎是很隨意地說出來的,可是如此地隨意卻讓段林皺眉。

  「死人怎麼可能打電話?人死了就是不能動,沒有靈魂,變成一塊死肉而已……」說到此,段林忽然噤聲,他忽然想起來……

  「死人當然可以啊……活人有活人的世界,死人也有他們的。至於靈魂……前幾天你不還看到過所謂的靈魂出竅麼?要知道,你看到的其中幾個固然是活人的生靈,而剩下的可是不折不扣的死人……」還是低頭看著書,沐紫不冷不熱地說。

  正好想到同一件事,麻麻的……段林渾身赫然寒意。

  「那天果然你也在!你為什麼什麼也不說?!」

  「說出去有人信麼?你呢?不也同樣什麼也沒說……」

  段林於是無言,半晌,咳了一聲,段林忽然訥聲道:「那麼……這個世界果然有鬼了……其實我原本希望有鬼的,這樣可以見到往生卻又想見的人。可是我一次也沒看到。我想見我死去的外公……一次也好……」

  聽著段林慢慢地說話,沐紫半晌沒吭聲,忽然合起書,站起身,踏出一步看著段林,「你外公是不是個子不高,平頭,看起來很硬朗的一個老爺子?」

  「你怎麼知道?!」聞言,段林骨碌爬了起來,坐在床上看著下面的沐紫。

  不料對方隨即轉身走向書架放書。「猜的,看著你的長相猜的……」

  「哎?不會吧?他們都說我長得一點也不像外公啊……」床上的段林不解地皺眉。

  下面,沐紫卻一邊喝水一邊看向段林,此刻,段林旁邊,淡淡地,一個看起來很硬朗,有些嚴肅的老頭子正在對自己微笑……影像很淡,隨即消失不見。沐紫於是回過頭去。

  皺著眉看了沐紫一眼,段林隨即躺下,手裡還拿著葉圓圓的手機,電力不足了。等到上面最後一格消失,自己不想解脫也不行了吧?其實這種事情真的是巧合也說不定。追究下去對自己沒什麼好處……

  想著,段林正要合上手裡的手機,手卻忽然一顫。段林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手在顫抖,半晌……看著閃爍的屏幕,看著電話撥通中的提示……

  段林忽然意識到是手機在振動!手機在自己撥號!

  「你怎麼了?一副見鬼的樣子……」拿了新的書,正要回來看的沐紫一擡頭就看到上面男人一臉慘白的樣子。緩緩地……段林對他舉起了右手……裡面正在撥號的手機……

  「手機……手機……自己撥號了……」

  心思一凜,沐紫隨即奪過段林手裡的手機,飛快地看向屏幕,撥號的對象是……

  「高欣……」

  沐紫於是陰沉著臉擡頭。

  ***

  哼著歌,高欣進了衛生間。

  用了檸檬味道的洗面奶,精神頓時為之一振。馬上就要正式拍攝了,演員的皮膚什麼的都要開始注意,屏幕上留下瑕疵就丟人丟大了。

  用毛巾輕輕沾干臉上的水珠,正在拍柔膚水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有摘隱形眼鏡,於是,緩緩對上鏡子,高欣輕輕去揭眼球上那一層鏡片。

  戴了很多年也不習慣,和別人不一樣,高欣每天必須要對著鏡子才能摘戴眼鏡。

  「真是……不好摘……」揭了一半鏡片又回去,高欣只好笨拙地繼續,為了漂亮,不得不戴啊……明明這麼不適合的……嘴裡喃喃說著,忽然……

  高欣一身冷汗!

  高欣注意到鏡子裡面的自己好像眼球動了一下,就好像剛才瞥了自己一眼似地……

  雞皮疙瘩起了一層,高欣赫然把自己拉離鏡子。

  「怎麼可能……自己嚇唬自己而已……」搓了搓手心,高欣甩頭,企圖把才纔腦中的影像甩出去。

  半晌,終於好些,於是高欣慢慢擡頭。

  沒事的,不就是鏡子麼,自己每天都照的,一定是自己最近看劇本想太多……

  頭終於擡起來了,視線平行對上鏡中自己的……然後……

  鏡中的自己仍然是死死盯著自己。

  不!那已經不能說是「盯」!簡直可以說是瞪!

  鏡中的自己死死地瞪著自己!

  這是我現在的表情麼?怎麼……那麼恐怖!怎麼那麼蒼白?張大眼睛,高欣盯著鏡子,不放過裡面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動,裡面的「那個人」也是如此……

  就在高欣以為一切只是自己心理作用而鬆口氣的時候……鏡子裡面的人轉頭了。

  就在高欣自己正在死死對著鏡子的時候……轉頭了,以一種非常恐懼的神情……轉向了對方的右邊,然後……

  高欣看到了鏡中人左邊眼角下一顆小小的痣。

  高欣的眼睛一下子瞪的大到不能再大!

  左眼下面的痣……姐姐!

  鏡中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開始出現和自己不一樣的動作,那張蒼白的臉……轉向自己的時候是一種非常恐懼的表情。

  姐姐……那個人是姐姐!

  嘴巴張大,可是卻一聲也發不出,高欣目瞪口呆地看著鏡中的映像!為什麼鏡子裡會是姐姐?姐姐已經……已經……死了啊!為什麼死人會出現在鏡子裡?

  高欣踉蹌地向後退,然後看到鏡子裡的人又一次轉頭了,以一種更加驚恐的表情……

  忍不住,高欣順著對方的視線扭頭……

  冷汗!那個方向是……姐姐的房間!客廳沒有開燈,昏暗的室內那長方形的門板……

  高欣想起了昨天那個夢。或者……那真的是夢?

  「啊——」尖叫一聲,高欣用力砸爛鏡子後,抱住自己的頭蹲在地上。

  室內靜悄悄地,只有鐘錶的滴答聲……抱住頭的手正要微微鬆開,忽然……

  「阿欣……阿欣……」

  視線對上自己眼前那一小塊地板,高欣瞪大眼睛的同時,感覺一股寒意爬上了脊背……

  那個聲音……姐姐?正想著,那個聲音又來了……

  「阿欣!」

  姐姐的聲音非常地微小,空氣裡飄忽不定。

  這句話……不是那天的……想起姐姐去世前給自己打的電話,高欣忽然一頭冷汗。

  忽然,聲音一變!

  「阿欣……快!快!」

  那是從沒聽到過姐姐發出的焦急的聲音!

  緊緊摀住自己的耳朵,她驚恐地蹲著,一動不敢動,只能維持著原來的動作,感覺一粒一粒的雞皮疙瘩順著自己的脊背爬滿全身。

  腳下有落下的碎掉的鏡片,從裡面可以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驚恐、不知所措。

  忽然,盯著腳下的碎片,高欣的眼睛越瞪越大!

  高欣用力摀住了自己的嘴!

  鏡子裡面的女人,分明是姐姐!姐姐蒼白地瞪著自己,碎掉的鏡片中只能看到那黑洞洞的眼睛,那樣瞪著自己……

  再也忍不住,高欣奪門而出!

  可是姐姐的叫聲卻還在不斷傳出,一聲一聲,時而讓人覺得就在耳邊,時而飄忽悠遠……姐姐彷彿在警告自己什麼……

  慌亂的腳步在中間有隔層的木質地板上咚咚作響,可是高欣卻忽然有種錯覺,彷彿跟隨自己的腳步聲還有一個人。

  高欣忽然在窗台邊停住了,瞪大眼睛,想聽聽看到底有沒有另外一個聲音……於是,高欣顫抖的鬆開摀住自己耳朵的手,然後……

  靜寂。

  然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啊——」高欣心臟猛地縮成一團,叫出聲的時候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明明很用力卻完全不覺得疼痛,高欣終於聽清楚了:那根本不是腳步聲,也不是腳踩地板的聲音,而是敲門聲!

  聲音的方向……

  迷惘的視線終於在一扇門前凝固了……那個……是姐姐生前的房間。

  咚咚的敲門聲,來自那裡……

  「阿欣!阿欣!」

  而且……錯不了,姐姐的聲音,也來自……

  那裡!

  高欣於是只是驚恐地瞪著那扇門,彷彿隨時會有未知的東西會撲出來一樣,然後……

  精神繃得死緊,幾乎要斷了的時候,忽然……

  鈴聲?門鈴?不!是電話!

  看著桌面上不斷閃爍的手機,高欣彷彿忽然鬆了一口氣似地,猛地衝過去抓起電話。

  「喂!喂!誰也好!快來!快來救我!快來啊!」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高欣幾乎是抓起電話的同時哭了出來。然而……

  「是我。阿欣妳怎麼了?」

  聽到電話那頭的響應的一刻,高欣呆住了,抓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握得蒼白,高欣呆傻一般,定住了。

  那個聲音……圓圓?

  永遠溫柔的,不慌不忙的……圓圓的聲音?

  高欣呆滯、遲緩地將視線移向屏幕,然後看到了來電人的名字:葉圓圓。

  「啊!」

  見鬼一樣將手裡的手機扔出去,高欣抱住頭,徹底崩潰了。

  「天……誰也好,誰來救救我……」緩緩地垂到地上,她呆滯地坐了下來。

  「誰!你到底是誰?」忽然,視線變得淩厲,驚恐到了極點,她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勇氣,狠狠瞪向了陰暗處那扇門!

  「是人還是鬼,我倒要看看……」

  重重踏著腳步,高欣飛快地衝到了門前,手在碰觸門把手的那停頓了一下,卻在門內再度傳來的「咚咚」聲下追回了心神,瞪著那扇門,她狠狠咬了咬牙,然後轉動了門把手。

  ***

  「天啊!」聽著手裡的電話,段林一臉不可思議。

  自己撥號的電話本來就夠詭異了,何況……

  現在電話那頭居然開始對話!

  電話明明在自己手中,可是明顯打電話的那人卻是個女人,聲音有點耳熟,但是……段林死活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聽過……

  「是那個姓葉的女人吧?」不慌不忙,前面開車的沐紫說了一句。

  風將男人原本就不大的聲音吹得破碎的同時,微弱地傳入了段林的耳朵,女人臨死前給自己打來的電話裡的聲音,和現在電話裡的聲音重合了,段林一臉灰敗!

  沒錯!那個聲音……是葉圓圓!已經死了的葉圓圓!

  維持著抓著男人的外衣坐在摩托車後座的姿勢,段林一下子呆住了。直到貼住耳朵的手機裡面一聲淒慘的女聲喚醒了他!

  「啊——」

  彷彿見到了什麼最可怕的物事,段林心裡咯噔一聲,他完全可以想像女人現在的狀態。

  「天……誰也好,誰來救救我……」

  「誰!你到底是誰?」

  「是人還是鬼,我倒要看看……」

  女人的語氣慢慢變化著,到了最後竟然變得淒厲,彷彿瘋狂一般地淒厲。

  瞪大眼睛,段林忽然想起在哪裡聽過這熟悉的淒厲!那是……

  「是你麼?剛才給我打電話的?」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孟小雲早就死了,你裝一個死人是什麼意思?」

  那個叫葉圓圓的女人死前最後的話忽然浮現在腦中,那種聲調,那種恐懼到極緻的聲調,與此刻電話裡面女人的聲調如出一轍!

  寒冷的冬日裡,段林居然出了密密的汗。汗是冷的,段林的心更冷!

  「不好……那個人……喂!沐紫你能不能快一點?那個叫高欣的女人要糟糕了!」段林說著,用力拍了拍前方男子的後背,

  心裡卻亂成一團。有個地方不對……怎麼想都有個地方不對……自己好像忽視了什麼東西……哪裡呢?在什麼地方?忽視了什麼?

  「教室裡面那天聚會的有十一名學生外加一名老師,裡面並沒有一名叫張學美的學生。」當時那個警察似乎是這麼說的,可是呢……十四個人……對啊!那天,那個恐怖的教室裡的學生人數是十四個!不是十三而是十四啊!那天除去那個叫張學美的學生,除去前面這個莫名其妙的沐紫,是十二個才對!自己當時清楚的點齊人數,當時確實是十四個人,可是事後警察說的卻是十一個!

  那麼……那天多出來的人是誰?那麼……那天倖存下來在場的人有誰?

  在那段幾乎不想回想起的記憶裡亂翻,就像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找一個不小心掉落的東西一樣,惴惴地找著,生怕被黑暗中會忽然跳出的東西嚇一跳……

  灰白的,那些女人的臉慢慢浮現在眼前,和那至今壓在自己枕頭下面的名冊一一對應,忽然間,一張臉格外清晰了起來……

  「那個……多出來的那個人是……」就像挨了重重一錘,坐在摩托車後座,段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

  高欣幾乎是瞪著眼睛開門的,即使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可是她還是拚命睜著眼睛。可是一開門就皺起了眉頭。臭!好臭的味道!那種熟悉的這幾天一直可以聞到的味道……

  童年時候的回憶忽然回到腦中,手心的顫抖越來越大,高欣本能地知道自己又開啟了一扇不該開啟的門!原本的勇氣不知道哪裡去了,心臟怦怦跳著,高欣的腳就像灌了鉛,沉重不能動彈一步!

  就在這時候,腳邊忽然被什麼蹭了一下,一下子像抽掉了脊樑骨,高欣一下軟軟地坐在了地上。

  「喵——」一聲怪異的貓叫從自己身旁傳來。凝眼望去,才發現又是那只最近常常在自己家出沒的黑貓。黑暗中,貓兒橙黃的圓眼灼灼地閃著滲人的光。

  「是你啊……」高欣就手抓住身邊的黑貓,那貓不服被自己抓住,掙紮後隨即從門縫滑了出去。

  看著消失的貓兒,又看看門板上的貓爪痕,難道那敲門聲是貓抓出來的?

  正想著,忽然覺得剛才抓貓的手上好像有什麼東西,高欣漫不經心將手掌攤開。

  「啊!」昏暗屋內,就著慘白的月光下,赫然發現自己手掌上赫然一片黑色,黑黑的、黏稠的……高欣於是顫抖地把手移到自己鼻端……

  「嘔!」嗅到那味道的同時,高欣幾乎是用甩的將自己的手拉離了面前。

  錯不了!就是這個味道!這個糾纏了自己很久的腐敗的味道!幾乎要哭出來,高欣狠狠的將手掌抹向潔白的牆壁,企圖將那東西抹掉,可是……等到顏色暈開,高欣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黑色,而是紅色!

  血?

  高欣無法控制自己不這麼想!

  「天!天啊——那死貓吃了什麼東西?嘔!」快點擦掉,擦掉……

  就在這時候……

  「阿欣!阿欣!」姐姐的聲音!

  這回姐姐的聲音不再縹緲,而是幾乎貼著耳邊的清晰,高欣騰地站了起來。

  「在哪?妳在哪?」跟著那聲音,高欣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姐姐的房間不是一眼就能看清全局的,是經過改造的舊式的房子,改造的時候樓主將置物間也並在臥室了,於是在姐姐臥室的入口處有一個小小的置物間,要往前二米才能看到姐姐的臥室。

  貼著置物間這邊牆壁,高欣小心地挪動著腳步,然後在看到牆壁盡頭的時候慢慢地閉眼……

  接下來要映入自己視線的,會是一台電腦桌,姐姐每天在那裡工作,自己經常會像現在這樣躡手躡足地接近,然後從背後嚇姐姐一跳……

  緩緩地,高欣在踏出最後一步的同時睜開的眼睛,然後……心臟猛地縮緊了!

  好多的黑貓!黑暗中灼然的金黃眸子,全部在瞪著自己!有的臥在地上,有的甚至臥在姐姐的高背椅上,味道就是從那裡來的……

  「起來!起來!滾出去!」高欣猛呼一口氣之後,大踏步走了過去,一把扯開椅子想要把上面的黑貓甩出去,然而……好沉!

  就在高欣這麼想的時候,椅子上忽然掉落一個什麼,直直的砸到了地面。

  看清那東西的時候,高欣一下子用手摀住了嘴!

  那是一個人!中長髮的女人,那熟悉的頭髮,熟悉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

  「姐姐……」

  噁心的味道撲鼻而來,高欣這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有摸到那只黑貓留下的髒物,不過此時已經顧不上噁心,高欣只能驚恐地看著地上頹然趴倒的女體。

  「姐姐……是妳麼……是妳麼……不、不要嚇我……」喃喃說著,看看周圍並不離開,似乎自己一走就要群起撲向地上女體的黑貓,高欣緩緩地壓下身子,顫抖地伸出一隻手,然後輕輕翻過了女人的身體。

  藉著窗外慘淡的月光,高欣看到了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姐姐……

  不!那不是姐姐!那是……那個人是……是我自己!

  這個想法冒出的一那,伸出去的手一下子縮了回來,已經被翻了一半的身體順著女人的力道猛地翻正,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張臉的眼角……

  沒有黑痣。

  月光下,「那人」瞪著大大的眸子,眼裡空洞,彷彿看到了什麼最可怕的事情。

  「那人」的臉色灰敗,身體僵硬,高欣注意到,「那人」的腹部一下有很大一片烏黑……腐敗的味道從「那人」的身體上不斷傳出……

  高欣想起了童年時候,那個惡夢般的南瓜。

  可是這次不是南瓜,那個腐敗的東西是……

  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高欣絕望地摸上自己的腹部……

  那道紅色的傷疤,那道永遠不好的傷疤,天!這個人是、這個人是……

  「是妳喲,阿欣。」

  綴滿淚霧的眼睛裡,出現了一雙女人的腳,蒼白的……就像那天的夢裡一樣。

  此刻,再次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第八章 真假

  「是高欣。那個多出來的人是高欣!我怎麼現在才想到……」段林盯著沐紫的後背,怔怔地發呆。只有十一名學生一名老師參加的聚會,自己卻看到了十四個學生一名老師。除了沐紫和那個莫名其妙的張學美以外……還剩十二名學生和一名老師。

  那天自己太緊張,沒有記清學生們的長相,可是,自己卻萬萬不會記錯人數!

  因為有那本名冊。名冊上清楚了列出了沐紫以外的十三名學生,事後在段林夢裡糾纏了無數次的長相中,赫然有那天的高欣。可是那天最後一次被盤審的時候,那個人卻沒有出現。

  自己當時對這件事的態度是能忘就忘,完全沒有留意,對每個倖存者也只是驚鴻一眼掃了一下,慌亂中有些遺忘,可是現在想起來……那天……那個叫高欣的女人並沒有出現在聚會現場,相反,她是唯一因為有事而躲過劫難的人。

  可是,假設……只是假設……出現在那個幻境的,假如都是那天出事的人的話……為何一個不在現場的人會出現?假設……只有一個假設……想起那天看到的神情詭異的女人……該不會……

  「你看到的……原本就是死人啊。」淡淡地,前方的沐紫只一句話。一下子,段林面如死灰!

  ***

  破爛的大樓,好像一個巨大的迷宮,將人困了起來。天色越發黑了,明明知道應該盡早趁天還有一些亮出去,可是怎麼跑也找不到出去的路,自己瘋狂的跑步聲在樓裡踏出的回音讓女人有了錯覺:彷彿後面有人在追趕自己似地……

  女人顫抖地回頭,沒有……什麼也沒有,只有幽黑得彷彿見不到底的長長的走廊……

  鬆了口氣,女人正要回頭,忽然……

  「啊——」淒厲的慘叫響徹整座大樓。

  「停!」

  「好了,高小姐可以了,請妳順著左邊那扇門出來。」通過擴音器放大的男聲從頭頂傳了出來,高欣原本怦怦直跳的心彷彿吃了一枚定心丸,試探地向兩邊看了看,看到對方說的那扇門的時候,高欣立刻站起來進了門。

  終於回到人類的世界的感覺……看著忙碌的片場人員,高欣接過工作人員遞過的咖啡,溫暖的液體熨過喉嚨下腹,身體也終於暖了一些。

  今天她參加的是一個恐怖片的選角會。很有名的導演,向來以怪癖出名,連選女主角也搞得這麼有「個性」。居然要所有候選演員拋棄一切聯絡工具,來到這麼一個鬼氣森森的地方進行試鏡。

  「高小姐表現很不錯喲,我看很有可能是您呢!」一個小妹笑著為高欣續了一杯咖啡。

  心裡有點得意,不過高欣嘴裡還是客套著,「哪裡,是這個地方真的太恐怖了,你們還真費心,居然還安排了扮鬼的人在裡面,真好奇從哪裡出來的,一聲不吭的就站在我後面了,嚇死人了……」高欣笑著,心裡卻仍然惴惴不安。

  當時自己回頭就看到一個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身後的恐慌,可是真真切切的!一向膽子不小的自己都被嚇到,這個還……

  豈料那個小妹卻說:「看您說的,導演就是要演員自己發揮啊,看哪位演員能夠自發演出他最滿意的恐懼的氣氛,除了這個大樓是個活道具之外,我們並沒有安排什麼其它道具,更別提什麼扮鬼的演員了……」

  「啊?真的沒有麼?明明是一個穿白衣的女人啊……」高欣頓時皺起了眉。

  「是您自己吧?呵呵,您今天穿的不就是白衣麼?那裡可能有些鏡子玻璃什麼的,反光,一定是您太入戲了所以看走眼,呀?要公佈結果了,您快過去吧!」小妹笑嘻嘻地指指前方,高欣皺眉走了過去。

  接下來得知自己居然真的得到女主角的位置,太過欣喜,高欣於是忘了那天試鏡遇到的事。

  一定是自己沒錯,現在想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鬼呢?不過,倒真的感謝那個經歷,要不然還拿不到這個位置……

  一絲得意,一絲期待,高欣踏上了返程的路。

  那天是個很好的天氣,冬天裡難得的好天氣,同時也是姐妹倆二十六歲的生日。

  高欣興奮地回家,決定給姐姐一個驚喜,可是回來卻撲了一個空。打了很久的電話也沒人接,想必是在路途中沒有聽到吧,無聊地坐在沙發上看了看劇本,高欣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沒關係,等姐姐回來再告訴她好了,不過現在……

  忽然看到包裡面露出一角的光盤,那是這次試鏡時候的拷貝,自己特意拜託攝影師拷貝給自己的。拿起光盤轉了幾圈……不如現在看看。

  於是高欣徑直進了姐姐的房間,家裡沒有放映機,不過姐姐的計算機似乎可以可以播放。進入姐姐的房間,看著還沒有叠起的被子,以及消失的外出服……姐姐果然是出門了。

  將光盤放入,坐在姐姐的高背椅上,高欣打開了播放器……奔跑……自己在不停地奔跑,一臉恐慌。

  一看到這畫面,高欣就開始詛咒起那個該死的導演,不過看看自己的表情……倒是真的很有鬼片主演的架式。畫面上的自己只是不停地在跑,彷彿有什麼在追趕,影片播放到最後的時候,高欣忽然心頭一緊。

  就是這裡了!當時就是在這不久之後自己看到那個東西的!

  雖然心裡更願意相信那個小妹安慰自己所說的「只是自己的影子」,可是……心裡那種悶悶壓下來的東西……確實只有黏黏一層恐懼。黑洞洞的走廊、破碎的腳步聲……快了……就是那裡,自己回過頭去,然後重新轉頭,然後……

  「哎?」高欣瞪大了眼睛,不會吧?看著一下成了花屏的計算機,高欣目瞪口呆,同時,當時那種毛毛的感覺又爬了上來。

  屏幕卻只是出現那些不斷扭曲的線條,同時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沙沙的聲音,就好像被扭曲了的笑聲。

  「啊——」自己的聲音忽然從音響裡面傳了出來,嚇得高欣剛剛貼近屏幕的臉隨即縮了回去。

  屏幕上忽然變得漆黑一片,但是黑暗中,音響內卻不斷有喘息聲傳來。細細地辨去,高欣越發疑惑:那個喘息……和自己的好像……可是,自己不記得有拍這樣的東西啊……

  那樣的喘息,明明忍不住可是強制壓抑的喘息,高欣聽到腳步聲,噠噠的,迴盪在黑暗中……彷彿忽然聽到了什麼,高欣開大了音響,仔細聽去……高欣赫然睜大了眼睛!

  那喘息……不是一個人的!而且仔細聽……裡面紊亂的腳步聲之間……還夾雜了另外一個腳步聲……

  當時的感覺果然是真的!

  當時那個地方果然不只自己一個人!

  高欣瞬間手指冰涼。

  緊張地瞪著漆黑的屏幕,自己緊張的喘息聲漸漸與屏幕裡那個人重合的時候,高欣忽然發覺周圍一暗。

  高欣摀住了嘴!

  怎麼回事?停電?

  高欣慌忙地摸索著,想找到一個可以照明的東西……

  一定要亮起來……一定……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高欣心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本能告訴自己,如果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會發生不好的事,慌張地搜索著,豈料摸索半天居然只摸到一把小刀,想也不想,高欣將小刀緊緊握在手裡,忽然……

  「噠噠……」腳步聲!

  高欣一下子縮緊了身體!

  再仔細聽去……

  「噠噠噠噠……」彷彿有回音的腳步聲!

  這裡明明是姐姐的臥室啊!

  高欣貼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忽然想到了自己在試鏡時候看到的那個白色影子……

  是那個「東西」麼?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高欣緊緊握住了手中僅有的武器——小刀。

  「呼……呼……」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喘氣聲音,慢慢地和自己的重合,高欣狠狠咬緊了嘴唇,貼著牆壁慢慢移動,卻忽然撞上了什麼,黑暗中白色的影子!

  高欣想也不想,揮出了手裡的小刀!

  「啊——」

  對方尖叫出聲的那,高欣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耳熟……這個聲音好耳熟……

  燈光亮起來的一那,高欣看到了驚恐的看向女人的臉。那張臉是……

  她自己的!

  「唔……」高欣痛苦地摀住了腹部……

  又回到姐姐的房間了,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肚子為什麼這麼疼?

  緩緩地擡起手想要擦去額頭的冷汗,卻被手上的東西嚇了一跳。

  這是……一張卡片?

  不過更離譜的……盯著自己的手,高欣的眼睛越睜越大……

  紅色的液體不知何時爬滿了自己的手,也沾滿了自己手上的……

  紙片?

  不對!自己明明拿的是小刀啊?而且……而且自己刺過去的明明是那個人……那個人……

  想起剛才驚鴻一瞥的那個人的長相……高欣張大了嘴巴。

  難不成、難不成那個人是……

  高欣匆忙掀起了自己的上衣:傷口。

  整齊的傷口,鮮血還在汩汩流出,那種濕熱的液體,彷彿流不完似地,從裡面流出。

  「啊!天……這是……」

  高欣忽然想起了片場試鏡時候那一幕,自己忽然撞上的白衣人……

  「是您自己吧?呵呵,您今天穿的不就是白衣麼?那裡可能有些鏡子、玻璃什麼的,反光,一定是您太入戲了所以看走眼,呀?要公佈結果了,您快過去吧!」

  當時的小妹是這麼說的,現在想來……

  「天啊……」高欣一下子呆住了,半晌……

  「不行,要止血,要止血,否則會……」會死的……她慌張得想要拿衣物將自己的傷口堵上,可是半晌,看著被血液浸透的衣物,高欣幾乎要哭了出來。

  「該死!怎麼……怎麼就是不停呢?」體溫在慢慢降低,視線也開始模糊了……

  不行!要找人來救自己,自己還年輕,難得有了當女主角的機會,一定不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去!

  自己的夢想才剛剛開始,不能……不能就這麼死去……不能!

  高欣抓起手機,想要打給姐姐,眼前忽明忽暗,高欣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一定要快……要快……

  電話接通。

  「喂!姐姐……我……我是阿欣……妳快……快來救……」

  對面卻是一片空白。

  明明有人接起了電話,可是……高欣硬撐著看了一眼自己播出的號碼……

  自己家?!該死!撥錯了!要重撥……重……

  抓著電話,彷彿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高欣呆住了。

  自己家?明明只有自己一個,為什麼……電話為什麼會被接起來?

  抓起手機聽過去,電話那邊越來越近的……是女人的喘息……

  越來越近……那個是自己的聲音!是自己現在的喘息!

  高欣一下子坐倒在了高背椅上。

  那個聲音在逼近,因為自己的喘息聲越來越大,大的就好像話筒貼著自己的鼻端一樣……

  身子忽然一僵,身後有人!

  高欣想要回過頭去,可是卻沒有力量,眼前儼然一片昏暗,失血過多,高欣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東西,耳朵反而更加管用起來。

  緩緩地,電話那頭有人笑了。

  笑聲非常清楚,明明是手機裡面的聲音,可是,自己耳旁也有那樣一個聲音。

  沒錯……接電話的人就在自己身後了……

  「阿欣,妳收到我的邀請函了呢……來麼?」

  對方淡淡地,只說了這麼一句。

  「大家都在等妳呢,快來喲。」

  冰冷的,嘴唇的感覺,貼著自己的耳朵,慢慢地,甜蜜地說著。高欣的身子卻真的涼了,看到手裡東西的一那。

  手裡拿的哪裡是刀子,那是……

  「高欣小姐,康德補習班老學員聚會將於二00X年X月X日舉行,屆時請務必賞臉光臨! ——張」

  看到沾滿自己鮮血的邀請函的一那,高欣眼前一片黑暗。似曾相識的女孩的臉,是高欣眼中最後的影像,高欣的頭慢慢地垂了下去。

  如果說最後一個死的人才是主角的話……很遺憾,看來……這輩子自己永遠作不了主角。自己正在死去……

  可是,至少有一件事,自己想在死前做——看著手邊的手機,緩緩地撥出熟悉的號碼……

  「姐姐,生日快樂……」只說了這句,只能說這句……

  心臟跳動最後一下的時候,電話另一端傳來了恐怖的塌陷聲,伴隨著姐姐的慘叫……

  瞪大眸子的時刻,心臟終於停止了跳動。相差了幾分鐘出生的姐妹,同樣……相差了幾分鐘死去。

  原來,我們的命運自始至終,一脈相連。

  怔怔看著地上腐爛的女屍,高欣低著頭,直到……一雙腿站在了她的身後。

  「阿欣。」被對方冰冷的雙手抱住的時刻,高欣眼中一片空白。

  ***

  猶豫地打開高欣房門之後的第一個動作,段林撥通了警察局的電話。十分鐘後,警車包圍了古舊的小樓。

  站在高欣屋裡的角落看著警察們忙碌地取證、畫線,沐紫出乎意料地對應對警察異常拿手,於是閒暇的時間,段林全部用來看著地上那個可憐的女人。

  發出刺鼻的味道,女人直直躺在地上,兩隻眼瞪得大大的,看著房頂,彷彿死前看到了什麼最恐怖的事。

  女人的腹部一片烏黑,那是乾涸的血跡,那麼大的出血量,想必就是女人死亡的原因,可是,周圍沒有任何可以當作兇器的東西,只有一群黑貓,那些殘忍的小東西,把可憐的女人的屍體啃咬得不成樣子。

  女人的死亡時間被精確地推定在兩星期前,她參加完試鏡的那一天,同時,也是光彩大廈塌陷的那一天。

  手機上的顯示,她播出的最後一個號碼,是給她的孿生姐姐——那個叫高歡的女子的,當時的時間是下午二時二十三分,幾乎和光彩大廈倒塌是一個時間。

  「沒有找到兇器,目前初步判斷為入室搶劫殺人緻死。」人民保姆的警察自然不願意相信那個巧合,於是,寧願把罪過推在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入室搶劫犯身上。

  「經查證,死者最後接到的電話是一個叫葉圓圓的女子的手機打來的,葉圓圓已於幾日前車禍身亡,據她丈夫證明,她的手機在你們手裡,對麼?」

  「是的。」段林怔怔地說。

  「再問一遍,你打電話給死者到底為了什麼?」

  「為了通知她她的好友去世的消息,自從上次光彩那次事件,我們之間萌生了一種盟友的感覺。我想這麼做,可是……」

  看著有些嚇傻了的表情的男人,警察最終抿了抿嘴唇,什麼也沒說。

  那個時候,這個男子根本還在開往本市的火車上,怎麼想也與此案無關,最後看了一眼段林。

  「這裡沒有你們的事了,感謝你們配合報案,現在可以回去了。」

  說完這句話,警察逕自轉身,於是段林也轉身。

  樓道裡又看到一些黑貓,黑暗的角落裡金黃色的眸子皎然地瞪著人類,一想到那是吃過人肉的東西,段林有些嘔。想要嘔吐的感覺直到出了女人家到了樓下才好轉,沐紫出乎意料地沒有說話。

  「喂,你說這個世界上有鬼麼?」坐在摩托車後座,段林呆呆地問著前面的男人。

  「……你說呢?」

  沒有回答,段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馬達響動的時候,段林遲疑地將視線轉向二樓女人家的窗戶。

  段林的眼睛驟然瞪大!

  窗戶邊,模糊一個白衣的女人身影,居高臨下似乎正在看著自己,只是一閃,可是確實有一個身影,不!似乎不是一個,彷彿是另外一個身影將一開始的那個拉了進去……

  不敢相信,眨眨眼再度看向窗戶的時候,早已什麼也沒有,只有警察忙碌的身影倒映在窗戶上。

  摩托車開出很久很久以後,段林忽然開口,「有。」

  「?」

  「這世界上有鬼。」說這話的時候,段林已經不再敢回頭,取而代之,緊緊抓住了前方男子的外衣。

  自己好像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了……

  段林清楚地知道。剛才窗戶上那個身影在瞪自己,即使看不清,可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被狠狠注視的感覺……段林打了個寒顫。

  高欣,女,二十六歲,卒於二00X年X月X日,死因初步推斷為入室搶劫利器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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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0:20:4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生還者—林子研

  「要看麼?」猛地被搭話,段林一個激靈回了神。

  看著下面拿了一張光盤衝自己說話的沐紫,段林慢慢開了口,「那是什麼?」

  「從剛才那個女人的計算機裡取出來的。」沐紫漫不經心地說。

  「什麼?你什麼時候拿的?」段林一下睜大了眼睛。

  「當然是你出去打電話找警察的時候,我進去隨便逛了逛,那女人的屋子很熱,因為計算機一直開著的緣故,我看到裡面有插光盤,就順手拿回來了。」沐紫還是那一百零一號表情。

  「你……警察明明交代不要亂動現場的。」段林無力地說。

  「那是對你說的吧,我可沒聽到。」輕蔑地笑了笑,沐紫細長的眸子再度盯上段林的臉,「那幫傢夥明明覺得不對了,可是還是寧願選擇他們覺得合理的理由,你覺得這樣的人就算拿到這東西,會對他們破案有幫助麼?」

  「一句話,你看還是不看?」沐紫直直地盯著段林。

  靜靜看著沐紫,半晌,段林慢慢低下頭,「……看。」還是想知道,既然已經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事情,那麼乾脆把一切都搞清楚。

  「那不就得了?裝什麼正經……」他嘲弄地笑了一聲。

  段林看著沐紫將光盤放入光盤槽內。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鏡頭,似乎只是一個女人在一個破舊的樓裡面不停地奔跑,滿臉的恐懼……真不愧是女演員。

  一直在跑而已,大概是隱藏式的攝影機,畫面不是很清楚,切換也略顯僵硬,段林想,這大概就是那個叫高欣的女性去試鏡時拍攝的東西。

  或許她只是在看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

  「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沐紫皺著眉,看向旁邊的男子,忽然……

  「開大音量!」

  看著旁邊那總是一副呆呆樣子的男人,忽然緊張起來的樣子,沐紫於是順從地開大了音量。

  「噓……仔細聽,聽到沒?」段林將耳朵貼近了音響,還把沐紫的頭貼到了另一個音響旁。

  「腳步聲?」沐紫也微微睜大了一雙細長的眸子。

  「嗯,有兩個……還有喘氣的聲音……也是……」

  「兩個……」兩個人對視一眼,一下子正襟危坐對著屏幕。

  屏幕上的女子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忽然變得惶恐起來。那不是方纔那種刻意「表演」出來的惶恐,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女人的腳步聲亂了,走走停停,似乎也聽到了什麼不對的地方,女人轉過了身……然後……

  屏幕忽然花了。

  「哎?這是怎麼回事?」瞪著忽然扭曲的屏幕,兩個人一時呆住。

  沐紫率先動了起來,「安靜!仔細聽,聲音!裡面的聲音!」

  段林急忙再度湊近音響……

  「嘻嘻……」

  身子猛地一震,段林看向沐紫,沐紫緩緩點了點頭。

  「答案或許就在這張光盤裡面。」

  段林心思一動,視線重新回到屏幕。

  看著那不斷扭曲變形的屏幕畫面,段林的心彷彿也在慢慢扭曲……那個笑聲,真的……一瞬間……段林覺得很耳熟……

  段林正在發呆的時候沐紫卻開始了行動。半晌回過神來的段林,不解地問道:「你這是要幹什麼?」

  「我決定試試看能否對圖像進行還原。」盯著屏幕,沐紫慢慢說道。

  「啊?可、可以麼?」

  「說不定,這個畫面太不自然了……」沐紫嘴裡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彷彿喃喃自語,段林漠然地看著沐紫十指如飛的滑在鍵盤上。

  「你知道麼?人的眼睛經常會被蒙蔽。」正在發呆,一向少言的沐紫卻主動開口,段林於是微微擡起頭。「就好像你那一次進入的光彩大廈。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對吧?可是你沒有辦法分辨真假。」

  「你以為她們都死了,可是實際上她們並沒有全部死去,就一個人類而言,你確實能看到很多東西,可是,因為看到的更多,所以反而容易被欺騙。電子眼則不同,雖然冰冷,可是絕大部分時候能夠真實地記錄下真正的真實。」

  真實?!沐紫突然提到的這個詞,瞬間在段林腦中激起一抹火花。

  好像曾經在什麼地方、有什麼人和自己提到過類似的詞……在哪裡呢?誰呢?

  「那是我想告訴您的……隱諱的事實……」

  就在段林靈光一閃的時刻,沐紫敲擊了最後一下鍵盤,「我試著調高了影片的分辨率,太過專業的我做不到,不過這樣子的說不定也能看,要看麼?」細細的眉眼靜靜看著自己,毫不猶豫,段林用力點頭。

  於是,影片重新播放了。沐紫很取巧地只細化了重點的部分,所以一開始就是重點。女人狐疑地轉身,然後鬆了一口氣一般地轉身,然後……

  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個人……是高欣……」怔怔地看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影子,段林詫異地望向身旁的沐紫,對方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一眼,下一個動作,竟是從口袋裡掏出了個什麼送到段林手上。

  染滿黑色的血跡的,是一張邀請函。

  「我在那個死女人手裡拿的。」

  聽著沐紫淡淡地敘述,段林皺著眉,視線最後落在了邀請函最後那個「張」字上。

  「張……張學美?」嘴裡吐出一個生硬的名字,怔怔地,段林看著面前的沐紫露出一抹微笑。

  ***

  林子研,女,二十七歲,插畫家。

  林子研是個很普通的女人,普通的長相,普通的工作,如果沒有意外,她會這樣平淡普通地過完這一輩子。不過前一陣子的某個事件,打擾了她原以為會一直普通的生活,就是在這個大城市裡造成了一場小小轟動的光彩事件。

  被壓在塌陷的瓦礫中那麼多天劫後餘生,甫一睜開眼的林子研便驚恐地跳坐了起來,旁邊的護士被嚇了一跳,隨即跑過來輕輕撫摸她的脊背。

  「鎮靜!請鎮靜!您沒事了,安全了……」

  溫暖的觸覺……人類特有的溫暖,林子研慌亂的視線慢慢平穩,剛剛放鬆了脊背正在順著護士的攙扶慢慢躺下,護士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林子研徹底呆住。

  「放心,您沒事,孩子也沒有事情……」護士微微笑了,「放心好了,小傢夥很聽話,一直牢牢地跟著妳呢……」

  林子研剛剛恢復紅潤的臉一下變得慘白。

  看著好像見鬼一樣盯著對面自己的女人,護士小姐一時有點傻眼。

  「喂!妳和她說什麼了?」給旁邊病人測完血壓過來的護士長發覺這邊氣氛不對頭,急忙過來捅捅自己的下屬。

  「我就告訴她,她的寶寶沒事啊……」小護士不明所以地小聲說。

  「傻瓜,這女人沒結婚呢,妳幹嘛說這個啊!」護士長小聲埋怨了護士小姐一下,隨即陪著笑臉拽著小護士離開。

  遇上這種倒黴事也就算了,現在居然……唉,可憐啊……

  ***

  走出醫院的時候是大白天,外面艷陽高照,可是林子研卻覺得冷,陰風瑟瑟地寒冷,坐在出租車裡的時候,彷彿沒看到出租車司機怪異的眼光似地,林子研打著哆嗦。

  什麼孩子?自己怎麼可能懷孕?做那種事才能有孩子,可是最討厭男人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去和男人去做那種事,孩子?根本是天方夜譚!

  冷哼一聲,林子研打開了自己的房門。就一個單身女子來說,林子研的家非常大,非常乾淨,顏色單調,以白色為主,東西不多,看上去空蕩蕩地好像主人剛搬來沒多久,可是實際上,林子研搬來這裡已經三年了。

  回到自己地盤的女人並沒有輕鬆一點,蹲下身子,手指輕輕在地板上蹭了蹭,淡淡的灰色讓女人頓時眉頭緊皺。於是,來不及換衣服,女人穿起圍裙隨即開始大掃除。

  跪在地板上,一個角落也不放過,反覆擦了二遍,按照習慣應該至少擦三遍,可是忽然的疲倦,提醒了女人自己勉強算是個病號。

  看著終於再度一塵不染的屋子,林子研勉強滿意,然後看看自己,袖子上方才沾到的塵土,提醒她現在應該把自己清洗一下。

  這就是普通的林子研唯一不普通的地方:極其嚴重的潔癖。

  這也是她為何這麼快就急著出院的原因,醫院……太髒了!

  一開始只是不喜歡和人接觸,可是近幾年這毛病越發不可收拾,林子研索性離開了原本的工作崗位,做起了職業插畫師。

  每天只是靠網絡和人溝通,不到逼不得已不出門,林子研感覺自己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了。這種感覺讓她心安,可是前幾天的那張邀請函卻宛如晴天霹靂!

  自己搬到這裡來的消息幾乎沒有人知道,可是那封邀請函就這樣被塞進了自己的信箱……

  強硬地壓抑下心中的不安,林子研去了那個同學會。許久不見面甚至這輩子也不想見面的人見了面,果然很侷促。彼此都用懷疑的目光打探著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尤其多……因為自己當年和大家的接觸是最少的……

  不過……這封邀請函究竟是誰發的?

  這句話應該是當時每個人心裡都在想的問題,可是沒有人提問。

  那個晚上的人一個不剩全部聚全,而且是在相同的教室,太過相同的雷同讓林子研當時就有一種奪門而出的衝動,然而……沒有等她行動,樓就倒塌了。

  不知道其它人的情況如何,可是林子研自己……

  林子研覺得自己好像見到了那個人,那個消失了很久的人。

  那個人微笑著站在教室門口,還是當年那副模樣,而幾秒鐘之前,還在教室裡各懷心思的「老同學們」,卻都是一臉麻木走進那個教室,然後麻木地注視著躲在門外的自己。甩甩頭,林子研擰開花灑開始洗澡。

  肚子……好像大了一點點……洗到肚子的時候林子研下意識地想,接下來,忽然清醒自己在想什麼的她,立刻像被火灼了似地鬆開自己按在肚皮上面的手。自己有點想的太多了……

  第一次在一小時之內就從浴室出來,林子研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自己需要冷靜一下,她想。

  啜著酒,林子研慢慢走到自己的畫桌前開始工作。這次接的是給一部再版童謠配的插圖。

  是當年教她的關老師編譯的,一開始並沒打算接這個工作,可是老師親自說了自己也就無從推辭。不願意的原因,是因為對方也是自己不願回憶起的那段時光裡的人物。

  配圖工作原本很順利,直到現在這首詩……《Who killed Cock Robin?》

  Who killed Cock Robin?誰殺了知更鳥?

  I,said the Sparrow, 是我,麻雀說,

  With my bow and arrow, 我殺了知更鳥,

  I killed Cock Robin。 用我的弓和箭。

  Who saw him die?誰看到他死?

  I,said the Fly, 是我,蒼蠅說,

  With my little eye, 我看到他死,

  I saw him die。 用我的小眼睛。

  Who caught his blood?誰取走他的血?

  I,said the Fish, 是我,魚說,

  With my little dish, 我取走他的血,

  I caught his blood。 用我的小碟子。

  Who'll make his shroud?誰來做壽衣?

  I,said the Beetle, 是我,甲蟲說,

  With my thread and needle, 我將為他做壽衣,

  I'll make the shroud。 用我的針和線。

  Who'll dig his grave?誰來挖墳墓?

  I,said the Owl, 是我,貓頭鷹說,

  With my pick and shovel, 我將為他挖墳墓,

  I'll dig his grave。 用我的鑿子和鏟子。

  Who'll be the person?誰來當牧師?

  I,said the Rook, 是我,烏鴉說,

  With my little book, 我將為他當牧師,

  I'll be the person。 用我的小本子。

  Who'll be the clerk?誰來當執事?

  I,said the Lark, 是我,雲雀說,

  If it's not in the dark, 如果不是在暗處,

  I'll be the clerk。 我將當執事。

  Who'll carry the link?誰拿火炬來?

  I,said the Linnet, 是我,紅雀說,

  I'll fetch it in a minute, 我將拿它片刻,

  I'll carry the link。 我將拿火炬來。

  Who'll be chief mourner?誰來當主祭?

  I,said the Dove, 是我,鴿子說,

  I mourn for my love, 我將當主祭,

  I'll be chief mourner。 為吾愛哀悼。

  Who'll carry the coffin?誰來擡棺?

  I,said the Kite, 是我,鳶說,

  If it's not through the night, 若不經過夜晚,

  I'll carry the coffin。 我將擡棺。

  Who'll bear the pall?誰來扶棺?

  We,said the Wren, 是我們,鷦鷯說,

  Both the cock and the hen, 還有公雞和母雞,

  We'll bear the pall。 我們將扶棺。

  Who'll sing a psalm?誰來唱讚美詩?

  I,said the Thrush, 是我,畫眉說,

  As she sat on a bush, 當她埋入灌木叢中,

  I'll sing a psalm。 我將唱讚美詩。

  Who'll toll the bell?誰來敲喪鐘?

  I,said the Bull, 是我,牛說,

  Because I can pull, 因為我可以拉鐘。

  So Cock Robin,farewell。 所以,再會了,知更鳥。

  All the birds of the air 當喪鐘

  Fell a-sighing and a-sobbing, 為那可憐的知更鳥響起,

  When they heard the bell toll 空中所有的鳥,

  For poor Cock Robin。 都悲歎哭泣。

  NOTICE 啟事

  To all it concerns, 給所有的關係人,

  This notice apprises, 請注意,

  The Sparrow's for trial, 下回小鳥審判,

  At next bird assizes。 受審者為麻雀。

  馬上就到截稿期,可是,這個故事林子研無論如何畫不下去。

  印象裡,那個女孩很喜歡這種東西,手裡經常珍視地抱著一本書,似乎就是這樣的內容,自己曾經幫她撿起過,所以依稀記得。

  「Who saw him die-誰看到他死?

  「I,said the Fly。 是我,蒼蠅說,

  「With my little eye, 我看到他死,

  「I saw him die。 用我的小眼睛。」

  想著想著,目光忽然盯上這一行,林子研搖了搖頭,將稿件翻頁。

  修改著畫稿,漸漸地睡意上來,撐著下巴坐在椅子上,林子研緩緩進入了夢鄉……

  夢裡聽到腳步聲,瑣碎而猶豫的腳步聲,驚恐了半天才發現是自己的。

  一片漆黑的地方,忽然拐彎處出現了光亮,女人鬆了口氣般地擡頭,可是在看清那是什麼地方的時候,卻驚恐得只想後退!

  那是那間教室!今天聚會時候的教室!本能的想要逃跑,可是夢裡……女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女人惶恐地看著夢裡的自己慢慢向那個教室走去!

  教室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學生。是很多年以前的教室,和自己記憶裡的那個一模一樣,學生們盡可能地將桌椅向老師的講台靠近,所以顯得最後面的兩張桌子意外地不合群。

  那兩張桌子,一張是自己的,另一張是……打了個寒顫,林子研腦中浮現了一張模糊的臉。那是個長相很不錯的女孩,和陰沉的自己不同,有一張非常漂亮的臉孔,就像林子研希望中的那樣。

  因為那張臉太符合自己的理想,以至於有很長一段時間,林子研發現自己會忍不住偷偷打量對方,然後自己的速寫簿裡,會莫名其妙地多出很多和女孩長得一模一樣的畫像。

  性格陰沉、長相普通的自己,在這個班裡完全沒有人緣,大家都當作自己不存在似地,原本以為只是自己長相的緣故,可是……

  林子研發現,那個擁有自己理想長相的女生比自己的人緣還要差!

  已經不能算差,那簡直可以說是欺負。

  於是林子研速寫簿上的那個女生,身上慢慢多了傷痕。

  就像一個跟蹤狂,林子研發現自己的視線越發離不開那個人,狂熱地畫著她,畫她微笑的樣子、畫她被欺負衣服被扯壞的樣子、畫她冬天裡被澆了一頭冷水的樣子……

  那段日子林子研的速寫簿總是迅速地用完。林子研知道自己的這種行為幾乎可以用變態形容,可是她停止不了。那段時間是她靈感最強烈的日子。

  那個女生於是拉離了座位,坐在教室的另一個角落,和自己遙遙相對。

  狂熱的跟蹤一直在進行著,直到某一天,那個女生撿起了自己的速寫簿。

  林子研緊張地看著那個女生,這是自己的秘密!最大的秘密!自己每天這樣畫著一個人的變態行為居然被當事人發現了,顫抖著等待對方的反應,目光越發狠毒,林子研發現,自己居然起了想要殺死對方的念頭,正在這時候……

  那女生笑了。

  「妳畫我畫得真好,這張能給我麼?」指著第一張畫,那女孩甜甜笑了。

  那是自己上課時偷畫的,畫的是女孩的側面,嫻靜地目視前方,神情迷離而憂鬱。

  呆呆地將那幅畫扯下來給了對方,林子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經過那一天,林子研寬恕了自己這種行為,甚至更加大膽地畫起對方,兩個人甚至偶爾會交談,當然是沒人的時候,有一天,對方做了自己的模特兒。

  女孩嫻靜地坐在講台上,優雅地將裙鋪平,露出大腿上若隱若現的傷痕。

  那天的女孩子成熟文雅,氣度不像這個年齡的人。那天那個優雅得幾乎可以稱為女人的女孩,還有那天的血紅的落日,只有自己和自己的速寫簿知道。

  「妳……沒想過離開麼?」看著女孩身上的傷痕,林子研鬼使神差地說。

  「沒,我喜歡的人在這裡。」女孩笑了,柔和的微笑襯著身上的青紫,有種脆弱的美感。

  那是林子研第一次和女孩說話,也是最後一次。女孩的聲音甜甜軟軟,微微綿綿的沙啞,有些性感。

  那之後的某一天,那個孩子就徹底消失了。全班對此視而不見,就像班裡從來沒有那個人,只有林子研的速寫簿知道,這裡曾經有過這樣一個人,名叫……張學美。

  坐在了自己原來的座位上,目光盯向和自己遙遙相望的那個座位,林子研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目光略過那個女生的座位,對上了講台,林子研心中忽然一陣莫名其妙的惶恐!

  那只是個講台,和一般學校沒有什麼不同的講台,可是……

  盯著那裡,林子研忽然發覺自己渾身發毛!心裡大喊著不要過去!可是夢裡的自己不聽使喚地,慢慢起身向那個講台走去……

  緩緩走到黑板前面講台的背面,林子研盯著這個小小的箱子,呼吸越發地急促。

  不能、不能再接近了!

  可是夢裡的自己的手,卻不聽使喚地一寸一寸地接近那個「箱子」。背面上鎖,關放一般文具、教具的講台,實際上就是一個大大的箱子。

  林子研眼尖地發現,今天這個「箱子」的鎖上面有一抹紅。只有一點點,鐵銹一樣地紅。心臟一下子怦怦亂跳,林子研慢慢俯身,將眼睛湊上講台櫃代替把手的小孔……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看!

  心裡的自己拚命地蜷縮著,想要阻止那個即將貼上「箱子」的自己,可是……

  眼睛緩緩對上了那黑洞洞的小孔。林子研慢慢向裡望去,裡面一片漆黑……忽然!

  漆黑不在,裡面忽然露出一抹白,那白色上嵌著一點黑,準準地盯上了自己!

  那是人眼!林子研驚恐地瞪大眼睛的同時捂著嘴向後栽去!

  背後是黑板,重重地撞到了頭,顧不得疼痛,林子研驚恐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孔洞,裡面那隻眼睛瞪著自己,一直瞪著自己!

  裡面有人!

  好熟悉的一雙眼……林子研發覺自己知道那雙眸子是誰的同時更加恐懼了,腳軟了站不起來,林子研拚命用著胳膊的力量向後爬。

  「箱子」裡面沒有人說話,裡面傳出一種古怪的聲音……

  指甲刮動木板的聲音!那個人想出來!

  林子研咬著嘴唇拚命向外爬著,拚命無視那「箱子」裡面越來越大的抓撓聲。

  「不……不要走……」那「箱子」裡居然冒出人聲來,熟悉的人聲,讓林子研身子為之一僵!

  「妳……妳明明都看見了的……明明……看見了的……」

  那聲音越發淒厲,伴隨著那越發刺耳的抓撓聲,竟彷彿刮在林子研的心上,幾乎快要崩潰的聲音!

  林子研靠在黑板前的白牆上,看著那透過孔洞仍然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珠,咬著唇,無聲地流下眼淚。

  「明明……明明看見了的……明明……」

  那聲音不斷地敲擊著自己的耳鼓,林子研無聲地哭泣著,卻發現自己再也不能移動!

  眼睜睜地看著那「箱子」開始劇烈的晃動,抓撓聲越來越大,紅色的液體順著木頭的縫隙慢慢滲了出來……

  紅色?!

  林子研驚恐地瞪著「箱子」,看著越來越多的血從裡面滲出,滴答滴答聲越來越連貫,地上的紅色面積越來越大,那紅色慢慢向自己蔓延,就像一隻手慢慢伸過來……

  林子研驚恐地閉上了眼睛。冷冰冰的觸感,挨上了自己的腳踝……

  顫抖著睜開眼睛,自己早已落在一片血泊之間,自己張開的雙腿上縱橫著血水,在腿間,站了一雙屬於女人的纖細的腳。

  「明明看見了……」那人冰冷的雙腳靠著自己顫抖的腿,林子研低著頭,顫抖著不敢擡頭,地面上的血泊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自己驚恐的臉和那人的臉……那個人是……

  再也受不了,林子研暈了過去!

  ***

  驚喘連連地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是做夢,好不容易鬆了口氣,想要擡手擦去冷汗,卻被自己手上的紅色嚇了一跳!

  血?!林子研驚恐地瞪大眼睛……不,只是紅酒……

  不知何時被自己碰翻的酒漿濺在自己的桌子上,燈光一映,恰似一泊血色。

  糟糕!自己的原稿!

  皺著眉,她急忙起身查看原本被自己壓在胳膊下面的原稿,忽然……她呆住了……

  這畫……這是自己畫的麼?自己剛剛明明在睡覺,有畫麼?

  林子研慌張地拿起桌面上畫稿,墨筆勾勒著一隻奇異造型的蒼蠅,大大的空洞的雙眼,藏在門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從自己的角度看來,就像看著自己。

  那是一種讓人不愉快的注視,噁心而猥褻,只是那種目光……好像在哪裡見過……

  那種無時無刻偷偷地打量一切的目光,那種變態一樣的追蹤……

  心臟像是被什麼猛地錘了一下,心思一動,急忙往下翻頁。

  下一頁,赫然是自己剛才看到的那個「箱子」。

  「Who saw him die-誰看到他死?

  「I,said the Fly。 是我,蒼蠅說,

  「With my little eye, 我看到他死,

  「I saw him die。 用我的小眼睛。」

  「妳一直都看著我吧?我經歷的事……妳最清楚不是?

  「妳這樣子的人最殘忍了,比那些欺負我的人還殘忍,狡猾又殘忍……

  「明明……妳明明什麼都看到了……」

  童謠上的內容和夢裡那句話重合的那,林子研手一顫,手上的紙片隨即飄落,浸在沒有清理的紅酒裡面,燈光下,像浸了血。






第十章 鬼胎

  林子研嘔得厲害,胃袋都彷彿倒出來地嘔吐。

  林子研開始不敢睡覺,一睡覺就會回到那一天,而每次那個「箱子」就會晃動得更加厲害,木板的聲音再變化,她知道那是木板在變薄,等到薄成一張紙一樣的時候,那個東西就要出來了……

  「箱子」孔洞裡面,那雙眼睛自始至終盯著她,不曾移開。那種宛如監視一般的目光,犀利地盯著自己,如影隨形,漸漸地,清醒的時候也彷彿有那樣一隻眼睛,時刻盯著自己。

  原本以為安全的家現在反而成了最恐懼的所在,林子研不敢碰畫筆,一碰到就有不屬於自己的畫稿出來。畫的是那首童謠的插圖,唯妙唯肖,是極為出色的作品,然而……上面每一張圖帶給林子研的都是極端的恐懼!

  燒掉所有畫稿的時候,林子研再也忍受不了地衝出了家門。

  外面陽光燦爛,是個好天氣,林子研卻像一隻蒼白的遊魂,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沒有朋友,沒有親戚,心裡的恐懼沒有可訴說的對象,林子研知道,自己的精神恐怕快是到了一定極限。

  索性坐在了電車裡,一趟一趟來回地坐著,林子研對於回家這種事情,始終驚恐。

  「喂!聽說了沒?那個李導演的新戲停拍了。」

  「哎?是那個前陣子選秀選得轟轟烈烈的那個恐怖片麼?不是那個高欣搶到女主角了麼?」

  不要說娛樂新聞,向來孤僻的林子研連新聞都是不看的,可是這旁邊兩個年輕人對話中有兩個字引起了她的全部注意!

  高欣……心一突,混沌了幾天的腦袋終於開始運作,一聲不吭,林子研開始側耳仔細聽旁邊兩人的交談。

  「你沒看今天的報紙麼?高欣死了。」

  「啊?」林子研幾乎和對話中的另外一人同時叫出聲。不過,對方是詫異,她卻是恐懼!

  「報紙上說早就死了,推測是試鏡回來當天,死在家裡那麼多天硬是沒人發現,屍體被附近的野貓都抓爛了,報紙上她的鄰居說怪不得最近總是臭臭的呢。」

  「天!別說了,好噁心……不說這個,那片子還拍麼?這麼一折騰,我倒想看了。」

  聽到同伴這麼問,原本說話的男人忽然左右瞧了瞧,然後對同伴咬起耳朵來。

  「不拍了。」

  「哎?!」

  「我告訴你,你別出去亂說啊,我製片廠的哥兒們告訴我的,這片子撞鬼了!」

  「啥?」

  男人打量了一下四周,聲音更小了些,小到林子研幾乎聽不到……

  「試鏡……片子……裡……白影……女人……」

  這是唯一能聽到的零星字眼,就是這樣的碎片,林子研一下呆住了。

  男人卻還在說著,這次聲音大了點。

  「聽說高欣的雙胞胎姐姐就是那天死的,你知道麼?就是前幾天那個光彩大廈事件,她姐姐死在那裡面了,據說是同學會,高欣要不是參加那個試鏡,也會去參加那個聚會的,搞不好和她姐姐是一個時間死的呢!你說這玄不玄?」

  再也聽不到了,什麼也聽不到了……

  車到站了,身邊的乘客離開,身邊的座位換了新的乘客,然而林子研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面色慘白。

  「小姐,妳怎麼了?」精神繃成一條線,即將暈倒的時候,林子研感覺自己被人撐住了。

  溫暖的觸覺……人類特有的……心一寬,林子研逕自暈倒。

  ***

  醒來看到一片白色,濃重的消毒水味提示自己這是一家醫院。

  病床前對著自己的是兩個男人,很年輕,一個漂亮得有些詭異,而另一個則是長相普通。林子研依稀記得,扶住自己的就是這個長相平平的男人。

  「妳還好吧?那個……我看妳暈過去了,就把妳送到了最近的醫院,醫生說妳營養不良、精神高度緊張的緣故……」男人說著,淡淡地安撫的笑了。

  「我叫段林,那邊那個人是沐紫。認識妳很高興。啊?醫生來了,我先請他幫妳看一看。」

  男人讓開了座位,穿著白袍的醫生走了過來,護士幫她測了一下血壓。

  「妳是做什麼工作的?不要太辛苦啊,很多天沒睡覺了吧?精神已經快負荷不了了,以後要注意吃飯,這幾天補補吧,妳受得了,肚子裡的孩子受不了啊。」

  醫生語氣不善地訓話一番,正要離開,忽然發覺自己的病號不對勁。

  「怎麼了?有什麼不舒服麼?」

  女人臉色比方才更白,冷汗從額頭涔涔滑下,眼睛忽然瞪得大大的,彷彿聽到了什麼最恐怖的事情!

  心裡怪異著,醫生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我……沒有結婚。」冷汗涔涔,女人吃力地吐出這幾個字。

  一下子心下瞭然,看了看女人,醫生歎了口氣。

  「沒事可以回去了,注意休息。」說完這句,醫生隨即離開。

  看著面色詭異的女人,段林歎口氣,半晌問清了女人的住址,拉著沐紫將女人送了回去。自從吐出自己住址後,女人就呈現恍惚狀態,臉色蒼白,嘴裡喃喃的說著什麼,就這樣一直到了家門口。

  女人的家和女人一樣,單薄,空洞,沒有人氣。

  女人的精神一直不穩定,一聲不吭,只是牢牢地抓著段林的胳膊,彷彿那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女人的手勁很大,段林覺得自己的胳膊開始隱隱發痛。

  這個女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安撫著女人,段林開始發呆,卻在看到到處遊蕩的沐紫的時候差點叫出來。

  「喂!這是別人家,不要亂翻!」用口形對著沐紫吼著,對方卻視而不見般地,逕自拿起了前方桌子上面的一沓紙看了起來,然後,更向段林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看。

  沒辦法,看著女人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段林輕輕拉開女人的手,向沐紫走了過去。

  「這是……」看到沐紫手上東西的那,段林驚訝地挑了挑眉毛。

  「是童謠的插圖。」說話的時候,沐紫拿起了桌上一本書給段林看。

  「你也有一本吧。」說到這裡的時候,段林心裡忽然一突,抓過書……果然!

  可是、可是自己那裡那本書……

  「我那本書是張學美的……」

  話沒有說完,忽然感到背後的寒氣,段林猛地回頭,回頭就看到一張慘白的女人的臉。這才發現剛才還躺在床上的女人,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的身後,而且還用這麼恐怖的神情瞪著自己……

  「你剛才說什麼?」女人的聲音,像從牙縫裡迸出來的,段林心臟怦怦跳著,卻更加迷惘。

  他小心翼翼地挑著話說:「妳畫的麼?畫得很好……」

  不料這句話卻像踩到了女人的雷線,只見女人聽到段林的話立刻變了神色,臉色一黑,女人抓過段林手上的畫稿,二話不說撕了起來,就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機,下個動作竟是將碎紙丟入垃圾桶燒了起來……

  女人的動作一氣呵成非常熟練,段林注意到,垃圾桶裡面似乎有很多燒剩下的灰燼……

  女人瞪著垃圾桶裡的火焰,就像瞪什麼最恐怖的東西,看著女人的輪廓,段林忽然想了起來。

  「妳是林子研小姐吧?我是當時光彩那件事裡面的經歷者,正想找您……」

  段林正說著,忽然看到女人像看鬼一樣看著自己的眼睛,不寒而慄。

  「滾!給我滾出去!」女人瘋了一樣地敲打著段林,段林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和沐紫已經被擋在門外了。

  「林小姐,妳是不是知道什麼?妳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張學美的女孩子呢?

  「求求妳回答!這個很重要!妳知道不知道後來死了多少人?孟小雲死了,葉圓圓死了,高欣也死了……這裡面一定有關連吧?妳知道些什麼請告訴我好麼?」

  段林在門外說著,卻久久沒有回應,垂喪著頭,最後看了那白色的門一眼,段林只好下樓。

  「那女人知道內情。」下了樓,沐紫忽然開腔。

  「你看到那些圖了吧?」

  「……嗯。」

  那些圖,很恐怖,與其說是謀殺的過程,不如說是掩埋罪證的過程,即使只有黑、白兩色,卻把那種恐懼感驚悚地躍然紙上!

  看完光盤以後,段林和沐紫隨即展開了調查,可是結果卻出乎意料——

  張學美是該校的學生沒錯,可是早在八年前的某一天就消失了!

  沒有預兆的消失了!

  找不到人的「消失」,其實換一個思路,也可以認為那個人……

  想起那首童謠,忽然,段林心裡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你說……那個張學美會不會已經……」

  「死了。張學美絕對死了。」不想沐紫卻回答得出人意料地乾脆。

  「她早在八年前就被人殺死了。」看著段林,半晌,沐紫竟露出一抹微笑。

  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室友,段林週身忽然一陣寒意。

  ***

  看著垃圾桶裡面的那些灰燼,林子研紅著眼眶發呆。

  自己明明沒有犯錯,自己只是旁觀者,只是看到了……為什麼會讓自己遇上這種事?

  怔怔地看著前方,眼裡漸漸失了焦距。心裡忽然想起了醫生說的話。

  懷孕?怎麼會?厭惡和人交往的自己,怎麼可能和男人生孩子?

  可是……手掌顫抖地放在自己的腹部,那微微凸出的感覺……

  忽然!

  抓撓的感覺!林子研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隔著自己的肚皮,剛才確實感覺到了抓撓的感覺……

  那種感覺……林子研忽然想到了夢中的「箱子」。

  「放我……出去……」

  手摸著肚子,林子研彷彿忽然聽到有人這麼喊。緊接著,隔著肚皮,手掌被重重抓了一下!

  不是錯覺!林子研的瞳孔一下子縮緊了!那是被手抓撓的感覺,而且……絕對不是什麼胎動,而是大人的手的感覺,那種用指甲狠狠撓了一下的疼痛……林子研抱著肚子軟倒,脊背一陣痙攣……

  一連好幾天沒有吃飯,也無法入睡,呆呆地開著全部的燈,林子研急劇地消瘦。因為消瘦,所以凸起的肚子變得越發明顯。一開始還只是微微的凸出,現在則是讓人無法忽視的凸起。

  腹部被抓撓的感覺越來越明顯,雖然沒有再做過那個夢,可是林子研知道,夢裡面的那個箱子快要被抓開了……那個人快出來了……

  ***

  段林再次來到了女人家門口,他知道她在,每天只是輕輕敲敲門,然後離去。女人一次沒有理會過,原本以為今天也不會例外,然而……門開了。

  「帶我去西城醫院。」面色蒼白如鬼,短短幾天就瘦成幽靈一般的女人面無表情,只說了這一句話。

  看著女人格外明顯的肚子,喉頭動了動,段林點了點頭。

  在婦科掛了號,段林皺眉看著女人被護士點名。「我找你們這裡一個叫劉蘇的醫生看診,我是她的朋友。」大概是看女人的狀況實在是糟糕,聽到這句,護士居然點了點頭。

  段林看著女人消失在長長的走廊盡頭。劉蘇……這個名字也……哎?那不也是上次事件裡面的……想到這兒,看著女人消失的走廊,段林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裡面戴著眼鏡的女人正在換衣服,看到是她,臉上掛上了一抹諷刺的笑意。「朋友……我可不記得我們當年有說過話,什麼風把妳吹來了?」將護士請走,泡杯咖啡,劉蘇自行坐在了椅子上,拿起病例開始查看。

  「妳懷孕了?上次沒有看出來麼?不過也是,上次我根本沒來得及看妳……妳還是這樣不起眼。妳想做什麼檢查?」面對劉蘇的冷嘲熱諷,林子研只是倔強地抿著嘴唇,聽到對方終於開始看診才微微擡起頭。

  「超音波,我想看清楚我肚子裡面這個東西。」

  「超音波?超音波可不是隨便做的,妳懷孕多長時間了?之前做過沒有?」

  「我一定要做。」可是不管劉蘇怎麼說,林子研只是重複著這一句話。

  不知為什麼,看著這樣的林子研,劉蘇忽然心裡一陣惶恐,最後看了看她的肚子,竟是默許了。

  「好吧,我給妳做,妳去辦手續吧。」

  將調整片放在林子研腹部來回移動,劉蘇開始解說屏幕上出現的圖像。

  「妳看,那是腳,頭……發育很正常,奇怪!妳到底懷孕多長時間了?看胎兒的情況幾乎快要臨盆了啊!」

  幾乎是用瞪的,林子研盯著屏幕,劉蘇轉頭的那,她看到屏幕上的胎兒睜開了眼睛……

  自己被瞪了一眼!被那胎兒瞪了一眼!

  細長的眼睛,屏幕上那胎兒的影像在林子研眼裡簡直像個怪物!然而,那個怪物現在就在自己肚子裡……

  明明是很震撼的感覺,可是林子研沒有恐慌,確切地說,她已經沒有力氣恐慌。

  緩緩地,林子研開了口。

  「我沒有結婚。」

  「……那妳比較麻煩。」繼續探測著,對林子研的話劉蘇並沒有以為然。

  「我沒有男朋友,從來沒有做過愛。」

  這下子,劉蘇終於擡起了頭。

  「那這個孩子……什麼時候發現的?」

  「同學會以後。」

  劉蘇手裡的調整片一下子掉了。

  「當時死了六個人,孟小雲死了,葉圓圓死了,高欣也死了,現在……估計我也活不久了。妳以為妳能逃過麼?」

  盯著呆住的劉蘇,半晌,林子研竟吃吃笑了,「妳們那天幹了什麼……我都看到了,用我這雙眼睛……我是『蒼蠅』,妳呢……是『麻雀』,張學美馬上就會出來審判妳了……嘿嘿……」

  劉蘇卻只是皺著眉頭。張學美那個名字讓她吃了一驚,可是……

  「我不懂妳的意思,妳這傢夥還是這麼噁心,什麼看到了,妳這種總是從暗處觀察別人的人最噁心了!我給妳肚子裡那小傢夥拍了照,妳等一下取了照片就走吧。以後別來找我,看到妳就夠了!」

  心裡意外地煩躁,劉蘇說了一個醫生不該說的話,然而就像沒有聽到一樣,林子研只是吃吃笑著。瘋了!這傢夥瘋了!心裡忽然一陣莫名的慌亂,劉蘇後退幾步,按鈴叫護士進來。任由護士攙扶著,林子研只是看了劉蘇最後一眼,笑了笑,半晌慢慢出門。

  「放心,您沒事,孩子也沒有事情……」護士微微笑了,「放心好了,小傢夥很聽話,一直牢牢地跟著妳呢……」

  林子研原本就蒼白的臉一下竟又白了幾分!「呵……呵……」當然,那傢夥一直牢牢跟著我呢……一直。

  林子研當然沒有拿那張照片,而是徑直走向了電梯。和段林兩個人站在電梯裡,看著緊閉的門,林子研只是用力咬著嘴唇。

  「其實張學美死了。」

  「我看著她死的。」

  「那孩子長得很漂亮,死的樣子也很漂亮,我畫下來過,真的很好看。」

  一直沒有開口的人忽然開口也就罷了,一開口竟是這樣的話!段林一下子扭轉了頭,可是,還沒來的及看到女人的臉,忽然……

  眼前一暗,電梯忽然停住,竟是……

  「停電了?」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段林驟然慌了神,來不及細問,想到對方現在不太正常的精神狀態,段林決定先找到對方再說。

  「林小姐,妳在哪?」醫院的電梯,為了方便放置擔架和輪椅,總是特別大,電梯只有自己和她兩人,這麼大的空間段林一時沒有摸到林子研。

  「啊!肚子……」忽然一陣淒厲的慘叫,段林急忙朝著聲源過去,摸到女人的頭髮的時候,段林鬆了口氣,「林小姐,肚子怎麼了?沒事吧?我已經按下報警鈴了,相信很快會有人來的,妳先忍一忍啊!」

  這才想起對方是孕婦,手掌摸到一片濕黏,天,該不會……可是對方畢竟是女人,段林實在不好摸向對方下體確認自己的猜測,只能嘴裡安慰著,「沒關係,一會兒就有人來了,會把我們救出去……」說著安慰的話,可是段林心裡也不清楚那個「一會兒」是多久。

  什麼也做不了的段林,只好不斷地輕拍女人的後背。女人顫抖得厲害,黑暗中,可以聽到女人牙關打顫的聲音。

  「我……我怕黑……」半晌,女人忽然開口。

  段林於是略微鬆了一口氣,能開口就說明還沒有事。於是……

  「沒關係,我在啊。」

  「我最害怕的就是密閉的空間,這裡……好黑……好可怕……」女人顫抖地,緊緊抓住段林的手。

  女人手上也是濕濕的黏稠,段林手一顫,不過還是反手握住了女人的手,用力地。

  「沒關係,我在,有我在,妳不用害怕,不是妳一個人……」

  該不會……是那個叫羊水的東西破了吧?女人的聲音顫抖得幾乎失真,是不是很疼?天……段林一時恨起自己的無能為力。

  將頭埋在段林懷裡,女人小聲出聲。

  「她們……將我關起來了,關在一個箱子裡,我出不去……」

  這個……她是在說她怕黑、怕密閉空間的原因麼?

  原來是被關起來過,真是可憐……段林於是同情地輕輕攏住女人的肩頭。

  「她們把妳關起來了,真是可惡,妳有沒有試試自己逃出來?有沒有報復她們一下?」想活躍一下氣氛,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經歷,於是段林用輕鬆的口氣開了口。

  「我小時候也遇到過這種事情,不過我拚命爬出來了,然後隔天往他們每個人的抽屜裡放了牛大便,呵呵,他們掏書的時候都是一臉鐵青呢……」

  段林原本是想讓女人輕鬆一點,可是半晌沒人響應,忽然有一種小丑的感覺,段林於是再也說不下去,忽然摸到口袋裡硬硬的東西,這才想到自己帶了手機,「妳等等,我帶了手機,可以暫時當下手電筒,妳等我拿出來……」

  正說著,懷裡忽然輕輕傳來一陣歎息。

  「不行啊……」

  「啊?」

  「我逃不出去。」

  「唔……為什麼?」

  「因為……動不了……」

  「他們……把我……放進去……我只能待在裡面……只能……」聽著女人慢慢說著,彷彿從頭頂上澆下一盆冷水,段林一下子僵了。

  「妳在說什麼啊,等等!林小姐……我找到手機了,妳不用怕,馬上就亮了……」說到「亮」字的時候,段林打開了手機,手機屏幕上的光亮,讓他得以看清自己面前的女人,那女人是……

  段林瞪大了雙眼!長長的頭髮,尖尖的下巴,這個女人是……

  「妳……張學美?」段林手裡的手機一下子掉了,驚嚇之餘段林向後倒了下去。手機掉在地上,燈光映著張學美的臉,映在對方沾滿鮮血的臉上。

  黑暗中,女孩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血?段林忽然想到剛才在女人身上摸到的黏膩,原本以為是林子研的羊水,可是現在……

  顫抖地擡起手,看到自己滿手的黑紅色的時候,段林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手機的光芒暗了下去,女孩那張淒厲的臉看不到了,可是段林卻聽到衣料摩挲的聲音……接近!對方在接近!張學美在爬向自己!

  段林顫抖地閉上眼睛。冰冷黏濕的觸感摸上自己的腳的瞬間,段林眼前一亮!

  「裡面的人沒事吧?」電梯被撬開了一道縫隙,看著外面喧鬧的人聲,段林鬆了一口氣。

  「我沒事……啊?!」正說著,忽然看到自己旁邊的地面上的林子研……

  「天!快點!我這裡有人不行了!」地板上的林子研,睜著眼睛,肚子上破開了一個大洞,電梯的地板上,血流一地。

  ***

  林子研,女,二十七歲,插畫家,死亡原因……

  「是血瘤吧?忽然爆裂,『砰』的一下,就像不定時的炸彈……」當時的法醫是這麼說的,說得輕鬆,可是段林卻忍不住想吐。那不像是爆炸,與其說像炸開的血瘤,不如說更像是……

  「好像有什麼東西撐開女人的肚子,從裡面爬出來了似的……」耳邊有人說出了自己的恐懼,段林驚恐地回頭,發現是沐紫的時候微微鬆了一口氣。

  「警察通知我的,說你暈倒在醫院了,讓我把你帶回去。」

  「看你這神情……你是不是知道了點什麼事?」

  沐紫的眸子深邃略帶神秘,盯著這樣的眸子,半晌,段林輕輕點了點頭。

  「我想,我們可以從劉蘇那裡得到真相……」

  ***

  段林找到劉蘇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無法從對方那裡得到任何與真相有關的東西。

  劉蘇暈過去了,毫無預警地,包括警察在內想要和她談話的人都無法進入病房,段林他們只能望門興歎。

  「這樣下去不行,她……會死的。」段林忽然說,別人還沒有注意,可是段林卻發現了……那從電梯內一直延續到劉蘇辦公室的血滴。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電梯裡爬出來,然後爬到劉蘇那裡似地。

  「她……肯定會死的。」段林焦躁地抓著頭髮,旁邊沐紫卻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你……我們怎麼才能救她?」直覺地,段林扭頭問旁邊的沐紫。他一定有辦法!

  誰知……

  「我為什麼要救她?」沐紫卻只是淡淡一笑,隨即離開。

  段林隨即瞪向男子!

  「你知道招惹鬼魂的代價麼?尤其是怨鬼。你發現了吧,這些人死的很慘,這是多大的怨氣才辦得到的?」

  「可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死去啊!已經死了那麼多人了,難道你不怕……」

  「我不怕,我什麼也不怕。我只是不願意給自己增添麻煩。」淡淡地,沐紫轉過頭去。

  說不出話來,段林只是瞪著離去的沐紫的背影,半晌忽然開口,「提示!給我提示。」

  「……來源,去找怨氣的來源吧。」揮了揮手,沐紫逕自離去,留下段林,眉頭緊皺,下定了決心。

  外公是守墓人,段林從小就和外公生活在墓地旁邊。人的生命非常脆弱,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說不定什麼波折就會消逝。看過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外公又剛剛去世,段林不想看到再有人這樣死去,而且那些鬼……

  「死者留下的念消除之前,是無法成佛的。」外公曾經說過的話,不知為何忽然浮現在段林腦中。

  等等!念?!

  鬼魂是什麼?沒有形體,沒有生命,他們是虛幻的存在,他們是念,是死者留下的念……他們遊蕩在「念」最濃厚的地方,流連不肯離去,時間長了,就成了怨。

  念最濃厚的地方……

  段林忽然想到了什麼……光彩!自己第一次見鬼的地方!

  堅定地握了握拳,最後看了一眼病房裡的女人,段林毅然跑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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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0:21:26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十一章 結束

  心臟怦怦跳著,段林站在了光綵樓下,高聳的樓房燈火通明,只有兩層是全黑。

  十七層,以及……十六層。

  吞了口口水,段林毅然走到了電梯前,按下了十六的按鈕。閉上眼睛,段林感覺電梯不斷上移。

  段林並不是想當英雄,他也不是想當好人,他只是想搞清楚。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那個會對自己露出溫暖笑意的女孩子變成厲鬼,殺了那麼多人;以及為什麼,她一開始會找上自己?

  電梯停住了,感覺電梯門緩緩開啟,段林慢慢睜開了眼睛,然後……

  一片黑暗。

  感到腳下還是當時的沙礫,段林失望地想,果然……自己一個外行人,鬼不是想見就見的。自己太異想天開了。

  可是心裡畢竟還是鬆了口氣,拿出手電筒,打開,段林照著四周的情況:這裡只是普通的坍塌樓房,已經修葺好一部分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殊。

  段林向前走著,忽然,一個不小心,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手裡的手電筒頓時滑落,打了幾個轉滾到了自己身後,段林想當然的低頭準備撿起手電筒,忽然……

  段林忽然呆住了。面色慘白,段林感覺寒意從自己的毛孔絲絲冒出。

  摔在自己身後的手電筒摔得很巧,燈光正好從身後打過來,自己的影子被打在了地上,長長的一道,這沒什麼,有什麼的是……

  被自己的影子掩映,竟然還有另外一道影子!

  額頭滲著冷汗,段林艱難地想要轉頭,目光對上身後那張慘白的臉孔的時候,段林瞳孔赫然放大。

  「你……」一句話沒說完,段林只覺腦後重重一擊,然後……段林什麼也不知道了。

  ***

  再次醒來,眼前是長長的台階。段林想要擡頭,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腦袋的疼痛……段林清楚可是卻無法動彈,只能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台階。

  這個時候,忽然……一雙腳站在了段林眼前,然後又是一雙……好多腳。女孩子整齊的皮鞋,還可以看到學生裙可愛的邊緣,吃力地看著,半晌,段林的眼睛終於對上了焦距。

  眼前的人卻讓段林心臟猛地搶跳一拍!眼前的人是……葉圓圓!高欣!孟小雲……最中間一個女孩,赫然是……劉蘇!

  她們穿著學生裙,臉上充滿了青春的痕跡,可是唯一破壞她們清新形象的……是她們的表情,每個人臉上都很嚴肅。

  「她……怎麼辦?她又摔下去了!」還是少女形象的葉圓圓焦急地說。旁邊一對孿生姐妹花高欣和高歡臉上也儘是恐懼。

  「同一個人在學校摔下去兩次,這次沒人會相信這是事故吧?」孟小雲苛刻的臉上也是一臉驚惶,她的手掌緊緊握著,指甲深深刻進了掌心也不知道。

  「她沒有呼吸了!天!怎麼辦!」徐坤一反平時慢悠悠的動作,難得說話快了起來。一時間,幾個女生臉上充滿了恐懼。

  「都是她不好,她想去告我們……」

  「她想毀了我們的前途!」

  「不就是上次不小心把她推下去了麼?她不是好好的麼,非要回來收集證據,天!這個可怕的女人!」

  「都是妳!妳幹嘛推她?」

  「什麼?是妳推我好不好?我沒下去已經算好了!」女孩子們推卸著責任。

  「啊——」高歡忍不住叫了出來,旁邊劉蘇立刻果斷地捂上她的嘴。「不許出聲!妳想大家都知道麼?」

  「我們……我們不送她去醫院麼?」

  「白癡!妳以後還想不想混了?送她去醫院不就明擺著是我們做的麼?等她醒過來我們就死定了!」

  「那……」

  「讓她消失好了。」劉蘇的臉,蒙上了一層陰暗。

  「她消失了,去哪裡?我們不知道……這樣一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對吧?」

  「把她放進講台櫃裡面吧,上好鎖,我們回家。然後今天晚上十點,誰也不準缺席。這裡要建大樓了,前面工地正在製作混凝土,我們給他們送點材料進去……應該不會有人發覺吧?」

  最後一抹陽光的映射下,劉蘇稚嫩的臉上緩緩浮現一絲微笑。看著那抹微笑,段林忽然感到一陣惡寒!那不是人類少女的微笑!那是……鬼的微笑!

  ***

  段林再次醒過來眼前是一片黑暗,自己被關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

  段林驚恐地揮動著自己的手臂,可是卻被手掌碰壁產生的痛感嚇得縮回了手……

  密室裡,一時只有自己的呼吸聲,粗重,淩亂。忽然……

  抓撓聲!靜謐的場所忽然傳出的鈍鈍的抓撓聲格外地刺耳,而且,這個聲音好近,是從……段林半天才發現那抓撓聲來自自己的掌下!

  無法呼吸的暈眩……氧氣好薄弱!無法呼吸!頭……好痛……段林無意識地抓撓著……

  救我……誰也好,來個人發現我……把我從這個箱子裡救出去……箱子?!腦中一瞬間的念頭驚醒了段林!

  莫非……眼前忽然一亮,新鮮空氣隨即闖了進來。段林勉強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指以及剛才關自己的地方……

  講台?

  可是身子隨即被拋在了講台上,然後被死死按住了,接下來映入段林眼中的,是女孩子們陰沉的臉。

  慘淡的月光下,女孩子們原本白皙的臉竟然幾乎透明,是詭異的白。

  「都是妳不好。」

  「勾引老師。」

  「搶走我的角色。」

  「想要告我們……」

  女孩子們說著,舉起了手中的刀……

  身體被撕裂了!瞪著狠狠拿刀砍向自己的女孩們,段林只感到無比的絕望,生命被迫中止的絕望……

  沒有人搭救,沒有人發現,甚至沒有人知道的被人分成數塊,裝進骯髒的麻袋裡,一路磕磕絆絆,被人拖著扔到工地的攪拌池中,破碎的身體被固定在混凝土裡,方方正正的一塊,像一個箱子,壓迫了全身,哪裡也不能動,什麼也不能看……

  「救救我……救救我……」

  這是最後的念頭,這是張學美最後的念頭。

  ***

  睜開眼的時候,段林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當年那個女孩卻是連淚水也無法留下,就那樣一動不能動了。

  她是在活生生的情況下被分割,然後被固在了小小的方寸間。

  混凝土狹小的空間裡,甚至容不下一滴淚水。

  女孩在黑暗中向自己伸出手來,流著淚水,段林拚命對女孩伸出了手……

  手裡抓住了什麼,段林緊緊握住,然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沒事了……妳沒事了……

  ***

  再次醒來就是落日的光輝,著眼向周圍看去,入眼的是沐紫端麗的面孔。

  「你沒事了。」沐紫面無表情地對段林說著。「昨天晚上光彩二次坍塌,你被砸中埋在裡面了,差點沒命。你知道砸中你的是什麼?房頂上落下的石板內竟然埋有人骨,報紙上正鋪天蓋地的報導呢。」

  這個消息讓段林睜大了眼睛。「你是說……」

  「怨氣……應該化解了。你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手裡還抓著一根人類的腕骨死也不放呢,把醫生嚇了一跳……」

  「段林你沒事了啊?真是太好了!」忽然推門進來的中年男子一臉欣喜地跑了過來,然後緊緊握住了段林的手。

  「晚上我去康德那邊拿白天監工時候忘記的東西,看到你躺在地上的時候有多恐懼,你知道麼?」男子緊緊握住段林的手,段林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倒也明白了是老師救了自己的,可是自己臨暈倒之前看到的白影是怎麼回事……關於那時候,段林只能記起一張模糊的臉。

  腦中空空地回想了半天,還是沒有印象,半晌醒過來,卻發現關老師還是一副緊張的樣子。

  「醒過來就好,醒過來就好……」男人嘴裡只是喃喃地說。

  「關老師,那個……我沒事了。」終究還是覺得怪異,段林輕輕咳了咳。

  關老師這才如夢初醒般霍地鬆開了段林的手。搓了搓手掌,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安慰了幾句,隨即匆匆離開。

  沐紫皺眉看著彷彿逃跑一樣離開的男子,半晌,段林忽然開口:「我想起來了,老師為什麼這麼緊張我醒不過來……老師有個女兒,因為一次意外成了植物人,一直沒有醒過來……」

  自己有一次去老師家裡的時候,看到過那個女孩子,只是驚鴻一瞥,隨即被老師叫走了。記得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當時還想,這樣好看的女孩子變成植物人未免太可惜……

  「……」深深看了段林一眼,沐紫沒有說話。

  這個人……真的有古怪。能夠看到鬼魂這種事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能碰觸鬼魂。他有使死者的念成形的能力。

  如果自己沒弄錯的話,張學美的怨氣,就是在他來了之後成形變成所謂的鬼魂的。他是造成一切後果的起因,同時也是了斷一切事情的原因。

  這個人……自己再去光彩的時候,基本上感覺不到什麼怨氣了,這個人莫非有能不損傷自己一點,而吸食鬼魂所有怨氣讓其成佛的能力?這個人……值得觀察!

  最後看了一眼段林,沐紫起身。

  「你繼續休息吧,那個姓劉的女人沒事,你可以放心了。」

  沐紫說完這句就走了,段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也睡著了。

  ***

  夢裡一開始是一片漆黑,就像昨晚光彩大廈裡面一樣。

  夢裡,段林感覺自己一路磕磕絆絆,然後打開了手電筒,然後手電筒滾落,自己彎身去撿,看到了那個影子,然後扭身……接下來,就會看到那個人的臉!

  吞著口水,段林任憑夢中的自己轉身,對上身後的人的眼睛……

  段林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滿頭大汗,段林從床上坐了起來。

  喘著粗氣,段林瞪著眼睛,這才發現窗外竟然已經天黑!

  糟糕!那個人……自己看清那個人的臉了!那個人是……

  掀開被子,段林立刻下床,卻意外地發現沐紫竟然沒有走,而是靜靜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像是想著什麼……

  看到段林匆忙從病房奔出,沐紫也站了起來。

  「快!劉蘇危險!」

  狂奔不止,直到站在一間病房門前,深深地吸氣,段林猛地拉開了門!入眼竟是關老師!

  看著段林,關老師把玩著插在劉蘇手上的的管子,半晌,笑了。

  「只要往這個管子裡注入一點空氣,這個人就死了,人的生命真是脆弱,不是?」

  「老師,您為什麼這樣做?當時,在我背後給我狠狠一擊,把我敲暈的是您吧?」段林忽然開口。

  中年男子還是淺淺笑著,一如既往,溫文有禮,只是眼角淡淡寒意。

  「……如果我沒弄錯,當時召集那個同學會的……也是你?」沐紫忽然開口。

  一下子,段林想到了沐紫從死去的高欣身上拿到的沾血的邀請函,臉色一下大變!

  「……沒錯,順便說,故意讓樓上氧氣瓶洩漏而爆炸的人也是我。」

  「您究竟是為了什麼?」當時出席同學會的人關老師赫然也在場,爆炸的話,死亡危險大家是一樣的!他為何在明知自己也會死的情況下,選擇一個同歸於盡的方法?

  「因為……我想一下子殺了她們……殺死我女兒的兇手!」說到這裡,關老師一向平和的眼裡忽然一陣兇狠。

  男人生來有些風流,於是在某個小城市,男人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有了自己的女兒。

  那個為自己生下女兒的女人去世了,正值花季的女兒得知自己的存在,來到了培養演員的培訓班。

  課程很苦,第一次來到大城市的小女孩雖然受了很多欺負,可是憑著想得到父親認可再和父親平等相認的心願,竟然挺了過來。自己的片子主演確定的時候,女孩告訴了自己和他的關係。

  男人當時的心思很複雜,可是欣喜壓過了一切情緒。身為孤兒的自己,竟然有了和自己血肉相連的女兒……多奇妙的一件事!然而……

  「奇跡就這麼結束了,她們殺害了我的女兒,因為嫉妒。」那些人不知道她是他的女兒,甚至以為女兒是透過和自己有什麼不正當關係,才爬到現在的位置……

  第一次,男人恨起了自己往日的風流形象。

  「可是,老師您的女兒不是還活著……植物人……」最後一句話說得越發聲音越小,段林還沒有因自己聽到的驚人事實而反應過來。

  「我有兩個女兒,孿生姐妹。你看到的是當時出事的小女兒,她暈倒了,睡著了,雖然暫時醒不過來,可是還是活著,我可以照顧她,可是……」

  「我是個失敗的父親,竟然沒有懷疑,是她的姐姐覺得蹊蹺,決定用她的身份去調查,可是……她再也沒有回來!」

  「我一直等待,等著她們睡著的醒來,忘了回家的回來,可是呢?我反覆調查,警察,私家偵探……那些都是沒有用的雜種!我的女兒那麼久沒有回來,他們竟然最後以一張多年失蹤人口的死亡證明敷衍我!」

  「我不相信女兒死了,直到那一天……小美那天告訴我了,在夢裡,她姐姐是如何死去的……她全都告訴我了……我要為她和她姐姐報仇!」

  男人的眼睛逐漸狂亂,男人笑著,拔下了劉蘇胳膊上的管子。血從劉蘇身體裡噴出來,濺到男人臉上,可是男人卻絲毫不以為意。

  「這些人……害了人,竟然這麼心安理得的活著,她們現在的幸福……原本都是我的孩子的。即使不作演員,也有很好的未來,她們會平平安安地長大,嫁給平凡的男人,生幾個可愛的孩子,有人會叫我外公……可是事實上呢?」

  「我的孩子一個被埋在混凝土裡,甚至不能擁有一座小小的墳墓;另一個只能躺在床上,隨時等著醫生宣佈她的死期……小美活不過下個星期,醫生上個月告訴我的。」

  彷彿瞬間蒼老十幾年,男人雙手覆住了自己的臉……

  手掌移開的時候,男人眼中的恨意嚇了段林一跳!

  「不!不可以這樣……」段林眼睜睜地看著男人拿出刀向床上的病號刺去……

  忽然,病房裡忽然盤旋出現一陣黑霧!

  「好強的念!怨氣!」沐紫忽然張開了總是細細著的眼,擋在了段林身前。

  被黑霧帶起的強風讓段林睜不開眼,他只看到沐紫擋住自己,伸出手掌,然後……

  黑霧竟漸漸消失了?不!就像吸食!那股黑霧消失的地方是自己室友的手掌!

  屋內漸漸回歸平淡。

  段林看著自己的室友緊緊握緊拳頭,好像承載了很大痛苦一般,彎下了身子……

  「喂!你不要緊……」剛剛彎身扶起痛苦皺眉的沐紫,段林擡頭的瞬間忽然被眼前的所見迷惑,目不轉睛,段林注視著前方……

  張學美!病床前穿著學生裙的端莊女孩,不是張學美是誰?

  就像自己見過的一樣,女孩此刻淺淺笑著,正抱著自己的父親,輕輕奪下了父親手裡的刀子……

  輕輕的吻,落在了父親額頭,女孩對著自己父親的耳朵輕輕說著什麼……

  男人露出了夢幻般的笑容,女孩身上漸漸有光點飛出,光點飛向天空,原本有些昏暗的病房一時變得明亮,約莫一分鐘的工夫,才恢復原樣。

  「這個……成佛了吧?」看著重新黯淡的房間,段林喃喃。

  關老師揉了揉眼睛,看了段林和沐紫一眼,慢慢地收起刀子,走出了病房。

  床上,女人繼續平緩地呼吸。

  「她……不希望父親為了自己成為兇手才出來的吧?」所以,才有了前面那些人的死亡,她知道,知道了真相,一心想為自己姐妹報仇的父親,在那些人全部得到報應之前是不會罷手的。段林想。一切,都結束了。

  一開始段林是這麼以為的,當時沐紫卻只是曖昧地笑。

  ***

  光彩的白骨事件還是沒有定論,警察縱是查出了那是當年失蹤的學生,可是卻無力解決兇手問題,事情就那麼懸了下來。

  劉蘇活著,一個星期後她結了婚,七個月以後躺在了產床上,然後死在了產床上。

  「聽說劉醫生懷孕後脾氣就非常不穩定,對待丈夫前妻的小孩又兇的不得了……」

  「是啊,懷孕之後總是說要把孩子打掉,說自己懷的是怪物……」

  「不過劉醫生的丈夫可真是倒黴,二年內死了兩個老婆。」

  去悼念的時候,段林聽到往來人群小聲地議論。段林原本是不想來的,可是沐紫卻說自己來了就什麼都懂了……

  周圍的景色越發熟悉,見到死了妻子的男主人的那,段林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何熟悉……劉蘇的丈夫,是她的死去的老同學葉圓圓的丈夫。

  同樣的房間,同樣的牌位,同樣的男主人,不一樣的是照片裡的人。

  段林見到了彤彤,小女孩長高了些,正在逗著搖籃裡剛從醫院裡抱回來的妹妹。

  「這是彤彤的妹妹麼?叫什麼名字?」段林問著,女孩卻還是一如繼往地害羞,只是輕輕伸著指頭觸摸著妹妹的小指頭,沒有回答。

  半晌,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聊,忽然想起沐紫要自己帶過來的禮物,於是便從包裡拿出來遞給女孩,「是送妳們的禮物。」

  沐紫包好要自己送過來的,自己卻無緣觀看,看著女孩皺著眉頭拆禮物,段林也有些好奇,想要看清楚裡面到底是什麼,然而……

  看到裡面東西的時候,段林驚訝得瞪大了眸子。裡面是一本書,一面鏡子。

  自己從張學美那裡得到「真實」。

  這麼破舊的東西給一個小女孩,那傢夥到底是什麼意思……

  心裡有些埋怨,卻在看到女孩忽然展現的微笑的時候,忘了自己在想什麼。

  女孩的笑容意外地眼熟,抱著那本舊書,女孩甜甜笑著說:「妹妹還沒有名字,不過,我剛才決定了……張學美,彤彤的妹妹要叫張學美。」看著那抹熟悉的微笑,段林忽然想起了那抹微笑和誰相像……和張學美。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住處,抓住正在讀書的沐紫,段林迎頭就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曖昧地,沐紫淡淡笑了……

  就像關老師說的,他的女兒,是雙胞胎。

  小地方長大的姐妹,感情非常好。妹妹為了考上理想中的學校,去了大城市的補習班,開開心心的去,卻是閉著眼睛回來的。據說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變成了植物人。

  原本是相信的,可是幫妹妹清洗身體的時候,姐姐意外地在妹妹身上發現了傷口。新的,舊的……

  於是姐姐也去了那個補習班,以妹妹的名義。以為她就是妹妹的那些女孩子,以對待妹妹的方式對待著姐姐,心疼妹妹的姐姐疑竇越來越大,發誓再難也要忍下去,於是……

  發現妹妹病情的真相果然是被人推下樓梯緻傷的那一天,姐姐遭到了同樣的命運,可是姐姐比妹妹還要慘,從那天起,姐姐就沒有回去……

  「你知道那個姐姐的名字叫什麼麼?」看著目瞪口呆的段林,沐紫微微笑著,「只差一個字,張學彤。那個姐姐叫張學彤。植物人的女兒張學美死了,就是我們和那個男人在病房裡的那天,你說巧麼?」

  沐紫笑著,有些詭異。「不過通過這件事,我終於確定:你這個傢夥……真是個麻煩!」說著,沐紫逕自向前走去,留下段林目瞪口呆。

  「那……是什麼話啊!喂!你等等!說清楚啊!」

  劉蘇,女,二十七歲,婦產科醫生,死於難產。

  慢語細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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