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4日-25日,正值朝鲜战争爆发60周年之际,第25届美-韩安全研究委员会年会(The 25th Annual Conference of Council on U.S.-Korean Security Studies)在The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USC)召开。会议的主题是“Legacy and lessons of the Korean War after sixty years in the context of the U.S.-Korean security alliance”。作为西西河中文论坛未经授权特派人员,我与南渝霜华参加了这个会议。通过这次会议,对美韩方面的看法、思路有了新的认识,特在此向西西河广大河众作一报告。
“管饭但不收钱”的原因可能是有官方资助。会议的主办方是Council on U.S.-Korean Security Studies,协办单位有The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International Council on Korean Studies, The Korean Institute for Maritime Strategy 和 Daily News in Korea. 这个Council on U.S.-Korean Security Studies是个什么机构不知道,但至少是半官方的,因为会议的两个Co-Chairman都是退休的将军,一个美国的,一个韩国的。
有意思的是,这个会议搞的是命题论文。例如,Panel I里面的三篇论文主题分别是:“The Causes of the Korean War: A U.S. Perspective”, “The Causes of the Korean War: A Korean Perspective”和“The Causes of the Korean War: A Chinese Perspective”。——你可以另外起题目,但是主题必须是这个。但是他们不知道是没找到还是根本没找,TheChinese Perspective是由美国的教授综述了中国学者的论文后写的,都不知道是中国的第几手资料了,所以在场的不少美国学者都说:“很遗憾,没有中国学者到会。”
会议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吃饭的时候也安排人讲话。会议的主题是“Legacy and lessons of the Korean War”,讲话也是这个主题。讲话人讲讲自己的经历,还是挺能感动人的,但最后常常要说“Freedom is not free”,感觉挺“八股”的。
会议的前两个Panel分别是“The cause of the Korean War”和“The roles and responsibilities of major states in the Korean War”。我听得云里雾里,而南渝霜华作为专业人士,在听完报告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作为六十周年纪念性质的会议,这基本是重新宣告各方的立场,而不是发表新的学术成果。他进一步指出,朝鲜战争中、朝、美、韩四方,其实只有中方经历了观点的切换,其他各方其实是观点一直不变。在指出了这一点后,他对会议感到严重无聊,就回UCLA准备第二天看球去了。留下我贪恋晚上的Dinner,继续在会场里晃荡。但是在这期间,我们遇见了一位不知道国籍是什么,但自我认同为“中国人”的老刘,关于他的事以后再说。
这两个Panel里面发言的韩国学者,我猜测可能都是军人,因为其单位一个是韩国军事科学院(Korean Military Academy),另一个是韩国国防大学(Korea National Defence University)。他们的发言,英语倒是很让我满意,语速和词汇量正好让我听得懂。听懂以后呢,就觉得根本不是学术论文,而是一个完全彻底的祥林嫂式叙述。第一位,Ohn Chang-II先生的论文,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朝鲜在战争期间的军事胜利是其挑起战争的罪证。而第二位先生,韩国国防大学的Byong Moo Hwang,则直截了当地在其论文“The role and Responsibilities of China and former Soviet Union in the Korean War”的摘要中写道:“The Soviet Union and China have been politically and militarily responsible for the origins of war and the disastrous consequences of war.”——事实上,这一位Hwang先生在第二天知道我是中国人以后表现出了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不友好姿态。
相比之下,美国学者的报告,学术气息就远浓于意识形态色彩了。W. Stueck教授的“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 The failure of deterrence”和M. Gurtov教授的“From Korea to Vietnam: The Evolution of U.S. Intrventionism” 都是很不错的论文。而S.M. Goldstein教授的“Chinese perspectives on the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 An Assessment at Sixty”的综述,参考文献拉拉杂杂,既有沈志华、杨奎松这样的著名学者,也有什么《辽宁教育信诚学院学报(Liaoning Jiaoyu Xincheng xueyuan xuebao)》这种不知道什么档次杂志的文章。——这说明,在朝鲜战争起因问题上,中美学者间呈现一种错综复杂的互动关系。一部分中国学者,按照美国研究的规范去钻这个牛角尖,钻完之后就成了这方面的牛人,其成果被其他中国学者引用,而中国学者(包括原创者和转引者)统统这些东西,又反过来成为美国学者继续“钻牛角尖”的证据。这种错综复杂的证据链,中间不知道有多少个圈。
2010年6月24日下午的Panel III主题是“朝鲜战争和美韩联盟的形成(The Korean War and the Formation of U.S.-Korean Alliance)”,这个题目就更接近现实了,以致于在讨论的时候发生了韩国研究人员之间的PK,并唯一一次使用了PPT。
这个Panel共有三篇论文,第一篇成为焦点。这是韩国防务分析所(Korea Institute for Defence Analyses)的Tae woo Kim先生的论文“The Korean Position on Alliance Formation and the Change of Public Trust between Korea and the United States: The Cheonan(天安舰) Incident and the OPCON Issue”。这篇论文的核心思想,我归纳为“散布恐朝情绪,宣扬独立抗朝必然失败,反对指挥权移交(OPCON Transfer)”。用他自己的话就是,“the 2007 OPCON agreement was a strange decision made in a strange time”、“2012 is the worst time for the OPCON transfer”。
Thanks a lot to General Tilelli and Professor Kang. I come from China. My name is……(谢绝人肉,这里删去第一分钟余下内容)。 As an ordinary Chinese, my concept of Korean War is totally different with you scholars. In my mind, the war began not on June 25, but October 19, the day Chinese army crossed over the Yalu River and joined the war. Before October 19, it is your business, not ours. It is just a Korean version of the Civil War of China, 1946-1949. But since October 19, it is OUR war. In China we seldom use the word "Korean War", we have another name: the War Against America and Assist Korea(抗美援朝).
发言以后,我就成了会场里的活跃分子。有人主动来找我说话,例如前面提到的那位跛脚的Lee老先生,就过来跟我握手,说:“You are the best speaker!” 同时,由于Kim将军对我态度比较友好,一些韩国人也对我比较友好,愿意跟我讨论各种问题。我也主动找人问问题。当然,也可能人家是想搞我的“统战”,那就搞呗,看谁“统战”谁——“寇能往,我亦能往”嘛!
第一个,是韩国Kyonggi大学的Doug Joong Kim。这位先生在论文“The lessons of the Korean War for the Regional Peace in the Future: A Korean Perspective”摘要的末尾,写了这样一句话:“Let's go together for another 60 years!”
总体而言,美国参会学者更像学者,虽然他们和韩国参会人员一样具有半官方、官方或者军方背景。他们比较随便,表情也比较丰富生动,没有某些韩国人那样过于谦卑或者过于倨傲的。例如前面提到的Gurtov教授,他的名片就完全中国化了,一面英语一面汉语,自称:“我姓古,叫古德夫。”,对人说我是“中国同志”。而Korea War Veterans Association的A. G. Sharp先生也跟我聊了很久,我一度非常想把西西河的诸位英语汉语都很好的老大介绍给他,把志愿军的故事发到他的杂志去,但是被他委婉地拒绝了——人家也是有政治立场的呀!不过他最后撕下杂志有他名字的一页送给我,说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另外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我对至少两个美国教授说起过,朝鲜是个totally independent nation,所以中国拿他也没办法,朝鲜要搞核武器只好让他搞,我们也不能阻止他。这点跟美韩关系就不一样,韩国要搞核武器美国就能阻止。结果这两位教授的回答是一致的:“We will stop it!”
老刘已经够牛的了,但是下一位更牛。这一位叫B.Sliver,我觉得就是个美国的现代道家,把美国的什么都给看透了。口头禅是“This is the United States”,用一种既冷静又非常玩世不恭的口气说出来。还有就是:“我们有八十五个海外军事基地,但是我们不够安全!”——非常冷静的反讽语气,一针见血。他干脆连书都懒的写了,6月25日整整一天就是跟老刘,还有另外一个老头子聊天,搞得我发言的时候老刘都不在。
2)备战经济学如何“合理”配置资源是很难说清的。定性来讲,如果备战少了,那么敌人打过来便 Game over ;备战太多,群众生活改善太慢,那后果也很严重。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这中间“度”的把握,是微妙的。这和“和平经济学”或“战时经济学”都不一样。和平经济学,例如今天的中国,反正全面战争打不起来,你搞个年平均增长8%,各大方面基本平衡,不是最优也是次优。战时经济学,有战争需求在,你就围绕这个需求可着劲儿折腾吧!而备战经济学呢,你备战越多,那战争越打不起来,打不起来你备战的那些东西就成了浪费。理想上最“合理”的“度”是,你的备战程度刚刚达到并超过那么一点,敌人就不敢来打你了。——可问题在于,你也不知道备战到什么程度就“刚刚达到并超过那么一点”。只要战争最后没打起来,就永远有扯皮的空间,你说干这件事情是“合理的”、“必要的”,人家总可以拿出“解密材料”啥的论证“鬼子本来就没打算打过来”,你干的根本“不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