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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亭之作品及畫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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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6-10-3 18:40:16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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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畫的用粉一位對書畫極其愛好的青年人,表示極其討厭國畫的用粉。這個印象,不知是否因參觀了最近的一個同人畫展而來,如果是的話,筆者便感覺到這是個極大的不幸。寫花卉用粉,原是國畫很有成就的傳統,宋院的用粉,有染、有罩、有提,將一朵花寫得活靈活現,而且毫不覺得輕薄。惲南田一派,用粉亦用得潤而不膩,華而艷。其後隔山派的用粉,講究「撞粉」,其實撞粉亦講究筆意,故居巢的撞粉便遠勝於居廉;而即使是居廉,亦絕無脂光粉氣,不作油頭粉臉。
即使是文人畫也罷,亦未嘗不可用粉。陳白陽寫桃花、芙蓉,蘸粉而寫,用粉如用墨,一樣文人畫的氣息洋溢。
近人之中,齊白石用粉其實亦用得很內行,他寫紫藤,用粉就用得恰到好處。其至黃賓虹寫花卉亦略用粉點染。而這一群前輩北方畫家中,尤以陳師曾及吳待秋的用粉最有「土氣」。所以筆者並不以為寫國畫不能用粉。
至於用粉用得浮艷,那只是畫者的錯,絕不是粉本身的錯。
最典型的例子莫如張書旂,他說,墨分五色,粉亦分五色,並頗為以此自許,而事實上他用粉亦的確濃淡厚薄分明。
可是平心而論,張書旂的畫品不高,原因即在於用筆太浮、太流俐,因此影響,便連很好的彩色也變成甜熟。只不過有墨無筆,還較為耐看,有粉無筆,即不堪久賞而已,我們不可就此否定了國畫用粉的功能。

平心論嶺南派自有「嶺南派」以來,即使在它聲勢最鼎盛的時期,藝術界對它的評論,一向都是毀譽參半。
批評它的人,一般只從「東洋氣息」著眼,說它輕視了國畫的寶貴傳統。而讚揚它的人,卻從「改革」這一點來著眼,說它為未來的國畫創出一條新路。
然而筆者總以為,從「新」「舊」來批評一個流派,根本論據就已模糊。──倘恪守傳統的就必好,那麼唐代的山水模式就將是山水畫唯一的模式,何來清湘八大,更何來荊關董巨?倘一革新就必好,那麼誰都可以侈言革新,胡攪一起,個個開宗立派,成為一派宗師。
因此問題的癥結在於:它究竟改革了傳統些甚麼地方,是把精華改革掉,還是把糟粕改革掉?傳統又有甚麼東西值得保留,而卻為創新者所未注意?
倘如從這樣的觀點來看高劍父的「嶺南派」(不包括嶺南派第二代的畫風),可以說,它最大的缺點,在於「畫」而不是「寫」。
「寫畫」跟「畫畫」是兩回事,而是「寫」而非「畫」,則正是傳統的最大優點。當潘天壽還是「潘天授」的時期,他反對書畫同源,主張「畫畫」,可是後來究竟覺今是而昨非,潛心篆隸,提煉出「方筆」的線條,畫的進境亦便立時脫胎換骨。蓋能以書法線條入畫,則畫便有了骨格,一有骨格便縱濃麗亦必不弱不俗。劍父先生有些畫,用大量的拖筆,又靠用健毫來拖出「飛白」的效果,看起來便終嫌薄弱,這是不必為親者諱的。
但徐此之外,嶺南派確有許多不可及的地方。畫有主題,表達主題有畫境,表現畫境有技巧,這都是嶺南派成功之處。學嶺南派,亦正應從這地方著眼。
談傅抱石讀傅抱石的畫,常常易生起兩種聯想──
直覺上,容易聯想到明末清初的石濤及龔賢,以及元代人物畫家張叔厚跟明代的陳老蓮。在感情上,卻常常聯想到飯顆山頭的杜甫,跟汨羅江畔的屈原。
傅抱石的山水畫,受石濤的影響很大,大開大闔的章法源自石濤,不拘一格的皴法亦源自石濤,甚至連藝術思想也跟石濤一脈相源。
今人雷父先生在一篇論述傅抱石的文章中,引述傅夫人羅時慧女士的敘述,回憶傅抱石寫山水畫的過程。她說:
「他習慣將紙攤開,用手摩挲紙面,摸著,抽著煙,眼睛看著空白的畫紙,好像紙面上就有甚麼東西被他發現出來似的,摩挲了半天,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忽然把大半截煙頭丟去,拿起筆來往硯台裏濃濃地蘸著墨就往紙上掃刷。他東一下西一下地刷得紙上墨痕狼藉,使旁觀者為之擔心納悶,可是他胸有成竹地塗抹著,塗到一定程度,就把它掛在牆上,再坐下來抽煙,但仍然目不轉睛地全神注視著牆上的畫。然後取下來放在畫案上渲染層次,添補筆墨,畫中的山川景物逐漸具體,還是反覆地掛牆、卸下、細察、冥想,有時滿紙淋漓,拿都拿不起來自待它稍乾,然後做最後的一道細緻的『收拾』(添補部份細節)功夫。他的畫,大處淋漓奔放,小處精細耐看,就是這樣產生出來的。」
從傅夫人的敘述,我們會想到《苦瓜和尚畫語錄》《一畫章》裏的話──
「信手一揮,山川人物、鳥獸草木、池榭樓台,取形用勢,寫生揣意,運情摹景,顯露隱含。人不見其畫之成,畫不違其心之用。」
好一個「人不見其畫之成,畫不違其心之用」,這正是傅抱石對「一畫」的實踐,雖然其間有許多「掛牆、卸下、細察、冥想」的功夫。
倘如說這「一畫」是傅抱石對石濤藝術觀念的承繼,那麼,他在「大膽落筆」之後的「小心收拾」,便很受龔半千的影響。
在傅抱石《山水人物技法》一書中,談到樹的染法,傅氏特別介紹龔賢的一幅小品,說道:
「那三株樹實在畫得精采之至。請細心觀察樹葉的染法,既生動而又富於變化,這完全是自然的觀察中得來的,值得學習。」
龔賢這張小品只畫三株樹,以乾筆擦染樹幹,看起來有如「沒骨」的寫法,葉的點法既不是介字點、胡椒點、梅花點,亦不是大小混點,雖近似「劈頭劈面」的亂點,卻寫得文秀精緻,在染法上,濃淡交錯,並非千篇一律地前濃後淡,故不但能表現出三株樹的空間距離,抑且能寫出「山氣」。──讀者一定會同意,這種樹法(尤其是它的染法),正是傅抱石的特色。
在他的山水大畫中,山巒層嶂侵佔了畫面十之九,只留十之一的地位畫近景。近景的樹法,便即是此種樹法。其間的分別只是,龔賢近拙,傅抱石則有天馬行空之概,然而卻寫得不及龔賢厚重。
甚至在山石的皴法上,傅抱石跟龔賢也有淵源。在一本龔賢的「細筆畫」集子中,傅抱石寫了一篇序,認為龔半千的細筆,源自元四大家之一王蒙的「牛毛皴」,只是跳出了王蒙的面目,別出蹊徑。我們看傅抱石的皴法,實質上亦未嘗沒有「牛毛皴」的影響,只是寫得潑辣,抑且線條的面積較為闊大,既變龔半千的細筆為大筆,我們便一時難以認出而已。
在人物方面,筆者認為傅抱石寫衣紋的格調,很受元代人物畫家張叔厚的影響。
張叔厚名渥,號真閒生,杭州人,善用白描法畫人物,畫史稱其「師龍眠法」,實際上張叔厚的白描線條跟李公麟(龍眠)有很大的不同。
張叔厚寫意的味道更為濃厚,可是卻未流為「減筆」,在元代人物畫家漸見凋零之際,張叔厚其實是可以跟趙子昂相抗衡的──趙的畫法典麗,張的畫法天趣,恰好是在朝派跟在野派的分野。
傅抱石喜愛張叔厚,可能是由於張氏有一卷《九歌圖》的緣故。這卷《九歌圖》中,《湘君》《湘夫人》一段寫得特別精采,衣袂飄舉,線條流動而不失法度,有如書法中的行草。從這卷畫,便使人想起傅抱石著名的《二湘圖》。
由張叔厚的觸發,傅抱石寫人物的線條便亦介於工意之間,以白描為主,可是時用草書的「使轉」,線與線相連,略無停頓。倘若認為這只是「流水行雲描」法,則未免把淵源推得太遠,中間忽略了許多線描發展的歷史。
至於人物的開面,傅抱石則有師法陳老蓮的地方。
關於陳老蓮的畫,近人有痛加詆毀,謂為故意造作的,然而這說法卻絕非定評。陳以遺民心態,寫沉鬱的心境,是故境界便有點蒼涼。為配合蒼涼的境界,人物的開面自然不能作「時世裝」。再加上明代重視「山林隱逸」,因而陳老蓮人物造型便自易趨於「高古」一路,這種「開面」的特徵,傅抱石予以承繼,則很可能是由於彼此的心境有所相通。──陳老蓮嗜酒,傅抱石也嗜,更巧合的是,彼此都死於酒患,由是思量,他們亦彼此有待酒澆淋的胸中塊壘。
在《中國人物畫和山水畫》一書中,傅抱石於「中國畫家是怎樣體現自然的」一節裏盛讚屈原,稱其能以屬於民族國家的情操,豐富「自然內部的精神內容」。並特別提出《九歌?湘夫人》中的句子──「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認為這等詩句對中華民族精神影響巨大。
由此可知,屈原的楚辭,對傅抱石的藝術創作必然有所影響。──寫「二湘」,僅是寫楚辭人物,這影尚屬表面,最深遠的影響倒是內在的精神生活。
沈吟澤畔的屈原,一向是中國文人風骨的表徵。抗日戰爭時期,傅抱石居後方教書治印,目睹時艱,再加上四川山水恢奇雄偉,一滌他以前所面對那種小橋流水江南景色的印象,便很自然因抗戰而想到屈原,因屈原楚辭的境界而領略及四川的山水,這些因素在畫家胸中交織,再噴發出來,才能產生屬於傅抱石的畫風。
因此,在「金剛坡下」寫的幾幅山水大畫,以披離之筆寫淋漓的水墨,在形式上固然是傅抱石畫作的巨變,其實在內心上,傅抱石此時思想感情變化之巨大,更非局外人所能言喻。
人在四川,自然容易聯想及杜甫,更何況那時正在戰爭,因此傅抱石很多畫作,其實即是杜詩的再現。更不必說他取材杜甫的《麗人行》而寫畫了。
所以傅抱石的畫,大多是沉鬱蒼莽,帶點衰颯之氣,而亦必有這種氣象的畫,才是傅抱石的好畫。這也可以解釋,傅抱石作畫於「往往醉後」(傅氏自刻印)的緣故。以憂國傷時之心,寫蕭條莽鬱之景,是故不必題詩而自然畫中有詩──屈原的楚辭、杜甫的樂府。
傅抱石有一段文章,大概很可以幫助我們瞭解他的心態──
「元代是外族侵佔,整個社會生產陷入衰微的時代。在這時代裏,漢人遭受了空前殘酷的外族統治,作為意識形態的造型藝術之一的繪畫(它的內容和形式)向何處走呢?從時代看,趙孟頫(子昂)是一位過渡性的人物,他是封建貴族,竭力鼓吹復古,認為繪畫應該以唐、宋為師。……」
「董其昌曾恭維他的《鵲華秋色圖卷》,說『有唐人之致而去其纖,有北宋之雄而去其獷』,可是絕大多數畫家不是開倒車的保守主義者,連他的外孫王蒙也不感覺興趣,他們認為繪畫應該抒發自己的意志,所以形式則採取水墨淡彩,畫體則最好是山水。後世稱為元代四大家的黃公望、王蒙、倪瓚、吳鎮,全是水墨畫家,同時是山水畫家。……當外族施行殘酷統治的時候,誰不仇恨河山的變化,誰不愛護自己的田園廬墓。反映在他們的畫面,就必然是採取水墨、山水的道路。」
為甚麼「必然」是「水墨」呢?難道寫金碧青綠就不足以表示「愛護自己的田園廬墓」?這一點,傅抱石沒有說明,可見他所下的結論並非出於理智,而是出於一己的感情──但這感情卻很真實。
我們可以補充說明的是,必唯水墨才可以表現出沉鬱蒼莽的境界,金碧青綠便只能表現明麗與華彩,於太平歲月,或許金碧青綠的裝飾性很符合時代的節拍,但在一個異族侵凌、鐵騎縱橫的時代,太多的裝飾就變成粉飾太平。
因此在抗日時期入川,應該是傅抱石生涯中最重要的一頁,他由此才找到自己的道路,圖寫屈原的中國山川,杜甫的中國山川。
傅抱石不善寫詩,畫跋亦從不題詩,然而卻不妨礙他作為「畫中有詩」的畫人。
明人王肯堂在他的《鬱岡齋筆塵》中說道:
「前輩畫山水,皆高人逸士。所謂泉石膏肓,煙霞痼癖。胸中上壑,出映迴繞,鬱鬱勃勃不可終遏,而流於縑素之間,意誠不在畫也。」
這番論述,即認為筆墨緣於意境,必唯胸中有鬱勃之氣,才能在畫面有所流露。所以筆墨其次,意境為先。
這一點,傅抱石的確是做到了。因此欣賞傅抱石的畫,倘如只斤斤於其風晴雨露、晨昏朝夕的表現,不免尚落第二乘,其凌厲的筆觸,淋漓的墨瀋,無非都是他胸中的塊壘,是故用長鋒健毫掃潑出來的濃墨淡墨,乍看成塊成團(如他的夫人所說,令旁觀者擔心納悶),實則物象早已瞭然於畫家的胸臆,惟必須如此,他才覺得可以將「鬱鬱勃勃不可終遏」之氣,「流於縑素之間」。
正如一位苦吟的詩人,將滿腔抑鬱訴之於文字聲韻,傅抱石則將之訴諸筆墨。
當然,傅抱石的畫也不能避免有缺點,那就是行筆有時過速,轉折有時太疚,因此便微露飄蕩之態。
飄蕩跟瀟脫,其實只是一線之隔,石濤以潑墨寫山水,行筆雖然疾速,但頓挫得法,所以看起來依然沉潛,傅抱石則不然,偏鋒取勢,如亂雲的舒卷,但卻由於拖筆寫長線,其間略少遲疾的變化,看起來便覺得有點單薄。
這單薄的感覺,雖因三四度的渲染,使讀者覺得並不強烈,然而這究竟是屬於骨架的問題,此所以傅抱石的山水總不如黃賓虹的耐看。──但如今許多傅抱石的愛好者,正喜其用筆之飛舞靈動,或者因病成妍,另有佳趣,那便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好了,我們不必強求所同。
然而無論如何,傅抱石的山水畫究竟能夠創新,抑且獨特的意境,近代山水畫家,能跟他抗手的究竟不多,況且人格與畫格統一,即是藝術的真誠,這一點,亦正是傅抱石難能可貴之處。

重新認識水墨畫的傳統中國繪畫由偏重彩色,轉變為偏重水墨,是一個很大的發展。
在人物畫方面,唐吳道子可能是首重墨物的畫家。他的畫,世稱為「吳家樣」,其特點是筆似蓴菜條,焦墨痕中略染淡彩,這樣的畫法,分明是當時張僧繇重彩暈染一派的對立。也可以說,張僧繇猶是承繼西域傳來的畫風,而吳道子則一變其法,改以線條為主,由是便開出了以後漢土人物畫法的新局,歷千餘年而猶未衰落。
在山水畫方面,王維的真蹟難見,倘如董其昌的說法靠得住的話,則其晚年所作亦盡用水墨,可以推為水墨山水的先河。不然的話,到了張藻、王墨,則已可確定是水墨山水畫家了。──世傳張藻用禿筆寫畫,或竟潑墨後以手摸絹素而成畫。這樣的畫法,一定不會以彩色為主;至於王墨,史稱其凡欲畫圖障,必先酣飲,然後以墨潑之,或笑或吟,腳蹙手抹,或揮或掃,或淡或濃,隨其形狀為山為石,為雲為水。這種已然是水墨的畫法。、
鞍馬畫則有韋偃,史稱其越筆點簇鞍馬人物山水雲煙,不變萬態,山以墨斡,水以手擦,曲盡其物。這應該可以算是一變曹霸,韓幹的水墨寫意畫,至於晚唐,孫位的龍水松石鷹犬,亦以水墨為主,只可惜他們的畫法後來因宋徽宗提倡「院體」而掩蓋光芒,直至元代才漸漸為後人承繼。
在唐代之先,雖然梁元帝的「山水松石格」已有「高墨猶綠,下墨猶?」的說法,令人想到「墨分五彩」,但如上所述,水墨畫畢竟在唐代始具雛型,這史實便涉及文化背景。漢魏六朝,不可能發展水墨畫,因為當時由西域傳入的佛教藝術,愈來愈受社會歡迎,畫家雖然保持著線條釣勒的中土畫法,但堆金重彩已成風氣,線條的作用便相對地減弱,水墨自然更難在畫面獨立。
唐代禪宗已經流行,唐高宗時代,更出了個六祖慧能,將注重個人心性的「祖師禪」發揮得淋漓盡致,「如來禪」因而漸漸沒落,這就已為誕生打破習氣的畫家創造了基本條件。
六祖有一個很著名的「三十六法」,天與地對,日與月對,暗與明對,陰與陽對,水與火對……,憑此對法出人「即」「離」兩邊,歸於「中道」,行者即能不偏於空,不偏於有。
這個對法,顯然跟漢土傳統的陰陽思想吻合。於是執「無為法」的入禪,執「有為法」的入道,禪宗與道家競流,成為唐代文化的特色──禪宗的「祖師禪」,道家的「內丹」,從此影響中國文化一千餘年,至今流風依然未絕。
杜甫詩:「白摧枯骨虎龍死,黑入太陰雷雨垂」。我們看起來即是一幅水墨畫。而這幅水墨畫分明便是陰陽的對待。
周易說,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所以坎卦為水,象陰,其中畫卻是陽爻:離卦為火,象陽,其中畫卻是陰爻,這說法亦很與禪宗不執空有一邊的思想合拍。水暈墨章,便很令人因黑白而想到陰陽,又因墨色的焦濃重淡清而想到陰陽的相消長,難怪王維的「山水訣」會說:
「夫畫道之中,水墨最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
水墨的作用如此,簡直令人聯想到禪宗所說萬象的自性,道家所說的陰陽造化。
安史之亂後,「開元天寶」的繁華令人惆悵懷想,禪與道便成為思想的主流,山水畫亦因山林隱逸漸變成繪畫的「正統」,於是五代時便有荊浩的畫風誕生。
荊浩的畫,其特色是「皴鉤布置,筆意森然」,自他的畫出現,中國山水畫中的水墨便成主調,色彩反而變成附從。其實在他的「筆法記」中,便很強調筆墨。
荊浩借一位老叟的口,說出這樣的話:
「夫,畫有六要:一曰氣,二曰韻,三曰思,四曰景,五曰筆,六曰墨。」
謝赫的「隨類傳彩」,「應物象形」,到此已被「筆」「墨」及「思」所代替了。這是很大的轉變關鍵。
由於「思」代替了一「應物象形」,畫家的主觀功能便可得到發揮。然而,重彩鉛華卻因此變成障礙,因為當畫家追蹤自己的思維(對物象的感受)之際,再沒有工夫踵事增華,慢慢鋪染顏色,故寧可將一己的感受,訴之於便於揮寫的筆墨。
這種情形,跟禪宗的一悟亦可拉上關係。一悟很頓,如電光石火,而畫人對大自然的體會畫亦如是,只其間的分別,禪宗給人在於自性的開悟,而畫家則是對於大自然的開悟。
荊浩的弟子關同,自然師事他的畫法,而北宋三家(李成、董源、范寬),亦是荊浩畫法的承繼,而從此不但這派山水畫成為國畫的主流,即花鳥人物的畫法亦必講究筆墨了。
牧谿、瑩玉澗的山水;梁楷、石恪的人物;文同、蘇軾的墨竹,釋仲仁、丁野堂的墨梅,可以說已把水墨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開後來文人畫的先路。
但他們在「宋院」盛行的時代,卻並非主流,由於他們水墨之外更加以「意筆」,亦即略具抽象的意味。但自此以後,「筆墨」跟「線條」便有了不同的涵義。
在荊、關、董、巨,線條依然是模寫自然物象的工具,因此表達線條的筆墨,其功能便依然受到限制,它只是色彩的對立。但在牧谿他們手中,線條只是隨意的形,筆墨才是自由發揮畫家思想的工具。
筆墨所表達出來的線條,可以脫離物象,然而卻必須要與畫人的思維合拍。是以荊、關的「思」尚有賴線條表達,牧谿輩的「思」則直接訴諸筆墨。雖然本質當無不同,但偏重的轉移,卻形成新的畫風。
正由於筆墨才是本質(性),線條無非外象(相),這又與佛家的「性相」哲理相融。禪宗強調自性,與畫家強調筆墨亦若合符節。所以筆者常有這樣的想法,如果不是由於元代密宗盛行的緣故,徐天池跟陳白陽不必待明代始產生。
談到這裏,我們就可以知道,一幅真正的水墨畫是主觀的,是畫人心臆的傾訴,它又必然可以脫離色彩而存在,換而言之,即使色彩褪盡,它依然不減其藝術的魅力。而一切依賴顏色渲染支撐起來的畫面,嚴格來說,並不是水墨畫。
水墨畫又必賴筆墨表達而成,因為唯筆墨始能追蹤畫人的思想,不用筆,不用墨,靠渾染疊印等技法而成的畫,始終不是水墨畫的正道,因為畫人無法靠偶然形成的效果,來表達自己的思維。──指頭畫則是以指代筆,同樣有筆的功能存在。
由於它是畫人心臆的傾訴,所以它可以不具象,但決不能變成工筆畫般?碎。現在有人以慢工出細貨的方式,照畫報上的山水圖片來描繪,自稱為水墨,那其實是水墨的逆流,因為它等於用墨代色來堆積畫面,跟寫青綠金碧毫無分別。
雖然,國畫並非只有水墨一種,我們也無意強調水墨是國畫最好的一種形式,但名實總要相符,否則雖能譁眾,卻會造成畫壇的混亂,亦有礙後學的思想。──本文的意思,其實亦在澄清這點,牽涉到源流以及文化背景,則是不得不已的事。



「西畫」國畫化「三遠藝展」的場刊,有陳士文先生的一篇「序」,全文如下──
(一)藝術是大業,不是小枝;有遠用,不貪近功。
(二)化古就新,引新入古。
(三)西畫宜國畫化,國畫不宜西化。
(四)人人愛美,人人愛藝術,人人有潛力;提倡藝術,發揚藝術,人人有責。
(五)藝術是奉獻,是感召,是心靈活動,這年代是一種使命。
序文雖短,但卻確然是一位老藝術家真誠的獨白。有理想,有使命感,並且具體提出繪畫發展的方向。
「化古就新,引新入古」,是原則:「西畫宜國畫化,國畫不宜西化」,則是具體行動的指南,二者並且相成相因。
所謂「新」,並不是在畫面上標奇立異,而是整個藝術概念需要有時代氣息,因此「四王」的山水固然舊,今人用所謂現代技巧寫出來的畫作亦很可能舊。倘如它不能引起現代人情緒上的共鳴,畫家亦未企圖將現代人的感受寫入畫作,那麼,充其量便只是一樽「舊瓶新酒」。
然而,「化古就新,引新入古」,雖然只寥寥八個字,其實卻是一篇大塊文章,裏面牽涉到融和「現代」與「傳統」的問題。台灣畫壇花了三十年的時間去摸索,至今似乎仍未見突出的成績,可見理論與實踐很難一拍即合。所以,陳士文先生接著提出來的,「西畫宜國畫化,國畫不宜西化」,也許可以算做是一個方向。這方向雖或容尚有爭論,但有方向總比沒方向好。
況且,將國畫西化的工作,已有人做過許多,如今是否應該重視一下,將西畫國畫化的工作呢?再談「西畫」國畫化金嘉倫兄讀過筆者《『西畫』國畫化》那篇文章之後,給筆者寫了一封信,態度嚴肅,討論問題之心熱烈,況且問題又具普遍意義,故筆者也不能不在此討論一番。
金兄說,陳士文先生的提倡,會抹殺現代繪畫創作的多樣性。這是針對他「西畫宜國畫化」的論點來批評了。陳先生的原意如何,筆者無須代為嘵舌,但筆者本人卻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現代藝術經過多年翻騰,流派眾多,雖然毀譽不一,但有一點卻非肯定不可,那就是標舉「藝術觀念」。因而要評價一件藝術作品,便必先評價其藝術觀念的獨立性。若是隨波逐流,俯仰由人,幾乎就可以立即否定它的藝術價值。
在這樣的尺度下,我國一些末流文人畫就要受到考驗了。而以「水墨畫」為名的作品便應時而興,並且有混淆國畫,企圖取代國畫的意向。
這情形並不只香港一地如此,在國外藝壇,亦同樣有類似的情形存在。當然也有態度嚴肅,有一己藝術觀念的水墨畫,但投機取巧的風氣卻亦同時興起,因此談國畫而強調「筆墨」,便變成是當急之務。為甚麼呢?因為「筆墨」是國畫領域中的獨特表現技巧,能以此技巧去寫一己的觀念,才不會是掛羊頭賣狗肉之輩。不過,我也覺得對「水墨畫」來說,「筆墨」的要求亦不妨放棄,只要畫人自己不強調筆墨。這樣一來,倒可以劃清「國畫」跟「水墨畫」間的界限。
倘如這樣去理解,便不會抹殺現代繪畫的多樣性了。是故對陳先生的論點不妨這樣去理解──試圖引國畫的?條章法入西畫,可便於國人表達自己的藝術觀念。金兄以為如何?

氣韻的動靜鮑少游先生將應邀在香港大學舉行一次演講,蒙他青眼,將講稿出示,其中關於「氣韻之動與靜」,筆者覺得實在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題目。
「氣韻生動」,一向是對國畫最高的評價,而國畫家亦莫不傾心追求這種境界。其實所謂「氣韻」,本身並不具象,因此我們面對著一幅畫,不能指出這一筆寫得氣韻生動,或者說這個山巒寫得很有氣韻,原因即在於氣韻並不在一枝一節,一筆一墨之間。
所以,希望用筆力或筆勢來求取氣韻,或者以滃染潑墨來求取氣韻,所犯的毛病,即在於以形而下的筆墨,來求形而上的境界。這種追求顯然徒勞。
氣韻雖然不具形象,不落實指,但卻又並非凡是「不求形似」的畫即具氣韻。宋人寫生,連物象的細節都描寫得清清楚楚,我們不能因此說它沒有氣韻,相反,民初海上江湖派的畫作,片白片黑炫人心目,但卻絕非氣韻生動的作品。
因此一向以來,人們只談「氣韻生動」,並不說是「物象生動」,這裏頭便有層次的深淺。倘如物象生動即等同氣韻生動的話,那麼,照片便會高出於一切國畫──例如,任何國畫家無法描寫得出蜜蜂吮吸花蜜時,雙翅一展一合的動態,但攝影技術卻絕對可以辦到,但我們並不因為有了攝影就可以廢棄國畫。
鮑少游先生講詞的主旨,即在於闡述──寫物象的靜態,亦同時可以達至「氣韻生動」的境界,甚至用沉潛含蓄的筆墨,亦不等於氣機呆滯。、
目前很多畫人作畫,用筆太飄,用墨太濕,經營得太草率,氣質太過放誕,但這些毛病,卻被認為即是氣韻生動。因此強調一下含蓄與靜態,在今天來說,頗有提調的作用。
疏體與密體呂鳳子有一首論畫詩──
「獻之初傳一筆書,探微續傳一筆畫,書畫同分疏密體,同從疏密求變化。疏患易散密易促,難布置哉此空罅。願教記取二字訣,『讓就』長如相迎迓。」
這裏所說的「一筆書」和「一筆畫」,是「一氣呵成」之謂,而不是說一筆連綿不斷寫成一幅字或者一幅畫。
然而這首詩所討論的,卻又不是「一氣呵成」的問題,而是將「一氣呵成」的畫分為「疏體」與「密體」,並從而討論此二體容易犯的毛病──疏易散、密易促,然後提出避免這兩種毛病的竅訣。
本來,畫的疏與密跟「一氣呵成」無關,但「一氣呵成」而作畫,便會涉及「意到筆不到」或者「意到筆到」的問題,同時亦涉及運筆時意之所及,落在畫面上的線條有疏有密的問題,至於散與促,則是線條布置時的不良效果,亦即作畫者用意的錯誤。
呂鳳子在這裏提出避免錯誤的要訣,為「讓就」二字。其實亦即郭若虛所說的「筆有朝揖,連綿相屬」。「朝」就是「就」,「揖」就是「讓」。
目前國畫家中,論「筆有朝揖」恐怕無人能超越過張大千。他的精心之作,第一筆與第二筆距離較遠者,並無第二筆避開第一筆的感覺,而只覺得二者仍然連屬,這即是線與線間的揖讓。亦有兩筆相並在一起,可是兩筆依然是兩筆,這即是線與線的相朝相就。瞭解到這道理,便知道不但疏體的線有距離,便是密體的線亦應該一樣有距離。內地一些新人的畫作,誤解了李可染的畫體,便常常忽視了密體中線距的存在,結果密而不厚,濃而不重,臨臨張大千的畫,或可醫治其病。
空白與餘紙「空白」,也許是國畫的最大特色。
八大山人有一幅畫,只在紙下方畫三尾小魚,此外除題識外便都是空白。
高劍父先生也有一幅畫,寫「玲瓏骰子鑲紅豆,入骨相思知未知」之句,整幅畫面便只是三顆骰子,依面積算,大抵只佔畫面百分之五不到,空白之大,嘆為觀止。
這兩個也許是很極端的例子。但無論如何,不能不承認空白的重要性。與此相反的是黃賓虹寫山水,堆積滿紙都是筆墨,但卻必有一二處空白,使整幅畫空靈起來。照黃賓虹自己的說法,這等於是圍棋的「眼」,有眼則生,無眼則死。由此可見空白之重要,竟能決定一幅畫的生死。
所以,空白的地方其實就是畫,不著一筆,而畫意盡到。
關於這點,清人張式說得頗為透徹。他在《畫談》中說──
「三尺紙畫一尺畫,餘紙雖無畫,卻有畫在。如將三尺紙摺就一尺畫之,拽直審視,則此外皆餘紙,不在畫內。
「縱使應筆再畫,即分合如宜,關鎖合法,氣機必不完固。」
為甚麼把三尺紙摺成一尺,就在這一尺紙上寫畫,畫成之後將紙拽直,那兩尺空白會變成「餘紙」而不是畫的空白呢?
張式用「氣機」來解釋。因為紙摺成一尺,畫家作畫時的氣機便只貫注到此一尺;寧願將紙攤開,他雖只畫那麼一尺之地,然而氣機卻已貫注全紙。
也就是說,凡氣機貫注到的空白,才是真正的空白,若氣機不貫注之處,則那空白便只是「餘紙」而已。由此也便想到一個問題──將整張畫亂筆塗鴉之後,然後剪裁局部成為一張畫,這樣做是否行得通呢?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最大的關鍵,即在於空白與餘紙的
水墨陰陽,是很玄妙的思想。
用水墨作畫,一黑一白,容易令人聯想到陰陽,所以水墨畫看起來非常玄妙。我說的水墨畫,是真正用水墨來寫的畫。例如徐文長的花卉蔬果之類,並不涉及甚麼現代技法,更不涉及顏色渲染。白的紙,黑的墨,一陽一陰,一熱一冷。是故墨著於紙,便縱是這麼的一筆,其實亦已很耐賞──我們只是平時接觸得多,看起來便覺平平無奇而已。
因此我想到馬諦斯在油畫上的線,他當日一定也曾受到類似的陰陽思想的震動,所以才對線條那麼執著。
而墨,還不是一片純黑,因為「墨分五彩」,從清淡乃至焦濃,其中有很多層次,這便更令人想到陰陽的生息消長。
所以從這個觀點出發,用水墨作畫,其實真的不必具象,反而愈具象愈拘束了欣賞者的思維。倘如是抽象的畫,便可以令人對著它引起許多遐想,若飛馳的奔馬,甚至可以像「神游太虛」般周匝於六合。
由於傳統的限制,前人作畫皆屬具象,可是我們從徐文長的水墨畫,其實也未嘗不可以接觸到抽象的意味。
香港於六十年代,有寫水墨畫的人,提出「抽象」的意念,幾乎認為凡屬第一流的藝術,必須水墨加抽象。這些人形成一個流派,高踞藝術要津,由是反而使許多人對抽象的水墨畫齒冷。這或者即是「作用力愈大、反作用力亦愈大」。實際上由陰陽黑白的概念出發,我們對抽象的水墨畫,實在不必故意去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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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6-10-3 19:57:42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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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6-10-3 20:02:32 | 顯示全部樓層
敝人稍做補充解釋?
『粉』是指國畫顏料中的『白粉』,古時以鉛製白粉做白色使用,後來因為鉛有毒,時間久了會黑化,所以改用蛤殼研磨做粉(蛤粉也是中藥,多用來止血與制胃酸過多,主要成分是鹼性的鈣),他的顏色沒鉛粉白,但是無毒且時間久了只會黃化不致變黑。
『撞粉』是嶺南派一種技巧,指在已經畫出筆觸上,趁未乾點入白色顏料,使其自然綻開融入。用粉則指在繪畫時筆身沾白粉筆頭另沾一色,畫時自然呈現漸層顏色,此法大量應用於沒骨寫意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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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6-14 13:46:20 | 顯示全部樓層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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