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村 埋千年国宝

鬼谷子上山

一九七○年，在西安何家村出土的窖藏遗宝，是二十世纪唐代考古的一次划时代的重大发现，因其内容的丰富和精美而震惊中国和世界。而对现在的普通百姓而言，三十多年前的这次发现却所知甚少。其实只要稍微对何家村遗宝予以关注，每个人都会被其璀璨夺目的雍容富贵所吸引。而这些千年珍宝遗留下来的谜题也同样令人着迷。
　　
　　　　收容所挖出金银宝器
　　
　　　　从黄雁村出发，顺着友谊路向西走，马路南边有一个小巷子，这就是水文巷，巷子不宽，因不是交通干道，如果不是特别留意，常常会被一晃而过。小巷绿树繁盛，往来行人不多，再加上马路两边围墙上抄录的唐诗宋词，为巷子平添了几分幽静的感觉。巷子呈丁字形状，丁字的节点上是座宾馆——“陕西外联宾馆”，而何家村窖藏遗宝，就是在此发现的。
　　
　　　　“何家村遗宝当年是在地处何家村的省公安厅一个收容所里被发现的。”陕西历史博物馆保管部主任、唐金银器研究专家申秦雁向记者描述道。在很多研究资料中出现的这个收容所，现在已经成为了省安全厅下属的外联宾馆，“何家村遗宝就是在这个院子进门右手处发现的，当时那里盖的是个简单的楼房。”曾经追寻过何家村发掘过程的申秦雁回忆道。不过世事更迭，宾馆的工作人员只是模糊地知道这里曾出土过金银珍宝，却对具体详情一无所知。
　　
　　　　何家村金银器埋得并不深，离地面只有80厘米，但却在地下一睡千年，直到时间的指针指向了1970年10月5日下午，当时省公安厅的这所收容所内，正在进行基建，工地上一片忙碌，不知是谁最早挖出了一个陶瓮，当瓮盖打开后，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那里面装着金光闪闪的金银器。紧挨陶瓮的西侧，还发现了一个银罐，里面也装着一堆器物。当时的场景如同是童话故事里描述的一般。
　　
　　　　不过接下来的故事倒是有点戏剧化，当时发现者曾将电话6次打到市上有关部门，或许是因为当年特殊的政治环境，电话都没有被重视，后来收容所的人只好将电话打到了陕西省博物馆，当时陕西省文管会、陕西省考古所与陕西省博物馆是合并在一起的。
　　
　　　　得到有金银器出土的消息后，省博物馆立即派韩伟、雒忠如、杭德州、王玉清等同志前往清理。专家们一面保护现场，一面继续向四周普探。在6天后的10月11日，在第一个陶瓮出土地北侧不远处，考古人员拿着洛阳铲打下去以后，铲子突然闪了起来，随之传来清脆的金属声，活土清理掉之后，第二个陶瓮露了出来，其大小和形状与第一个陶瓮基本相同，只是上面盖了一层银渣。
　　
　　　　据第一个打开这个陶瓮的戴应新先生回忆说，瓮口是一块方玉，方玉下面摞着银盘、银碗。金盆、金筐宝钿团花纹金杯、玉带、银盒和鎏金鹦鹉提梁银罐等器物都在里面，琳琅满目，令人惊叹不已。当将金筐宝钿团花纹金杯从瓮中取出时，其腹部镶嵌的宝石因为老化酥解而纷纷掉落。更让人惊奇的是物中藏物，打开鎏金鹦鹉提梁银罐的盖子，里面还盛着水，几团金箔漂于水上，12条小金龙井然有序站立在上面，红、绿、蓝等宝石也全部在水中。后来这些文物都运至陕西省博物馆内进行清点、登记，两瓮一罐共出土文物1000余件。
　　
　　　　珍宝印证盛唐
　　
　　　　华贵之气
　　
　　　　何家村金银遗宝当年挖出之后，有段时间一直秘不示人，即使是何家村村民们也无从知晓。直至1971年6月，在北京故宫慈宁宫举办的“全国出土文物珍品展”上，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才首次与世人见面。
　　
　　　　“当时挖掘时，我们都不知道，直到何家村遗宝被拍成了纪录片。”何家村现任党支书、村委会主任赵建平回忆起往事感慨万分，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从银幕上看到这些珍宝的激动心情：“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当时是中央新闻纪录片厂拍摄的，看到这些珍宝都是从自己村子里出土的，就觉得很自豪。有老辈人说那片地方曾是一片农田，后来被政府征用了。”挖出唐金银珍宝的地方，当时归属何家村，就被命名为何家村遗宝，而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划归黄雁村了。
　　
　　　　“何家村遗宝营造出的是盛唐文化的华贵氛围。”陕西历史博物馆考古专家王世平说道：“我们总说大唐盛世，如果光有文字记载，没有实物证明，又怎能让人折服，何家村遗宝弥补了这种空缺。”
　　
　　　　雕琢精巧的金银、洁白温润的玉石、还有传世稀少的钱币、名贵的药材等，中国考古界公认何家村窖藏的制作工艺代表了汉唐的最高水平。在申秦雁看来，这些珍宝的美丽魅力足以摄人心脾，申秦雁第一次亲手接触到这些珍宝时，“那种感觉很让人激动，当你近距离观看这些珍宝时，你就会发现，玛瑙兽首杯中缠丝变化的曼妙，金银器皿制作的细腻精致。”
　　
　　　　何家村遗宝几乎每件都让人叫绝。重达391克的鸳鸯莲瓣纹金碗，有传言说当时江青看后非常喜欢，把玩多日，后来被陕西人历经重重艰难要回。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印证了唐玄宗时宫廷曾训练调教出一些会跳舞的骏马，以便在盛宴中表演助兴，舞马衔杯醉如泥，是何等洒脱。葡萄花鸟纹银香囊，镂刻花纹最细处仅0.05厘米，据说当年杨贵妃佩戴的就是这种香囊，其中机关设置巧妙，无论外层球体如何转动，最里面装的香料都能自动找到平衡，点燃时火星不会外漏，烧尽的香灰也不至于撒落出，是何等绝妙。遗宝中有39类466枚钱币，其中金开元通宝30枚，银开元通宝421枚。唐玄宗常常在承天门楼上陈乐设宴，招待臣属，席间向楼下抛洒金钱，所谓 “长说承天门上宴，百僚楼下拾金钱”，捡拾的就是这种不用于市场流通的金开元通宝，那是何等奢华。
　　
　　　　北京大学教授齐东方对何家村遗宝研究多年，他认为：“巧夺天工的工艺技术在器物的制造中直观地展示出来，金银、玉器制作上的细、精、难、巧都在遗宝中得到充分的发挥。许多金银器上清晰地留下同心圆镟痕，应是车床机械加工的证明。十分规整的圆形器和方形器，扣合都非常紧密，三足束腰形小银罐，子母口严丝合缝，空气无法进入，以至时过一千余年后内壁的银白色仍然铮亮如新。同样的工艺还在金光闪闪的金梳背上，金丝直径0.08厘米，小金珠直径0.05厘米，至今牢固如初，没有丝毫的裂缝和脱落，用什么方法焊接，一直是未解之谜。”
　　
　　　　寻找遗宝背后的故事
　　
　　　　金银细软，这个词在很长时间就是对财富状态的形容。而今拿着纸币生活的人们，更多的是从纸面上来理解这个词。而何家村遗宝却给这个词有了一个最形象的解释。虽然精美绝伦、价值连城，但是何家村遗宝的体积都不是很大，这也就是缘何三个不大的罐子中能装下了千余件珍宝的缘故。
　　
　　　　“何家村金银器体量过小，很容易被人们忽略。”陕西历史博物馆考古专家王世平说道。镶金兽首玛瑙杯，作为世界上唯一的孤品，已经不允许出境展出，这件国宝也是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但是如果没有特意的强调，很多参观者都会在如此珍贵的文物前一晃而过，很难留下深刻印象。“何家村遗宝如果想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力，就必须找寻其背后的故事。”这是王世平的建议。而这种找寻从何家村遗宝出土至今都没有停止过，而其中最令人困惑、也最让人浮想联翩的，就是谁是这些珍宝的主人？又缘何将其遗失千年？
　　
　　　　还原何家村遗宝埋藏地点的历史风貌，是破解这些千年谜团的最佳线索。经过历史学家的研究和考证，出土了大量珍宝的何家村在唐代属于兴化坊，位于长安朱雀门街西第二列第三坊，往北过两坊即皇城，东面隔一坊为朱雀大街，西北跨一步即是西市。在盛唐时期，环视兴化坊的周边，就会发现，这一带曾经为皇家贵戚和高官贵族居住的黄金地带。
　　
　　　　千年岁月的变迁，已让旧时的长安城容颜变迁，于是，古时的书籍典故，变成了还原唐长安城的重要途径之一，唐代韦述就这样闯入了研究者的视线之中，其所撰写的《两京新记》就成为了解开何家村的历史地理位置的一把钥匙。京兆韦氏，是唐长安城附近的大家族。家族的显赫，为韦述提供了良好的读书环境，其少年时，就笃志好学，之后其一人竟聚书两万卷，而其家藏之书中，不仅有图书，更有古今人物画像、各种书法、尺牍、线谱、药方等各种写卷或者古碑、古器等实物，琳琅满目，这自然让其写作得心应手，于是，其编撰的《两京新记》，将长安坊里、人物、 古迹，皆以一个个故事娓娓道来，让人历历在目。
　　
　　　　正是韦述的著作《两京新记》以及清代徐松的《唐两京城坊考》的记载，才让人们清楚地了解那些曾在兴化坊居住过的达官显贵，而这其中被圈定可能与何家村遗宝有关的两位历史人物分别是邠王李守礼和租庸使刘震。文献中记载邠王李守礼所居住的地方为唐长安城兴化坊中部偏西南部位，与发现何家村遗宝的位置吻合。租庸使刘震之宅在兴化坊的位置虽然没有具体标明，但其担任的要职，使其埋藏何家村遗宝成为可能。
　　
　　　　谁在慌乱中埋藏珍宝
　　
　　　　在何家村遗宝出土之后的很长时间中，很多人都认为这些宝物的主人是唐邠王李守礼。李守礼是个让人陌生的名字，不过其父却是很多人熟悉的，那就是唐章怀太子李贤，章怀太子李贤是武则天为唐高宗所生次子，上元二年，曾被立为皇太子。后来却遭其母武则天猜疑，被废为庶人，幽于别所，32岁时被逼自杀。章怀太子李贤有三个儿子，分别是李光顺、李守礼和李守义。
　　
　　　　李守礼曾“以父得罪，凡十余年不出庭院”，后因皇帝更换，李守礼被封了邠王，但在史书记载中，邠王的声誉并不是很好，不仅喜欢打猎饮酒，家风也不是很好，但李守礼却从不在乎，泰然处之。李守礼虽是皇家血脉，但也是经历坎坷，其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故事是说，李守礼能准确地预报天气的晴或雨，众人都认为李守礼是有绝招，而李守礼的解释却很是悲怆，原来李守礼被幽禁期间，常会被木杖击打，时间长了，就落下了一层厚厚的伤痕，李守礼说自己：“欲雨，臣脊上即沉闷，欲晴，即轻健，臣以此知之，非有术也。”这其实就如同一个人得了关节炎，每逢下雨都会隐隐作痛，是一个道理。
　　
　　　　或许是年轻时遭受了太多的苦痛，所以后来邠王李守礼生活很放纵，经济状况也不是很好，常有负债，当有人劝李守礼时，李守礼的回答竟是：“岂有天子兄没人葬？”单从这句话，就可以看出当时李守礼生活的窘迫。如此的生活状态，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李守礼似乎很难坐拥何家村遗宝。而推翻这个假设，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在何家村遗宝中发现了大量唐德宗时期的物品，而这时李守礼已经去世多年。
　　
　　　　近些年来，学者们又提出不同的看法。北京大学教授齐东方经过研究，得出了唐租庸使刘震可能是何家村遗宝的主人。因为刘震是德宗时期的尚书租庸使，通俗地说就是替皇家保管进贡和库存的负责人，这让刘震可以有机会接触到大量的皇家物品，同时遗宝中有不少庸调的银饼，也从一个方面证明了这点。最重要的是，唐德宗时期泾原兵变时，皇帝匆忙中逃离长安城，刘震曾试图携财出逃未果，后叛乱被平定之后，刘震因投降叛军而被朝廷处死，这也使得刘震匆忙藏宝又无法取走，于是，在其宅院中遗留下了何家村的珍宝。但问题又来了，虽然刘震是负责保管皇家物品的，但是以租庸使这样的身份，刘震又如何能拥有如此众多皇家器皿及外国进贡物品。
　　
　　　　何家村遗宝主人大猜想
　　
　　　　精美的石头会说话，何家村遗宝同样也会说话，千余件的物品从不同方向告诉着世人，曾经拥有它们的主人的模样。
　　
　　　　何家村遗宝的主人首先应该是个钱币爱好者和收藏家，因为遗宝出土的钱币，早有春秋齐国“即墨法化”刀，晚有唐“开元通宝”金银币，西有东罗马金币，东有日本“和同开宝”，钱币数量繁多，种类丰富，而且成系统，这种有目的拣选钱币，很像是一位钱币收藏家所为。同时遗宝中还有数量巨大的不流通币，也就是专门为宫廷赏赐、娱乐而制造的金开元和银开元，这些从未使用过的不流通金币，民间难以收藏。其拥有者可能有权力、有条件铸造钱币。其次是位尊贵的道教信徒，因为在遗宝中出土的１２条金走龙，只有达到一定地位才可使用。同时出土的药物在唐代均为名贵药物。第三，遗宝中有很多进贡物品，有的直接墨书有“进”字，表明是地方进贡，同时也有外国贡品，像兽首玛瑙杯即使在唐代也是极品外国文物，还有很多金银器上都有墨书题记，这些都是金银器上在大量收藏入库时登记称重留下的笔迹。所有这些都将遗宝的主人指向了唐朝皇室，也只有皇室才能拥有如此超贵价格的珍宝。不过这种推论也存在着缺陷，那就是遗宝中有大量未完工的金银器皿和使用过的原材料，皇室会和工坊一样，要未完工物品和原材料吗？
　　
　　　　没有人能回答了这些问题。千余件精致豪华的器物浓缩着盛唐的生活印记，如同一扇推开的窗户，让现在的人们穿越时间阻隔，遥望盛唐华贵的同时，也带来一个个千古之谜，让喜欢它们的人们追寻和探究下去，而这或许是何家村遗宝的另一种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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