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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露灵魂比脱裤子更难(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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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4-21 23:33:46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米脂婆姨绥德汉”,刘勇烈就出生在那个产俊男丽女的地方。果然他瘦劲挺拔,脸庞奇秀,最是一双花眼睛色光迷离,勾人魂魄,“任是无情也动人”,更何况他非但情浓得几乎化不开,而且正处在情爱风暴一触即发的年纪。

  莫笑年少轻狂!虽然一无所有,却拥有充满希望的来日,为什么要谨小慎微、暮气沉沉呢?“人不轻狂枉少年”!小时的刘勇烈,就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做大英雄,——轰轰烈烈风骨铮然,感天地而活,泣鬼神而死。渐大,他意识到中国历史上的著名文人,多是英雄,文也悲壮,人也悲壮。成吉思汗以刀剑屠杀出的天下,空前之大,终有疆界,也不过存了百多年。屈子李杜曹雪芹以笔尖挥洒出的天下,却无远不达,无时不在。问谁为真英雄?于是他竟狂妄地想写出惊世之作来,以超越庸常。

  偏他生逢的这个时代,似乎有些重技轻文。他从西安一所有名的工科大学毕业后,在关中一个省级大厂工作,专业也很吃香。可他既对写作着了魔,工作便很不安分。说不好听点,惊世之作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写出《红楼梦》的曹雪芹,还不是穷愁潦倒而死?文学是疥癣,会误人的。谁一染上它,生活里的其他就会黯然失色。一旦败北,则落个全军覆没的人生。刘勇烈注定人生多舛。

  他劳身苦心,得空就写,稿纸浪费了一本又一本,稿子却投出后无一不石沉大海。他也认识到自己天赋不高,要在文学上有所成就,单凭业余时间零敲碎打根本不行,得全力以赴。

  2002年,刘勇烈25岁时,父亲当大队支书期间安排出去的一位知青,出任家乡小县的副县长。县文化馆正好有创作组。勇烈便让老父去求那位副县长,看看能不能把自己调到县文化馆。

  刘父只此一子,且是中年得子,爱之如命,便厚着老脸,再三去哀求。好容易才使那位副县长勉强答应了。

  折腾了大半年,勇烈把手续从那个省级大厂办到了县人劳局。不想那是个短命的副县长,突然被停职。人家焦头烂额,勇烈的事自然就烦管了。原单位回不去,县文化馆进不去,勇烈一时被悬了起来。

  县机修厂的书记兼厂长吴金梅,也是刘父当年安排出去的知青。无奈,老头子只好去求她。吴金梅倒干脆,二话不说就接收了勇烈。从一个省级大厂折腾进了一个县级小厂,勇烈别提有多扫兴,在心里自嘲:“真是那首歌里唱的,‘想要超越平凡的生活,注定要有今日的漂泊!’”

  吴金梅50来岁,胖胖的,一副慈悲婆婆相。她祖父去了台湾。与她一同去勇烈村里插队的那几个知青,数她出身不好。她也没料到知青后来会全部返城,觉不想点办法,恐怕要老死在山村了。她又没别的办法,便和勇烈一样,天真地想用写作出人头地。于是写呀写,投稿呀投稿,不是石沉大海,就是退稿。突然一天,刘支书把她叫到自己家里,让她填一份招工表格,道:“别声张,偷偷走了,他们给我提意见也是白搭。年轻人么,晃晃荡荡的咋行?叔就爱你这女子好文化。山里看个书也没有,买个本子也得跑十来里,见个文化人就像登天,你啥时能写出个眉眼?到城里写去吧,或许还有出息。”

  刘支书冒着被撤职的危险,和公社主任吵了一架,把吴金梅安排进了城。大队的知青们知道后,几乎没抄了刘支书的破家。吴金梅为此很感激老头子,所以老头子来求她,满口答应。

  刘家在城里没亲戚。勇烈到机修厂报到时,顺便提出了住宿问题。办公室主任道:“厂子大前年还是30来人,现在已70多。职工宿舍又没新盖,新来的人咋安排?只好在外面租房了。”

  勇烈攒的钱,调动花来花去,现在手头只剩几百元。山里的穷父母,供他上大学已出尽了血,他哪好意思再向他们伸手?确实没钱租住处。于是便借父亲积的那点德,去求吴厂长。那慈悲婆婆连连道:“好说,好说。坐,坐!”让他坐在靠门一边的沙发上,自己出了办公室,向人喊:“老李,到车间叫陈俊逸来一下!”

  不一会,一个小伙子进了厂长办公室,没有看见勇烈,径直走到办公桌前问:“厂长叫我?”勇烈只看见他的背影,穿着一身劳动布工作服,微胖的身材,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叫你有个小事。新调来一个小伙子,没处住。反正你一个人住着,让他和你住住吧!”

  “好我的吴姨,厂长大人,饶了我吧!你明知我元旦就结婚,只剩一个来月时间了啊。”

  “不影响你结婚。多则几十天,少则几天,我就会给他在集体宿舍调腾出一个床位来。勇烈,你被褥用具大概还在家里吧?咱们是礼拜天厂休。今天礼拜五,你不用回去了,先跟俊逸混一混,明天下午再回去。休假来带上!”

  勇烈站起来,俊逸也回过身。两人一时都愣住了。半晌,勇烈先伸出手。

  “刘勇烈。”

  “陈俊逸。免握手,我手上有机油。”

  俊逸摆着手说。他手指上戴着订婚戒。指甲细瓷一样光滑白亮。勇烈道:“像在哪里见过你。”吴厂长笑道:“怎么可能呢?梦里见过吧?”

  勇烈不好意思地微低下头。原来他13岁第一次遗精,梦里的她跟俊逸很像。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记忆深刻,忽然就想起来了。俊逸是男人身材女人脸,脸庞油画般鲜亮,闪着柔和、迷幻之光,特别是脸蛋上那两个笑靥,让勇烈看上去极和善可亲。

  俊逸打量着勇烈,也似在哪里见过:脸白皙,颧骨微凸,高鼻梁,大花眼,眉乌黑修美,睫毛又密又长。仿皮黑夹克很短,一动就露出了宽皮带。牛仔裤前裆,凸着好大一块子。肉体绝对雄险、性感,而神情又分明透着内心富于诗情、画意、音韵。

  吴厂长道:“他是我乡下表叔的儿子,城里没哥们。我忙,照顾不上他,交给你了,要像对待哥们一样对待他。”俊逸向勇烈一笑,脸上的笑靥深深,回身向吴厂长道:“放心!我呀,言出如山!为讨好领导,我情愿一辈子照顾他!”

  “放屁!我能当一辈子你的领导吗?好,下班的时候,你到生产技术科去领勇烈!”

  俊逸点了点头,向勇烈一笑,便去了。吴厂长也领着勇烈去技术科报到。不想那俊逸又回过头来,向勇烈一笑。勇烈在心里道:“这小子有意思,向我三笑了,笑也蛮甜的。要是个女孩,我就点了他。”心里想着,嘴角便露出笑意,注目了俊逸一会。那眼光,让俊逸心怦怦然,如遭雷轰电击,从此震荡一生。

  吴厂长又向技术科长口口声声说勇烈是她的表弟:“学机械的,只好在你这里上班了。”既是厂长的表弟,科长就不敢不殷勤对待,满口欢迎。

  下午6点,俊逸将勇烈领到了自己宿舍。

  机修厂除过车间是钢梁大房外,办公室和职工宿舍都是上世纪70年代建造的砖窑。俊逸的窑洞就要做新房了,却给人没有多少新的感觉。两条长凳支着一张双人木板床,旧式的大立柜,半旧的桌子,漆皮脱落的椅子,仅仅是墙壁新粉刷过,还有一台新彩电而已。俊逸笑道:“这几年国营小企业都不景气。厂里连全工资都常发不出来,更别说奖金了。只好凑合着结婚吧,柜子还是我父母的遗物。”

  俊逸的父母都是机修厂职工,不幸在俊逸上中学时,相继病逝。他作为厂里的孤儿,被特殊招了进来。厂里的叔叔阿姨们,为使孤儿早早有个家,从他20岁起,就不停给他介绍对象,他总一谈就吹。晃来晃去,便晃到了25岁,再吹就不像话了。他是个帅哥,又没有父母兄弟姐妹拖累,满可以找个差不多的女孩,谁知他最后锁定的目标,却是个又丑又愚的师妹,叫李淑芬。

  就是这么个女孩,陈俊逸从内心还觉自己不配人家,像是欠了她八辈子也还不清的债似的,对她百依百顺,指东不敢向西。真实比虚构更离奇,原来总是笑眯眯的陈俊逸,内心说不出的痛苦。这种痛苦,吐之不能,吞之不可,使他觉自己的活人将到死无味,因此死的念头都有过。他的性指向是同性。同性恋是一个禁区,长期被钉在十字架上。为此,他在心里骂过一万次自己不是人,觉自己太无耻、卑贱,从理智上设法让自己喜欢异性,可是无可奈何,一见有魅力的同性他就激动,而对异性总很漠然。坦露灵魂,比脱裤子更难。他曾向最要好的朋友吐露过自己内心的隐秘,谁知那朋友骂了句“神经病”,从此像避妖怪一样避着他。他非但不再敢向人吐露内心秘密,而且也认为自己是“神经病”,说不定有一天会疯的。如果那样,还不如趁着有理智,早早死了。然而人世又让他有太多的留恋,怎么也无法真正走出那一步。既活着,他便知道自己的爱只能在梦里,将来的夫妻生活不过是例行公事。出色的女孩,就太委屈人家了。为让自己心里少些愧疚,他便锁定了厂里最不出色的。

  勇烈见他桌上放的都是世界名著,道:

  “层次还不低哇!”

  可说,是文学救了俊逸。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向俊逸展示了一道道美不胜收的风景。这种美让他如痴如醉,一定程度平衡了性渴欲上的失意和无望。他也欲来一番这样的创造,留下一道美景而去,却苦于眼高手低,力不从心,只能为之却步。此时,他向勇烈一笑说:

  “说来滑稽,我这人特容易烦,看书可以止烦。”

  “倒没看出,我还以为你是个快乐天使呢。”

  “那是伪装。我是天下第一大伪君子。要说看书,嘿,不是买弄,能够止我烦的,必须是层次高一点的书。我知道一些人——包括一些文人,都是厌恶思来想去的。他们只好爱男女私欢,玩世不恭,或是刀枪棍棒,哐里哐啷。我可喜欢的是有思想,能够启迪我认识生活的书。”

  “有意思,你这个人还真有点意思!”

  “是吗?一些人创造生活,一些人书写生活,一些人阅读生活。我属于最后那类人。我穷,不能到很远的地方去,但书籍让我看到了很远地方人的生活。书籍,让我知道这世界原来是那么的丰富多彩,让我的心胸都辽阔了起来。”

  勇烈半晌微笑而欣赏地注视着俊逸。

  “怎么目不转睛看我?都把我看怪了。”

  “我似乎看到你灵府里波光云彩的,很有宿慧。”

  **上无望幸福,俊逸又没有什么志向。凭他的背景,也当不了官,发不了财。人生,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他平时很懒散、邋遢,床上被子整天不叠,上下班都是那一身油腻腻的工作服。然而勇烈的出现,却让他的人生出现了一束亮光,从此他的做人大变。虽然他不敢指望他对勇烈的爱会得到回报,但这人世只要还有他所爱就够了。

  洗罢脸,俊逸便忙忙叠了被子,又脱下工作服,换上结婚准备穿的一套黑西装,而且还很认真地扎上领带。他本来就极帅,这一打扮更扎眼。

  在职工食堂吃过晚饭,俊逸建议去洗个澡。两个人拿了毛巾香皂,正要离开宿舍时,李淑芬来了。这个李淑芬,一到上班时间,就面带很浓的睡意。离下班时间愈近,她眼睛的开口愈大。终于眼睛的开口到了最适可的位置,是下班时间到了。她最不爱的,就是劳动。

  勇烈见她黑瘦低矮,塌鼻眯眼,头发稀黄,神情呆板,还有一股掩不住的愚蛮之气,便感觉很不舒服。寒暄了几句,得知她小学也没毕业,勇烈笑道:“是家里供不起么?”李淑芬竟厚颜无耻道:“不是家里供不起,是我不爱念书,大不了找个下力气的男人算了。他陈俊逸能比我强多少?”勇烈不无嘲讽地道:“好,好啊,‘只缘胸无墨,饱食即逍遥’。”

  俊逸在别人面前,总是李淑芬怎么说,他怎么附和。在勇烈面前,却不愿随便附和,又不想反驳,只是尴尬地笑。李淑芬走后,勇烈笑道:“看你对那位的神情,不像热恋的样子么?我说几句不该说的话:你怎么能把一辈子交给一个眼睛只盯着物质利益,为人又琐碎的女人呢?况且‘人而无教,近乎禽兽’。”

  “实话告诉你,我真不爱她,喝醉了酒,破了人家身,‘大丈夫能做就当’,只好当她的丈夫了。”

  “这样当丈夫,真让我不敢苟同。”

  其实俊逸不过是在替自己不爱而婚找借口而已,他真的和李淑芬没有什么过分事。只是他觉这样自毁形象,总比人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形象要好一些。

  去澡堂要过一道窄巷。两人到巷口,见旁边停着一辆豪华小车,进了巷里,又见三个人迎面走来。后面两个,是夹公文包的小伙子。前面中间的那一个,四十开外,挺胸腆肚,目中无人。俊逸道:“他是主管工交的周副县长,来过咱厂。牛着哩,把吴厂长像训贼。”

  “是吗?竟然敢对我表姐牛皮!我呀,是好人,但不是老好人!”

  勇烈便两手往裤袋一插,目空一切,挺胸仰头,也走在巷中间。眼看就要和周副县长撞个满怀,他也不让路。县长只得让到一边,吃惊地望着他。

  过了巷,俊逸吐了吐舌头道:“你真是没事找事。那两个小伙子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他们敢动我一下,我就敢扭断他们的脖子。我可是山里的砍柴娃,手上有的是力气。从古到今,都是百姓给当官的让路,惯下毛病了。我今个偏要当官的给百姓让路。”

  “交朋友得交正气朋友,能与你结交很高兴。其实当官的不一定都是他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也有称得上人民公仆的。我看电影《焦裕禄》的时候,就为他的鞠躬尽瘁感动地热泪盈眶。”

  “那倒也是。唉,人际关系复杂,处理人际关系太伤脑筋!我一直对人际关系采取听其自然的态度:不特意结交谁,也不特意疏远谁,投得来自然亲密,投不来也相敬如宾,见面不妨问一声好。不过我感觉你似乎是个很重情的人。所谓事情,事干大干小受各种客观因素制约,唯情全看自己。所以能够与你结交,我也很高兴。只是你别光想着我正气,其实我有时还很无赖。在原单位的时候,下班后我常和几个小哥们在街上吊儿浪荡。看见漂亮女孩过来,我的眼珠就斜得几乎从眼眶蹦出,有时干脆把人家女孩一撞,又赶忙说:‘对不起,没看见。’女孩把我骂个臭死,我还只会笑,一副玩世不恭相。”

  “哈,我以为你们搞技术的人,都是些精确而刻板的家伙,没想到你真逗!刘勇烈不同俗,个性魅力十足!”

  在澡堂脱衣时,看到俊逸胸脯厚凸的两块子、饱满滚圆的屁股、白嫩光滑如缎子的皮肤,勇烈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女性,下面都微微勃起了,脸一红,忙跳入了池中。俊逸看见了,却装没看见,心里愈觉这小子有趣、可爱。

  别人给自己搓背,本是很平常的事。但俊逸伏在池沿上,让勇烈给自己搓背时,那个感觉却很不平常,简直惬意得要命。

  回来已快晚上10点了,两人说了会闲话便睡觉。窑洞本来就冬暖夏凉,又生着炉子,一点不冷,所以俊逸只盖一床被子。他故意不另取被子。谁没经过与同性一个被窝睡觉?反正勇烈不知他的内心。

  “客随主便”,勇烈便和他抵足而眠。俊逸只觉被一种温馨感所包围。

  睡着后,两人不时打着转身。不知不觉里,勇烈半伏在俊逸身上,下面紧贴着俊逸软乎乎的大腿。梦里,花色纷呈,花香缭绕,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正在花丛向他笑。于是,一阵快感之后,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遗精了,忙挪身睡正。短裤湿漉漉的,也不敢取卫生纸擦,怕惊醒了俊逸不好意思。

  无形而巨大的生命力,将刘勇烈肉体向渐入佳境,灵魂向渐次放开一路推进着。到了如花怒放的季节——青春,肉躯是那么鲜嫩亮丽,灵魂是那么清新张扬。肉躯在发生着美妙的变化,害羞、尴尬的同时,却更急切、兴奋地等待着新的美妙在自身出现。自身既美妙,以己度人,他人必也美妙,因此自恋也恋人。人世太奇妙了,怎么也看不透,所以喜欢探知和探险。没有麻木和厌倦,锐意进取又耽于幻想。最容易冲动,冷不防,激情就会达到沸点。

  可惜生命规律不可抗拒,美好的时光最易失去,他的青春已半为真实半为梦了。那美丽神妙的火焰——情火,在他身心熊熊燃烧。他渴欲华年闪光,事业有成,物质富有,以博得一个百媚千娇的女子青睐。青春年少,谁不想生命摇曳多姿,生活五彩缤纷呢?夜深人静,他曾羞涩地望着星河,猜测哪一颗星是自己,哪一颗星将风情万种地围绕自己。不过虽然青春已过半,他却不急于得到,精于筹划,而以为爱情最不可谋求,该姗姗来迟时,也不可心急。这种淡淡的等待自己爱情谜底的解开,别有一番甜味。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35:00 | 顯示全部樓層
  在家里过罢厂休,勇烈提着旧皮箱,背着铺盖卷,铺盖卷上挂着个塑料脸盆,刚一踏进厂门,俊逸就欣喜地从传达室蹦跳而出,接住皮箱提着。

  “等我?”

  “你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不至于那么伟大吧?晚饭后我有在传达室看新来报纸的习惯。”

  吴厂长一家也住在双职工宿舍里。两人到了那一排窑洞前,吴厂长正在水龙头边洗碗筷,扎着湿淋淋的手过来说:“东西不用往他窑里放,我给你把床位调腾好了。”俊逸如当头遭了一棒,愣了愣道:“犯不上这么急么!集体宿舍没炉子,让他混到我结婚再搬吧!”吴厂长看看周围没人,悄声道:“都说你跟淑芬进入实际操作阶段了。勇烈晚上呆在你们的私密地方,岂不丧眼还碍事?”

  “天哪,这是厂长说的话吗?有失身份。两口子的事,几十年哩,耐几十天不要紧。”

  “让你们耐,我不忍心,勇烈也不忍心。来,跟我来!”

  勇烈倒无可无不可,跟着吴厂长就往集体宿舍那排窑洞走。俊逸硬是不舍,却也无奈,只得也跟着。

  进了一孔窑洞,吴厂长指着一张空床说:“那个给你。原是小邓的床位。他在城里有地方,还赖着不腾。领导(捣)么,就是要能领得住捣蛋鬼。我摆足了领导的威风,才逼着那捣蛋鬼腾了。俊逸,你别讥笑。前多天为让人给你结婚腾房,还不得我亲自出马?这个厂子,就你一个不服我领导。”

  “我服,最服你婆婆妈妈。”

  “也是。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我这个没有文化的老妈妈当领导,真有些跟不上趟。得换新鲜血液咧!”

  “大学生,听见了没有?领导意有所指啊!”

  吴厂长又欺瞒哄骗同宿舍的人说勇烈是她的表弟,要他们“看我的脸,关照关照”,便忙着洗她的碗筷去了。俊逸帮着勇烈铺好床,看看带来的用具还缺个热水瓶,道:“我那有多余的,省买了。”不容分说,返身到自己窑里取了来。勇烈掏出20块钱给他,他拒不接。

  “饶了我这个马屁精吧!接了你钱,我不白拍马屁了?你是厂长指定的接班人,我要想在你手下当红人,得预先进行感情投资呀。”

  “感情是建立起来的。初见面,你是不是对我好得有些过分?好得过分,反给人不好的感觉。不过我不反感你。”

  这个面鲜体健的小子,太让俊逸着迷了。听他说话也愉悦,向他说话也快乐。听听,他的声音多饱满富有磁性。

  机修厂自建厂以来,刘勇烈是唯一进来的大学生。吴厂长言不为虚。她虽把勇烈安排在生产技术科,却让他今天去这个科室帮忙,明天去那个车间了解情况,几十天时间,把全厂所有科室车间转了个遍。干部职工都看出,老太太要委大学生以重任了。这一点,使勇烈简直生活在笑脸丛里。最陈俊逸给他的笑脸甜蜜,其次便是女孩子们。

  本来,陈俊逸是厂里的白马王子。谁知他却选中了最丑的女孩李淑芬,让别的女孩委屈得要死。再说,他身上那点软绵绵的女性气,总让女孩觉得有些不对味。这个刘勇烈,帅气一点也不比陈俊逸差,还有亮堂堂的大学生招牌,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瘦骨铮铮,一股子西北硬汉味。

  一米七八的个头,刘勇烈不算太高。六十五公斤的体重,他也不算太壮。故土为山,使他时时昂扬奔放。闯荡都市,又使他的世界迥异于彪悍的山里伙伴。最是知识的浸淫,使他眼里贮藏着无限秘密,周身散发着别样力量。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天,才五岁的勇烈,与母亲走亲戚回来,坐着顺路的马车。路上,车夫唱着动听的信天游。母亲有节奏地摇摆着上身,头巾角都摇散开来。久久,车夫停住了歌唱。马蹄哒哒,山映斜阳天接草地,无限寂寥。小勇烈忍不住了,突然爬出母亲怀唱了起来。车夫和母亲都被他的歌声所吸引,屏息侧耳倾听。

  他天生聪颖,感悟能力出类拔萃。歌是无意中学得,激动时唱出。起初,声音微弱而不平稳。渐渐地,他从容了。那个时代,在西部,农民生活困苦,有一种绝望、压抑的情绪。感悟力极强的小勇烈,必然对此有着深深的感受,歌声时而如玉石破碎,时而似铜铃骤裂出一条细纹来。低缓处,花底莺语,流泉幽咽,雁落沙滩,回肠九折,甘美凄凉。高亢处,银瓶乍破,羯鼓劲擂,响遏行云。结束则平稳,有一种金声玉振的编悬乐器之韵,质朴自然,清雅高古。

  车夫自愧弗如了,拉住他的小手,不认识似的看了半天。小勇烈全是天性所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出奇超众处,大人的异样神情,倒吓了他一跳,哭着钻回了母亲怀里。车夫神情肃穆地说:“这娃崽内里宽厚,是块宝地。可不敢耽误了念书,宝地还荒着哩。”

  孟母三迁其家,终使孟子成了亚圣。刘母虽不可比孟母,却在山里女人中算有识见的。勇烈初学会走路,每栽倒,母亲便残忍地不肯扶他,任他哭上好久,看看没有指望,只得自己爬起。而等到勇烈四、五岁时,她便让他夜里独睡一窑。整夜,她不知到窗下听多少次。勇烈哭睡着又哭醒来。她真想进去,搂儿子同睡,却始终没有进去。这样的母亲,看似无情,实最有情,对孩子的成长好处难以言尽。此时她肩头抽搐着,噙泪说:“啥难场,咱不能受?就怕他将来不知道争气。不等他懂事,我就天天都要掰着他耳朵叨咕两遍:生身男人,甭跟娘一样,下了锅台上碾台,睁着眼睛当瞎子,少见没识的,成天价针尖对麦芒,争闲气,生闷气,做人小气。是男人,你就把书多念几本,在外头飞机高楼地干一番大事体。人活着么!”

  勇烈没有辜负厚爱他的人们,日后果然考上了大学。

  如果他上的是大学中文系,知识面可能要狭窄一些。幸喜他上的是工科大学,除过因爱好而涉猎了文、史、哲、音乐、绘画等知识外,还对自然科学知识涉猎广泛。无疑,这对他日后在创作上大展身手,准备了很好的文化基础。

  文人是文化的载体。要做文人,首先要做文化人!否则,尽管有生活,有才情,但文化知识没有达到一定高度,前二者的发挥,必然受到限制。

  三

  刘勇烈静若处子,动若狡兔,豪放粗犷,又温柔多情。元旦前,厂里举办了个文艺晚会,勇烈唱了一首陕北信天游,高亢苍劲,震撼人心,歌罢掌声不绝。多亏俊逸忙着准备他的婚礼,没有参加,要不准和那些女孩子们一样,为勇烈的雄性张扬激动得想入非非。

  元旦,俊逸在生理和心理不可调和的矛盾中,强颜欢笑举行了婚礼。

  他的上辈至亲只有一个舅舅,在省钢厂工作,自然对孤儿外甥牵肠挂肚不尽。一次,舅舅来看他,得知他和李淑芬确定了恋爱关系,便要求见见她。俊逸知道舅舅看不上,硬着头皮叫来了李淑芬。果然舅舅一见就皱起了眉头,没说几句话,便懒得再理。李淑芬一走,舅舅就没好气地说:“你眼睛叫鸡屎糊住了?女娃多的是,你怎么偏找了一个‘听着难听,看着难看’的货色?长相不配你就算了,诸葛亮还娶丑女哩。听听她说的那两句话,明明满脑壳粘糨糊么。跟井底蛤蟆,怎么说得清东海?她只看见眼皮底下的事。娶了她,准什么事都扯你腿。听舅话,跟她吹了吧!”

  俊逸硬说舅舅初见面就妄下结论,冤枉了人家李淑芬。舅舅坚信自己的直觉,一定要俊逸吹。俊逸不听,舅舅大为恼火,从此不过问他的事。来参加他的婚礼时,也只送了200元干礼。李淑芬的舅舅,礼物之外,还有满打满1000元的礼金。为此李淑芬看见俊逸的舅舅就拉长了脸,到走也没问候一声。

  其实俊逸的舅舅对俊逸是既恼火,又丢不下。他预料俊逸婚后将在经济上做不得主:“老鼠拉锨把,他跟着那女娃受大窝囊在后头哩。”所以来参加婚礼时,办了个5000元的存折,偷给了俊逸。

  同事送礼,在机修厂有惯例。吴厂长50元,车间主任50元,同车间职工人各20元。其他部门干部职工送不送随意,关系要好的则送多送少随意。勇烈是200元。

  喜宴上,俊逸的一撮头发,扎得很难看。他多次从饭店的大镜子前走过,也没看见。别人也不在乎,独勇烈有心。

  新人给来客敬酒时,到了勇烈跟前,他站起,一拍俊逸的头,拍平了那撮不驯的头发,笑道:“为到厂后,与你一见如故,我一饮而尽。”说完举杯仰头,喝得滴酒不剩。俊逸笑了,绝对不再是皮笑肉不笑。

  夜里人闹罢洞房,关了门,窑里就剩下了陈俊逸和李淑芬。想着从此以后,没完没了,他将与这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朝夕相处,俊逸便头痛欲裂。唉,天天与他一处的,要是刘勇烈多好!

  他困极,急欲与李淑芬办完必办的事好睡觉。李淑芬倒不急,推开他,取出礼单来细看,忽然惊道:“那大学生真好,跟你舅舅送的钱一样多,全厂最他礼重。瞧我的舅舅,你那是狗屁舅舅。这一辈子,休想让我进你舅舅家门!”

  俊逸一笑了之。

  经济社会,人常讲的是礼情,以礼轻礼重来衡量人与人之间感情的轻重。俊逸却固执地以事论情。事情事情,他觉遇事才能看出人情。刘勇烈一分钱不送,他也无所谓。送了这么多钱,反倒让他心里老大不忍。他知道那小子手头没几百块钱。

  李淑芬又掰指算起了礼金总数。她连四则运算都吃力,半晌算不出来。俊逸道:“完了再算,别让我老等!”李淑芬只得上床,一面脱衣一面道:“‘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日后你的工资也由我领,钱都由我管,省得你浪花。咱俩都没挣大钱的本事,小日子要抠着过。”

  俊逸早就有把经济大权交给她,以弥补不能给她爱的想法。不过他还是给自己打了个埋伏,除过舅舅给的那5000元外,他多年积攒的钱办过婚礼后,还余3000元,这阵他却说只余1000元,明天就交她。

  整个过程,俊逸都是在认真、细腻地表演,套路繁多,没有真情。李淑芬诧异道:

  “你咋这么多花样?肯定以前有过。”

  “哪有。常在网吧看黄片。”

  李淑芬虽感官特别刺激,却总觉缺些什么,有些没法说清的不满足。俊逸则在心里道:“我是在做爱吗?没有爱,我是在像狗一样交配。只有跟勇烈做我才有爱,才是人,虽说不合常规。”

  完事后,他便呼呼入睡。李淑芬又穿好衣服算钱,好半天才把总数算出来,推醒俊逸问:

  “钱呢?”

  “不看人家正睡得香?就等不到明天?在我皮包里。”

  李淑芬从皮包里取出钱,又数了好半天,见和礼单上的数目相符,便用纸包了,锁进自己皮箱,才歇下心来睡觉。

  从此之后,面对李淑芬,陈俊逸将没有了自我,恶言冷语不敢还口,只会竭力忍耐她的庸庸琐琐,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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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37:26 | 顯示全部樓層
  红尘滚滚,世变无涯。   刘勇烈在机修厂,简直是青云直上。元旦过后,吴金梅和别的厂领导沟通了沟通,便任命勇烈为厂长助理,特腾了一孔窑洞给他宿办合一。机修厂的干部职工,对这小子羡慕地都有些嫉妒了。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勇烈这天早上高兴,便借吴厂长的手机,给村里一个有手机的堂兄打了个电话,让转告父母,自己当厂长助理了。不想中午12点多些,吴厂长正在宿舍吃饭,勇烈的堂兄就来了电话,说勇烈父亲听到消息后喝了半斤白酒,死了,让勇烈赶快回去。   俊逸正在水龙头旁洗锅碗,见吴厂长急急出屋,便忍不住问:“什么事这么急?”   “勇烈爸去世了。”   “淑芬,你来洗。我换换衣服,好送勇烈回去。”   “倒会撵风头,拍马屁!”   “此时不拍,还待何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要我马屁拍得好,勇烈当了厂长,说不定会提拔我当车间主任哩。”   “不希罕。这阵就觉你有些不对劲。当了官,只怕你要包二奶了。给我扎起耳朵听着:谁叫我活不好,我就叫谁不好活!”   一同生活了不过几天时间,俊逸已发现李淑芬是个爱之加膝,恶之坠渊,睚眦必报的女人。他选中她,是以为她愚,好愚弄,谁知愚弄人的同时,自己也被自己愚弄了。小子在心里自嘲:“谁要我有那个心呢?老天最公平,现世活报!”   换个衣服,他也翻箱倒柜的。李淑芬在外面不满地喊:“那么精心打扮的,去见心上人不成?”俊逸不吭声。出来向李淑芬一笑,便忙忙赶到勇烈窑洞。   勇烈忍住没哭,但忍不住泪水一长串一长串地滑落,不时一声泣。谁曾料,父亲没有真正享受到他事业的荣耀,也没有跟着他享受到生活的富裕,就这么轻易地走了。吴厂长道:   “都怪我。本想借你报答叔的好处,没想把叔的命给要了。”   “是我上大学害了爹。爹年纪大了,又没别的本事,只会刨地,东拼西凑过日子。供我上大学,不知是怎样弄的钱。他头疼也吃止疼片,脚疼也吃止疼片,一不难受就下地,从不到医院去看病。大概早就有老年人的冠心病什么的,只是不知道罢了。”   俊逸劝慰了勇烈几句,便向吴厂长道:“我送勇烈回去吧!”   “好,好!勇烈心不在焉,路上车多,别又一个事引出一个事来。”   俊逸便拉着勇烈出了厂门,拦了辆出租车上去,道:“去西环路农行营业所。”勇烈诧异地望着他,同时也想起,父亲的丧事得几千元。他上大学时,父母向亲戚本家求借,把亲戚本家都借怕了。登天难,求人更难,他都不知道怎么弄这么多钱。俊逸拍了拍他肩头道:“都说‘一遇难,哥们就不见’,陈俊逸可不是那样的哥们,知道你需要钱,借你几千。”   悲伤加上感动,勇烈泪流一脸。俊逸又道:“别给人说。小心传到淑芬耳朵里跟我大闹。她不知道我有私房钱。”   在那个营业所,俊逸把舅舅给的5000元全取了出来,然后雇了辆出租车,直奔勇烈家。   陕北的千沟万壑里,有一个小村子叫避难堡,住户都是解放前避乱而来的,姓氏多杂。勇烈的家就在这个村里。他母亲是一个瘦高的白发老太太,为人精干。老伴的突然去世,对她打击莫大,她却很镇静,把刘姓门里的男子召集起来道:“家里有些桐木板,钉个棺材算了。我手头只有500来块钱,给木匠工钱、掘墓人的吃喝一花,也就没几个了。死人一把土,他爹死了,勇勇还要活,我不准备操办丧事。越讲究讲究越多,不讲究就没讲究。”   这可是石破天惊的话。乡人最重一生一死。再穷,死了亲人也得草草操办一下丧事,要不面子上怎么过得去?刘母穷得不要面子,门里男子却嫌丢人,坚决反对。老太太道:   “我没钱,勇勇也没钱,没钱就按没钱来。我是长辈,你们乐不乐意,都得听我的。”   “我们凑钱吧,要不叫张门王门的人拿屁股笑哩。”   于是他们这个50,那个100,凑了1000来元。老太太知道向他们借钱,自己为难,他们也未必肯借,就来了这一招。果然应验,于是决定简单操办一下。   门外响起勇烈的悲哭声。老太太忙赶出去,搂住儿子,强忍住哭道:“娘的心肝,不难过,你爹是乐死的。但愿你好事一个接一个,也把娘乐死。”   勇烈听言,更为伤心。俊逸则大为吃惊。想不到一个乡村老太太,却这么会想事。勇烈有这样的人教养,难怪在他眼里魅力四射。   两个堂兄弟架着勇烈,进入老人窑洞。刘父躺在炕上,脸用白手巾蒙着。勇烈拉开手巾,见父亲慈容安详,似有笑意。可怜的父亲,活只为儿子着想,只愿付出,不图回报,更不索取,死也是对儿子怀着深沉、巨大的爱而死的。   明知父亲无所知,儿子却宁信父亲情未了,自己还在父亲心中。勇烈忍不住叫着“爹爹”,搂住尸体,放声大悲。   众人好半天才劝住。   俊逸进村子后,发现巷两边的人家多为平板房。偶见瓦屋,也是新盖。独勇烈家是土墙围院,崖根两孔土窑。进了老人的窑里,只见里面除过锅灶、土炕、农具外,别无一件现代用具,连一台黑白电视机也没有,不由为刘家的赤贫而震动。   刘母拉着儿子到另一孔窑洞说事,俊逸也跟了进去。这孔土窑小些,显然是勇烈的住处,脚地有一木墩,此外别无他物。俊逸一直对自己身为孤儿很觉可怜,看着勇烈的家境,便忘了自身,而只觉勇烈可怜。又见土炕上摆了半炕书,在心里道:“书蠢,书蠢!真是‘寂寂寥寥杨子居,年年岁岁半床书!”   刘母道:“好孩子,你别多想,娘叫门里的人凑了千来块钱,够你爹入土了。入土为安。讲究得钱,咱没钱讲究,看得过眼就行了。”   “我这个朋友,借给我5000元。”   人世残酷无情者不多而自私冷漠者太多。经多了冷漠的刘母,自然十分感动,道:“这孩子一看就面善。好,交人就要交良善人。他是做生意的?”   “也在机修厂上班。”   “上班的都没几个钱。咱们不用这孩子的了。”   俊逸道:“听勇烈说,你们村里的人多是下煤窑挣钱,这几年死了好几个年轻人哩。我干的事总平顺,就用我的钱吧!”   刘氏母子听他说的在理,便退还了门里人凑的钱。   第二天下午,吴厂长领着厂里的几个主要领导来吊问。机修厂惯例,职工家属的丧事,个人不送礼,只厂里送200元公礼。吴厂长因感念刘父,个人特送了200元礼金。   勇烈是唯一的孝子,各种仪式都离不开他,别的顾不得。俊逸又有眼色,又不避脏累,几乎成了刘家丧事的主角。不说勇烈,刘母都特别喜欢他。   第三天一早,刘父在儿子的悲哭声里入土。唉,古来万事东流水!   来客散后,已是下午。俊逸帮着勇烈母子收拾清扫罢,已到晚上了。三人坐在刘母炕上。老太太拿出勇烈交她的那5000元道:“这孩子的钱没花,让孩子带回去吧!”勇烈道:“丧事办的还像回事,娘怎么就没花多少钱?”   “娘捏着花钱惯了,别的本事没有,就会俭省。你和娘手头的钱合一起,也就1000了。你厂里给400,亲戚们送的礼钱也有500。差不多2000元,娘处处省着,也就够了。”   俊逸呆了这几天,对老太太的为人行事特别敬佩,便道:“我没父母,你认我做干儿子吧!”   “那好啊,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我能活几天?没有了我,勇勇就没亲人了。你和他做了兄弟,他也有个长远的照应。”   俊逸干脆偷梁换柱,把“干娘”换成了“娘”,道:“娘放心,为勇烈,我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不辞。既认了我这个儿子,先留1000元孝敬娘吧!”   老太太坚决不接。俊逸又道:“爹去世那么突然,准早有病。娘不接我钱也行,明天我带娘去县医院体检体检。”   贫困的家庭必脆弱,一经天灾人祸的打击就家破人亡。父亲突逝,让勇烈对母亲的身体格外担忧,眼前第一想做的事就是给母亲去体检,早早发现病,早早治,免得母亲又突然丢下他。可两手空空,什么事也做不成。听了俊逸的话,高兴得一拍那小子道“你真钻我心里去了!”   老太太不听进医院则罢,一听连脚心都吓得出了汗。那地方,有病没病,只要进去,就得花几百几千。万一查出个病,花钱就跟流水一样,几万只是打个漂。儿子一月只挣几百元,哪里弄钱去?   “我不去。勇勇爹活得好,死得也好。有病不知,只一个病。有病知道,一个病就变成两个病了,多了一个心病。吃了撑的,好好的,去那地方干吗?”   俊逸道:“钱没有了可以挣,命没有了就没有了。我和勇烈不能让娘再做爹第二,娘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前两晚,勇烈因要守灵,俊逸只好独睡。这晚,一钻进被窝,勇烈就亲密地搂住俊逸道:“你真是个好哥们!本来,我考上大学,是爹娘的荣耀。可荣耀不当钱使呀。爹已那样了,娘也未必能等到我挣了钱。三跪六磕,哭天抢地,爹知道吗?死孝顶屁,我就想给娘尽活孝。太感谢你帮着我尽尽人子之心了!”   听着这话,感觉着勇烈温馨的怀抱,俊逸不知有多幸福。付出的感觉真好!   不过,勇烈这阵虽对他很有好感,但还接受不了他那个心理,要知道他竟对自己心怀不轨,准退避三舍。   第二天一早,两个小伙子几乎是把老太太架上了班车。到了医院,老太太都吓哭了,道:“你们这是在害我。要查出病来,我就一头碰死。反正我是黄土埋到半脖子的人了。”   还好,检查的结果没有病。老太太这才笑逐颜开,道:“好,好,这下省胡花钱了!”   苦好受,穷难熬。唉,钱,钱!   五   吴金梅不知道,她对刘勇烈的特殊关照,反成了刘勇烈的负担。   勇烈在原单位就已开始写一个大部头,调到机修厂后仍贼心不死,一有时间就写。能写的时间本就少,吴厂长却不断地给他压担子。老太太准备一两年后调到一个行政单位等退休,想利用自己的关系给勇烈把机修厂厂长的位子谋到手,所以除让他全盘管厂里的事外,还一有机会就让他和主管上级应酬。酒桌上,总是演员背台词似的说套话,客套罢便没话找话,有礼貌而无感情。   所谓“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必放荡”,“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只是古来大凡作的好文章的人,常常将作文之道与立身之道混为一起,反活不好人。如屈原遭放逐,杜甫困顿一生,李白漂泊到死。勇烈即常常控制不住自己,说些并不谨重的话。发现任性放言人家不爱听,他面对的都是讲实用的人时,为取悦于人而说实用的话,他又不擅长,强说必语言呆板乏味,只好保持沉默,“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他便给人家古怪、倨傲的感觉。人家对他的这个感觉传到他耳里,他哑然失笑:“古怪不假,傲倒未必。其实我并不缺谦和。一副傲嘴脸,我也不齿,面目可憎。”   如此他最怕应酬。不得不应酬,便觉很累,又为把自己不多的业余时间,白白地浪费在那些形式主义没有实际意义的事情上而苦闷异常。他不能碌碌无为,醉生梦死。   俊逸业余时间多是看书,自己说看好书好比在享受精神盛宴。古今中外名著看了不少,思想由狭隘到放开,由单纯到丰富。因此,他虽未上大学,身上却不缺书生气。这种书生气,在李淑芬未走近他时,还让她有些好感。然而走近他后,由于她的无知,他的精神追求便对她是一片黑暗。而她所能看到的,是在现实生活中,陈俊逸极无能,于是就像叶公好龙一样,陈俊逸失去了光彩。她因此还看不起所有书生,觉所有书生都是无能的。在她心目中,能弄来钱,才算是“能人”。   有一次,俊逸得了一部好书,如获至宝,读个如痴如醉,忘了李淑芬要他做的事。李淑芬一气之下,抢过书扔进了炉子。而以对李淑芬忍让为能事的陈俊逸,竟暴跳如雷,几乎没把巴掌抽到李淑芬脸上。   得知勇烈爱好写作,俊逸竟激动起来,道:“你从黄土高坡走出又走入,必然有许多顿悟。我劝你不妨将那顿悟以小说的形式写出来。短则不能痛快淋漓,不如就来个鸿篇巨著。内容我都想好了:现代与过去,磊落与狡黠,淳朴与虚伪,伟大与卑琐,活泼与古板,粗犷与细腻,达观与忧思……两两相织,织出反差来,从而振聋发聩。画面应该广阔,人物当然众多。画面无处不空灵深远,人物个个栩栩如生,呼之欲出。通部激情充沛,思想深刻……”   “天哪,我以为我有精神病,原来你我彼此彼此啊!不瞒你说,我很有心给文学画廊增加一组与日月同辉的形象,描摹一片神奇可爱的土地,只可惜才力不济,怕难以发抒而铸伟词。不过我还是在硬写,已经写出十几万字了。我的主人翁是或者说将是这样一个人物:他是一位严肃、高尚的思想者,始终不曾满足世间能获得的一切享受,一生不懈地追求的是形而上学的真美的一瞬,是富于哲理性的人生真谛。‘我有迷魂招不得’,‘朝闻道,夕死可矣’,他苦思冥想的,是宇宙、社会与人生,现实与未来,时间与空间,存在与虚无。他以生命,探索自身存在的意义,探索宇宙万物的成因,探索人类未来的前景。他,伟丈夫也!由于上下求索而历尽曲折坎坷,一生由于从不满足而充满失望和痛苦。作为一个思想者,他进行着艰难的心理选择和沉重的心理衍变,又作为一个正当青春富于魅力感情浓烈的男子,他有血有肉,有人欲的焦渴。总而言之,这个人物的灵魂与肉体,在无休止地骚动与喧嚣不安着。我要以此惊动我的读者,强迫他们看一眼经过了的但却忽视了的那些东西。”   俊逸来了兴趣,便把稿子索去看。名著看得一多,吊高了他的胃口。见稿子起头平平,如叙家常,没多大意思,他便胃口大倒,丢到一边无心再看。后来又想着总得给勇烈一个说法,只得硬着头皮看。谁知这一看不要紧,一口气看完,跑到勇烈办公室说:“你写的看似不讲究,结构随意,没有悬念,故事平常,无非生活流水,生老病死,但不讲究里有讲究,道法自然,浑然天成,平常里又有不平常,总是于常人常事里,思常人不常思,见常人不常见。而且正因平常而真,因真而感人。真的,书绝非隔靴搔痒,而是死死抠着‘真实’二字。真实,是艺术的生命力。我看着看着,就忘了书稿的存在,而身临其境了。嘿,我都看进去出不来了,急着想看后面的。快写出来吧!臭小子,你把由蒙古畜牧业文化向关中农业文化过渡地带的我们这一方土,写得很到位。我甚至觉你这部书地域特色之强烈,在陕西文坛无出其右者。沈从文以地域特色强烈的《边城》,一举成名。说不定,正有一个文坛名家就要在我身边横空出世哩。”   “世间书多如汗牛充栋,纵著作等身,若尽为平庸之作,也不过是给九牛添了一毛,可有可无。所以我给自己的要求很苛刻:不写就不写,写就写出好书来。”   “好书不好写,笔下有玄机。不过你给自己一个高要求是对的。目标不高,人就容易裹足不前。”   小说一成长篇,就成了不小之说,就需要整段时间和安静的环境来及时捕捉那一晃而过、灵光闪动的无数瞬间。可勇烈难得静心,更难得有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写作进展极为缓慢。创造的冲动美妙无比,勇烈已无法控制自己,不把那心头的灵光闪动变成能看得见的纸上文字,他就像母鸡憋着蛋不能下一样难以忍受。   “家贫常畏客”,勇烈和大学的同学以及原单位要好的同事,都没有礼节往来,因为来了不知如何招待。不过新单位的同事陈俊逸春节来给母亲拜年,他却热烈欢迎。他已明白,自己即便是个讨饭的,这小子也不在乎。   闲话时,勇烈向俊逸诉说了自己的苦闷。   “熬几年吧!像吴金梅那样住职工宿舍的厂长有几个呢?哪个厂长,在城里没地方?随便一院地方,也值几十万。凭工资能买得起吗?你先熬个厂长当当,得一笔钱,然后做个食利者,什么也不干,专心写书。”   “我做人有底线,当了厂长也不会贪。要不吴厂长怎么会看中我?就因为我像她。”   “天哪,你既不争权,不争利,只争朝夕,还等着当那个厂长,不是在浪费生命吗?岁月如流水,一去不复回,不敢坐失今日,更不敢把生命最好的这部分虚度了。照我说,你不如请几年长假,现在就写。‘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再难摹’,过几年,说不定你就叫生活磨麻木了,有时间也没激情写。”   “‘黄金好求,知己难得’,最陈俊逸知刘勇烈。真的,对我来说,虚耗生命,简直是犯罪。人生只一晃,不敢晃,一晃就完了。不过咱们这是说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话。我怎么生存呢?小人物‘谋食’,大人物‘谋道’,我生为小人物,却欲‘谋道’,先会在衣食上难住呀!”   “不难。你既当我为知己,‘士为知己者死’呢,我当然不能白给你当知己。楚霸王也得两只膀子才能举起千斤鼎,我资助你,每月至少300元。乡里花销不大,可以凑合了。”   “你工资才500多。给我300,不说我过意不去,淑芬也不同意。”   “工资不动,全交淑芬,我兼职挣钱养你。”   “我还是没法接受。书写出来,未必能挣到稿酬。跟着这个臭爱好,我可能今生都要穷愁潦倒。不能报答你的付出,我就不接受。”   “现成有一个报答方法,一点不费你什么。”   “你说!”   “我说不出来。”   “你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不好说的多哩。陈俊逸知刘勇烈,刘勇烈不知陈俊逸哇!这么说吧,我对李淑芬有些缺德,所以不想让她缺钱。”   “那么你给我钱,是不是也准备对我缺德呀?”   “是。”   “缺什么德?”   “你想象力丰富,想呀!”   “想不出来。”   “那就别想,只花我的钱,写你的书就完了。”   勇烈仍在犹豫。俊逸道:“要不,我做个生意。咱俩立个协议,你将来的稿酬,我提取一部分。反正做什么生意都得有本钱,做这个生意本钱又不多。”   俊逸如此,不过是温良人的狡黠:一来可让勇烈安心接受他的帮助,二来有个协约给李淑芬看,可免她反对。反正协约是他和勇烈的,到时他毁约不要一分钱,李淑芬也没资格要。   “能得稿酬吗?那不过是镜子里的事情,太没指望了。”   “天上掉不下来馅饼。不冒风险,哪能发财?机遇与挑战同在。说说,你愿给我百分之几?”   “好吧!最好的年华,能干我最想干的事,我就心满意足了。若能得稿酬,百分之九十归你。”   俊逸虽是在做形式,但形式上自己要那么多也觉不好意思,道:“放屁!给百分之二十,我都是狮子大张口了。”   勇烈执意不从。最后两人商定,给俊逸百分之六十。倘若没有陈俊逸,迫于生计,刘勇烈将陷入物质的缰锁中无力挣脱,人生将会是另一条路。陈俊逸改变了刘勇烈的人生轨迹。所以说,只要是真正的知己,应不介意接受帮助。   机修厂一收春节假,勇烈就向吴厂长谈了自己的打算。吴厂长理解而不支持,说:“咱县从古到今,还没出过长篇小说作者。不是没人写,写不出个名堂来。我就写过,没名堂,只好实实在在活人了。陕北倒出过几个文学大家,可连路遥那么名气大,也落个穷得病死。这条路不好走。‘一步错,步步错’,‘宁叫前悔,不叫后悔’,走这条路,怕你一生就完了。人各有志,我说这话不是勉强你。你慎重考虑考虑,十天后再跟我说。”   勇烈已铁了心,只是为表示对吴厂长的尊重,才答应再考虑考虑。期间,他和俊逸开玩笑式地签了个协议,一式两份。俊逸拿给李淑芬看。李淑芬道:   “挣钱的法子多哩,你咋想得起从文人身上挣钱?文人从来穷酸,准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月300块,对咱也不是个小数字。不行,绝对不行!”   “除过这个,别的生意,300块钱能做吗?”   “男人一有钱就花心。我不希罕你发财,省得我心里不塌实。”   “可咱们有三件事非备一笔钱不可呀。第一,厂子说明天转制就会转制。到时叫私人买断,咱们还能在厂里住吗?得买个地方,咱们也才像个家。第二,凭咱们这几百元工资,有了孩子,养都难,更别说供上学了。万一孩子考上大学呢?第三,咱们谁敢有病?没有钱,就病不起。你说不备一笔钱能行吗?”   “倒也是。”   “只要你有好的挣钱法子,我才懒得给穷文人投资哩。”   “我有屁法子。”   “反正我下班,不是看书、看电视,就是跟同事吹牛、打麻将。不如用这个时间兼职,挣来的钱供勇烈写书。厂里的工资,我一分不动。”   “那……行吧!协议我保管着。你是个马大哈,弄丢了,勇烈翻脸不认帐,咱们不就亏了?人是一有钱,就变脸。别听勇烈这阵说得大方,那是他也没指望。真挣个几十万几百万,只怕他就攥在手里不想放了。”   “那自然,还是老婆想事周到。”   第十天,勇烈写了个停薪留职申请,呈交吴厂长。吴厂长十二分惋惜,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同意。   机修厂的行政人员,上班后很无聊,不过是坐在办公室看报纸、喝茶、说些是是非非。勇烈“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刚进厂就青云直上,自然让大家议论纷纷。正青云直上却一走了之,必又少不了人们的话说。不过人们把他的这一举,是当着笑柄来说的,似乎他是一个滑稽的小丑,绝顶的傻瓜。   在人们不可思议的眼光注视下,勇烈背着铺盖卷,出了厂门。俊逸则提着皮箱和吴厂长、李淑芬跟在后面。吴厂长边走边说:“只要我是厂长,你随时可以回来。”勇烈笑道:“这个事情,是我老早认准了的,不可能半途而废。不成功,便成仁!”俊逸道:“我就喜欢勇烈这种精神,敢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真英雄!”吴厂长打了他一下道:“疯了!我真怀疑,好好的勇烈,是让你这个机修厂的疯子带疯的。”   “我原本不疯,是勇烈让我变疯的,我又把勇烈带疯了。”   勇烈笑道:“疯有什么不好?‘人皆养子望聪明’,我父母养我,觉还聪明,所以寄厚望于我。我也真没辜负他们,终于考上了大学,成了天之骄子。不过我却有了父母没有过的感受,‘我被聪明误一生’。古来真知识分子,忧己忧人忧天下,忧愁焦虑个不好受,于是又企图忘忧。忘忧便成了知识分子的人生止境。何以忘忧?曹操的经验是‘惟有杜康’。那东西,可以使人大脑暂时错乱。因此说来,人生止境是大脑错乱。我疯了,说明我进入了人生止境。只要我进入人生止境,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拍手凭他笑路旁’。”吴厂长哈哈大笑,道:“是可笑,我先要笑!”俊逸则故意沉着脸说:“可笑中有可悲!”   两个女人到了厂门口便停步。   俊逸拦了辆出租车,向李淑芬说:“我送勇烈到车站。”上了车,却向司机道,“去后巷电脑专卖店。”勇烈不解地望着俊逸,俊逸只笑。到了那个专卖店,俊逸抱出一台前几天已组装好的电脑说:“送你个礼物,是便宜货。用现代化工具写作速度快一些。我问了,你们村里的电话线可以联网。”   “这个礼物太重了吧!”   “那你就好好拼!你拼不出身价来,我对你的支持也就掉价了。呵,我总觉你这一举,是小人物的大举动!”   他把电脑放入出租车,预付了车费,让司机一直把勇烈送到家,又给了勇烈1000元,让交上网费用。   “你把什么都替我想完了。”   “做事不可眉毛胡子一把抓,专注一念,才能把全部潜力发挥出来。你只专心写书,其他别多想,有我哩。”   “想来当初马克思遇恩格斯,就是我遇你这个样子。”   “别把你拔得太高,也别把我想得太好。我内心最肮脏,能把人恶心死。”   车要走时,俊逸却敲起了车门。勇烈打开门问:   “还有什么事?”   “激情就是亢奋,灵感就是快感,文人若说拿笔写作,不如说是拿生殖器在写作。人说的慧根,我觉就是那东西。刘勇烈,看来你是个性力旺盛的家伙。”   “混帐,简直是亵渎神圣!”   俊逸纵声大笑,惹得司机和勇烈也大笑起来。   车一出城,勇烈脸上的笑意便不见了,且眷恋地回头望着县城。旅人,总是因没有真正的归宿而彷徨、犹豫、孤独。刘勇烈就是旅人。当初往城里走的时候,则不时顾盼乡村。现在回乡村的时候,则不时顾盼城里。倘若他没有走出过乡村,也就没有什么。既走出过,他已不是原来的他了,而乡村还是原来的乡村。回到乡村,他必然很不适应,心里自然不是味。   县城终于不见了,勇烈只得掉转头。苍穹如庐,衰草连天,车已行在了蛮荒傲视繁华之地。南雁北飞,唳声阵阵。勇烈心头,涌上了不知在什么书上看到的沙皇将犯人流放到西伯利亚的那种苍凉凄苦味。唉,他就是沙皇,他就是犯人!因为对写作怀有解不开的情结,他也要将他流放到荒僻山野,让上天赐给他的闪光年华,如野花般在无人见无人知,更无人怜爱与欣赏里,悄然自生自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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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言艺术,永远是流水不腐。陀思妥耶夫斯基言:“语言,语言,——伟大的事业!”旷世伟人毛泽东之不朽,在于他的运筹帷幄,于废墟上创建了一个崭新的中国,也在于他的激扬文字,在语言艺术上的创造性劳动。

  对于刘勇烈来说,读书不仅仅是“为稻梁谋”,还为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活人价值。他觉有价值的活人,应是有所创造,而不是绞尽脑汁、不择手段地争夺现有财富。他的创造,当然是在语言艺术上,——辞藻,意蕴,造语炼字,把暴烈的激情注入笔端,变为优美的文字。然而他也知道,领导同事亲友里,除过陈俊逸外,都认为他追求这种不实惠的东西是发疯了,所以之前他并没有和母亲商量,而是先斩后奏,等“回去再说”。

  深沉的母爱,让刘母总能理解儿子,甚至若生命许可,她也会最终理解俊逸对儿子的感情的。不过她毕竟没有文化,没见过多少山外的世面,理解总与儿子的行动慢半拍。勇烈回去后,无论怎么解释,母亲都反对他这一举。八辈才熬出个吃公家饭的,万一把饭碗弄丢了怎么办?老太太先是哭求,后是大发雷霆,只逼着勇烈回单位上班。

  勇烈自然无动于衷。老太太又动员众亲族男女轮番来劝说,勇烈仍是雷打不动。老太太想到俊逸跟勇烈关系特好,便专程赶到县城,央求俊逸去劝说勇烈,没想到俊逸反劝说起了她。老太太瞪圆眼朝俊逸吼:

  “原来你和他穿着一条裤子啊!说不定就是你唆弄得他犯傻的。”

  “是,娘。”

  “他要丢了饭碗,我只找你算帐!”

  “是,娘,我负责到最后。”

  老太太倒笑了,道:“娘不过是在说气话,看把你吓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要那么做,将来怎么样,他自己当,不关你事。”

  “关,关。他是我兄弟呀,我咋能不管?”

  “唉,你真是个好孩子!”

  勇烈把家里的木板,锯来刨去,敲敲打打,就做出了桌椅来,——不如木匠做的正统,却别具风趣,惹人喜爱。然后,他请电信上的人给家里装了电话,把电脑联上网,便迫不及待地投入了写作。

  路遥君临文坛,又倏忽而去,但仍以《平凡的世界》在文坛和社会上无形却鲜生生地活着。勇烈事想学路遥,死可不想学路遥,一开始就很看重身体。晚上无论怎么精神亢奋,他都强迫自己不写,睡觉第一。写也只是早上7点到下午3点的事。此后头就发闷,怕写出来的质量欠佳,他便硬使自己离开电脑,或去田间劳动,或漫游山野,野鹤闲云一般。

  写作的确好玩,不过对刘勇烈来说,那是一种融生命于艺术,以艺术为生命的玩法。少年意气,激扬文字,总令他热血澎湃,激情如脱缰的野马,心灵不停休地产生着核聚变——灵感爆发。而且,灵感爆发时的快感,一点也不比性快感逊色。

  山村人,由于受见识的局限,对勇烈这种人遇到的小小挫折,都大惊小怪,而对其所取得的成绩却常常视而不见。勇烈写作一投入,就不觉肉体的存在,人活得只剩下了灵魂,一副神经质、心事重重的样子。去野外散闷,因心中满装着要写的人和事,过路人问他一声,也吓他一跳,看着人直发呆。村里人和他说话,他也常常心不在焉,所答非所问。于是村里人都说,刘家的勇勇一定有什么问题,多半有精神病,被单位开除了。

  这话传到刘母耳里,老太太心情格外沉重。她从聚在一起的人们旁边走过时,就不由怀疑人家在议论她的儿子。因为山里人的生活乏味,儿子刚好成了人们乏味生活的调料。一天,她进了勇烈窑里,坐在木墩上说:

  “勇勇,把你写的稿子给娘念念!”

  “娘怎么想起这个?”

  “不问,只念!”

  勇烈只得给老太太念了起来。老太太听着听着,就正襟危坐,待勇烈念完已写出的内容,老太太竟擦起了眼角。

  “好,写得好!像写的咱避难堡,娘听着,都想起了你那过世的婆、爹。”

  “日后就写到村里的年轻人了。”

  “写出来些,给娘念些。哪块儿写得不真,娘还能给你说说。”

  “巴不得哩。”

  “人都说你疯了,娘也当你疯了。看来只有俊儿那孩子懂你,在撑着你写书。那孩子也不容易,你日后要好好待承那孩子。”

  “这还用娘说?‘知恩不报非君子’,待书写完了,他要我怎么样,我就给他怎么样。嘿,我的老娘真好!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娘会懂我的。”

  勇烈搂着母亲,美美地亲了一口。老太太疼爱地打了一下儿子,满脸幸福的笑。

  中国人“官本位”思想严重。刘母也不能免俗,认为读书就是为了做官。人与人的不同是多么巨大,而家长将自己绝对正确的人生经验死给孩子套,又是多么荒谬,不近情理。这个浅显的道理,一些家长却至死不懂,伤透孩子的心也伤了自己的心。爱孩子,也不是这么个爱法。这不是爱护,而是戕害。不过,刘母却最会爱孩子,并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孩子。

  受老母鼓舞,勇烈一时激动,竟拟了个横幅,握管书之,并贴在了窑壁上。为:屈子李杜鲁迅路遥肉躯已成灰,后不见来者,今日之风流,不我待谁?

  一个人可笑不可怕,可怕的是许多人觉一个不可笑的人可笑。然而勇烈寄傲于笔纸,对村里人说他是疯子一点也不在意,还在心里好笑道:“我是精神病,但不是笨蛋,笨蛋没有精神,瞧我多有精神!真正的艺术者,都是精神病!”

  一个月后的一个礼拜天,俊逸给勇烈送来了500元。老太太热情得不行,喊勇烈捉鸡,他要给干儿子做鸡吃。

  “不行不行。来得随便,去得随便,才是常来常往之道么。”

  “就这一回,娘也没多的鸡给你杀。”

  “我要赶末班车,娘做鸡我也吃不上。”

  “明早走吧!镇上去西安的车起身早,到县城赶得上上班。勇勇原先就常早上走。”

  俊逸故意下午才来,正是这个心。

  勇烈便借了辆摩托,预备第二天早起送俊逸去镇上。

  夜里,俊逸自然与勇烈同睡。勇烈一觉醒来,发觉俊逸的手竟在自己裤衩里。他本来没在意,还想好了早起要嘲笑俊逸把自己当成了李淑芬。不想当他拿开俊逸的手时,俊逸的手却忽然一颤。这一颤,说明俊逸醒着,是有意识的。勇烈什么都明白了。

  在朋友关系中,俊逸待勇烈如此之好,虽不常有,却是常情,勇烈并不觉怪异。让他一直怪异的,是俊逸看他的眼神。现在他明白了,跟倾慕自己的女孩是一回事。也就是说,陈俊逸是个同性恋者。

  最好的朋友如此,而且针对的是自己,勇烈内心极为复杂,再没有睡着觉。

  俊逸的确醒着。他控制不住自己,于是趁勇烈睡着后那么做了,本想赶快拿开手,却依然控制不住自己,迟迟没有拿开,到底让勇烈发觉了。不知勇烈对自己如何反感,他也没有再睡着觉。

  外面还黑胧胧的,两个朋友就起来了,都眼睛红红的。勇烈尴尬,一直无话。俊逸觉他是在无言耻笑自己,心跌入了枯井,也不说话。两人形如冰碳。

  勇烈送俊逸到半路,突然刹住摩托,一把将俊逸扯了下来。

  “干吗?”

  勇烈不言。

  “我可以让你不再见到我,但让我把你资助到书写完,行吗?”

  勇烈一拳把他打翻在地,哭声道:“我就看不上你这垂头丧气样。你杀人了?放火了?为什么要垂头丧气?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找丑八怪李淑芬做老婆了,原来你内心有说不出的苦。你虽然和我性指向不同,但做人一样讲人性。有人性就是真正的人,正常的人。陈俊逸,你给我听着,刘勇烈知道你是那样的心理,很震惊、痛苦,但绝对不会看不起你。你永远是刘勇烈的好朋友、亲兄弟!”

  俊逸哭了。勇烈也哭了,道:“现在知道了你最需要我的是什么,我很痛苦。原谅,虽然我想报答你,但不能从那方面。因此你资助我,对你已没有什么意义了。你从我这方面得不到你想得到的,就算了,别为我付出了!”

  “你还是看不起我!”

  “没有的事。”

  “虽然我最想从那方面得到你,可我一开始就不抱指望,只转而求其次,能够做你的好朋友、亲兄弟就可以了。你刚刚还说永远如此,可后面的话就否定了前面的话。”

  “不是的,我没否定。”

  “那你就没有理由不接受我的资助。”

  “好,我继续接受。过去了,咱俩什么也没发生。”

  俊逸又哭了。勇烈道:“别哭!人,上世就哭,去世还要让人哭,中间能有几声笑?得笑就笑!李白的豪放,三分是诗,三分是酒,四分是仰天长笑。趁着旷野无人,哥们不妨聊发少年狂,美美大笑一场!”俊逸哭得更厉害。勇烈突然哈哈笑着,扑在他身上,没命咯吱起了他。俊逸忍俊不住,笑出了声。

  勇烈站起来,两手叉腰,仰头朝天,道:“像这么笑!”然后笑了个震天动地。

  俊逸不动。勇烈道:“笑呀!”

  俊逸只得站起,学着勇烈的样子,突然笑了个地动天摇。勇烈大叫:“痛快!”笑声更盖过了他。两人都笑得倒在了地上,笑作了一团。好半天,勇烈才断断续续道:

  “肠子快笑断了。”

  “我这人,确实可笑。”

  “胡说,我是在狂笑。”

  “我是在苦笑!”

  七

  那天早起,两个小伙子一场大笑后,勇烈向俊逸郑重地道:“人人都一样,千篇一律,人世不太单调了吗?正是有你这样与众不同的人,人世才‘色’彩纷呈。只管活你的别样人生。至少,我不能没有你这个兄弟。你得向我保证,不再因为你是那样的人而垂头丧气,甚至对活着都丧失兴趣。你要笑对人生,热爱生命,永不言死!”说着,他那动人的花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俊逸。

  俊逸都打了一个喜颤,心灵泛起无尽光闪闪的涟漪。就凭勇烈如此看重他,他为勇烈死,也眼睛一眨不眨。小伙子舌头在齿间一抖,笑道:

  “我保证。好兄弟,你在乎我,我更在乎你。我一定要让你的人生因有我而更精彩!”

  “你指的是写作吧?这条路狭窄拥挤,成功者绝无仅有。钓胜于鱼,我尽了力就行了,不论成败。”

  “不。我向你保证了,你也得向我保证,永不言败!连你都对你不自信,怎么能让别人相信你呢?人生成败乃常事,成了不妨得意,败了只要人在,不过是东山再起,从头再来罢了。你的事情上,没有失败。所谓的‘失败’,只是成功必经的过程。”

  “好,我不轻言失败!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等待着成功,也准备着失败。即便是败倒在地下三尺永不得起来,我也是怀着成功的信心而倒下的。”

  勇烈送俊逸到镇上时,班车已发动了。俊逸跳下摩托,忙向班车跑去。勇烈在路边撑好摩托,也追了过去。俊逸一脚已踏上了班车,却回头看着勇烈。勇烈追上,打了他一拳,他则握住勇烈手摇了摇。两人一笑,俊逸上了车,却从车窗探出头来道:“回去吧!”勇烈“哦”着,站在路边不动,只望着俊逸。俊逸也望着勇烈。一个满腹柔肠,一个情义深深,直望到互相看不见了才罢。

  陈俊逸没有遇到刘勇烈时,人生也没有航标,人活得茫无目的。现在不同了,他活人的目的了然,活人也充实了。

  他只剩下1000来元私房钱。勇烈母亲年迈,随时可能病倒,凭这点钱,根本不招花。他得挣钱。陈俊逸为刘勇烈,满心都是“钱”字。

  他简直到了残酷对待自己的程度:重活不辞,险活不避;衣不求新,只要能裹体就行;吃不求好,只要肚子不空便罢。

  下班后,他即给饭店当保安,跑外卖,或在建筑工地当搬运工,有活就干,得钱就挣,甚至把厂里一间半塌的房子收拾了收拾,在里面整理归类起了捡来的破烂。机修厂的职工虽穷得叮当,却臭架子不倒,觉自己是国家职工,连那些比自己有钱的私营小商人也看不起,更别说捡破烂的了。李淑芬就觉丈夫捡破烂特让自己掉价,坚决反对。俊逸只好把整理归类破烂的地方换到了城郊一个农民的家里,当然是租金很便宜的破房。

  捡破烂的都是衣衫褴褛的老头老太,一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在街头的垃圾箱旁拿着个棍子拨来拨去,异常惹眼。过路人无不诧异地看着。熟人看见,更为诧异。

  “陈俊逸,你至于这样吗?”

  “不学无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他脸厚心不跳,总是报之一笑。只要刘勇烈看得起,别人看得起看不起,对他毫无意义。

  本厂职工捡破烂,身为厂长的吴金梅,自然脸上有些挂不住。想想那小子不至于穷到如此,一定另有原因,她便再三追问俊逸。俊逸一笑道:“做怪呗。不看街上的那些小子,故意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牛仔裤弄得破破烂烂,反倒招摇过市。惹人注目呀!谁不想惹人注目?我还漂亮吧?可是没人注目。一捡破烂,就惹人注目了。这世界越来越变得五光十色,七奇八怪。老太太,你老了,脑筋僵化了,跟不上趟咧!”吴金梅自然不信,转而再三问李淑芬。李淑芬经不住老太太的追问,只得道:“他在供养刘勇烈写书。”

  吴金梅一直觉现在的年轻人,是颓废一代,多是独生子,娇生惯养,又加上西方文化的腐蚀,内心古怪、自私,以自我为中心,不在乎别人。她最爱人与人相互帮助,同舟共济,所以俊逸让她很感动,一有机会就派能偷些油的活儿给俊逸干,还在职工大会上号召大家向陈俊逸学习,说陈俊逸是机修厂的“活雷锋”。俊逸暗自好笑道:“我能比雷锋?雷锋有私心吗?我可心里老想的是人家刘勇烈的私处。要公诸于众,这会场准吐翻天。”

  出差偷油最容易,办事花的钱,只需在发票上多开一些就行。不过这一般是行政人员的事,轮不到车间工人。一次,吴金梅竟派陈俊逸去西安出差,而且只他一个,明白是叫他偷油。谁知那小子觉老太太能这样特别对待自己,是对自己的信任,他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竟老老实实的,花多少,发票上开多少,一分钱的油也没偷。

  他因为不常来西安,办完事后便在街头闲逛起来。冷不防,脚踩住了什么。他低头一看,见是一个女式皮包,忙弯腰去捡,不想另一个人的手也伸了过来。那人说:“同时捡到的,里面的东西对半分。这里人多显眼,咱们到没人处分吧!”

  那人便招手叫过了停在近旁的一辆出租车。俊逸糊里糊涂地跟上了车。车转街拐巷,突然停在了没人处。俊逸感觉不妙,果见围上几个彪形大汉来。司机也回过头,用凶恶的眼光瞪着他。身旁的那人,则用刀尖顶住了他喉咙,恶声丧气道:“要命还是要钱?”

  俊逸不觉惶恐,倒觉好笑,道:“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谁要我一时糊涂呢?当然是要命,钱在裤衩里。”

  那人从他裤衩的小口袋里掏出了1000来元,又把他衣服所有口袋搜了个遍,连他上衣口袋的几十元零钱也不肯给他留下。俊逸算是美美领教了一下什么叫无情。

  他急忙赶回旅社退了房,好在押金还剩有百来元,于是当天返回了县城。小伙子一路苦笑,在心里道:“看来,凭空得钱,准没好事。还是老老实实下苦挣钱吧!”

  俊逸从银行取出那1000来元私房钱,顶了被抢劫的公款。嫌丢人,他只火烧乌龟肚子疼,谁也没告诉。

  报发票时,吴金梅一眼就看出他没有偷油,道:“你和勇烈,怎么是一对瓷锤呢?勇烈写的东西我没有看过,凭他那种人,写的准是纯文学作品。纯文学作品现在一钱不值。母子俩,就你给的那300元,一人一月才花100来元,够苦的。你呢?不是一掷千金的人,100元也对你是个大数字,还资助人,能容易吗?你俩让我感动,也让我悲哀。我老了,是跟不上趟了,但我老有经验,这是经验之谈:文学苦旅,怎一个‘苦’字了得?作者是边缘人,连路遥那样的大家,也没进入主流。生前谁也没在乎他的现实生活,硬是让发生了悲剧。我为勇烈的将来担忧,恐怕他要走入穷途末路了。‘长病难顾’,你要这么长期资助勇烈,我也为淑芬与你的关系担忧。”

  俊逸倒没替自己的将来多想。听了吴金梅的话,想到勇烈的将来,心里不由沉沉的。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拼命挣钱,以免勇烈陷入绝境。

  晚上,俊逸常常到下夜才回来。累得不行,还要隔三岔五,向李淑芬表演激情戏。一切都是因为刘勇烈。一次次,陈俊逸在心里道:“***,老天为什么要生我是同性恋呢?要是异性恋,我这么痴情,还怕得不到幸福吗?”

  人有了一定程度的文化素养,心灵便会有各种各样的回音。如此遭际,俊逸心里难免常常不是滋味。对他触动最大的画是《伏尔加河纤夫》。难道他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纤夫吗?贫寒凄凉,心受压抑,身拖沉重,弯着脊梁在活人。

  八

  刘勇烈惯爱作痴人傻想。艺术又使他神经质、敏感,对刺激的感受异常强烈。得知俊逸是同性恋者后,他久久不能平静。

  勇烈直到上初中,才知道人世居然还有同性相恋之事。知道也没有深思熟虑,只是生吞活剥。人家把同性恋者妖魔化,说那是西方人的颓废生活,他也就以为那是一种丑恶现象,在中国根本不存在。

  上大学时,刘勇烈以其清秀的容貌,硬朗瘦健的身材,富于诱惑力的气质,在那个工科大学里青春无敌。许多女同学倾慕他倒也罢了,竟有男同学也私下向他表白了倾慕之心,简直让他不可思议。他生性好问天索地,苦思冥想,正因不可思议,他偏对这种人,这种事,认认真真思议了一番。

  结果是:“天意如此,奈之若何!”

  同性恋在中国,古已有之,并非是西方人的特产。

  且不说汉朝的皇帝几乎都是双重性格,连大丈夫气概十足的汉高祖和汉武帝也不例外,身边除美女如云外,还有宠爱的美男,就说被称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的屈原,从他的诗歌中,不难看出他年轻时也是现在所谓的“花样美男”,性格中女性的一面浓厚。说他无与伦比的爱国情里,还夹杂着对楚怀王个人的挚爱,似乎并非妄说。再者,古典名著《红楼梦》的文风,女性气十足,恰恰主人翁贾宝玉就是个有女儿气的男子,他不只深爱林妹妹,同时也爱那些“花样美男”,还因此被父亲狠揍了一顿。文如其人,说曹雪芹也是双重性格,似乎也不是妄说。瞧瞧,他的女性化的名字,就泄露了天机。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不只是物理规律,也是生物规律,可是人类为什么竟会有同性相吸现象呢?

  据说地球上的生命产生后,繁衍的方式先是一个个体分裂成多个个体,再是雌雄同体的两个个体进行双向交配,然后才是单性个体进行异性交配。也就是说,先是“自恋”,再是“同性恋”,然后才是“异性恋”。至今蜗牛及一些海生动物,还是雌雄同体,双向交配。生命进化史,就是生物的变异史。变异是正常的,不变才是反常的。不断变异,使某种生物进化得越来越高级,越来越适应大自然。反之,变异迟缓或不变,则使某种生物总处于低级状态,或是干脆被大自然淘汰。生物总体,都是在变异中进化的,但生物个体,还常常产生退化变异,出现返祖现象。比如毛人、长尾巴人、两性人,在精神上,则有孤芳自赏、终身不婚的“自恋”,或性欲指向同性的“同性恋”。所以说那些被称为“性变态”者,并非想要那样,而是刚好那样,天生那样。事物总有个例,人类也不外乎此。

  又据说,人类中绝对异性恋者占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五十一左右,绝对同性恋者占百分之三左右,剩下的是异性恋却或多或少有同性恋倾向,是同性恋却或多或少有异性恋倾向。单说有同性恋心理者,全球就有数亿,抵得上一个人口超级大国。怎么会有数目如此庞大的同性恋心理者呢?还是据说,科学家对小白鼠做过实验,当放置在一个笼子里的小白鼠密度过大时,雌雄两性追逐减少,同性多挤在一处,结果生育率降低,密度自然下降。以此推想,人类如今之所以存在数目庞大的同性恋者,似乎是造化的意旨,以错求对,以不平衡求生态的平衡。表面看来,现在人口的急速增长,是人类的生存能力在增强,其实大自然的承载能力有限,每年人类活动向大自然释放的二氧化碳,植物只能吸收一半。长此下去,怎么得了?人口的过度增长,分明是人类在毁灭自己。于是,大自然便悄悄实施起了调节,让同性恋者多一些,以便降低生育率。如此说来,同性恋者是在替人类出天花,是人类以其庞大的数目来奴役大自然,对大自然盘剥太重时,大自然的反抗,旨在减少人口,减轻对自己的盘剥,看似不合情合理,其实合情合理,对人类非但无害,反而有益。

  不知道同性恋与遗传基因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听其自然,对那些看不惯这种行为的人岂不是好事?以毒攻毒,其毒自灭;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任其发展,便是在减少或绝灭有同性恋心理、行为的个体。因为这种人与异性结合,其基因必遗传下去。而同性之间不能生育,久而久之,这种人的基因就自然减少或被淘汰了。

  在一些国家中,过去以至现在,同性恋者屡受到极刑的惩罚。伟大的音乐家柴可夫斯基,就因为是同性恋而死于非命。但在中国历史上,同性恋者从未受过草菅人命式的极端对待,原因就是中华文明的开放包容。主导中华文明的儒学,骨子是朴素的唯物主义,讲天人合一,论以人为本,求社会和谐,始终没有成为宗教,也没有极端的教条。正因如此,中华文明才在世界四大古文明中,唯一延续到了今天。

  不过在中国,受认识的限制,加上人类普遍的从众心理作祟,人们对同性恋者仍报以歧视,甚至众口交铄。所以同性恋者还是受着处在社会边缘状态的人生考验。他们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欲望,自然就难遇到风貌合意的人,肉灵告急,身心不宁,活人苦不堪言,或者强装为异性恋者,违心地与异性结合。真情发自肺腑,是强装或强逼不出来的。这种没有感情的婚姻,无疑对双方都是伤害,分明为看不见的人间悲剧。

  文明使得人的性行为与动物有了不同,不只为传种,还为享乐。同性恋既无害,便不丑,更不恶。“导人必因其性,治水必因其势”,社会若能承认和正视人类性取向的多元性,给同性恋者以包容、理解、尊重,听其自然,顺其天性,使其活得轻松、自在一些,岂不更好?大唐之盛,就在于它的包容万象。我们既想创建一个大气时代,理应也包容万象。也只有包容万象,和谐与共,中华文明才能与时而进,随势而变,流传久远,才能异彩纷呈,被万方神往。

  偏见,源之于无知。简单的事情,常常被头脑简单的人弄复杂。刘勇烈因对同性恋早有了解和思索,才对好友陈俊逸没有偏见、歧视。写作又使他常思索能让人成为人的东西及能让人成为非人的东西,即美好与丑恶。异性恋者没有人性,在他心目中也是狼人。陈俊逸虽为同性恋者,却富于人性,在他心目中仍是美好的。

  唉,好友生活在隐秘的悲剧里,卑微可怜地活着,承受着难以承受的重负,且不为人知,也难向人道!想到此,勇烈心里便如有蝎子在蛰,如有蛇在咬。他很想让好友的痛苦有所解脱,可是怎么解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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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40:31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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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俊逸多想身边是刘勇烈,与自己琴棋书画,诗酒生涯,可身边却是李淑芬,庸俗琐碎,没完没了。生命中出现了刘勇烈,陈俊逸便活在精神炼狱里。

  他轻易不敢再去避难堡。去了就会恋恋不舍,可能要留宿。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又对勇烈有非礼之举,所以每月都是把钱从邮局寄给勇烈的。

  人常说:“兄弟不过财。”又说:“朋友要好,钱少打交道。”其实人与人关系的好坏,是人本身的事。钱无所谓好坏。刘勇烈和陈俊逸的交往里,钱就贯穿始终,但对他们来说,钱传达的是美好的感情。

  勇烈虽和俊逸难得见面,俊逸的痛苦,他却感同身受。苦无良策让好友解脱,他只能更投入地写作,指望书将来不但有艺术价值,还有商品价值。他想用钱,让俊逸到大城市去生活。小城人的思想观念,能比大城市的人落后几十年。在西安等大城市,同性恋者已经有了自己的圈子,有专门的聚会场所。俊逸在那里生活,或者还能遇到个意中人,省得他自己苦,也伤害人家李淑芬。

  刘勇烈出则特立独行,入则为破烂窝,“精鹜八极,神游万仞”,思绪天马行空,任意驰骋。然而驰骋想象力易,把想象的内容用具体的语言文字表现出来难。而且这还是低层次的难。有些事情是人类目前的理智所无法认识的,有些认识是用人类现有的语言无法表达的,他却一味地想认识,执意地要表达,这才是高层次的难。难以认识,刘勇烈心中的疑团多如天上的星星。不好表达,他常常对自己不满。为超发挥脑力,他连纸烟都嫌没劲,而抽的是又黑又粗的卷烟,且是买来烟叶子自卷的,因为这既省钱,又比买的成品卷烟带劲。喝的茶,则浓得掉线子,一斤茶喝不了几天。一根接一根地抽卷烟,使他总舌干唇燥,口里发苦,洗胃灌肠似的喝浓茶,刺激得他胃里像女人初怀孕那样,老是恶心。情绪处于高度亢奋状态时,脑中翻江倒海不停,夜里很难入睡。实在睡不着,他便悄悄出门,在旷野里狂奔。深夜,旷野绝无灯火人迹,夜鸟怪叫声声,时空像是进入了远古太初,唯物主义的他,都觉似有神鬼存在,极为神秘、恐怖。直到精疲力竭,他才回来睡觉。

  通常他写时很激动,写出一段后,回头再看,却觉一无是处,于是他便陷入懊恼、沮丧、烦躁里,恨不得一把火将其烧掉。真是“斯人独憔悴”,这样自我折磨了三、四个月时间,他的体重便由原来的130来斤,减至100斤左右,形销骨立,气色仿佛正在大病中。母亲又心疼,又拿他没办法,只苦叹:“可怜的孩子,前世造的啥孽么,今世要遭这个罪!”

  一次,勇烈给家里拉水时,因放飞的思绪无法收回,心里满是要写的情节,路上糊里糊涂翻了车,腿被水桶压折。刘母和一个刘门的侄子,急将他送往县医院。

  不是必须,俊逸一般不给勇烈打电话,怕影响勇烈的思路。这天也怪,他心神不宁,总想着勇烈,便顺手拿起车间的电话来,拨通了勇烈家的电话。刘母托一个侄媳给她照管着家。那女人道:“出事咧,勇烈出事咧,刚刚送县医院去了。”俊逸如五雷轰顶,哭了起来。那女人听见,忙道:“不打紧,是腿叫水桶压了。”

  俊逸向车间主任请了假。他又攒了1000来元私房钱,顾不得去银行取,先借了同事2000元现款,便赶到医院门口。等了约两个小时,果见刘母和一个男子护着勇烈坐出租车来了。勇烈躺在后排座上,疼得满头的汗,不住呻吟。俊逸把他轻柔、平稳地抱下车,眼泪都流到了脖子上。勇烈忍疼笑道:

  “你有千里眼啊!”

  “感觉你有事,不想电话一打到你家里,果真有事,大概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勇烈不由也泪水涌出了眼眶。

  片子拍出来,勇烈是右小腿骨折。接骨时,勇烈怕影响自己的敏感,坚决不许打麻药:“我鬼哭狼嚎一阵就过去了。”医生见俊逸身宽体壮,便让他抓着勇烈,以免勇烈疼得打滚。一向镇静的刘母,在儿子发出第一声惨嚎时,就夺门而出,远远躲了起来。俊逸则心都快疼烂了,手直打颤。待骨接好,他整个人都软了。勇烈笑道:“你真没出息!看看我,分明是个韧性十足的男人!”俊逸非但没笑,反伏在他胸脯上哭了起来。

  刘母见有俊逸,便让那个侄子回去了。她年迈无力,勇烈大小便,都是俊逸照顾。当俊逸第一次为勇烈揩屁股时,勇烈哭了,道:

  “不好意思,想不到要你为我做这种事。”

  “有一天我到了这地步,你会嫌脏吗?”

  “哪会。”

  “这就对了。‘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么!”

  机修厂请长假,得厂领导批准。俊逸抽空回到厂里,向吴厂长请一个月假。

  “勇烈整个不能动,他娘又挪不动,我不照顾,他连大小便都困难。”

  “这一个月工资你照领。我没呼云唤雨的本事,凭的就是人性化管理。勇烈虽然停薪留职了,还是本厂职工。按照惯例,本厂职工有重伤病,厂里都派专人去护理。”

  俊逸自然谢天谢地。李淑芬却不以为然,冷笑道:

  “你又没跟他签卖身协议,为什么连他屙屎撒尿都要照顾?我看你待他太心重了。他要是个女的,你准跟他领结婚证。”

  “领结婚证的是你呀!他又不是个女的,你吃什么醋?”

  石膏固定后,勇烈便坚决要回去。刘母也说:“‘病靠治,伤靠养’,医院吃饭不得随心做,倒不如就在家里养。”俊逸知道他们是经济恐慌,自己也苦于手头紧张,有心让勇烈多住些日子院,却力不从心,只得同意。不想在医院花的2000来元,刘母竟全掏了。原来俊逸给的钱,母子俩竭力俭省,一月只花100来块,就怕有个意外,果真派上了用场。俊逸道:“你们别苦自己好吗?一个是娘,一个是兄弟,你们苦,我能好受?”刘母笑道:“只许你疼我们,就不许我们疼你了?你的钱不是容易来的,娘跟你兄弟舍不得乱花。”

  在避难堡照顾刘勇烈的那一个月,是陈俊逸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他精心地为勇烈擦洗、按摩身子、喂饭喂水,晚上傍着勇烈睡,睡梦里脸上都是甜蜜的笑。一夜十几次醒来,问勇烈要吃还是要喝,大小便不。勇烈道:

  “累不累?你不累,我都让你问累了。”

  “这叫温柔。我这么温柔,说明是个居家的好男人。你要让我操理家务,这一辈子准最惬意。”

  “牙酸得害疼。也是,我腿疼得睡不着。你要不嫌累,就跟我胡说八道吧,转移转移我的注意力。”

  “说什么呢?”

  “想说什么就什么。”

  “那么你给我说实话,有女人跟你眉来眼去过吗?”

  “法国诗人黎施潘言:‘酷爱艺术,即意味着失去真正的爱情。’再说,一介文丐,除非遇到一个有大胸襟的生死知己,否则我就一生独身。”

  “没有女人,你怎么解除性饥渴呢?”

  “钱乃是性力,有钱才包二奶包三奶。我一贫如洗,自然就对性比较冷漠了。”

  “不是冷漠,是无奈。呵,我说什么不许你生气。”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你那男言之隐,除过我,也再没法向人说。好吧,我尽力不生气。”

  “要保证不生气!”

  “保证!”

  “我一直都在意淫你。”

  “天!要不是一动腿疼,我可嘴巴抽上来了。”

  “你难道没意淫过女明星?意淫要该挨嘴巴,这世界上就没有不挨嘴巴的人了。”

  “换一个话题吧!”

  “让娘晚上陪你算了。”

  “娘不熬垮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万一像上次一样,再偷闯你禁区呢?人的本能就是敬畏天地,贪生怕死,崇拜生殖器呀。”

  “无赖。这明明是在为你闯我禁区赖通行证么。不会的,我相信你。”

  “我不相信我。”

  “我就想不通,我跟你一模一样,你对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神秘感。”

  “我也想不通。反正你让我最感神秘。”

  “等我把书写完了,如果书挣不了钱,我就兼职,资助你去西安。那里开放一些,或许你能遇到一个对你也感神秘的同性。”

  “我只想让你感到神秘。”

  “我对你神秘不起来呀。”

  “我做变性手术。”

  “啐,招打。我最爱真。你成了一个假女人,不讨厌死我了?”

  “可不。做变性手术,生理机能必然大受其损,再说假的总是假的,手术并不能把我变成真正的女性。虽然老天生我,在心理上错了,但在生理上,我作为男性是真的。我无意弄真成假。性别是我的仇敌,可我又爱我的天然性别,我是我,我又不是我,而且我觉我这个样子最好,可以男女融会贯通,你愿意把我当男人就来男人的,愿意把我当女人就来女人的。”

  “你是男人呀!”

  “不守男人本分,是一种调皮么。”

  “我真的很为难,不忍你单相思,又没法相思你。”

  “铁石心肠!”

  “再换一个话题吧!”

  “换一万个话题,也万变不离其宗。”

  “那就睡觉。枕着我的胳臂!”

  “谢谢你的肉枕!放心睡吧!那次冒犯,我向你深深致歉。连我不喜欢的人,我也给人家起码的尊重。我既然喜欢你,就一定要尊重你,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好!不过你拿我逗乐取笑无妨。敬而远之么,咱俩既是朋友,你对我太恭敬反显得疏远了。再说你挣钱不知在怎样看人脸色、受窝囊气哩,所以你就是打我骂我作践我,只要能泄你心中苦闷,我非但不生气,还会很高兴。‘才微易向风尘老,身贱难酬知己恩’,我一无用处,真不知道今生能不能报答得上你这个知己的恩情,权当这就是在报答你吧。”

  “打骂不会。只要你不讨厌,我不妨借你作作语言狂欢。”

  “无心之言,最见真心”,于是,每天从早到晚,俊逸任着性子逗趣勇烈,用语言痛痛快快地宣泄着自己郁积于心的情思。他说爱字的下面是个友字,证明最可爱的是朋友,朋友的朋字又是由相同的部件构成的,证明不是“知性者同乐”,而是“同性者知乐”,“道不同,不相与谋”么。又说伟人都有两方面特征,比如李白又叫李青莲,毛泽东又叫毛润芝,建议勇烈是美无论男女都爱,多方面的心理体验有利于塑造多方面心理的人物。

  “石灰店里买眼药,你说什么对我都没用。我只爱美女。”

  “那你就娶个美女,再让我和你们共同生活着。我给你快乐,她给你快感,你一定快活。”

  “天方夜谭!”

  勇烈惟恐时移岁改,没世无闻,第十天,稍不再觉疼,便让俊逸把他抱到电脑前,又开始了写作。

  俊逸则惟恐自己因手头紧,没让勇烈多住院,从而落下残疾,每过一个礼拜,都要带勇烈到医院去检查。好在始终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两个少年,长时间零距离相处,都触摸到了对方最鲜活的为人细胞,都发现对方的内在美与外在美高度和谐统一。刘勇烈骨力坚劲,似隔皮敲骨都可听到钢铁之音,明智睿哲,心性高旷,魂魄如峭壁孤松。陈俊逸则气质凡而不俗,如空谷幽兰,为人友善大方,最值信赖。刘勇烈是陈俊逸的精神家乡,陈俊逸则是刘勇烈的生活港湾。

  俊逸对勇烈的感觉更美。那小子有诗人般的斯文,又天真如小儿,只要瞥他一眼,日后即便杳如黄鹤永不复见,心头留下的清纯之气,也终生萦绕不散;清纯而又身心明明秘密无穷,如小儿而又最富成熟男子的魅力。陈俊逸眼里,刘勇烈的一喜一忧,一怒一惊,各有其态,态生万端,万端动人。好个陈俊逸,简直对刘勇烈痴迷得难以自拔了。

  美好的日子总是掉头即过,眨眼俊逸的一个月假就满了。好在勇烈已基本能自己料理生活。俊逸很想守勇烈一辈子,至少守到勇烈彻底康复,可没有办法,他得为钱奔波。这天,吃过早饭,刘母到村口为俊逸拦去镇上的车,俊逸则在窑里与勇烈依依话别。

  勇烈坐在炕头上,黑色汗衫映衬得一个月来少见阳光的皮肤更为白皙,眉乌黑修匀,唇鲜红欲滴。俊逸则背着挎包站在脚地。脖子上挂着个玻璃红心。上是又窄又短的白汗衫,下是低腰牛仔裤,一动身就露出肚脐来。两个笑靥能把人疼煞。晃着肉感迷人的大腿说:“小子,你胖了。都是我的功劳,亲我一下吧!”说着便把脸伸给勇烈。

  “别让我照脸抽一掴子。”

  “抬手不打笑脸人么。”

  “跟你说正经话哩:钱能挣则挣,不能挣拉倒,不许为钱拼命。你要为钱拼命,我就不写书了。”

  “那是,生命第一。你也不许为写书不要命,我不能没有你。”

  “肉麻。快滚吧!”

  俊逸一笑。走到门口,又回头一笑,甜蜜至极。勇烈笑吼:

  “不许再意淫我!”

  “偏。不服气,你也意淫我么。我是你的我!”

  “流氓!”

  俊逸哈哈笑着去了。笑声消失,那阳刚的脚步声还在院里徘徊了好一会才消失。他来了又去了。人生来来去去,频来冗往里,相遇的人可谓多不胜数,不过来的尽管来,去的尽管去,没有几个真在乎的。而陈俊逸,来——全因在乎刘勇烈,去——山隔水隔情不隔。

  勇烈低头,猛看见炕沿上放着一沓钱,一下子泪水盈眶。一次他去县城,顺脚去了一个朋友家。朋友别的话不说,只向他说借给人多少钱却讨不回来的事。大概那朋友以为他分文收入没有,是告借来了。他没趣得要紧,发狠今生再不进那朋友的家门。人和人,太不相同了。他扶棍下炕,拖着那条被石膏固定的腿来到电脑前,又舞动手指,击打起了键盘。他必须以写作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也使自己有能力帮助俊逸随心所欲活一场人。

  十

  长篇小说,一般说的不是一个人,一件事,而是说的一个社会,说的人生世相。勇烈所写的长篇小说,名为《遍地黄金》。说的是陕北因为石油和煤炭资源丰富,财源滚滚而来,面对金钱的众生相。有的人固守做人的根本,心如金子;有的人则倒果为因,不缺钱而缺德,利欲熏心,不择手段,至于坑害人命。钱,使一些人的确变成了畜生。

  避难堡所在的小镇,便有多家小煤矿。有一家,本是兄弟姐妹合开,后来只剩下了一人,姐夫还死得不明不白,显然亲人之间有过一场激烈的明争暗斗。而矿主雇工,一般不喜欢雇当地人,因为死了至少也要赔20000来元。陕南山区来的青年,死了常常几千元就可了事。家人连尸体也常常不要,任由矿主随便处理。勇烈认识一个陕南青年,聪明英俊不下于他和俊逸,仅仅是因为穷才没有上大学,死于煤矿瓦斯爆炸后,矿主只给了他家人4000元。家人和矿主闹,还被打得头破血流。矿主下有以钱雇的打手,上有以钱建立的官方保护网络,外地人既人生地不熟,又没钱,只好忍气吞声了。

  那矿主是勇烈的远亲。勇烈知道后,忍不住赶去替死者家人说情。矿主笑道:“小表弟,你读书又写书,该比我知道得多。书上不是说吗?资本无道德,财富非伦理,为富不仁。特别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最血淋淋!好表弟,你不用给我讲理,我什么都知道。等过了原始积累阶段,我比李嘉诚还义举多,准是个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眼见过弱者受欺凌,甚至小命被踩入地下的事情,勇烈才知人情有至薄,世情有至恶。妙手著文章难,铁肩担道义更难。然而不激浊,焉得扬清?不惩恶,焉得施善?低吟浅唱风花雪月、小叶章草,自无可厚非,若能针砭时弊,为弱者鸣不平,让恶者灵魂受到追杀,岂不更好?不是说“文学是时代的良心”,著书立说当“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书生报国无他物,惟有手中笔如刀”吗?大气时代,应多大气之音!关切民生,为民代言,就是大气之音。勇烈的《遍地黄金》,正是这样一部书,不媚俗,不世俗,不另类,是血的灵性,泪的思索。

  勇烈写出一些,俊逸便看一些。看到书中处处为弱者说话,俊逸感叹道:“我该称你刘大侠了。‘千古文人侠客梦’,侠客打抱不平,文人为不平而鸣,文心与侠心同心。你的书,就是最好的例证。在乎不被在乎的人,也说明你心存大爱,真让人肃然!”勇烈也不自谦,笑道:“ ‘手无缚鸡之力,胸有屠龙之志’,我想做硬汉而不能,就只好用笔来做无所畏惧的狮子吼了!孟子言:‘吾养吾浩然之气。’历史上任何一位伟大的文学家,做人都耿直刚正,作文都秉笔直书。”

  “就该这样,不要迎合市场,不要庸俗,虽处于底层,依然要追求崇高。当今文坛有一种怪现象,那津津乐道痞子的二般文人不说,一般文人也如市井一样,对一个历史伟人,务必用放大镜找见他身上的苍蝇屎,然后无限放大,于是这伟人就在他笔下成为一堆苍蝇屎了。而对苍蝇屎式的人物,如贪官汉*等等,也务必给他遍插鲜花,以美遮丑,以花香掩其粪臭。那样的文人,只是想猎奇,想让自己的文章容易出手而已。再则,他们还乐道人性的平庸,以为如此便真实,而描写英雄则失实,似乎高腔太多便有‘高大全’之嫌。其实,平庸只是人性的一面,人人都有不甘平庸之心。如果人人都甘平庸,人类社会不就英雄乏人了吗?艺术作品,既要追本真,又要求美好,要唤醒人性中昂扬向上的一面。‘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一经唱出,千古回响。热泪,应为英雄而飞;长歌,当为英雄而哭!你可得坚持你!你的生命能拿钱来算吗?现在你的生命,有两种客观存在,这部书就是你的生命载体之一,而且语言文字是具有永久生命力的载体。”

  “我要对得起我的生命,也要对得起你生命。”

  “是的。我给你的钱不多,老板随便从口袋里一掏,都比我给你的多。可是我是在拼命挣钱供你。你必须对得起你和我的生命,拿出高品位的艺术品来,以证明你我的人生价值!”

  “我将全力以赴,要拿出值得你为我付出的作品。”

  “还要让我的付出升值,要让我就像凡·高的弟弟泰奥一样,为后人赞叹。”

  《遍地黄金》计划写50来万字。2004年春,勇烈已写出了20来万字。俊逸来避难堡,又通看了一遍,道:

  “绝非等闲之作。对我来说,得一好书,灯下展卷,恍若在美景中与高朋纵饮畅谈。”

  “我对我自己的书,必是敝帚自珍。你对我怀着那种感情,看我书,自然感情色彩浓厚,也必评价不公允。”

  “公允。谁说不公允?真的,你的书虽写的是山里的黑脸汉子黑脸娘儿,却给我美感震撼强烈。橱窗里毫无生气只虚好看的模特,并不怎么被人欣赏,而丑陋、生硬、有力,在云天逆流顺流纵横搏击的雄鹰,以及饱经风雨吹打却石根铁干坚难摧的老树,则因其生命力顽强,常受人赞赏。真正美的体验,不是表面好看所给人的肤浅快感,而是过程中那种顽强不屈的生命力所给人的透骨彻髓的震撼。美感里,表面好看只是生命力的使女,只处于从属地位。”

  “俊逸,你的文学素养并不比我低。”

  “是吗?要不世上少年千千万,我咋独独钟情于你呢?我拥有能够欣赏你的资质啊!”

  “你总是把话题岔到那方面。等我写完了书,你也写吧!我资助你。”

  “夜深了,睡觉!”

  两人躺入被窝后,勇烈知道俊逸爱钻在自己怀里,便像往常一样,搂着他。俊逸笑道:“我就看你这么做不这么做哩。说起来是笑谈,听起来是奇闻,大小伙子陈俊逸,觉在这个世界上,最另一个大小伙子刘勇烈的怀抱温暖。只要你肯给我温暖,我甘愿今生平凡。文学是苦旅,两个人都走,恐怕都走不出名堂,得有一个来撑另一个。我就做那个在下面撑的吧!我非把你撑得高高在上,出人头地不可。咦,这么吧,你给我写个委托书,让我代你跑出版。我把你那20来万字拷贝出来,复印几份,到西安去一趟。我有一个同学在省人民出版社。书常一册一册的出。咱们把你那20来万字作为上册,看能不能出版。”

  “嘿,我提笔对纸,可为所欲为,将书推向社会,让其产生应有的社会效应,却一筹莫展。难得你有这心。的的确确,陈俊逸是刘勇烈在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体贴,望字生意,当是身体相贴之爱。肉体结合的**所带得的快感快活,是其他爱中的体贴所不能代替的。不然,追求**,怎么会‘人生代代无穷已’?单朋友,我不会对你这么好的。你明明知道,我还对你有性欲。性力,才是人最大的动力。说不定我这么不余遗力地对你进攻下去,量变产生质变,有一天会颠覆了你的性取向的。”

  “一厢情愿,痴心妄想。女孩子能颠覆你的性取向吗?”

  “不可能。”

  “那你还能颠覆我吗?”

  “或许可以。再热的东西,放到冷地里,也就凉了。是石头,捂到怀里,也会热的。爱也是可以传递的。”

  几天之后,陈俊逸即带着书稿,南下西安。“过河的卒子当车用”,他就这么在超越自我中,一步一步撑起了刘勇烈的艺术人生,让刘勇烈终成为地方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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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41:54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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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一直身体不好,俊逸是被外婆在乡里带大的,上小学也在乡里。他们那一级的学生皇帝秦晋,现已大学毕业,在省人民出版社工作。俊逸学习中等,又和秦晋不在一个班,上小学时几乎和人家没说过话。后来十多年没见,他都不知道人家还认不认得他。他也不善和人交往,想起见人家秦晋就头疼。可为了勇烈出书,头疼也得见。

  到西安后,俊逸买了几百块钱礼物,来到秦晋住处,按响门铃。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出来,却没有开防盗门,声音冷淡问:“找谁?”俊逸笑着一甩头发道:“猜。”

  “哈,这一笑让我认出来了。谁有陈俊逸笑得好看?你简直是从天而降啊!”

  秦晋忙拉开防盗门,把俊逸让进客厅,递烟沏茶。

  “真是奇迹,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字。我还以为在学校,你就不知道我叫什么呢。”

  “我想咱们那一级同学,有两个大家终生难忘。一个是秦晋,成绩总是第一。一个是陈俊逸,漂亮出奇。我们当时私下说,全校的女同学,也没一个比得上你漂亮呢。特别是一笑,脸蛋像开了花。刚才一见,高了,壮了,可是脸蛋还是那么漂亮,特别是那一笑,一下子就让我想起来了。”

  “我还怕你说我风姿绰约哩,好在你只说漂亮。”

  “漂亮还在其次,最让我不能忘怀的,是你心地善良。有一次放学,我们走在路上,忽然一个儿子背着得病的母亲往医院跑,那母亲难受得大声哼哼。同学大多没在意,有的还在说笑,独你脸上挂着两串泪珠。那么漂亮的脸蛋,那么晶莹的泪珠,我怎么忘得了?去年有一个小学同学来看我,我问你的情况。他说你自己穷得要死,却在捡破烂资助一个朋友写书。一个干净、英俊的小伙子,在大街上垃圾箱刨拉,而且不在乎人耻笑,该多浪漫。我问怎么联系你。他说你连固定电话也没有,却为朋友买有电脑。呵,时光流逝,陈俊逸待人的真情却未逝啊!”

  “事是你说的那回事,但我资助朋友,另有说不出口的原因,你别把我想得太好。”

  “管你什么原因,只能以事论人。世上没有完人,但你的确是好人。我没猜错的话,你准是找我给朋友出书来了。”

  “不好意思,十多年没见面,见面就是有求于你。”

  俊逸掏出书稿。秦晋道:“我先看十几页,回头晚上看完,明天给你个说法。”俊逸抽着烟,故意扭头欣赏客厅的摆设,却神情紧张。秦晋只看了五、六页,就放下书稿道:“行了,可以看出你朋友没让你的美意成空。风格是一个作者成熟的标志,没想到你朋友写第一个长篇,就风格鲜明,而且确系一部青春之作,文笔犀利,激情充沛。真是没有业余作者,只有蹩脚作者啊!”说完叹了一口气。俊逸则长出一口气。

  秦晋神情沉重道:“我倒希望你朋友的书写得不怎么样,那样他罢手,你也就解脱了。20世纪和21世纪,不过是交头接尾,才过了几年,对于纯文学作者来说,却像真正的世纪之变,100年过去了,风光不再。网络已把纸质出版逼入了死胡同,网络又不给稿费。出版界现在付酬出版的,基本是学生的学习材料。文学书籍,特别是长篇小说,全国有500多家出版社,只有20来家还付酬,但也必须是名家的作品,或是另类、叛逆、颠覆性的作品。无名小卒的纯文学作品,要想付酬出版,那比登天还难。至于陕西,由于种种原因,当初长篇小说还看好的时候,就出现了‘陕军东征’现象,现在更不可能给你朋友这样的长篇小说付酬了。”

  俊逸的神情也沉重下来,半晌道:“这么说,只有自费出版一条路了?”

  “似乎没有第二条路。我给你跟外地的出版社联系联系,不过你可别抱希望。”

  “你们社里自费出版得多少钱?”

  “书号费13000。至少得印1000册。20来万字,印刷费也得10000多。”

  “就是说我得准备30000元。好,三、四个月后,如果你还联系不上付酬出版,就自费吧!”

  “你不过是一个小工人,这么多钱从哪里来?我真的想劝你别管他了,只管过你的小日子。”

  “纯文学作品什么时代都需要。我也是年轻人,可纯文学作品对我依然是精神享受。我朋友作为年轻人,在这个浮躁不安的时代,还能沉下去写纯文学作品,真的很难得。他的作品,也的确满写着一个苦苦守望文学麦田的无名小卒纯净的灵魂。既然他视我为知己,我就要对得住他的看重,一定要为他把书拿出来。”

  “他生有你这么个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天黑,俊逸离开秦晋住处回旅社时,在北大街立交桥上久久伫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俊逸准备为勇烈冒死一拼。

  他外家附近山上有铁矿。“大跃进”时曾开过,因为一下子塌死了十几个人,才封闭了矿口。

  这几年原材料紧缺,有人又想开铁矿,为此找过俊逸舅舅。舅舅道:“挖矿首先得投资安全设施。那是鸡窝矿,一块子一块子的,矿脉不连,挖着挖着就没了。投资安全设施化不来,不投资就有可能死人。人命关天,你要挖,至少我们厂里不买你的矿。我在厂里是多年的中层干部,这点权力还有。”那人只得作罢。

  几个月前,俊逸一个小学的同学来找他。那同学的弟弟得了癌症,家里的钱已花光,能借的人都借了,现在手头空空。没钱给弟弟看病,同学急得什么似的,准备和父亲挖铁矿,让俊逸到时给舅舅说说,好歹把他们挖的矿卖了。俊逸残酷地道:“没门。癌症是不治之症,你弟弟必死无疑。家里死一个小伙子就够惨的了,难道还要死两个?”

  十几天前,他又碰到那个同学。同学告诉他:“只要弟弟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救弟弟。我和爹已打开了矿口,正在挖。眼前就是炸药和雷管难搞。等矿挖好了,我亲自去见你舅舅。不信你舅舅不帮遭难人!”俊逸无话可说,只有含泪叮嘱同学“保重”。

  挖矿是极重的体力活。同学没钱雇工,也不忍别人干那生死一线间的事,一定特缺人手,所以俊逸便决定与那父子俩一同钻洞挖矿。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看着桥下街上那些生命色彩纷呈的双双对对,他为他们幸福的同时,又为自己悲哀。生命只有一次,多想有一个赏他爱他的人,与他结伴而行,让他的生命多些色彩。若那样,他就不枉为人一场了。可谁赏他呢?李淑芬只虚与他为伴。至今人生路上,一行只他一人,生命还是单色调。美丽的情火,只能任它万遍千回,自燃又自灭。幸福非是他无求,而是不可求。且别说幸福,他现在和李淑芬单独呆在一起就是在活受罪,何况还要同床共枕,还要做那个。他这一生,已无真正意义的幸福可言。多少次,他冒出了轻生的念头。“鸟为食亡,人为情死”,如果挖矿死了,至少还是为所爱的人而死,比随便轻生值。

  做出了这个决定,俊逸抱着头,伏在立交桥栏杆上无声啜泣起来。

  第二天,俊逸又去见秦晋。秦晋眼睛红红的,说:“昨晚没睡觉。想睡也睡不着,一口气看完。笔走龙蛇,情涌波澜,语言汪洋恣肆,意象绚丽,思想闪烁于字里行间,令我时时扼腕击掌。你朋友当然是下层人,所写的人物也属于自己那一层人,由于太熟悉,笔底处处逼真,无论主次人物,一着笔就活,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可惜现在出版界,许多人只知道怎么可以赚钱,不知道——至少是不在乎——艺术的优劣,书面世实在太难啊!”

  “最让我赏心的,是我朋友的书还让人觉悦目。这就好,只要书有价值,我和朋友就没有白拼!”

  十二

  俊逸回到县里后,便活在谎言里。

  他先到外家附近的那座有铁矿的山上,去见同学父子。

  同学叫王贵。山名狮子山。矿井是斜井。王贵父子把炸好的矿石,用架子车往井外拉。虽然坡度不大,但铁矿石很重,两个人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极为吃力,确实需要帮手。俊逸打着手电进井后,见里面阴森森的,洞顶的石块摇摇欲坠,冷不防就落了一身灰,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毫无退缩之意,恳求王贵父子也让他挖矿。父子俩自然不愿他冒这个险。俊逸哭道:“我有一个朋友,跟我亲如兄弟。他得了重病,需几万元才能治好。可他只有一个老母。我不想法子弄钱,他就没命了。”父子俩惺惺惜惺惺,这才勉强同意。

  回到家里,他又向李淑芬说:“同学给我在西安找了个打工的地方,我想试三、四个月。好呢就干下去,不好就回来。”李淑芬起初也不同意。俊逸道:“机修厂现在只发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已是大厦将倾了。听说吴厂长已给自己找下了退路,要到一个行政单位去,正在办调动手续。‘飞鸟各投林’,咱们也该找退路了。况且是请长假,可进可退。干得好,连你也可以带到西安去。”李淑芬也为机修厂转制或倒闭后,他们的出路发愁,只得同意。

  最后,就是到避难堡骗勇烈了。

  “我的那个做编辑的同学秦晋,成天看稿,一见稿子就想落荒而逃。你的这20来万字稿子,他倒是看得眼红还丢不下。他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却拥有非常的生活提炼及艺术表述能力、非凡的思想穿透力、丰富的想象力、文字功夫等等硬功力,书写得很有分量。只是半部书难以流传,所以眼前不能出版。等书写完了,他认为出版社多半要抢着出哩。”

  “小心吹牛把嘴唇子吹破了!做事易,成事难,不会是你说的那样吧?要知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哩。一则现在纸质出版业特别困难,付酬出书当然更是难上加难了。二则在人们不能安静下来看书的今天,我还潜心著书立说,也不合时宜。没有几个人看书,能有几个人买书呢?所以写完后到底会怎么样,我不敢乐观。”

  “臭小子,想那么多干吗?人的大脑不可能同时有两个兴奋灶,想得太多就影响写作了。相信我,也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也好,我保持谨慎的乐观。‘夫作诗必须心闲,故心闲惟乎道者有之’,我只能先练文捶字,一心写好书,然后再说出版的事。”

  “这次来给你1000元,三、四个月内就没法给你了。你得委屈委屈。机修厂眼看要树倒猴狲散了,我犯不上等着跟大家一窝散,准备到西安去打工。”

  “干什么活?危险就别干了。”

  “秦晋介绍的,能危险吗?”

  “把秦晋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好常问一问你的情况。”

  “我跟秦晋是一般关系的同学,别把人家问烦了。到西安后,我隔些天会给你打电话的。”

  晚上,勇烈依然如故,搂俊逸在怀里。俊逸感觉着他青春洋溢的怀抱,闻着他淡淡的体香,竟有些冲动了,却只能压抑,忍不住流出了泪。

  “像是你眼泪滴我胸脯上了?”

  “没有啊。”

  “活难,死易。当人没有幸福的指望时,活着对他真是太难了。俊逸,你爱笑,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发现你笑里有哀怨,像是半个嘴在笑,半个嘴在哭。今天更觉你的笑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念头啊?不能指望今生幸福,起码也不必受罪呀。你为什么不离开李淑芬,独身生活呢?”

  “我一直想离开她,却又想有个孩子,好把爱今生寄托在孩子身上。”

  “结婚几年了,怎么还没有孩子?”

  其实李淑芬也急着想借孩子来套牢俊逸,始终不让他戴避孕套。只是有了孩子后,花费自然特别大,俊逸供勇烈写书更难。为此,他一直在偷着吃避孕药,想尽力让孩子迟出生几年。当然,这话是不可向勇烈说的。

  “谁知道呢。反正只生一个孩子,迟几年生也没什么大不了。”

  “俊逸,我总是对你不放心。你要活着,或许有一天我的性取向会被你颠覆的。”

  “骗鬼去吧!”

  “你不是也在欺骗我吗?可能我写的是废纸一堆,你却说我写完后会被抢着出版。善意的欺骗,至少可让我不气馁呀。我为什么不能也善意地欺骗你呢?只要我把书写完,说不定有一天会火起来的。只要你好好保全自己,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让你幸福的。人间千奇百怪,什么事不会发生呢?所以你要活着,等着!”

  “既然你这么心好,为什么要我等呢?今晚就委屈委屈,满足我吧!”

  “你又逗趣了。反正我给了你随意逗趣我的权利。”

  “我没有逗趣,随时都想要你。”

  勇烈半晌无言。

  “默认了。”

  “俊逸,你不会用你对我的爱助,逼迫我违心吧?”

  “严重了,玩笑开严重了。我真的是在开玩笑。”

  “你不知道,我常想大概几百年后,几千里路外,才会有人因我的作品而引我为知己,不想眼前身边,不需要作品,你就以我为知己。可惜你不是红颜知己!”

  “确实太可惜了!”

  勇烈更紧地搂着俊逸。

  第二天早起,俊逸和勇烈相别时,心中如生死离别一般难受。坐上车后,神情极为迷离、忧郁、沉重。半路要抽烟,谁知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来。打开一看,原来是钱。纸上写道——

  亲爱的弟弟:

  我比你大几个月,很想这么称呼你,不介意吧?

  娘养的鸡常买鸡蛋,我到野外散闷时也常挖草药,你以前给的钱没太花,知道厂子不景气,一直备着你万一有用。加上你昨天给的,一共3000元。我们还有几百元,你不用考虑我们的生活,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先管好你自己要紧。如果你从邮局把钱给我们寄回,我一定追西安再次送给你。千万别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好吗?

  记着,一定要注意安全。哥心中,除过娘,就是弟弟最重!

  俊逸举目车窗外,艳阳高照,云霞满天。近处绿草茵茵,远处泉韵潺潺。人世间,真是风光无限。

  十三

  陈俊逸本来没有权力欲望,不在乎钱,身上有着功利现实中少有的禅意气息,可刘勇烈让他成为情痴后,身上的禅意气息似乎没有了,追求起了钱,也将向权力靠拢。

  他从一个熟识的煤矿主那儿,高价买了些雷管、炸药,然后雇了辆嘣嘣车拉着,上了外家乡里的狮子山。

  外爷外婆已去世,舅舅舅妈在那个钢厂,但舅舅在乡里还有许多堂兄弟姐妹。这个铁矿井既无任何安全设施,自然比下煤井还危险。毕竟血浓于水,那些远房舅舅姨姨们,如果撞见俊逸,并知他在挖铁矿,必然不把他逼回城,就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用大围巾把脸包得严严的,以免他们看到。

  乡林场就在狮子山,但树木稀疏,少见飞禽走兽。前多年乡里把林场周围的几十户山民迁下山,才免得山成秃山。只是工资低,年轻人不肯来,场长和五、六个护林员都是老年人,分住在各处土窑里。王贵父子挖矿,没有办相关手续。那很麻烦,还得花很多钱,而且王贵父子没有资金,根本不够开矿的条件,只好偷着挖。“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况且场长和护林员都是受苦遭难过来的,自然很同情遭难人,所以对外守口如瓶。

  井口边有一块平地,是当初挖铁矿的人平整出来的,可以堆挖出来的矿。离井口一里来路,有十来孔土窑,也是当初挖铁矿的人住的。如今土窑少门没窗。王贵父子就住在一口土窑里。窗孔和门孔挂着草帘。窑脚地铺着干草,他们就睡在草上。靠窗孔处,用石块支着案板和一口铁锅。他们吃饭没有蔬菜,只是清水煮面条,调点盐了事。

  勇烈虽给俊逸的只是友情,但俊逸想着心里仍然美滋滋的。面对这样的生活条件,他连眉头都不皱。刘勇烈让陈俊逸,由大男孩变成大男人了。

  放炮打眼时,俊逸老怕砸了掌钎人的手。偏偏怕处有鬼,越怕越老是砸人手。他干脆只掌钎,不抡锤。王贵父子抡锤也不是多老练,几次砸在了俊逸手上。手肿老高,疼痛难忍,俊逸却笑着说“没事没事”,干活不止。

  矿块一般都有几十斤重,用锨铲不动,只好往架子车里抱。铁矿石又楞角锋利,俊逸衣服袖子、前摆被划得破破烂烂的,肚皮、两臂也尽是划伤。每天早起四、五点,他们就草草吃过早饭进井,中午不出井,只啃些干馍,喝些白开水又干,晚上直到十点以后才回窑洞做饭吃,歇息。活极重,时间又长,开始几天,俊逸真吃不消,全身作疼,动一下都想呻吟,晚上倒在草上,又累又疼得难以入睡。好在时间一长,他也就习惯了,身上不再觉太疼,一倒上草就像散了架,睡着后连动一下都不动。然而第二天早起,他总是第一个起来,生火,做饭。王贵的父亲叹道:“细皮嫩肉的城里孩子,我还只当你干几天就会逃走哩,没想你倒像铁打的!”

  三人早上进井时心都悬在嗓子眼上,到晚上出井时才稍稍有些歇心。洞顶不时就有矿碴和小矿块掉下。好在三人都戴着安全帽,头部倒不怎么样,身体其他部位,则伤痕累累。俊逸的腿、脚多次被砸伤,一直是在拐着走路。几次雷管未爆,都是俊逸排的爆。再怎么说,王贵父子也是正常人。要死,就让他这个不正常的家伙死吧。

  陈俊逸就因为对刘勇烈怀着那种一般人难以理解的爱,才这么隐忍执着。

  提心吊胆,灰头土脸,汗流浃背干了三个多月时间,上天偏心,没有出大事故。井外场地上的矿石,已堆得像小山一样。俊逸估摸可卖十来万元,便坚决叫停。上天不可能总偏心他们,得见好就收。

  三个月前,俊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五、六岁,三个月后,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五、六岁。长期不见阳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肉乎乎的娃娃脸蛋不见了,颧骨凸起。那两个笑靥,成了两条皱纹。在泉子里洗澡时,望着倒映在水里自己那变丑了的脸,他都哭了。

  矿虽挖下,他的心情却没有轻松,因为后面还有让他难以招架的事在等着。

  王贵父子雇了辆“四轮”,往山上卡车能开到的地方转运矿。俊逸换上干净衣服,去钢厂见舅舅。舅舅一得知,就连连几巴掌,抽得他鼻青脸肿。舅妈忙拦住,哭道:“看看孩子的脸还像人脸吗?可怜的,骨头都快戳破脸皮露出来了,你怎么舍得打他的脸?都是那个李淑芬逼的!俊儿,你妈病得管不了你,你出生刚一个月,外婆和舅妈就把你抱了去,挖屎挖尿,吃喝穿戴,养活了十来年。舅妈心里,你跟你表弟表妹一样亲。你舅舅给你钱,舅妈哪一回说过‘不’字?你没钱,就向舅舅舅妈张口么!怎么能到那两块石头夹一块肉的地方去呢?万一有个闪失,不说舅妈,先叫你舅舅心里怎么下得去?死了怎么见你妈?”

  舅舅搂头坐在椅上哭了起来。舅妈也搂着俊逸的头哭道:“你小时候女孩子一样胆小,毛毛虫都能吓哭,见人放炮仗就捂耳朵。怎么娶了李淑芬,就天不怕地不怕起来?‘妻贤夫无横祸’,为你平顺,听舅妈话,跟她离了算咧!舅舅舅妈保证能给你找一个比她懂事的女孩子。”

  俊逸怎么向两位老人说呢?说这事与李淑芬无关,他爱的是一个男孩,为给那男孩出书才做这事来着,两位老人能理解吗?没法说,他只会哭。舅妈又道:“你暂时和李淑芬离婚有难处也罢,只是你得给我们保证,今后再不做那种不要命的事了!好孩子,丢命,就一时儿!”舅舅也边哭边要他给自己打保证。俊逸只好他们怎么要求,就怎么打保证。对刘勇烈的爱,已让他疯了,连自己也不知自己还将做出什么,那些保证,纯粹是些骗人话。而所骗的,是他在人世至亲的两位老人,他心里不知有多苦悲。

  既然矿已挖下,舅舅只好帮忙将其卖到了钢厂。

  俊逸回去,和王贵父子一面装“四轮”转运矿,钢厂的卡车一面拉运。又是二十来天大辛苦,总算将矿全运到了钢厂。帐结下来,共卖了十一万七千元。俊逸拿了三万七,余者归了王贵父子。

  他即刻带着勇烈当初给他的出版委托书到西安,与省人民出版社签了出版合同,共付书号费及印刷费两万五千元。余下的钱,他给勇烈寄了三千,却仅给了李淑芬一千,说西安打不成工,又苦又不挣钱,还是回机修厂上班好。李淑芬不知底细,倒也无所谓,笑道:“那些民营企业家,真跟过去吃人的资本家一样,四个月才落了一千块钱不说,你的肉都快被吃完了。早该回机修厂来着!”

  可怜李淑芬,受骗还蒙冤,俊逸的舅舅舅妈,把问题全看在了李淑芬身上。舅舅男人,倒还沉得住气。书快印出来的时候,舅妈有事回乡,特到机修厂,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把李淑芬骂了个狗血喷头:“臭娼妇,要那几万块钱,给你另找男人不成?要找快找,别不拉屎还占着茅坑。哼,我俊逸离了你,还能多活几年!”

  这一下俊逸可热闹了。舅妈刚走,李淑芬就闹翻了天,抓得俊逸遍体鳞伤,口口声声向他要那几万块钱:“反正我已落了一身腥气。我爱钱就爱钱,拿钱来!”俊逸自知对不住她,决不还手,只是说:

  “钱已给勇烈印了书。现在书已到装订阶段,退也没法退了。”

  “勇烈是你老婆,你对他那么忠心耿耿?我不管,拿钱来!”

  闹得不可开交,俊逸便提出离婚:“我的钱既是你的,你的钱也是我的。这几年我们的工资,都在你手里,合起来也有四、五万。我不要一分,只要咱俩各走各的。我这一生,没法给你幸福。”

  “跟你妈离婚去吧!想跟我李淑芬离婚,做梦去。我缠也得把你缠死,拖也得把你拖到胡子白了。”

  俊逸决定分居,搬到集体宿舍去住。李淑芬便喝了安眠药。她说“我不活咧”,总是有口无心,闹更理智,药没喝几片,始终意识清醒,只是装作半死不活的样子。俊逸却吓得要死,急把她送到医院洗胃,灌肠。怕李淑芬真出事,他也不敢再提离婚,还乖乖搬回家住。

  俊逸唯恐李淑芬给勇烈发火,回家后曲意俯就,想法设法讨李淑芬欢心,又严重警告她,若是让勇烈知道了,后果她自己负责。李淑芬已摸透了他的脾气,并不怕他。一天,她拨通了勇烈家电话,用所能想到的污言秽语,把勇烈骂了个难提。勇烈始终不挂断电话,一直听到她骂得没劲了,才哭声说:“我不知道这回事。实在对不起!”

  李淑芬还不肯罢休,又把骂勇烈的话,得意洋洋地向俊逸说了一遍。俊逸气得道:

  “我看咱俩实实过不成了。勇烈就在我心中最重,你伤勇烈,还不如杀了我。”

  “我就恨他在你心中最重。想不跟我过,没门。你手里今生要想有死人,只管跟我离婚。”

  “我不想手里有死人,我不跟你离婚,好吗?但是你给我听着,陈俊逸敢钻洞为刘勇烈挖矿出书,就没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你要再敢伤勇烈,那么你就只管活着吧,长命百岁吧,让陈俊逸死好了。陈俊逸要死,决不会喝安眠药、上吊,死就死个干干净净,谁也别想救得!”

  李淑芬看着他说这话的神情,明白他必说到做到,真给吓住了。

  两天后,下午,勇烈拨通了俊逸车间的电话。

  “你快回来!娘病了,请上十天假吧!”

  “好,我马上就去请假,赶天黑就回来了。”

  “俊逸!”

  “哦?”

  “没什么。我就是……想你。”

  “就来。我是你的110,随叫随到。你说话的声音,简直像是在给我致悼词。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勇烈欲言又止,电话那头似有哽咽之音,之后便挂断了。

  目不及,意可到。俊逸不由心跳加速。难道勇烈已被他感动,愿意俯就他了?他不忍。那么要是勇烈的性取向真已被他颠覆了呢?

  好事多从难处来!想着这几个月自己似从地狱里走了一趟,俊逸眼角都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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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44:09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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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人生命力最旺盛,尚未结婚并且生活自律者,当天赋的原始欲望来临时,只好自慰。刘勇烈在所难免。以前他自慰时想的都是异性,遭李淑芬臭骂后,那一晚却想的是一个有感情有思想的同性热乎乎的肉体——陈俊逸。

  真的,性选择使许多动物都有天然的美感,人对美更感觉敏锐。不过,人对美还理解深刻,在美之后加上了一个好字。也就是说,人,光表象美还不行,还需要做人好,才真正富于性感魅力。

  陈俊逸的做人,或者说他对刘勇烈无微不至的关照、体贴,使他那漂亮的脸蛋,健美的身材,光洁的皮肤,特别是那甜柔而哀怨的笑容,突然对刘勇烈诱惑力莫大。他一向心想却不敢指望的与刘勇烈结伴共走人生路的活法,刘勇烈本实难想像,现在却觉没有什么大不了,未尚不可。

  地理环境,总是改变着河流的流向。客观现实,也总是改变着人生的走向。有时候,这种改变,甚至与人的初衷相反。

  十来岁的时候,刘勇烈便梦想着有一天,一个美貌可人,善解他意的女子,会进入他的生活,珍爱他如命,与他诗情画意地男欢女爱。可是春兰凋谢,秋菊零落,岁月一页一页无情翻过,他已二十多岁了,却仍没有遇到这样的女子。即便有女子曾对他青睐过,那也是因为他的美貌,或是他的大学生招牌。他身无分文却走上文学苦旅后,有哪个青睐过他的女子,肯掉价到捡破烂供他写作呢?更别说冒险挖矿为他出书了。而最能感动他的,是人对他的命根子——书——的态度。对他这个执意构建精神家园的人,陈俊逸所给的是终极关怀。

  天地之大,他不过是一粒尘埃而已。走上文学这条苦旅,他更比尘埃还微乎其微了。这世界,除过母亲,只有一个陈俊逸,视他这粒尘埃比天还大。

  他虽然在理智上尽力不使自己歧视同性恋者,但在影视上一看见那些娘娘腔,扭捏作态,妖里怪气的同性恋者,就欲作呕,一听人说0呀1呀同志呀,甚至鸡*呀,就本能地身上起鸡皮疙瘩。直到知道陈俊逸也是同性恋者后,他才不再那么本能地对这种人反感。俊逸单纯地像个孩子,什么时候扭捏作态过?特别是得知俊逸这几个月来竟在为自己出书冒险挖矿,他都对俊逸有了一种英雄的感觉。

  如果俊逸对他的那种感情,可以用爱情来说的话(这样来说,连他自己都觉有些玷污爱情,没办法,习惯就这么力量大),俊逸对他的付出则是自私的,因为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但是谁会出于高尚的友情对他作如此付出呢?事实上,他回家写作后,除过俊逸,没有一个朋友过问他的生活、事业什么的,分明怕一过问,他就会把他们黏住。他和那些朋友的关系很纯粹,纯粹地都让他觉不可靠,似乎只要他一张口,朋友关系就会完蛋。而俊逸的性指向,使得两人的关系复杂化了。但他有什么不可以向俊逸张口的呢?

  既来这人世,刘勇烈就不想空去,总想给这人世留下些他曾来过的痕迹。文章向被视为雕虫小技,壮夫不为。刘勇烈却以为,小小笔尖不可小觑。致远钩沉,寻根问底,“究天地之际,通古今之变”,可小天下,大人生。幻灭沧桑,不朽的是文章。秦皇汉武坟修得极大也枉然,“死后性空灵”,刘勇烈欲学太史公李谪仙,以笔尖长存灵魂。正是陈俊逸,使得他能够自由发展,已写出了半部书,并且就要面世了。如果他突然死去,将不会太为抱憾。

  人与人是互动的。人生若可拿写文章来比喻的话,这文章是由自己和周围人写成的。刘勇烈的人生文章里,陈俊逸所写出的那一段,无疑是大手笔之作。然而,陈俊逸写自己的人生文章时,却特别糟糕,毫无色彩可言。刘勇烈也想用大手笔来写陈俊逸的人生文章,冲破世俗禁锢,与陈俊逸并立人世,相映成趣,让人们为他的书陶醉时,就会想到陈俊逸的美好。难道不是吗?人们为凡·高的画陶醉时,不由就会想到泰奥的美好。

  谁知他不能写出让千万人陶醉的经典呢?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知道自己竟写的是一部光耀万古的经典吗?有陈俊逸的全力支持,更不可知了。

  从现实生活来说,也是最好莫过。他可能长时期以至终生都因投身写作而生活清苦,恰恰陈俊逸除过对他的爱外,对这人世几乎没有别的要求,不在乎清苦,只要能生存。两个大男人,怎样都能维持生存。他们可以在城里租个简陋的地方。俊逸打工不说,他早上写作,下午、晚上也可以去打工呀。俊逸可以捡破烂,为什么他就不能呢?再说他有知识,还可以做家教,给孩子补习英语什么的。那样比俊逸干体力活挣钱还多呀。

  只要有爱,最简单的活法,其实最轻松,最惬意,最幸福!

  俊逸梦寐以求的,不正是这个活法吗?他不爱李淑芬而与人家结婚,不光把自己锁入了家庭牢笼,事实上也是在伤害人家李淑芬。李淑芬离开俊逸,不说找一个爱她的人,只要找一个异性恋者,也比跟俊逸过着好。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于是,勇烈向俊逸打了电话,准备在他给自己一个意想不到的震撼、感动后,也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震撼、感动。嘿,不知道那臭小子将要怎样心花怒放、欣喜若狂哩!

  可惜,现实不是梦想,事常常与愿违。

  十五

  时候已是夏天了,遍野葱绿,鸟唱蝉鸣,云淡风和。俊逸穿着白汗衫白短裤,挎包里满装着营养品,赶黄昏到了避难堡,一进刘家门就喊:“娘,娘!”

  两只美丽的蝴蝶,在院里飞舞追逐,飘逸轻盈。

  刘母窑里,响起了皮鞋击地声,一下一下,像击在了俊逸心坎上。蓦然,人出现了,俊逸的心也快炸裂了。是勇烈。他穿着牛仔裤,海蓝色汗衫,长长的头发新洗过,飘飘洒洒,气质耀眼。

  虽然俊逸和勇烈常见面,但一不见,俊逸就琢磨勇烈的样子,琢磨出的他已经是神了,谁知见到他,才发现琢磨错了。他远比神胜一千倍一万倍。那么叫人眼睛清亮的整洁,那么叫人亲切的斯文,那么叫人不可近之的神秘。

  勇烈一出窑门就站住了,无言望着俊逸,眼光如电。俊逸也如被电击了一般,打了个抖。

  “不认得我了?傻子一样只干看着。”

  勇烈含泪跪了下去。俊逸忙过去拉住他说:

  “这什么意思?”

  “娘让我代她下跪求你,今后千万不敢再做冒险的事了!”

  “不了,不了!冒一次险就行了,谁愿意老冒险?”

  勇烈这才站起。

  “娘呢?”

  “知道后哭了一场,昨天到邻村一个矿主家当保姆去了。”

  “胡闹!白发老娘当保姆,不说你,叫我这干儿子的脸也没处搁。我叫去!”

  “你要能叫回来,我早劝住了。咱母子仨都生就的倔脾气,九牛拉不回头。只有我快快写完书,快快火起来,才能把咱仨都解脱。”

  “别给自己压力太大!长城是一砖一砖砌起来的。有的作者,只写一部书,就终其一生。快快写就浮躁了,得沉下去,静下去,有个艰苦磨练的过程。‘细活慢慢磨’,‘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么!至于火起来,那就更不由你了,事都不是说的那么简单。”

  “这正是我走这条路的悲哀所在,并没有明朗的未来。苦力式的费时、艰辛,却无希望短期内得到劳动报酬,甚至终生都无希望得到劳动报酬。”

  “不想那么多。得失尽在不意里,是得是失,暂且不管,也管不过。”

  “娘是命,她自己生了这么个儿子,别无选择。你跟我非亲非故,大可选择对你有用处的人做朋友,犯不上受我的拖累呀!”

  “见外了不是?说真的,你的拖累,让我觉得我的活人,还有了点价值。想想,未来中国一大经典名著的出现,是陈俊逸的催生婆,我该有多伟大呀!”

  “你真是大言不惭!往往而然,敢为人所不敢为易,能为人所不能为难。我有那个能力吗?唉,我真的很怕,我败不起!要是我败了,没有别的生命支撑,可能我会受不了,不疯就死。”

  “别吓我!得自信,执著能够积聚出爆发力来,你这么执著,一定能成功!”

  “可我总想有个退路,有个在写作上败北后可避难的港湾,有个别的寄托。”

  俊逸一瞥他的眼光,不由红了脸,没再接他的话茬。

  勇烈搂着俊逸脖子进了窑里。俊逸见脚地小饭桌上放着五个菜碟,都用碗扣着,旁边有几瓶啤酒,笑道:

  “千年等一回的人莅临似的,这么隆重!不过你做饭烧菜可不怎么样。”

  “为给你接风,请邻家嫂子帮忙做的。饭是麻食。”

  “我做饭烧菜可是拿手。将来你火起来,雇我做男保姆吧!”

  “岂只是男保姆!”

  勇烈笑着一瞥俊逸额前那一蓬菊花型的乌发。俊逸双颊嫣红,似都被他那火辣辣的眼光灼疼了,同时莫大的幸福感涌上了心头。

  勇烈打来水,让俊逸洗了,便按他坐在桌旁小杌子上,揭掉盖菜的碗,启开两个啤酒瓶,自己也在桌旁坐下,举着一瓶酒道:

  “你是我的艺术保护神,对我功莫大焉。我不能没有你。为你侥幸活着,干!”

  “屁艺术保护神!不过你确实委托了一个杰出的出版代理人。为此,干!”

  两人喝了几口。放下酒瓶。勇烈又道:“瘦成啥了!吃,多吃!”俊逸不敢看他,也不说话,只低头吃菜,隔一会儿举起酒瓶喝一口。

  勇烈对他有那个意思,已确定无疑。显然,这都是他有意无意诱导的结果。随着幸福感涌入俊逸心头,犯罪感也接踵而来。

  陈俊逸困难、痛苦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该从勇烈生活中淡出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人们一提起刘勇烈就脊背发凉,一看见刘勇烈就像吃了蛆!陈俊逸只能成刘勇烈,不能毁刘勇烈!

  于是,俊逸时不时就以“哥”称呼勇烈,亲昵中明明是在拉开距离。勇烈每有表白之意,他想听又不敢听,故意岔开话题,不给勇烈机会说。饭后,他也不帮勇烈收拾,打开电脑看起了勇烈新写的稿子。

  勇烈收拾洗刷完毕,进了自己窑里,抚着俊逸肩头道:

  “十天假哩,明天再看,跟我拉拉话好吗?”

  “谁要你写得这么吸引人?你又写了十多万字,我看完也就半夜了,你先睡吧。好哥哩,求求你,别打扰我!”

  勇烈只得拿了部书坐在炕上看。心不在焉,几次合上书叫“俊逸”,那小子就是泰山崩,心不动,理也不理他。无奈,他只得先睡了。

  下夜,俊逸看完了勇烈新写的稿子,才脱衣躺下。勇烈突然紧紧搂住了他。隔着裤头,俊逸觉勇烈下面都硬了,他也冲动得不行,颤声道:

  “你还没睡着啊!”

  “我睡不着。俊逸……”

  俊逸忙打断他的话,不自然地笑着说:“呵,老弟不服哥不行,后面写得越放开了。明明是汲取种种生活营养,调动种种艺术手法,吞吐万丈豪情于尺幅间,却看似等闲写来,随意而为。你写作已经进入一种自由精神境界了。我眼里已是笔落惊风雨,只怕书成真要泣鬼神哩!就这样写,就这样写!猎奇集怪,人读完也就完了。只有写人们心中共同的东西,才能得到共鸣,才能震撼人心,才能被反复品味。二则既要情真意切,还要炫耀文采,甚至要极力炫耀。文以载道,巴金的《家》却太重道轻文,忽视审美性了。他笔下感情倒真挚,只是他大概认为炫耀文采,是故弄玄虚,所以语言质直。我觉这正是他的误区所在。《家》和《红楼梦》同为写家庭类型的小说,区别就在于一个平铺直叙,一个文采辉煌。文人,就是有文采的人么!什么是艺术?史诗为什么产生在人类文明的童年?艺术高于现实。照搬现实,不是艺术。经过了艺术渲染的真实,愈显真实。艺术家要深入生活,但不要老于生活,要留点童趣,有点诗意。”

  “俊逸,好哥们,你别脊背痒搔胸脯了!文章要曲,曲径通幽,可做人得直,直言不讳呀!”

  “困了,睡吧,明天再说!”

  “我想说出来!好书,常读常新,百读不厌。俊逸,你就是一部好书,我想读你一辈子!”

  “看来,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好吧,我跟你说,打开窗子说亮话。何为知己呢?知别人如知自己。你给我打电话的声调,我就知道了,来一看你的神情,更肯定我所知道的没错。我知你,你也该知我呀!都说同性恋跟***一样,脱裤子快,可我是那样的人吗?再说,都怪我过去老逗你,才害得你笔走偏锋了。你原来是什么人,只有回归原位,才能叫我心里塌实。不然,我对李淑芬一个有罪就不可饶恕,再对你有罪,更该千刀万剐了。”

  “钱可使鬼推磨。你这几年把工资交李淑芬,赎了对她的罪。给我冒死挣钱出书也一样,对我没罪了。”

  “得钱就那样,你不成鸭了?荒唐,可笑!”

  “这世界本来就是‘笑贫不笑娼’么!呵,别给我那么一副怪模样,我不过说着玩而已。的确我生来不是同性恋者,现在有那个心,就跟我不是生来就爱好文学,文学却注定要伴我到死一个道理。你不知道,我过去没有知己,精神上别提有多饥渴,得你这个知己,真好比渴饮甘露一样。若再能得一部惊世之作,我可傲视人世,死而无憾了。文章‘能改则瑕可为瑜,瓦砾可为珠玉’,人也一样可改呀。你既是那样的人,我改作跟你一样岂不更好吗?俊逸,为什么我们要把自己拘得那么紧呢?不说有益,只要我们的生活方式无害,为什么不能任一任性呢?我最喜欢‘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活人境界。我们是个例,俯仰不随人。所谓‘平常心是道’,只要我们以平常心生活在一起,不把别人的白眼闲言放在心里,不怨人也不自怨,四季都是好风光。难道不是吗,俊逸?”

  俊逸不知有多动心,却声音冰冷道:

  “我什么都知道,就是做不到。感情的确是很个人的事情,可是人是社会人。社会上有这种感情的人只是少数,只是弱势群体,少数得服从多数,弱势群体无力与强势群体作对。事情都有个度,不可过度。如果单是我对你有这种感情,单丝不成线,我们顶大不过是亲如兄弟的朋友关系。可你我都有这种感情就是在临渊而舞了,稍不慎就会双双坠入深渊。勇烈,我不怕矿井崩塌,让我粉身碎骨,可是我怕众人用看不见的刀子让我身败名裂。我已经按众生态在生活了,娶了妻子,还将生孩子。请你不要打乱我的生活秩序,行吗?”

  “说的是怕你身败名裂,怎么听着是怕我身败名裂?俊逸,法律不制裁这种事,谁敢把我怎么样?至于名裂,我是想成名,可我是想用好作品成名。人们可以暂时唾弃我,但只要我写出好作品,时间是公正的,最终还会肯定我。我只管低头写作,抬头做人就是了,没有什么可怕的。”

  “勇烈,我说不过你,但我心已决然。你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因为我。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与你亲近了。别怪我冷酷,现在我就去娘那边睡。”

  勇烈拉住他道:“难道怕我会趁你睡着强暴你?至于吗?”俊逸甩开他的手,拎着衣服跳下炕道:“你当然不至于那么,可我必须让你明白,我的态度是绝对坚决的。”

  勇烈忽然跳下炕,一脚把俊逸踹倒在地。

  “你欺负我!”

  “懦夫!最想要的却不敢要,活该受欺负。”

  “是,是,我是懦夫。”

  俊逸急起身进入刘母窑里,紧紧顶住了门。那边窑里,勇烈则把什么摔得噼啪作响。

  夜沉沉,灯昏昏,两人都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不待天亮,俊逸便在炕沿上放了个纸条,带着那难以弥合的心理裂痕悄然离去。纸条上写道——

  哥:

  原谅我不辞而别!虽然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与你亲近,但我永远是你最忠诚的弟弟。的确,我的钱让你背着沉重的精神负担。等书出来后,我将设法帮你往县文化馆调,好拿着工资写作。事在人为,或许能成。

  少抽烟,淡喝茶,身体要紧!

  天亮,勇烈发现纸条,一把撕碎,急追到村外老远,了不见人。他只得停步,久久伫立。

  路边低堰上,一丛一丛的野花,颜色凄艳。高坡松林里,几只松鸡,雄性尾羽松展,如开圆了的白色菊花,求欢声如磨刀,雌性则无动于衷,只管梳理羽毛。深谷中涧水击石,怪石狰狞,却有一簇玲珑剔透的一串红顺石垂空,飘飘摇摇。

  一群足有上千只的麻雀从头顶飞过,天漏似的,细碎吱声充耳。

  勇烈无限幽怨,突然舌底生津,望着县城方向动情地哼道:

  虽然你一去不回,

  我却执意要用一生,

  等待你回来,

  与我同欢乐共艰辛。

  歌声如泣如诉。歌者天韵自然,绝顶出色,一半是动人少年,一半是美丽梦幻。

  天,白云一片空悠悠。地,花自飘零水自流。

  十六

  勇烈的书出来后,亲戚族人大不以为然,道:“出了一本书也就是出了一本书。几万块钱连一块钱也没收回,出书有啥意思?”这话说到刘母跟前,老太太则道:“出书可不就是为出书?出书要为赚钱,俊儿不做这生意,勇勇也犯不上费心劳神把书写得那么正气。轻轻松松写一堆乌七八糟,出来准赚钱。老天在上头,我是摸着心口在说话,俊儿的钱来得不容易,要说我不心疼那钱,分明是假话。书出来没人买,也多半是勇勇写得不好。不好,俊儿花钱给他拿出来也是对的。他不顾命写的,永不得出世,万一他熬煎疯了,钱能买回个好好的他吗?钱是个啥!该出手时,就出手。”

  自费出书,实在是下下之策,无奈之举。难以进入销售渠道,没有人来包装宣传,一堆书堆在眼前,徒增烦恼而已。

  俊逸拼死拼活给勇烈把书印出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1000册书,他在西安秦晋处放了400册,让遇到该送的人就送。给避难堡的勇烈只送了200册,因为他觉书在农村流传并不能对改善勇烈的生存状况产生多大影响。所余全放在县城他的住处。

  好多天,俊逸一有时间就打包裹,给省、市文联、作协、宣传部、文化厅(局)领导及本省名作家、评论家寄书。每个包裹里,都附一封信,说明勇烈是在自甘淡泊、生活艰苦的情况下写出的,希望对方能够给本县有关方面施加一下影响,将勇烈调入县文化馆。信的内容基本一样,但每封都是手写,以示尊重。他还花了几百块钱买了一部二手手机,以方便人家与他联系。

  县上的有关领导,他则亲自送给本人。

  俊逸生性女孩似的腼腆,小时又生活在山村的外家,所以很怯生。那时外家要来了生人,他会吓得躲在门背后,脸朝着墙,抠着手指头,再叫不出来。后来又是个小工人,从未跟县局级别的领导接触过。正因自卑,为了不使自尊心受伤害,他也不愿和生活里比他强者来往。所以提起去见这种人,心里就直打鼓。

  就像唐僧有孙悟空必取到真经一样,刘勇烈有陈俊逸,必在本地辉煌起来。

  自县始,直到省、市,陈俊逸展开了他人生空前的社交活动。

  知道人们更乐意面对美貌男女,可怜的小子,挖矿时衣衫褴褛,现在却刻意修饰,为的是人家能让他多说几句话,——说刘勇烈和《遍地黄金》。然而,他还是一再受到冷遇。

  县委宣传部王部长待他还算和气,只是对勇烈很不以为然:

  “又不是十几岁,二十多了,梦想的年纪已经过去,得学会面对现实,先存身立命,爱什么慢慢来实现。再说出了书又怎么样呢?咱县去年出了二十来部书哩。有的是为了评职称弄个资格,有的是为给当官弄个装点,不过是附庸风雅。”

  “我朋友是文学殉道者,住的比王宝钏的寒窑还寒碜,写的是纯文学作品。”

  “自费出的不是?”

  “那又怎么样呢?”

  “未必有水平。现在是只要肯花钱,就能出书。我胡乱涂抹一下,花些钱,也能拿出一部文学作品来。这样拿出作品的人就该进文化馆,文化馆该爆满了。”

  “您能出任宣传部长,想必您是很有鉴赏力的,相信不会武断。只要您能耐心把这部书看完,说不定,您会为改善我朋友的创作条件主动奔走呢。”

  “这么说,我倒有好奇心看看。不过最好别有指望!现在自慰文学居多,只是自己过过文学瘾,对别人和社会没一点价值。如果你朋友的这部书也是自慰文学,那就堆在他的寒窑里聊以自慰去吧,别占我办公室的地方,我会从窗户扔出去的!”

  “给您的这部书,还没有作者**哩。下一次见我,您一定会请我把作者带来,好在书上签个名。”

  俊逸背着装有书的挎包,去见主管文教卫生的胡副县长时,竟被县长不问三七二十一,推出了办公室,然后砰地关了门。身为本县最高领导之一,工作忙,怕人打扰可理解,至于如此粗暴,俊逸简直未曾料到,如被抽了一巴掌般痛苦。他进了一边的洗手间,望着镜子里自己难看的神色,轻轻地拍了几下脸道:“小子,你本来就是没面子的人,想丢面子也没得丢,还怕什么?不要丧气,挺起头来,继续烦人!”

  于是抽了支烟,自我镇静了一会,他又进了县府办。里面正有两个人在说话。他点了一下头说:“打扰了!”两个人不耐烦地望着他,脸平板如纸。他大大方方走到他们跟前,然后给一人递上一支好猫烟,把烟盒放在桌上,掏出打火机,殷勤地给他们点着,笑靥深深道:“坐下好说话。我可以坐下吗?”

  “坐。”

  俊逸坐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从挎包里掏出三册《遍地黄金》来,放在桌上道:“我的一个朋友写的。”然后把给人寄书时所附信的内容,口述了一遍。情切使他口述跟笔写的效果大不一样,那声调、神情竟感动了这两人。他们连赞:“难得,难得!”但当俊逸烦他们转送胡县长一册,并代求胡县长设法把勇烈调入文化馆时,他们却面有难色。一个道:

  “你想得太简单了。现在调动或安排工作,不是给领导说说就能解决问题的。领导难得同意,就是同意了,办手续还要过五关斩六将,得花个好几万元。你朋友连自己生活都顾不了,哪来这么多钱?”

  “请你们一定帮忙,给我朋友碰碰运气,或许领导会特殊对待的。”

  “也行,我们跟胡县长好好说说看!”

  虽然见了多位领导都没指望,但对勇烈的别样深情,使俊逸一点也不气馁:“往前的路是黑的,谁保得住谁将来呢?我明天或者明年说不定就会突然死掉,到时勇烈怎么办呢?无论如何,我得让他拿着工资写作。这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没想到的办法,没跑到的路,没说到的话。陈俊逸也不做没有结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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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46:07 | 顯示全部樓層
  要改变勇烈命运,单凭个人奔走,很难引起地方重视,俊逸决定设法让媒体给些启动力。

  本县一位教师出了本散文集,曾在西安召开过作品座谈会,他便特地去拜访人家。那位教师道:“运作起来很麻烦的。得请名作家、名评论家,咱又不认识,只好让中间人请,那得给中间人钱。得请各媒体记者,咱跟媒体没关系,除给中间人外,还得给记者钱。得在高档宾馆召开,那也得花不少钱。我花了一万来块钱,顶什么用呢?没一点影响。老婆还动不动为白花了钱和我吵嘴。”

  俊逸送了他一本《遍地黄金》,他也赠了俊逸一本自己的散文集。俊逸看后,觉他的文章平平,根本与《遍地黄金》的内涵不能相提并论。座谈会什么的只是为引起人们的关注而已,最终的影响还要靠作品说话,所以俊逸仍准备动用媒体。

  卖矿得的钱,还余4000来元,再筹借些就差不多了。文化经纪人下手太重,俊逸便给秦晋打了个电话,请求他给自己帮忙运作一下。

  “上回我要事先知道你是挖矿出书,坚决不给你办。我不认得名家,也和媒体没关系,爱莫能助!”

  “你送人的书,反响咋样?”

  “大多迟迟不看,看了的倒都觉是难得之作。”

  “县里也一样。酒好还怕巷子深,不包装宣传,书只会沉寂无闻。你一定要帮帮老同学,人家是走投无路才求你么!”

  “你为你那朋友,已仁至义尽了。我不管,是考虑的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办法。”

  “别提你弄钱的办法。小心你没死,先把我吓死了。这么吧,咱们不请名家,也不去宾馆,在我们出版社旁边的小饭馆里设个饭局就行了。我在媒体认识些小记者,向他们说说你朋友的情况,他们不会在乎寒碜的。”

  “只要有路,我就走。多谢!”

  秦晋和他的记者朋友们约好时间后,俊逸便领着勇烈赶到了西安。

  《遍地黄金》的责编和作者还是第一次见面。秦晋打量着勇烈笑道:“你真是深居简出啊!这么扎眼,要不是显瘦,都可冒充陆毅了。丑八怪才埋头陋室写作,英俊少年该设法在娱乐圈露脸。勇烈,你这样的形象,却躲在人不得见处,不是在浪费自然资源吗?”勇烈不好意思地一笑道:“谢谢秦晋帮助!”

  “你该谢的是我老同学,我是被他感动了。”

  秦晋便给约好的那些记者打电话,让到出版社旁边的一个饭馆会合,然后带着勇烈、俊逸先到饭馆。这个饭馆极平常,只是干净些,又有一个雅间。雅间正好无人。俊逸让勇烈先陪秦晋坐在雅间,自己则从附近的商场买了十套茶具(秦晋约了九个人),用出租车拉来,存放在饭馆收银台里。

  进了雅间,已来了八个记者,还有《陕西日报》记者韩明未到。秦晋正拿手机喊:“让这么多人等你,好意思不好意思?”俊逸则逐个问候了来者,然后落座。

  不久,一个精干洒脱的小伙子赶到,自然是韩明了。别人都认识,没有动。俊逸和勇烈忙起座,向他微笑点头。秦晋要作介绍,韩明摆手道:“让我猜猜看!这个温柔敦厚,一定是陈俊逸;那个冷峻峭硬,一定是刘勇烈。没错吧?”大家忍不住鼓掌叫好。

  韩明紧紧握住勇烈的手,久久不放道:“这是一次历史性的会见!”秦晋笑道:“韩明自诩为‘陕西第一妓(记)’,挂头牌的,必将载入史册。勇烈,他既说与你是历史性的会见,说明他觉你因《遍地黄金》,也将载入史册了。看来,你没有成名,却已成功了。”勇烈忙摆手道:“不敢那么说!成功对我,目前还很渺茫,抓不着放不下。韩明的话,只是对我满含期待而已。”

  俊逸请记者们点菜。韩明道:“西安饭庄、芷园饭店、丈八沟国宾馆,我三天两头去,刚刚来就推了芷园一个饭局哩。他们谁也没有‘第一记’口福大,我代点吧!”说完点了五个菜。俊逸一看,都是最便宜的,一个菜不过二十来元,急得自己再点了几个像样的菜。韩明向服务员道:“他点的,一个不许上!上就撤局,忙得团团转哩。俊逸,你体味过赚钱的艰难,更该知道挥霍是罪恶呀。”秦晋便道:“这些人,资产千万的老板为让做广告宣传,成天请吃哩。图吃你,他们不会聚这里。听‘第一妓’的!”俊逸虽过意不去,却不得不作罢。

  韩明又要了酒水,也是最便宜的。大家碰过杯,韩明便捻杯感叹:“世上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红楼梦》能达到那么高的水准,作者的勤奋、天赋当然重要,同时也不可否认那个叫脂砚斋的评论家时时在旁评点的功绩。勇烈,你写书有俊逸在旁时时评点、赏析、鼓励,写出书后又有他极力给你往社会上推,真太幸运了!我干的这工作,什么人不遇到?像俊逸这么有情义的人,可是第一次遇到。”引得大家都为俊逸发起了感叹。勇烈感叹最多,以至于都流出了泪。俊逸急得一再喊:“离题了,离题了!咱们是要包装宣传勇烈和他的书,怎么老胡扯我?”韩明瞪了他一眼道:“难道你不懂,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好文章多从胡扯中来?说到包装,你就是勇烈和他书的金子包装。”

  后来还是秦晋改变了话题,道:“韩明,要不是我逼你,今天来我看你有什么话说?昨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还没看书哩。”韩明环顾左右道:“恐怕你们跟我受的一个灾,是在秦晋一再电话催逼下,才看《遍地黄金》的,对吧?”记者们都笑着点头。韩明叹了一口气说:“连我们都不肯静下来看纯文学作品,纯文学作品的处境能不悲哀吗?我是出于对秦晋的情面,昨天下午才闭门谢客,静下心来读《遍地黄金》的。不读是不读,一读就痴迷了,到现在还没从书里走出来。画面算不上波澜壮阔,故事也算不上曲折离奇,深深迷住我的,是情节的魅力,更是作者细节描写的魅力。一方世情变幻,几家命运沉浮,十几个主人翁的风霜雪雨,酸甜苦辣,如素描般细腻,如油画般饱满。字里凝结着爱恨,行间充满着悲欢,沉浸其中,我真的不由生出阅读的喜悦和揪心的悲苦。明明是小说,我却觉得自己身临于梦境之中;明明是白纸黑字,却如纸钱的燃烧与灰烬的飞舞,灵魂突然蜕壳,陷入了‘庄生晓梦迷蝴蝶’的妄想。现实,在小说的字里行间如惊涛拍岸;小说,在现实的田间地头如蝴蝶翻飞。那是实实在在的陕北黄土高坡,那是世世代代的风情画卷。‘你方唱罢我登场’,其中有你也有我。儿时初读《红楼梦》,我才有过这种感觉!”

  除勇烈外,众人都点头不已。秦晋道:“这就是俊逸为什么会作出如此大付出而不悔,值!这就是我为什么执意要浪费你们的宝贵时间,值!”

  韩明继续道:“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作者跟郭敬明、韩寒一个年纪,创作心态却像个满怀忧患意识的老人。满纸都是对人类命运,对生命的终极关怀,渴望社会和谐发展,渴望经济的高速增长不要以环境变得不可收拾为代价。现在纯文学作品,要说吃香,就是都市言情小说比较吃香。人们爱看各种现代化设施,光鲜的面孔。《遍地黄金》作者偏要写黄尘满面的扶犁耕地者,写不见天日的煤黑子,像是几十年前的人和事。可事实是,这就是当今的人和事,被当今文学遗忘的角落。我想勇烈写之前,不会不知道他写出这样的作品后,将要面对不尽人意的客观现实。知道而依然执著地写着,‘守其神,专其一’,年复一年,过着清贫刻板、孤独寂寞的生活。这执著里,分明意味着果敢、决绝,有魄力超脱不如意的客观现实,按最高意愿设计自我,个中不也透着生命的诗意,活人的潇洒吗?正因如此,我看了《遍地黄金》后,不由对作者刘勇烈,生出深深的敬意来。”

  勇烈只望着俊逸。俊逸道:“这人怪了。韩明说你哩,你望我干什么?”勇烈道:“没有你,我何以让韩明称道?谢谢韩明!‘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你对我书的感觉,让我心里塌实了许多。我生来就处在社会最底层,已对贫穷使人苦重压抑,甚至陷入绝境的情景,屡见不鲜。要没有俊逸,我自己现在可能就处在绝境中。我真怕穷!怕归怕,鱼和熊掌既不能兼得,我还是无心以财富向世人夸耀,而只想以才华让世人称道。痛苦而深切的人生体验,未必是坏事,如果再加上修养和悟性,可使人具有穿透生活烟云看清事物本来面目的能力。路遥不正如此吗?路遥一路好苦,生生是苦死的。然而正是这苦,使路遥在艺术上达到了很高的造诣,以致死而不了。我就是要学路遥,追求做人、做事的最高境界。哪怕其遥不可及,‘志当存高远’!”

  年轻人本来就容易兴奋,《遍地黄金》和勇烈、俊逸又给了他们许多兴奋点,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抢着说起来。韩明最兴奋,以至于手舞足蹈。俊逸趁机添了几个像样的菜。别人都没发觉,独秦晋笑点了点头。

  勇烈说话自然、随便,不轻易否定别人的观点,也不认为自己的观点了不起。当有人问他的创作手法时,他笑道:“不好意思,我学的是工科,对创作手法的各种各样的名词知道得很少,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手法。对我这一缺憾,我补救的办法是:眼光始终只盯向现实最深处。”

  韩明8点还和人有约。饭局是下午4点开始的,突然手机响起来,韩明一看,都8点半了,一拍脑门道:“说得热乎,都忘了时间,又迟了。好,我要写的文章,是大处着眼,小处着笔,内容为小爱成就大爱。想了解的,都了解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别人看看天晚,也都要回去,于是散了饭局。

  到收银台结帐时,俊逸交了800来元。韩明道:“不会吧?我估摸着200来元就够了。”秦晋笑道:“你回味一下,嘴里是你点的那菜味吗?”

  “都怪我监督不力,让俊逸暗箱操作了。800来元,俊逸得一个来月大辛苦哩!”

  当俊逸让收银员拿出茶具要送大家时,韩明勃然大怒,吼:“不写了,不写了!身为‘第一记’,为几个破茶壶烂茶杯来这里,我不太掉价了吗?”掉头出了饭馆。别的人也坚辞不收,随韩明而出。

  俊逸几步追上韩明,拦住他,眼泪都下来了,道:“已经买上了,难道让我带回去不成?搞个记者招待会,随便也花上万元。你们让我花了多少呢?求求你,让我离开西安时,心里稍稍有点安然吧!”韩明拍了拍俊逸肩头,转身向勇烈笑吼:“今生你要有对不住俊逸的事,可别让我知道了。我断然不客气!”勇烈没有话,只有泪。韩明眼角也湿了,向众人道:“算了,收下吧!当我们每天用这茶壶茶杯品茶时,就会想到陈俊逸,品的也不是茶,而是人情了。什么茶,有浓浓的人情品着美?”

  十八

  庖丁解牛游刃有余,是因为忘怀一切得失记虑,静心为之。只有在虚静无为的状态下,人的精神才能最自由,生命活动才能最“合造化之功”,才能最大限度地有为。

  勇烈一从西安回到避难堡,就屈身于自己的那破烂“窝”里,精心诚聚,苦志写书,日无虚度。每日早起,他且品一支烟,且啜两杯茶,将矛盾纷繁的杂念清除,于是只觉天下小,笔尖大,稿纸辽阔。提笔而睥睨纸,纷纷纭纭的物象人事,便跃向笔尖,奔向纸面。铺排起落,恣意挥洒里,那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一扫而光,他成了狂热的巨人,豪气天纵。

  人非圣贤,面对现实生活里的种种诱惑,勇烈怎能无动于衷呢?生命靠不住,今活不知明死,即便活到终天年,也人生苦短,因此及时享乐,是人们的普遍心理。然而正因为生命靠不住,压抑享乐,紧紧抓住存在,充分确证其价值,超越其界限,也不乏人在。勇烈即为写作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或者说处于极致状态,惟叩问生命,拷问灵魂,而不敢把自己沉沦于享乐之海。也正因为他不顾别个,才在现实生活中百无一用。多亏有个俊逸,像纤夫一样,拖着他的事情,一步一步,吃力地向前走着。

  两人回到陕北几天之后,除韩明外,其他记者的文章便陆续在《三秦都市报》、《华商报》、《陕西文化艺术报》、《陕西日报》等上发表。其中《陕西日报》上是对《遍地黄金》的评论文章,发表在副刊。书评一般不会引起地方领导的重视,而其他报纸行政部门不大订阅,更不会在地方引起反响。看来在这个信息大爆炸的年代,要想凭报上发几篇文章引起关注,确实不容易。

  十几天后,本县县长突然调离,那个把俊逸从办公室轰出来的胡副县长出任代县长。俊逸更觉勇烈的未来暗无天日了。

  二十多天后,韩明的文章终于在反映本省社会经济状况的《陕西日报》第三版发表。报纸多喜欢千字左右的文章,前面那些记者所发文章都没出乎例外,韩明的文章却长达四千余字,题目叫《青春璀璨照人生》。

  文章真是小处着笔,大处着眼,前半章叙述了刘勇烈如何对文学情有独钟,写作如何呕心沥血,好友陈俊逸如何对他支持全力以赴,甚至不怕死于非命而去挖矿。当今交流工具的多样化,使得人们面对面接触的机会减少,难免关系疏远,感情淡漠。人世间,爱最美,韩明又以为两人是纯粹的友爱,笔下渲染极为动情,几可催人泪下。文中写到刘勇烈也希望得到劳动报酬,陈俊逸更是天天在设法挣钱,但他们的终极目的不是钱,而是高格调的人生追求,这在一切“向钱看”的当今社会风气里,十分难得,韩明又写得透彻,让人读来不由对两位朋友肃然起敬。

  《青春璀璨照人生》后半章,则主要说了陕西文学的现状。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至九十年代初,贾平凹、路遥、陈忠实相继拿出了沉甸甸的作品,在中国文坛争得了重要地位,仅次于三位声名的作者更是成群结队涌出,以致陕西被称为与北京、上海三足鼎立的文学重镇。之后的十多年,文学在陕西,却后继乏人。经济的高速猛进,让文学更边缘化了,但不要只怪大气候,上海不是出现了全国有名的韩寒等人吗?也不要妄自菲薄年轻人,贾平凹先生当年名闻天下,也只是二十几岁呀。陕西所需要的,是社会对文学后来人应有足够的重视,比如也二十几岁的刘勇烈。投资几千万,可以办起一个企业,但投资几千万,可以让随便一个人写出有分量的作品吗?这种人可遇不可求。省作协养着专业作者,不见得就能养出好作品来。地方上没有专业作者,但有人既拿出了有一定分量的作品,就应该以专业作者待遇来对待。繁荣陕西文学事业,不只是文化界的事,而是整个社会的事。

  文章的结语为:“经济不会单独繁荣,终会带得文化的繁荣,社会的全盛。中国目前已名列全球经济体的前几位,正在向全球最大的经济体挺进。有谁知,眼前艺术上一个初露头角的小年轻,在后人眼里,不会是我们眼里中国封建社会全盛时期的李白、杜甫呢?”

  韩明分明是借本省党的喉舌,向刘勇烈所在的市、县喊话。这篇文章,他写得字字动情,句句客观,很有力度。真难为他了!文章太长不说,还有些“揭疤”的意思,因此为在《陕西日报》上发表,他比写文章还大费神思。

  一篇文章,再有力度,现在也很难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韩明的这篇文章,就全省来说,仍属于被稀释之列,不过在勇烈那个县还是产生了一定的冲击波。《陕西日报》各行政机关都有,头头脑脑们都看,于是好几天,《遍地黄金》、刘勇烈、陈俊逸都成了行政人员上班后的热门话题。勇烈避居乡里没有人去,俊逸处则不时有人来求书。

  借着韩明造的这个势,除胡县长外,俊逸又逐一见了过去见过的领导。大家待他的态度好多了,只是没一个人给“肯”字。宣传部那个王部长说:

  “书我一字一句看完了。字字珠玑,字字珠玑!明明是苦思冥想出来的,看着却像是自自然然从心里流出来的一样,泛波起澜,闪闪烁烁,迂回曲折,时尔精雕细刻,春蚕吐丝,时尔又是泼墨法,大写意,鬼斧神工,力透纸背。刘勇烈的确是本县才子。但要不花钱把他办到文化馆,我实在有心无力。”

  “少花钱能办到吗?比如别人花五、六万,我花一万。”

  “这个事,或许能有例外,一分钱不花就能办到。转型期,人治的因素依然很大。你能否让省、市文化界的领导或名家,给县委书记或县长打个电话,我再从旁敲敲边鼓,或许就特别情况特别对待了。”

  “我试试看。”

  俊逸决定去面见本省一位在国内影响很大的作家。他知道艺术家都烦管琐杂小事,又极崇拜那位名家,很不愿打扰人家,可勇烈的生存问题不解决,他就歇不下心来。说到底,他还是在做他愿做的事,——陈俊逸为刘勇烈,愿做任何不愿做的事。

  卖矿所得的钱只剩两千来元了,他全部打入行囊,又一次南下西安。

  走出西安火车站时,正是下午上班时间。他本来准备给名家买几百元礼物,想了想又没买。“求利无不营,求名有所取”,那位名家现在名利双收,自然看不上他的小礼小物,甚或还会反感,觉他小小年纪就俗不可耐。于是他只背着勇烈的书,就直奔建国路83号。

  十九

  俊逸来到省作协。显然这种单位很安静舒逸,出进的人不多。收发室值班的是个和蔼的老太太,问:“找谁?”

  俊逸想找名家的人必很多;没有什么事,只是欲一睹名家丰采的人,老太太必替名家挡驾。于是他便把自己找名家的原由,详细说给了老太太。老太太看来很理解,笑道:“你朋友二十几就出了长篇小说?不简单!拿来我瞧瞧。”俊逸取出一册给她。老太太戴上花镜,只看了几段就道:“文笔了得!不巧,他今下午没有来,一般下午都不来。明早一上班你就来吧!那还要看你运气,他不是天天来单位的人。”俊逸连连道谢,离开了作协。

  他找了一个床位一天只8块钱的旅馆登记了。买了些烧饼,在旅馆就着白开水吃。第二天早起,又赶到省作协。老太太正在打扫卫生:

  “这么早!”

  “心里有事,睡不着。”

  俊逸让老太太坐着,自己替老太太打扫了卫生。之后坐在收发室,和老太太闲聊着等名家。直等到十二点,名家也没来。老太太道:“今天又不可能来了。这么吧,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写下。他不管什么时候来,我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俊逸见老太太这么心好,特意给买了几十块钱的水果。

  第三天又是白等。一个不时出进的人问老太太:“他是谁?”俊逸怕人家嫌他老呆在收发室,故意一甩头发,亲昵地搂住老太太肩头道:“表侄。”那人去后,老太太笑道:“我有你这么个表侄倒好哩。挺乖巧的!”

  第四天,已是晚上九点了,老太太突然给他打电话说:“来了,来了。小心一会儿他又走了,你赶紧过来!”俊逸三脚并作两步出了旅馆,挡了辆出租车赶到作协。老太太给他说了名家的办公室。他边走边整着衣服,腿都颤了,诚惶诚恐。名家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问:

  “老师,我可以进来么?”

  “嗳。”

  俊逸推门进去,名家正在伏案疾书,头也不抬问:

  “什么事?”

  “我曾经给您寄过一部叫《遍地黄金》的长篇小说,您收到了么?”

  “哦。”

  名家仍不抬头。俊逸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向名家说着那书那人,紧张地声音发颤,好像在自言自语,又语无伦次。名家抬起头来,虽然看着他却目中无人,眼光狂热,似沉浸在极大的快感中。突然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情,眼光也迷离、冷冽了,似看见了俊逸,声音烦躁地问:“你说什么?”

  俊逸先是有一种被蔑视的挫伤感,随之又有一种犯罪感。这位名家下笔如神,已写出了惊世之作,岂知此刻所写的,不是一篇脍炙人口,将会传诵万古的文章呢?自己在他灵感大爆发时硬将其打断,或许已使这样的一篇文章胎死腹中了,那难道不是犯罪吗?他慌了,不自然地笑道:“对不起,我走错门了。您赶紧写吧。打扰!”怀着破碎的自尊心,小伙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过收发室时,老太太问:“这么快就出来了!事说了吗?”俊逸向这个给了他冰冷的心一丝暖意的老太太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说了。我不会忘记您老人家的热心的。再见!”匆匆离开了作协。

  人好求,口难开!俊逸对名家太敬仰、崇拜了,没有勇气再去见省上另外几位在全国有影响的名家。至于省宣传文化部门的领导,比如省委宣传部长,人家是省常委,最主要的省领导之一,他能见得到吗?省委可不像省作协好进,门口有站岗的,“侯门深似海”。

  夜来的古城大街,依然人流如潮。淹没在人潮里的陈俊逸,只觉自己难以言说地渺小无助。

  这一夜,他失眠了。不过他是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人,并没有放弃,只是决定转而求其次,去见市文化界领导。市领导或者因为地位稍低,架子也小些,门也好进些。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便踏上了北返的路程,红着眼睛,满心空落。

  天气不好。苦雨天,顶头风!

  二十

  俊逸到了他们那个市,也正好是下午上班时间,一下车就冒雨赶往市委,准备去求市文联齐主席。

  好在市委的门并不难进,门卫只看了俊逸的身份证,让登记了就放行。来到市文联办公室,只见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在看书。俊逸笑问:“不好意思,打扰大姐了!齐主席在吗?”女人合上书,打量着他说:“在。”俊逸眼里突然露出惊喜的光芒来,原来她看的是《遍地黄金》。

  “大姐咋来这部书?”

  “作者的朋友寄给齐主席的。报上发了介绍作者的文章后,齐主席还组织全单位的人学习呢。”

  “我就是作者的那位朋友。”

  “陈俊逸?要见齐主席吗?来,跟大姐来!”

  看来是个好兆头!不过齐主席是地方有名的书法家,有名声的人,跟有地位的人一样,求见的人多,自然烦见人,俊逸难免心里忐忑。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回头笑道:“别怕!齐主席特别平易随和。”

  进了主席办公室,只见一个老者,须发斑白,慈眉善目,正在提笔运腕,挥挥洒洒,大有仙风道骨。女人道:

  “齐老师,陈俊逸从天而降了。”

  “陈俊逸?正准备给你打电话,问问刘勇烈的情况,看看我们能不能给他有什么帮助呢。”

  齐老忙放下笔,快步绕出桌,按俊逸坐在沙发上,亲自给他沏茶。女人则向俊逸点了点头,笑着离去。俊逸路上连一瓶矿泉水也舍不得买,却虚伪地道:

  “不渴,不渴!”

  “嘴唇都焦干了,还不渴?没吃饭吧?一块出去吃个饭。”

  俊逸又骗他说:“下车先吃了饭才来的。”

  “报上的文章出来后,县里有动静吗?”

  “还没有。我跑来跑去的,这几天又跑省上去了,到处碰一鼻子灰。今天来见您,也没敢抱指望,没想您这么热情。”

  “说来不好意思,你给我早就寄来书了,我却迟迟没看。直到报上的文章出来后,我才被刘勇烈这个文学青年的执著精神感动了。是呀,在现实愈益丰富多彩,文学被挤到边缘地位的时候,他却视文学为神圣,与现实格格不入,幽居山村,孤苦清贫地写作,真的难得!一看他的书,又觉他也值得破釜沉舟。小伙子对世相之美、生命之美、自然之美,感觉极敏锐,行文用语思维灵动,妙趣横生,的确才气逼人。你也给市作协白主席寄了书,他跟我谈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要不在这个位子上,只写我的字罢了,既在这个位子上,不给刘勇烈这样的艺术后来人做做人梯,我就是失职。文联没什么实际权力,只能推波助澜,起个促动作用。你没有白到处奔走,我看你把解决刘勇烈问题的势已积到了火候。这么吧,我约上白主席、市日报和电台记者,再借上几辆车,招招摇摇地去山里看刘勇烈。看不是目的,目的当然是解除他创作的后顾之忧。到你们县里,把主要领导都见见。结果怎样不好说,先做再说。”

  “我昨晚还愁得睡不着哩,真没想到今天会这样。太感谢齐主席了!”

  “说感谢的,应该是我。小伙子,你不只是给朋友付出,也是为咱市的文化事业做出了贡献!”

  “功夫不负有心人”,俊逸的苦苦奔走,终于有了眉目,齐老要为勇烈一箭定江山了。不过,韩明以省党报向地方喊话尚无结果,因此俊逸这时还不敢相信齐老能给勇烈带得一个好结果来。

  离开市文联,小伙子又步入风雨里。雨满身,风满袖,背影优美,蓦然回首,神情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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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47:37 | 顯示全部樓層
  俊逸对勇烈,魂牵梦绕。梦里,一次次,勇烈的甜吻让他心头没有了苦涩,勇烈的热怀让他心头没有了冰冷。然而梦回人醒,身边躺的却是李淑芬,心头依然苦涩和冰冷。

  一天,他的手机响了。是县委宣传部王部长打来的。

  “你小子还有戏剧性的一着啊!只说叫你让上头来个电话,不想你倒把市领导给搬来了。”

  俊逸故意道:“那是勇烈作品的影响。我有心去见市领导,市领导未必愿见我这个小工人,何谈搬来人家?”

  “是吗?你小子真聪明!既要有学者的良知,又要有市侩的手段,不管怎样,都应该这么说。多亏我在楼道没人处打电话。市委石秘书长、市文联齐主席、市作协白主席,带着市日报、电视台记者来了,要去看勇烈。胡县长正陪他们在德昌饭店吃饭。你赶快来,一块吃罢饭,好给大家带路。我的另一个意思是,市领导跟县领导把事情敲定后,具体办手续还得你跑腿。你趁这机会认识一下胡县长,哪一道关卡住了,好去找他。”

  “谢谢王部长有心!”

  “谢我什么?都是为了《遍地黄金》作者有个好条件创作啊!”

  德昌饭店算是本县最高档的饭店。俊逸来到一个豪华单间,见有一伙人正围一桌吃饭。齐主席首先看见了他,要站起来,俊逸忙向齐老淘气地挤挤眼,便只笑看王部长。齐老会意,稳坐不动。王部长起身拉他到桌旁,拍着他的脊背说:“我们要去看那位小隐士,‘云深不知处’,我刚才便打电话叫来这个小伙子带路。他就是捡破烂供刘勇烈写书的陈俊逸,很有传奇色彩啊!”然后给俊逸介绍在座各位。

  “市委石秘书长,也是市作协副主席。”

  石秘书长紧握住俊逸手久久不放说:“我也出了几部书。什么时候你支持我写作啊?”

  “‘舍不得娃,打不着狼’,想得到,先得抛弃。你敢不敢抛弃你既得的一切?”

  “要是真能名震天下,不妨抛弃既得一切,孤注一掷。可谁敢保证真能呢?不敢保证,我就不敢抛弃。”

  “刘勇烈就敢。”

  “这正是他的独到之处,能够拒绝一切功利诱惑!‘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啊!”

  跟齐主席、白主席,俊逸只握手笑说:“我朋友是刚破土的文学嫩芽,请领导多多呵护!”

  真是“贵人多忘事”,胡县长似乎不记得自己将俊逸轰出办公室的那一幕了。这倒好,省得尴尬。俊逸也装作没有那回事,还向胡县长说了几句调皮话。

  市日报来的是副刊主编和一位记者。俊逸道:

  “你们那方方几尺地盘,眼前是我朋友打天下的唯一阵地。千万不敢让他的稿子石沉大海哟!”

  “不会的,不会的。”

  市电视台来了三个人,摄影师和一对俊男丽女。不用王部长介绍,俊逸就知道俊男丽女是市电视台新闻节目的男女主播,电视上常看到。女主播晓玉也握住俊逸的手久久不放道:

  “你全力以赴支持朋友,我们全力以赴支持你。回头我把手机号码给你留下。胡县长刚才已答应一定调你朋友到文化馆。办手续的时候,谁卡你,你就给我打电话,我们把镜头对准谁。”

  “谢谢,谢谢,太感谢了!”

  饭间,胡县长感慨地道:“机构改革又遇到安定团结第一这个大难题,所以县财政还是得供养一大堆闲人,再多供养一个闲人又有什么大不了呢!”齐主席笑道:“就按不应养闲人,而应养实事来说,刘勇烈也是扎扎实实地把事干到该养了。他初露头角,才要你们县里养。事干得再大一些,市里则会养。更大一些,省里可能会养。现在县里不养,将来想养,说不定还没机会养哩。”众人都点头附和。齐主席进一步发挥道:“刘勇烈的事,看不到眼里,就不是事,看到眼里,就是大事。对于人类来说,一个时代若只关注物质生产而无精神产品,那么随着时光的流逝,物质的不存,这个时代在后人眼里,将是空白,将为僵尸。对于一个民族来说,精神产品是民族灵魂。如果这个民族无有精神产品,物质产品再丰富,也将被时间的千军万马扫荡净尽。这个民族将算不上一个伟大的民族,将被文化比其发达的民族所消融化合终至湮没。至于一个地方,文化特色是脸面。他地方的人,正是以此来认识这个地方的。《遍地黄金》浓郁的地方风情令人读来留恋忘返,又是个大制作,依我看,可望成为本县对外面世界发放的名片。”

  俊逸抽空在楼道给勇烈打了个电话。

  “喜从天降!市领导和县领导已敲定了你调文化馆的事。他们就要驾幸你的寒舍了。”

  “真的吗?我不知是高兴还是心酸。事到这一步,你私下只怕把腿都跑细了。俊逸,我真没法拿语言来谢你!”

  “咱俩之间,不言谢。几个小时就到。记着,到时你得表现得怪诞、狂妄、玩世不恭一些!人心很微妙。市里来的是文化界领导,倒没什么,县上领导大概还没见过长篇小说作者。少见,才多怪。你要是很正常的样子,他们倒觉怪了,不像个作者,也就可能看不起你。你怪一些,他们倒觉是正常的,反看重你。”

  “我不会做作。”

  “那你就尽量神秘一些,少说话,多点头、微笑。你的实际问题,我和市领导都一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你要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化外人。”

  “你倒世故啊!”

  “现实生活可不高雅呀!我得替你想现实生活,面对现实生活呀!”

  “真难为你了!”

  “又客气了不是?还有,你赶紧把家里卫生打扫一下,换上最好的衣服,打扮得油头粉面一些。市电台那个最漂亮的女主持晓玉也来了。莫准,她会追你这个本市最年轻的长篇小说作者呢。”

  “我不跟随便什么人都随便。我需要的是一个常相处能燃起我激情,能让我有更多更好的作品产出,把我的人生打磨得光彩的人,不管他是男人、女人,还是人妖。”

  那声音让俊逸听来,分外好听、动情。他眼泪都快下来了,却道:“这个话题,我跟你无话可说。挂了!”

  事到如今,俊逸与勇烈只保持朋友关系的心更铁。想想,市、县领导,西安的朋友秦晋、韩明等知道勇烈是那样的人,该什么心理呢?那种人,是社会所排斥的呀!

  他害怕!

  只是他的心里,总有那么一块子,在隐隐作疼。

  二十二

  市上只那么几个人,齐主席却虚摆排场,来了四辆车,加上胡县长、王部长及其随员的车,一共七辆,浩浩荡荡开往避难堡。

  俊逸坐在王部长的车里,在最前面带路。他都对自己感到惊讶:“我能把事情弄成这个样子吗?我竟把事情弄成了这个样子!勇烈让我变得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人,只要有深爱,就会全身心投入,就会知其难而不顾,就会锲而不舍,就会有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结果。俊逸对勇烈的爱是这样,勇烈对文学的爱也是这样。

  到了避难堡所在的镇上,齐主席又在市、县大员的前呼后拥下,去见镇领导。勇烈的户口早已迁出了本镇,显然是多此一举,或者说是文章中的闲笔。不过闲笔常常看似闲,实际不等闲。镇政府大院轰动,是人都说刘勇烈。不久,镇政府的小车也加入了队列,招招摇摇到了避难堡,一字摆在勇烈家所在的小巷里。

  避难堡沸腾了,村巷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特别是电视上常看到的男女主持人现了真身,扛着摄影机不住摄影,让山民好奇万分:“嘿,勇勇胡闹,真闹出大事来了!”

  勇烈迎出。来者是领导,他特意找出上大学时的一套蓝色半旧学生装穿上,头发梳作半分,显得端庄持重,温文尔雅。晓玉先握住他的手自我介绍,又说:“真没想到,还是个青春偶像型的作者!”俊逸则一拍勇烈肩头笑道:“荣耀吧?‘人前显贵,背后受罪’,可惜荣耀了脸皮,受罪了肚皮,瞧瘦的!视文学为神圣的人,必活人尴尬。”然后向他逐一介绍来者,勇烈则逐一与来者握手并表示感谢。

  众人进入院里,看了勇烈母亲的窑,又看勇烈的。窑壁熏黑,窑里不过是土炕木墩,唯一的现代化用具就是那台电脑。众人无不默然。半晌,王部长道:“听说电脑还是俊逸送的。除过电脑,这个家的财产,合起来也就值一两千元,不够咱们刚才吃的那一顿饭钱。一方才俊,家徒四壁,真叫人心酸!这种人是个例,不应寻常对待!”

  俊逸则忙着在窑脚地布方桌,沏茶。茶杯不够,他也不去邻家借,干脆用粗瓷大碗来沏。真实情况么!

  领导们按地位高低依次讲话,表示对勇烈的关心和支持。谁讲话,晓玉他们便把镜头对着谁。镇党委书记拍了拍镇长肩头,两人出了窑。进来时,镇长便道:“刘勇烈拿出了本镇第一部长篇小说,首先是本镇人民的骄傲。我代表镇政府,决定奖刘勇烈两千元以示鼓励!”众人忍不住鼓起掌来。齐主席动兴,提笔给勇烈写了个条幅:“愿将苦寒留自己,一点香气送万家。”

  如果这算荣耀的话,勇烈觉这应属俊逸和自己共同的荣耀,所以他很想与俊逸一块面对镜头。可是俊逸沏好茶后,便避出去了。晓玉他们的镜头,也似乎把事情由山重水复推到柳暗花明的俊逸给遗忘了。直到临走的时候,勇烈才在院里逮住了俊逸,亲昵地搂住他脖子向晓玉笑道:“难道小人物就没脸了?怎么不让我朋友露露脸呢?”俊逸悄声道:“犯错误了!忘了我来之前电话里给你说的话了?太俗气了!”

  “憋了这半天,我都快憋出病了。我不管,谁爱怎么看我就怎么看我。”

  晓玉笑问:“你们在私语什么呢?”

  “我说勇烈这人太不合时宜。”

  “哦!今天这个,是新闻里播的,主要是领导对勇烈的关心。过几天我们还来,给勇烈拍个专题。我们有个‘别样人生’栏目,三十分钟时间哩,到时也让你美美地露一回脸。”

  俊逸推开勇烈道:“我只要他有个饭碗,别的不感兴趣。我不拍,没功夫。老请假,厂子要开除我了。”

  “你不拍我就不拍。”

  晓玉笑道:“竟然还有人放着露脸的机会不要啊!陈俊逸,你最好别错过这个机会。半个小时的节目,给那些企业老板,我们得收好几万元哩。”

  “那就省了,反正我不拍。”

  “管你拍不拍,我们再来的时候,死活也要把你拉来。”

  别时,齐主席向勇烈道:“有志竞成,功在不舍,小伙子,千万不敢骄傲,得继续努力!”

  一行人到了县城,又去德昌饭店进晚餐。俊逸见县委张书记也来作陪,一时斗胆包天,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事张书记、胡县长是定点了,具体手续可难办。我哪有钱打点那些小鬼?不如两位领导给我写个便条,我好拿着‘尚方宝剑’去见他们。”齐主席先大声叫“好主意”。众人见齐主席叫好,便随声附和。胡县长即提笔写了个条子,上面只要求有关部门办理手续,没有其商量研究的余地。张书记也在上面签了字。俊逸接了,连连道着谢。

  过了几天,晓玉他们果真又来了,先到机修厂见了陈俊逸。俊逸仍不愿拍自己。

  “那不让我的人贬值了吗?倒像我是为了跟着刘勇烈风光,才做那些事的。”

  “社会上,有几个人对写作感兴趣?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对无名小卒刘勇烈的写作感兴趣?可是所有人都对情义感兴趣呀。拍你跟刘勇烈的情义,其实还是在包装刘勇烈,让更多的人对他感兴趣呀!”

  俊逸听晓玉说得有理,只得同意。于是他们先让俊逸领着到狮子山拍了那个阴森可怖的矿井,又拍了俊逸在街道垃圾箱旁捡破烂的样子,然后才去了避难堡。

  晓玉他们让俊逸做出给勇烈送生活费的样子来。俊逸觉是卖派自己,别扭得不行,勇烈却很自然、动情。本来如此么!

  朋友之间,理应嬉戏打闹,亲亲密密。俊逸则因对勇烈有那个心,反倒做贼心虚,淡淡的。晓玉不满,喊:“陈俊逸,你那是来见朋友吗?那是丑媳妇在见公婆。打勇烈一拳,拥抱一下,然后说:‘好久不见,真想!’”

  谈到两人的关系时,勇烈道:“可以说,遇到陈俊逸,是我在人世里遇到了另一个自我。或者可以说,不遇到陈俊逸,我只有半个我,只是一条腿走路,一只手做事,只能顾此失彼,这阵肯定正在经济大潮中打滚。那样这世上就少了一个可笑的文学狂徒,就不会有让一些读者可爱地抹泪的《遍地黄金》。是陈俊逸,让我一字未成铅就成了事实上的专业作者,让我按自己的意愿在活人,让我的这几年成了有生以来活得最充实的岁月!”

  一席话,让俊逸也感慨万千,道:“真有点这意思,我俩一个是人世里的另一个我,双璧式的。不过勇烈要走现实人生,一定比我走得好。他走艺术人生,正是我想走而没能力走的人生路。话说大一点,志洁行芳,屈原如是,司马迁亦然,李白杜甫直至鲁迅也不例外,拥有非凡美好的人品,才能写出光耀千古的作品。勇烈就因为人品美好,我相信他也能写出给人以美好艺术享受的作品,所以支持他没商量。难道他的《遍地黄金》不是吗?”

  晓玉击掌道:“陈俊逸,你真是刘勇烈的知己啊!凭你这几句话,就说明你很配得上做刘勇烈的知己。人和人,可不是谁想做谁的知己,就能做谁的知己啊!”勇烈笑道:“‘生不愿封万户侯’,得陈俊逸为知己,此生足矣!”

  “怎么总是在拔高我?我毛病百出,可不是高大全。”俊逸为人,真是不厌其烦,非只勇烈,连勇烈母亲也老是放在心上,道,“好了,别只拍我,也拍拍勇烈母亲吧!天地间,最母爱深沉、久远。勇烈潦倒,他母亲也跟着受罪,老大年纪还在给人家当保姆。”勇烈忙道:“正是,正是。我倒把娘丢在了脑后!走这条路,我亏了自己,也愧对父母恩养!”

  于是晓玉他们又来到矿主家,正赶上刘母在跪着抹地板,赶紧抢拍了下来。勇烈和俊逸都流下了泪。刘母年事既高,物质需求很少,所主要需求的就是孩子对她精神上的关爱,见此哭了起来,道:“快别拍!娘干这个,让人笑话我儿子。我有这么个知书上进的儿子,做什么都觉是福气!”俊逸搂着老太太肩头,泪脸贴着老太太的泪脸说:“娘,我跟你一个心。”

  “好孩子!你俩都是我的好儿子!”

  晓玉他们将所拍内容回去剪辑整理后,定名《遭遇美好》,市电台很快便播了出来。县电台又连着转播了一个星期。

  报纸只行政和企、事业单位订阅,电视机却无论城乡,家家都有。一时间,陈俊逸、刘勇烈、《遍地黄金》在本县家喻户晓。或可说,《遍地黄金》及其作者是因陈俊逸而让人们感兴趣的。情最动人!一些人边看电视边叹:“这么赤胆忠心的朋友,世上能有几人遇到?!”

  二十三

  勇烈曾向俊逸道:“调动手续就让我出面办吧,你也该安心上班了。”俊逸笑道:“呵,说你傻,你真傻。你现在是作者了。咱们县大街上,随便可以遇到官僚、老板,可你不出现在大街上,人们就遇不到作者。一般人,都对作者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要是你出面去办手续,那些管事的人见你言谈举止平常,也就丧失了对你的高深莫测感,自然也就对你不太尊重了。你还是深居简出,保持你的神秘吧!我借着他们对你的尊重,事也好办些。”

  事到什么程度,情到什么程度。事美则情美,事不美则情也为怨恨。勇烈成为地方的小名人了,这一切都因为俊逸。看似平常的俊逸,在勇烈心目中,却魅力四射。

  陈俊逸用对刘勇烈长时期不停休的付出,如长长的丝线不停休缠绕一样,将刘勇烈的心在他身上越缠越紧。

  官可以被免掉,钱可以赔掉,名这东西,既最虚无又最实在,看不见摸不着,却免不掉赔不了,只会越来越升值。刘勇烈的生活里,即便日后有女孩出现,也如陈俊逸一样对他关爱,可他再也在地方上回不到原来那个无几人知道的状况了。在那个状况下无女孩爱他,女孩对他的爱,便永远无法替代性取向不一样的陈俊逸。陈俊逸在刘勇烈心目中的位置,今生无人可替代!

  一般人视同性恋与乱伦、吸毒、卖淫、赌博同类,同时又对有较大成就的人,在私生活上持宽容态度。比如张国荣,在艺术上的辉煌,甚至让一般人对他不一般的私生活都有些赞赏。刘勇烈也想用自己惨淡经营的艺术迷宫,迷得一般人给他的不一般的私生活一些宽容。到那时,俊逸也就没有什么顾虑、害怕的了。

  陈俊逸就凭着对刘勇烈的那份情,以不知疲倦的双腿,终于为刘勇烈奔走出了一个大好局面。刘勇烈也因对陈俊逸的那份情,更加沉心于创造性的艺术劳作里,无有卑微,不见怯懦,缺少冷漠,太多狂热。这种发自生命深处的狂热,使他如无罪蹲狱一般,日复一日足不出户。食无味,夜难寐,烟抽得喉咙冒火,浓茶刺激得胃时时作疼,有时搂着肚子蜷蹲在桌前,半晌不敢动。多少张稿纸写满又撕碎,多少次灰心弃笔,却欲罢不能。绞尽脑汁,咬破双唇,只为出语惊人。

  俊逸则为勇烈能一生安心写作,继续伏小做低、马拉松式奔走着。

  调动手续真不是没耐性的年轻人办的事情:从机修厂起,过经委、劳人局干部组、编制办、工改办、文化局、财政局,最后是文化馆接收。每一个单位,都得主要领导签字,办公室主任盖章。

  有的单位还利索,有的单位看看俊逸拿着“尚方宝剑”,研究不成,就用拖的办法,欲拖出油水来。俊逸也不是不想破费。第一次去,他就给单位办公室主任抽斗塞一条百来元钱的烟,给主要领导则买四、五百元钱的礼物。从省、市跑回来后,他手头只剩一千来元,很快便山穷水尽了,多亏勇烈把镇上奖的那两千元硬给了他。

  本县安排、调动工作大致有个行情。即便有门路,人劳局也得花两三万元,财政局一两万元,接收局、单位一半万元,其他过关单位、个人,也至少得一两千元。俊逸这一次闹得大,市、县领导关注,又有多媒体互动,算是没花多少钱,但腿仍然没少跑。

  单人劳局长,他就见了不下二十次。人家见他不烦,他都烦见人家了,可再烦也得见。那局长总说:“局办公会上说了再给你话。”却总不见在局办公会上说。无奈,俊逸只得去见胡县长。大概胡县长向人劳局长下了硬话,俊逸又送了一千来元的礼,才过了这一关。

  去文化局时,局长把书记、县长的条子摔在了地上,道:“太牛皮烘烘了吧?”从此俊逸无论怎么催,他都不动。胡县长不好意思再去求,俊逸只得给市电台晓玉打了个电话。

  晓玉将手头工作交给同事,即带着摄影师赶到县里,叫上俊逸,将文化局长堵在办公室,镜头对准他。晓玉道:

  “前段时间市电台新闻节目里播出了市、县领导对《遍地黄金》作者工作调动的关心,引起社会很大反响。听说调动很顺利,电台想跟踪报道一下。您作为本县文化局长,应该最关心本县的文化人才了?”

  “那个……自然。”

  晓玉用语虽然婉转,但那镜头却明明如枪口一样在威逼文化局长。他只得现场办公,签了字,让办公室主任盖了章。

  转眼已到了2004年12月。如果本月底将勇烈的工资列入相关财政计划,2005年1月就可拿到工资,否则就得等到2006年。俊逸想自己去找财政局长,必又是拖,拖过12月就不好了。于是打听得财政局长去市里开会,便给市文联齐主席打了个电话。

  真是“一个英雄三个帮”,齐主席即找了石秘书长。石秘书长便假公济私,让市委招待办主任设盛宴招待了本县财政局长,他则和齐主席、作协白主席作陪,饭间的话题,自然是请将勇烈的工资手续尽快办到头。对本县财政局长来说,这事说小又确是芝麻绿豆,些些小事。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勇烈于2005年1月开始拿财政工资了。

  许多人只是干着别人希望干的事,而刘勇烈却是干着自己希望干的事。他兴奋地向俊逸道:“要不是你,我赌文学,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已输得只剩下裤衩了。你让我这一场豪赌,目前已不是输家,最后说不定还是大赢家哩。”

  “相信你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那一天!”

  “没有那一天也无所谓,只要有你。”

  真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勇烈母亲半年多来总是闹腹疼。看看儿子的事情有望,她便咬牙苦撑着,想把儿子撑出困境。儿子终于可以拿着工资写书了,老太太精神上一松劲,身体便垮了,肚子疼得腰都不敢展直。

  勇烈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以前亲戚族人对他白眼来白眼去的,讥他“自找罪受”,似乎真是“途穷反遭俗眼白”。而自从刘家门前忽然车水马龙后,似乎又成“墙外开花墙内红”了,亲戚族人无不对他另眼相看。他去告借,竟很快借到几千元,于是便带着母亲来到县医院。一检查,老太太竟是肝癌晚期。医生说多了活半年,少了也就是两三个月的事。

  勇烈懵了。

  给了孩子灿烂的人生日出,母亲却走向了生命的日落。唉,岁月啊,你总是这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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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48:40 | 顯示全部樓層
  勇烈躲在没人处不知哭了多少回,但一到母亲跟前,就故作一副轻松的神态。

  聪明的老太太,因腹疼已久,早已猜着自己的病不好,儿子的眼神,让她更为肯定。儿子装轻松,她也装轻松,硬要儿子买些止疼药回家:“都怪娘嘴馋,硬饭吃成了这样。别听医生说!他们是挣钱,没病也说有病。”

  勇烈哪肯?安顿母亲住了院,他手头的钱已所剩无几。反正钱去了会再来,母亲却一去再难回,纵然母亲得的是不治之症,他也要给母亲治到最后。不然,身为人子,他心永不得安。

  勇烈现在的小名气就是无形资产,他估计自己只要舍下脸皮,在亲友同学中还能借得几万元,于是便打电话让俊逸先来医院照顾母亲几天,自己好去借钱。

  俊逸特别喜欢老太太,因为老太太很重情。老太太虽然见识有限,许多理想不到,但只要你把话说细,说透,你有理,她有情,自然她就通情达理了。一个好的家长,可惠及三代。都是老太太善良勤苦、通情达理,俊逸才有了勇烈这么好的朋友。癌症不治不说,还痛苦如上刑。想着老太太在受大罪,他心里不知有多难受,去医院的路上,不住抹泪。

  勇烈在县医院门口等着他,一见就搂住他大哭。半晌,俊逸道:

  “你没有至亲,只顾写书,除过我,也没有至交,借钱哪有把握?还是我去借吧。我舅舅、舅妈那里,我肯定能借到。”

  “要不是娘得了这病,我绝对不忍再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的娘也是我的娘呀!”

  俊逸在医院门口的商店里买了些营养品,随勇烈到病房。老太太正在呻吟,一见他们就忙忍住,作笑道:“这勇勇,俊儿怪忙的,告诉他作什么?好孩子,娘是小病,没事。”俊逸急走几步,坐在床沿上,一手抓着老太太手,另一手摩挲着老太太粗糙的手背,强笑道:

  “真小病,住住院就好了。”

  “唉,做娘的,本来就不得陪儿子到头!世事就这样,爹娘好容易把孩子熬成人,自家却熬得油尽灯枯了。天底下,情最重!无情亲人也不亲,有情不是亲人也亲。难得你俩这么有情义!你俩可要好好的到最后!勇勇性硬,俊儿性软,勇勇,不许你欺负俊儿!”

  两人都忍不住泪水滑下。勇烈连连道:“怎么会呢?不会的,娘放心!”

  “人到老来,春健秋后寒,难保没有个万一。勇勇不会照看自己,俊儿,娘把他托付给你了!”

  “娘,这没说的。”

  真是天地父母!俊逸头伏在老太太怀里,哭了起来。

  当天,他就离开了县城,整夜都在路上,第二天中午赶到舅舅单位。老两口喜欢得不行。招待他吃过饭后,舅妈笑道:

  “我的乖孩子,你这回来,心里像有事。你这么良善,杀人放火那种事又不会做,别的事,有什么不可给舅舅、舅妈开口的呢?说吧!不管什么事,都不改舅舅、舅妈对你的心疼。”

  “我给出书的那位朋友,他娘得了癌症。”

  “要钱么?自你参加工作后,怎么一回都没为你自己向舅舅、舅妈要过钱呢?难道你就不可怜吗?你怎么看不着你呢?现在的孩子,多纵惯地心里只有自己,你心里老有旁人,反倒叫舅妈越疼你。朋友的妈你都这么孝顺,还怕你将来不孝顺舅舅、舅妈吗?我们存折上有两万来元,全给你,日后需要再说。”

  俊逸跪在了老两口面前,哭道:“我知道舅舅、舅妈不会让我空手而归的,没想到你们会倾其所有。”舅妈忙拉起他道:“唉,谁能保得住谁一辈子平顺呢?我们在外面,县里你再没重亲,有那么个亲人一般的朋友,也是你的依靠。”

  俊逸离开医院时骗老太太说单位派他出差,几天内没法来看她。老太太饱经沧桑,哪会被他个毛头小子骗了?知道他准是去借钱。非亲非故,勇烈已把人家孩子害得够惨的,自己怎忍心还害人家孩子呢?再说有借有还,俊逸曾为钱挖过矿,只怕勇烈有一天为还债也要去钻那黑洞子哩。做娘的,怎舍得让孩子冒那个险?唉,垂暮之年,身患绝症,病要老太太命,钱更要老太太命!

  人之将死,多少怨恨,多少眷恋。愁熬苦煎柔肠慈心到最后,老太太反心如止水,神情泰若了。夜里病房的人都熟睡后,老太太起身,抚着伏在床沿上睡着了的勇烈头发。这多年,上大学费用高昂,大学出来后又多半找不到工作,找到工作收入也很低,所以“读书无用论”又在贫困的山乡抬头了。人们曾屡向刘母道:“你花那么多钱供儿子上大学,能个咋?”老太太却坚信读书有用,以儿子读书、写书为傲。这时在心里道:“娘本想走得远远的死了,只怕那样你书也不写,什么事也不做,成天找娘。娘只好死在你眼前,省你费事了。好孩子,娘实实是没法子,千万别怪娘!”然后下床,到门口又回头疼怜地看了儿子一眼,抚了抚白发,扯了扯衣襟,即艰难地向住院部大楼最高层步去。生万难割舍,每走出一步,就近死神一步,老太太一步比一步走得缓慢、沉重。到最高层时,老太太望着楼道窗外的天,在心里泣问:“天在上头,先人有灵,咱吃的是粗饭,穿的是粗衣,辛辛苦苦一生,这就是下场么?”死万般无奈,当她从窗户坠身而下时,浊泪也滚滚而下。

  隔日,俊逸带着两万元赶到县医院。病友道:“前天你一走,老太太就向我们夸她命好,生了个好儿子,又遇了个好干儿子。谁知晚上她就跳楼死了,大概是不忍叫你们花钱。唉,死了的可怜,活着的也可怜!你快回去看看你哥哥吧。他跟疯子一样,昨天是被人架回去的。”俊逸五内如焚,腿一软,散架了似的瘫坐在地。他企图压抑住呜咽,阻止住咸苦泪水大颗连珠滚下,高仰起头。突然,他胳肘一拐,捂住脸,苦泪从指缝溢将出来,脖梗急剧抖动,是怎么也无法压抑住呜咽。

  二十五

  勇烈睡梦里,忽被“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的喊声惊醒,睁眼一看,床上不见了母亲,心里便怯得不行。出了住院部大楼,见那边围着一堆人,他半晌不敢近前。好容易近前一看,果真是母亲,身下一滩血,脑壳迸裂,脑浆流出,惨不忍睹。岂只是晴天霹雳,山摧地裂?岂只是刀剜索绞儿心?勇烈精神崩溃了,脑子轰地一下失去了理智,狂喊大叫,胡奔乱跑起来。

  县医院一夜不宁。

  好在早起有几个刘门的人来看刘母,便掏高价雇了辆车,架着勇烈,运回了刘母的尸体。

  勇烈在家里,仍没个安宁。刘门的人只好让医生给他打了镇静药,他才昏睡不醒。见其一贫如洗,众亲戚族人便凑钱买了口薄棺,草草把刘母装入,准备下葬。

  俊逸坐出租车来到避难堡那个川道,正是落日黄昏,满眼衰草枯杨,小伙子心中更添凄凉。

  到了勇烈家门口,俊逸下了出租车,几个刘门的小伙子忙迎了过来。院里树上的高音喇叭,正在一遍一遍地播放《白发老娘》,俊逸不由泪水涟涟,两腿发软。小伙子们搀着他进入院里。一看见帐篷下的棺材,俊逸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伏在棺材上,捶打着棺盖,放声大哭道:“娘,我给你把治病的钱弄来了。娘,你怎么不花儿子一分钱就走了哇?娘,你白认我这个儿子了!娘啊,儿子没给你尽上心哇!”刘门的人都知道俊逸待勇烈母子好,无不落泪啜泣。小伙子们硬扶起他。一个大婶擦着他的眼泪哭道:“好孩子,别难过,你尽心了。唉,天命不由人!”

  俊逸要打开棺盖看看老太太。小伙子们硬不让看,泣道:“好兄弟,一看,你一辈子想起都会心惊的。千万不敢看!老人家看不得了。”

  勇烈醒过一回,依然惨叫惊呼,狂奔乱扑,无有理智。门里人只得又让医生给他注射了镇静药。俊逸进了窑里,见勇烈死人一样躺在炕上,脸上没一丝血色,头发散乱,眼角犹有泪痕,心里不知有多酸楚。小伙子用手指理了理朋友的头发,默然半晌,便取出五千元来,交给刘门管事的人说:“把凑的钱退了吧!我总是城里人,比山里人来钱容易些。”

  夜深,勇烈又睁开眼,突然尖叫一声“娘”,跳了起来。叫声如刀子一样,划破了俊逸的心。他紧紧搂住勇烈哭道:“哥,你可要明白过来啊!你看看我是谁。娘殁了,世上还有你的亲人,还有弟弟啊!”

  真是“无恩不亲”,俊逸对勇烈恩德深重,他的声音便分明有着亲情的呼唤力。勇烈颓然了。半晌,勇烈把头埋在俊逸怀里哭道:“弟弟,我把娘害了啊!‘百无一用是文人’,我当初为什么要做这种人呢?”

  “哥,别太难过,娘不是你害的,是穷害的。娘心里,你永远是个好儿子!”

  亲戚族人见勇烈明白了,都放下心来,道:“要成个疯子,没亲少故的,谁管他呢?”

  这一夜,刘勇烈和陈俊逸,断肠人对断肠人,无限凄惨悲怆。

  第二天早起,人抬刘母的薄棺出门。俊逸也一身白丧服,搀着勇烈牵棺。两人都哭声撕肝裂肺。刘氏门中一男子举引魂幡走在最前面。引魂幡上语为:无魂可引,举白幡只为表悲哀。苦中苦吃尽,可怜到头来,一声惨叫,两行泪水,苦命人还落了个暴亡人。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高山夹路,百折千回。峭壁连天,倾而不倒。

  土坡被流水冲刷地如一群群竹笋。一条老皂角树根,碗口粗细,蟒蛇似的横在路边。干硬的土路上,牛羊蹄印森白。

  过山口子时,顺山风细长冰冷,山顶苇萧萧瑟瑟,山底水破破碎碎。

  天远,山近。天寒地冻。

  薄雾扫来,人眼里晦暗无光。

  唢呐悲咽里,刘母入土了。勇烈多想让血里生泪里养他,把爱全给了他把世界给了他的母亲,能看到他的成功,跟着他享享福,可母亲已然倒入地下,即便他有成功之日,于母亲又有何益?

  日高雾散。荒野里,唢呐不闻,儿唤娘声,却仍然声声刺耳。此情悠悠,此恨悠悠!

  离坟不远处,一株槐树,树老根深,丛丛嫩枝从老杆上勃发,屈曲上挺,纵横伸展。鸦雀绕树,惨叫连连。

  刘勇烈有了名,母亲却没了命,名对刘勇烈,不是喜,而是悲。

  亲戚族人散去后,俊逸仍陪着勇烈。

  他搂着勇烈靠窑壁坐在炕上,拿着勇烈的手,轻轻摩挲着。勇烈如霜打了一般木木而然,好久似乎才发现了他,咽声道:

  “你也去吧!反正你把我的生活问题已解决了,今后只顾你。最好别再跟我来往。走这条路注定苦,我害了娘,不能再害你。”

  “的确,卖文不如卖身!再说你是在给包括你我在内的贫民做代言人,能不清苦吗?要是你打个电话从什么部门包一项工程,又打个电话转包个别人,坐收渔利几十万几百万,我才做你的朋友,那朋友还有什么意思?朋友在我心目中是美好的称谓。你苦我才丢不下你,我就没有玷污朋友的美好。我们是真朋友,亲如兄弟的朋友!你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陈俊逸!我必定要去忙我的,这两天先不忙,陪陪你。‘伤心者不可以致功’,无可奈何的事,你也不要太伤心,调整调整心情,重新埋头写作吧!”

  相依为命的母亲猝然离去,勇烈心中不只悲痛,还极感孤独、失落,很愿俊逸陪陪他。但是他暂时还无心写作,也无心干别的,只是坐着或躺着发呆。

  俊逸则收拾院落,劈柴做饭。勇烈没胃口,俊逸便逼着他吃:“我走了,你第一先是给自己把饭弄好,然后是写作。咱们穷得起,病不起!”

  自从勇烈提出那个要求后,俊逸便没再在这里留宿过。现在既然决定留宿,他倒犯起难来,不知道该和勇烈睡一处还是该睡勇烈母亲窑里。后来想想勇烈这个时候不可能有那个心,才和勇烈一处睡。

  勇烈睡不着。俊逸便盘腿坐在炕上,抱勇烈在怀里,像摇婴儿一样轻轻摇着。久久,勇烈终于睡着了,俊逸这才搂着他躺下。勇烈梦里不时就唤着娘醒来,醒来则不住哀叹。

  又一天,吃过早饭,勇烈便逼着俊逸回去:“你已经为我假请得够多了,万一丢了工作怎么办?”

  “反正文化馆安排有宿舍,你干脆搬到单位去写,我也好就近照顾你。”

  “一进城,我怕会浮躁起来。再自我封闭一年多,书就完了。到那时我必然进城。你只管放心上班吧,我会照顾好我的。”

  “那好,我回去了。”

  勇烈拿着俊逸的挎包,送俊逸到村口。挎包里装着近两万元。勇烈母亲葬礼简单,只花了一千来元。

  俊逸接过挎包。勇烈道:“路上小心!还钱去的时候,代我谢谢舅舅、舅妈。就跟我的娘也是你的娘一样,他们也是我的至亲。真的,我很感激他们给我的甘美人情!等闲下来,我会去看望他们的。”俊逸点了点头,拍拍勇烈,便掉头而去。

  勇烈真舍不得俊逸离开,硬忍着没当面流泪。俊逸也舍不得在这个时候丢下勇烈,都不敢回头看他,因为满脸的泪。

  俊逸走后,勇烈如得了失语症,整日整日无言,时不时就独自垂泪。

  二十六

  2004年后半年,机修厂改制。原厂长吴金梅调入一个行政单位等退休,机修厂被一个民营企业家控股,并委任了新厂长。新厂长一到任,就大刀阔斧裁减冗员。

  李淑芬老借口父母生她生太笨,不思进取,只混八小时,连个蝇子都怕赶,技术上更马虎,第一批就被裁减下来。好在俊逸技术熟练,工作踏实,人缘又好,还被留着。只是他三天两头为勇烈的事请假,让新厂长很不耐烦,多次警告:“我也对你帮助朋友有好感。可这是工厂,不是慈善机构。你老请假去帮助朋友,我有好感也不能老帮助你呀!”

  “谢谢厂长宽容!我朋友调文化馆的手续办到头后,我一般不会请假了。”

  “一般不会,特殊还会呀!”

  俊逸一笑,不置可否。

  2005年元旦过后的一天,俊逸突然接到勇烈告知母亲病重的电话,连想也没想,就去向厂长请假。厂长只给他三天,道:“过了三天,小兄弟,你就好自为之吧。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俊逸去借钱、葬埋刘母、陪勇烈,早过了三天,回去自然失业了。他倒不在乎,反正老天给了他一双勤快的手,哪里都能挣到钱,李淑芬却受不了。

  俊逸的一个师兄早自动下岗,和妻子忙着做生意,老人小孩没人照顾。李淑芬下岗后,俊逸便央求师兄让李淑芬给他做家务。师兄爽快地道:“念小弟为人,让弟妹来吧!别人一月我顶大给开五百,弟妹给开八百。”

  李淑芬在机修厂一月工资才五百多,却坚决不干:“都是一样的正式工,我倒当他的奴才,吃人下眼食不成?我不干伺候人的事。”俊逸又给她找了好几个别的事,她依然挑毛拣刺,嫌掉身价:“你能给勇烈找个行政事业单位,就不能给老婆也找个吗?”

  “能!天道酬勤,只要你能写出一部书来,我就一定能把你也调到文化馆!”

  “笑话,我怎么能写出一部书来?再说行政事业单位的人,有几个是凭本事进去的?文化馆有十几个人,能写会画的不就三、四个,别的还不是三姑六姨么?”

  “可惜你不是县长局长太太,只是小工人的老婆,够不上‘三姑六姨’那个份儿呀!”

  李淑芬明明是个“穷命人”,却看不上下苦。俊逸忙得团团转,李淑芬却闲得转圈圈。她因为丢了早就徒有虚名的“正式工作”,精神极度空虚,竟迷上了打麻将,常常饭也不做。俊逸在机修厂的工资一直被李淑芬领着,不得不经常兼职给自己挣零花钱,回来还老吃不上饭。他竟连一句重话也不肯说李淑芬,泡碗方便面了事。稍有时间,他还做上饭给麻将桌旁的李淑芬送去。“狗嚎怨自家”,谁要他用人家李淑芬来遮掩自己的性取向呢?他欠着人家的。

  李淑芬对俊逸毫无同情和感恩,打牌一输就向他泻火。她那个天赋,输的时候自然居多,所以俊逸三天两头受她的气。

  待俊逸一失去“正式工作”,李淑芬更觉天塌了,不只跟俊逸闹,还跟厂长大闹了一场,甚至要去闹勇烈:“他死了娘关我们屁事?‘心实吃亏’,你跟着他吃亏了不是?他端着铁饭碗,旱涝保收,倒害得我们要去讨饭了。”

  “至于讨饭吗?年轻轻的,又不少胳膊缺腿,哪里挣不来吃饭的钱?你不挣我挣,我养你。只是我的底线你不可碰:你胆敢给勇烈一句重话,就休想让我再进这个门。反正分居一年,管双方愿意不愿意,都可离婚。勇烈是我的底线,你要伤他,我绝对跟你离婚。”

  离婚,是俊逸唯一能控制李淑芬的牌。这个牌,他也只在有关勇烈的事上使用。李淑芬最不自信,从来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男人会爱她,所以明知俊逸对他并不爱,但只要他不嫌她愚懒,就揪住他不放。一直以来,她都弄不明白俊逸为什么对勇烈那么铁心,不过铁心是明摆着的。怕俊逸真离婚,她终究没敢去闹勇烈。然而,她像更年期提前二十年来临一样,看着谁也不顺眼,提起谁都不美气,光是钱好,人都不好,和两邻居吵翻了,还和打牌的人不停吵嘴。闹得没人愿和她打牌,她从牌桌上也下岗了。

  这倒不是好事。李淑芬本来就没真本事,反闲事多,亏欠大,这一闲闷在家,更有时间生事了。俊逸只要一进门,她就摔东摔西,骂骂咧咧,说人家的女人跟着男人怎么怎么样了,自己跟着男人只会当看家狗。俊逸跟她讲理,她又思想狭隘,让俊逸跟她说话老言不及义,于是他干脆当没嘴葫芦,什么也不说,只洗耳恭听,听得脑袋都快要爆炸了。

  俊逸既然好读书,就具备了相当高的文化层次。一般说来,层次低者理解层次高者难,而层次高者理解层次低者却很容易。李淑芬难以理解俊逸,俊逸却理解她,觉她没什么爱好,成天闷在家里,自然空虚、无聊、难受,便买了许多浅显有趣的书让她看,想培养她读书的兴趣,让文化细流也浸润浸润她那干涸的心田,说:“不学就没脑子。你反正闲着,不妨看看书,想事就有点脑子了。”她却一看见字就头大,死活不看。

  白天是吃了睡,睡了吃,晚上她就成了夜猫子,精神特大,一等俊逸拖着疲倦的身躯回来,她就要那个。俊逸好容易安宁下来,一觉还没睡醒,她便把俊逸推醒,又要。渐渐地,看着俊逸那种不乐意又乖乖顺从的样子,倒成了她的乐趣。俊逸不喜欢什么姿势,她偏要什么姿势。由此而扩展开来,俊逸生活中不喜欢什么,她偏要做什么。她对俊逸,已经有点虐待狂的味道了。

  愚昧,更容易使人灵魂扭曲,走向邪恶。俊逸即便自己的性取向受社会排斥,却从没有产生过报复社会的心理,而李淑芬仅仅是下了个岗,潜意识里却产生了报复社会的心理,和谁说话都带着劲,对谁都看不惯,似乎世上每一个人都和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世界之大,她无从报复,于是就瞅准了俊逸,折腾地俊逸永无宁日。

  俊逸则只要她不触碰自己的底线——给勇烈添烦,便任由她,逆来顺受。

  他有家,还不如无家。

  多少次,他想走出家庭的阴影,想向李淑芬说:“请你从我身边走开一点,别遮住我的阳光!”可他知道,遮住他阳光的,李淑芬只是其一,主要还是社会对他这种人的歧视。即便李淑芬离开他,他依然活在阴影里。

  不同于大多数人的性取向,使陈俊逸活得像个罪人。

  师兄既开的工资高,俊逸下岗后,便去给师兄干家务。擦洗做饭,陪老人聊天,接送孩子上幼儿园,样样都让两口子称心。师兄笑道:“真有你的,粗细轻重,是活你都能干。老兄可没你这么耐烦。这么吧,晚上你不去当搬运工了,陪老人孩子到我们十点关店门。工资我多给你开五百。”

  俊逸照顾一家人吃过晚饭,便无事可做,呆着只是陪老人孩子看电视。他知道师兄这是发善心接济自己,道:“你们那几个钱也不是容易挣的。该我的我要,不该我的我坚决不要。年轻人么,搬搬重东西,权当进健身房去炼了几个小时。瞧瞧,我身体多棒!”

  转眼就到了春节。李淑芬嫌自己丢了“正式工作”,亲戚看不起,只在初二给她父母拜了年,别的概不去。初三,俊逸便去给舅舅、舅妈拜年,顺便还了那两万元。

  本来,他要用舅舅、舅妈的钱还刘母在医院花的那几千元,勇烈不许,说自己工资每月七百来元,可以拿出五百元来还债。“百善孝为先”,俊逸觉让勇烈给母亲花些钱,多少也心安些,也就作罢。节前他当男保姆、干搬运工、捡破烂,拼死拼活,挣了三千来元,不只能还舅舅、舅妈的债,过节手头也有花的。

  初四晚上他才回来。独守空房两天一夜的李淑芬,自然让他晚上不得安宁。“有情反被无情累”,他这个另类人所面对的无情现实,已让他很累很累。要不是为支撑勇烈写作,他真想到一个熟人永见不到的地方,剃掉万根烦恼丝,与青灯黄卷为伴。

  初五一早,他就迫不及待地去避难堡看勇烈。

  到了避难堡所在的那条川道,他从小路绕过村,在刘母坟前跪地,献上水果、糕点、营养品,又焚烧了几十亿元从街头买的冥币,咽声道:“娘,我知道没有阴间,娘是受穷到头了。这不过是我的心,总想叫娘有钱花。唉,我们都太可怜了!”

  他为刘母凄惨的死伤心,也为自己苦楚的活伤心。刘母没钱而得了癌症便觉活不如死,他因有被大多数人认为是“病态”的心理也觉活不如死。然而,他又觉地下的刘母,仿佛在含泪乞求他。不,他不能以出家或死来逃避现实。再累,他也要咬牙力撑刘勇烈走艺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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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49:40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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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剥皮为纸,剔骨为笔,蘸血为墨,刘勇烈含泪忍悲,日复一日,伏案走笔不止。于逼仄里求得放大,精神放逐中,丰富的意象涌向他脑海,至于思接长天,意连幽冥。

  只有写作,可浇他心中块垒,让他由低回转激昂。

  起初,笔尖在纸上沉重难移,似乎母亲的惨死,让要写的东西也破破碎碎,难缀为篇了。强写出来,语言也变干巴生硬。好在渐渐地,他终于找到了感觉,写得投入了。只是他在写作上愈投入,生活上愈用心无多。所做的饭,难谈味好不说,还常是半生不熟。一顿饭吃好几天。有时十天半月也不生炊,只啃干馍。

  除过俊逸,他谁都怕见,“门虽设而常关”,轻易不出门,活埋在家里似的。好心的邻家嫂子,要是多天听不到他院里有动静,便会隔墙大喊,待他应一声,才放下心来,道:“要叫不应,我就叫娃翻墙过来,看看你活着没有。天天悄声没息的,你不死也成鬼了!”

  有时候,美出自痛苦,或者说酸甜苦辣写就千古文章。笔尖与重负共舞里,刘勇烈新写出的章节,尚未感动别人,却将自己常常感动地泪水长流。

  节日是亲人相聚的日子。举目无亲的人,最怕过节。

  春节临近,村巷里鞭炮声时起。勇烈下笔像有什么掣着肘一样,又无法静心写作了。相伴惟影的他,别提有多思念母亲。母爱无所不在,他眼里看见家里的任何东西,心里都会想起母亲,都不由满腔惆怅,潸然泪落。

  少小不懂母亲,母亲的无尽牵念,总不在意,甚至有时还生烦。而今初懂母亲,母亲却已音容杳然。

  家家都在备办着热闹过年。勇烈除给刘门长辈买了些礼物外,再没备任何年货。

  初一早起,天昏沉沉的。勇烈向刘门长辈匆匆送完礼,便把自己关在家里。邻家嫂子念他可怜,硬叫开门,把他扯到自己家去吃饭。看着人家母子夫妻团团圆圆的,勇烈这顿饭,可真吃的不是味。

  晚来落了雪,初二早起雪仍落个不住。勇烈写不出东西,便到村外去闲转,欲借雪景来换心情。只见琉璃世界里,弯弯山道上,一对青年男女迎面走来。男子抱着小孩,女子一手打着伞,一手扶着男子肘。男子蓝外套露着白衬衣领子,白的亮,蓝的净。勇烈看着,眼睛都清亮了。女子穿着大红外套,脖子上围着绿松石色毛线围巾。雪地里,男女满含幸福而鲜嫩的脸蛋上,闪着瓷器般冰冷而幻美的亮光,又似绕着玫瑰色的晕雾。

  显然,那一对男女心心相印。羡慕里,勇烈不由想,自己要是那男子,而俊逸要是那女子,该有多好。他和俊逸,正因为脑中兴奋点相同,灵魂才容易碰撞出火花。相知,才能相爱,才能肝胆相照,相濡以沫。

  初五一早,村巷鞭炮声声。勇烈喝过浓茶,抽过卷烟,却笔下滞涩,句不成章。正心烦意乱间,忽听有人在叩院门,又听得有叫“哥”声。叫声熟悉亲切,分明是俊逸。

  勇烈急迎出,打开院门,果然是俊逸,拎着背着许多挎包塑料包。

  “正消雪哩,路不好走,没事跑来干什么?还带着这么多包!瞧,两腿的泥!”

  “给舅舅、舅妈拜了年,就是哥了,我再没亲人,能不来么?包里是鸡、鱼、牛肉、蔬菜、糖果、烟、酒、茶。本来节前准备给哥送来,偏节前师兄的店最红火,拉我在店里帮忙,走不开。”

  勇烈接过几个包,与俊逸进入窑里,取来自己的裤子和鞋让俊逸换了,捅旺炉子,道:

  “快坐炉前暖和暖和。都是我,害得你丢了工作。”

  “好冷!无所谓。陈俊逸没有大本事,只有小勤快,跟谁干,干什么,都是一回事。你年上吃什么呀?我饿了,咱们做饭吧!”

  “鸡蛋呀鱼呀肉呀,可惜完了,现在只剩下白菜。”

  “我难道不知你?恐怕为省钱还债,只买了白菜。”

  俊逸稍暖和了一会,便洗了手,挽起袖子来做饭。勇烈自然给他打下手。饭菜丰盛。布上小桌,坐在火炉旁吃的时候,勇烈只觉暖意融融。

  饭后,勇烈洗刷,俊逸则打开电脑,看勇烈新写的几万字。“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几万字,让俊逸可泪弹得不轻。

  艺术的真实更真实,充满空灵之美的真实更感人。现实中的人和事,爱好说,恨难言。艺术中的人和事,爱和恨,都可以说得明明白白,痛快淋漓。当勇烈将现实中的人和事,以艺术形式说出时,未落笔先已情真意切,笔落则他也时时泪落,因其蘸血和泪,所以感人至深。

  看完后,俊逸默然良久道:“有的人遭遇打击会一蹶不振,有的人遭遇打击灵魂会得到升华,你属于后者。写到这几万字,你写出的已由生活体验上升到生命体验了,‘字字看来皆是血’!”

  “俊逸,你是少有的那种能和我发生心灵感应的人,信你的话不为虚言。唉,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看这部书很厚重,你死了在棺材里可以当枕头。到时全书的出版、策划包装,还是我想办法。”

  “行了。我只尽力写完,然后听其自然。你不过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没有通天的本事,却已经为我通了天。这已经太难为你了,你没必要再给自己添难。”

  “不是添难,是战胜自我,超越自我。我领着市、县领导来看你时,不知有多骄傲!我干出了连我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哇!”

  “我不需要你超越自我,只需要你面对自我,按本心活人。”

  “说来容易,做来难。艺术和做人的最高境界,按说都是真,可文章写得真会招来喝彩,人活得真却会招来白眼。”

  俊逸见勇烈眼光炽热,自己也不由心跳加速。他知道,今夜是没法在这里留宿了。不特今夜,此刻就不可多待。否则,他抗拒不住那小子的诱惑。

  “险些忘了。怕你有病只扛,挎包小口袋里还装着感冒药。”俊逸说着,从挎包里掏出药放在炕上,“师兄的店初二就开门了,要我初六无论如何去帮他。我该回去了。洗个澡,好好歇歇,明早又得忙个团团转。”

  勇烈挡住他,搂着他脖子,一缕乌发垂下,划拉得他脸痒痒的,声音轻柔:“别走!我这几天心里很难受,陪陪我,好吗?”

  “太忙,闲了来陪你。”

  俊逸笑着推开勇烈,断然离去。离去的是温馨,走向的是冰冷。他的活人,就这么矛盾复杂。

  勇烈没有出送,只送出几句话:“走了就别来!反正我活无人管,死无人埋,烂车推雨地去了!”话是这么说,他怎能不让俊逸来呢?还有谁能略略慰籍他的孤独呢?而陈俊逸,不只能慰籍他的孤独,分明还能与他相依为命。

  二十八

  俊逸断然离去后,勇烈伏在炕上,手抠着褥子,结实的脊背痉挛、抽搐不已,竭力欲压抑住哭泣。后颈些有细微、柔软的褐黄色汗毛。

  孤独、失落、伤感可能要陪伴他一生,因为他明白:

  俊逸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烈的人,心虽然从来没属于过李淑芬,但自结婚那一天起,身便属于了李淑芬。他越心在自己身上,越对自己付出的多,越觉欠李淑芬的多,身也就越属于李淑芬。

  一两年后,俊逸和李淑芬可能会有孩子。那时候,他觉欠李淑芬的更多,身更属于李淑芬了。

  纵然自己有一日会在事业上辉煌,社会对自己的私生活会有所宽容,可俊逸除过替自己高兴外,仍不会按他的心活人。因为自己事业的辉煌,并不能抵偿他欠李淑芬的。

  除非李淑芬主动离开俊逸,否则他会一辈子用身来偿还她。然而李淑芬的为人,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

  勇烈绝望了。抱残守缺非他所求,然而他宁肯一生独身,也不肯做俊逸第二,与非己所爱的人建立家庭。

  家,是温情的港湾。母亲去世后,刘勇烈的家仅是一处住所,算不上真正意义的家了。

  家无刘勇烈,刘勇烈无家,此身是客。客又何妨?万古人世,试问谁不是匆匆过客?只不过有人不空做过客,有人掉头成空而已。

  爱无人可托,刘勇烈更视写作为神圣,提起笔来就全力以赴。自己也常向自己说:“苦下去,累下去吧,我就是苦行僧的命!”

  太史公在《报任安书》中言自己隐忍苟活,是“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於世也”。人生难得两全其美,但得一美——有佳作横空出世,刘勇烈便觉他的人生有憾无悔了。

  性灵性灵,**可使人更富于激情和灵气。而强烈的**受到压抑,就像地势不平使大河奔腾汹涌一样,仍可使人激情澎湃,灵气飞动。刘勇烈即在远离喧嚣,遁世幽居,压抑**中,全身心投入写作,使得作品更富于感染力。这感染力,首先感染的总是他自己,让他愈发全身心投入,灵感简直如山洪爆发,狂泻不已。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快乐,也没有绝对的痛苦,快乐是用痛苦比较出来的。体味过真正的痛苦,才懂得真正的快乐。刘勇烈就是这么在痛苦中快乐着。他回头看自己写出的东西时,常常惊讶:“这是我写的吗?我能写出这么优美的语言吗?”于是,面对自己的劳动成果,他恍若觉自己是一个应有尽有,骄傲无比,大如宇宙的巨人:“我穷吗?只是没钱而已。”

  贫寒的生活,超常的精力付出,使勇烈身体素质越来越差,三天两头感冒。然而他总是一边咳嗽着,一边写。“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不把书写完,他就顾不得生病。感冒次数一多,加上烟抽个不停,鼻炎、咽炎都来缠他。鼻炎犯时,他鼻孔像被什么堵着,只好用嘴来呼吸,而咽炎犯时,他咽一口唾沫都疼痛难忍,更别说啃干馍了。

  2005年冬近而天尚未冷,村里的老人还穿着夹衣,“病身先知天寒”,勇烈却已穿上了厚厚的棉衣。而整个冬天,他都处在半感冒状态。窑外北风尖啸,窑内他则咳嗽个揪肠岔气。

  一次小便,竟红稠如绿豆汁。他大吃一惊,这是身体在向他报警了。难道他得什么大病了不成?他不敢病倒。作为穷人,他也没有资格病倒。病倒三五日,或者还有人关心照顾,要是病倒三五十日,谁会关心照顾他呢?他只想凭硬扛,将病扛好。他能扛好吗?万一扛不好,他只有母亲走的那条路可走了。

  并非生来多病身,只缘字字皆是血。想当初他身体棒得要命,一年里连感冒也轻易不得一次,谁知投身写作几年,就折腾地半死不活了。母亲在世时,曾训诫他:“世事是真的,人是假的,不敢不要命,人说完了就完了。”的确,人是不意间来到这世上,死岂可料知呢?他真害怕自己的肉躯,会突然四处茫茫皆不见。可是他自己有几两自己知道,五两力气就得使出八两,不敢不豁出来。如果他在写作上不拼命,写出的东西可能毫无价值,将意味着身心寂灭,对他的打击也是致命的,也即完了。为了写作上的“完了”不会发生,他顾不得肉躯“完了”。写死,也比输的感觉好。别人是在玩文学,刘勇烈则是在玩命。本来人生苦短,健康有限,而他明知会提前死亡,依然不惜透支健康。

  生必走向死,命必由存在变为虚无。刘勇烈因无奈这客观之必然,常常陷入伤感。然而伤感无益,徒劳身心,只有不让去日空过,才可望来日形骸不存后,魂魄仍存。

  “唉,活都活不好,还怕死不好不成?!”于是他咬咬牙,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在毁自己,该怎样还怎样,权当什么也没发生。此后,隔多天就会发生一回血尿。刘勇烈就这么强韧而脆弱地与自己的艺术创造欲在周旋,预备着把心熬烂,把血耗干,然后在这世界上悄悄地消失。

  俊逸冷不防,就会带着营养品来看勇烈。见勇烈气色越来越不好,他担心得不行。要不是现实让他无奈,他真想和勇烈长呆一处,照顾好勇烈的生活。

  “我想带你到医院去检查检查!”

  “放心,我没病。写作就这回事,精神亢奋,晚上睡不好,气色怎能不难看?”

  夜深撂笔,寂寂寥寥,凄凄冷冷,怎不让他伤感低回?然而艺术创造欲的驱使,总令他将脆弱化为强韧,早起提笔对纸,他又灵感泉涌,欲仙欲死。休笑刘勇烈年少轻狂,大时代多英雄,文坛一样豪杰并起,他也欲争雄。

  正如孕妇一样,刘勇烈不辞无休无止的“苦”,终于生出一个纷繁扰攘的大千世界来。2006年春天,南风缠绵,百花吐艳里,他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五十余万字的《遍地黄金》告竣。

  了结了生命中的一件大事,他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身心极感疲惫,一个小感冒,就轻易把他击倒了,水米不沾躺在炕上,昏烧迷糊了好几天。

  千古如是,今又如是,做人难,做一个用笔尖来惨淡经营的小人物更难,——愁苦贫病、孤独寂寞、废寝忘食、绞尽脑汁。笔尖,好比削命的刀子!

  二十九

  一年来的工资,勇烈除过偿还那几千元债外,还积攒了近三千元。他几乎没有什么物质和生命享受,仅仅维持活着而已。

  待身体稍好些,他便把《遍地黄金》全稿从电脑拷贝到磁盘,来到县城,花八百来元复印了五份,然后约上俊逸去西安见秦晋。

  自知身贱,不信才微,刘勇烈又提数十万文字大军,出万面陕北黄土高坡,去征千里关中大平原上的繁华都市了。

  俊逸只穿着薄毛衣,勇烈却是厚毛衣外套鸭绒袄,大拉毛围巾则把脸包得严严的。路上,有人打开车窗。勇烈一招风就咳嗽。俊逸忙让人关住车窗,苦笑道:

  “你真成个刚坐月子的女人了,弱不禁风!”

  “没什么。反正年轻,恢复也快。俊逸,真是雄心的一半是耐心,我总算写完了。我永远不能忘怀母亲织布。一梭子飞过,只进展一线宽。母亲不停地飞梭,一线一线地累积。终于累积出多少丈布,长长地挂在院里晾晒。母亲看得眉开眼笑。我写作就像母亲织布一样,进展缓慢,但我不停歇,最终还是完工了。我因此也很得意。”

  “我跟你一个心情。”

  “知音若不赏,归卧故山秋”有多洒脱,可勇烈因为付出太大,只怕全书被否定,交秦晋看时,一点也洒脱不起来,膝头都抖了。还好,秦晋看完后,仍极为肯定。只是纯正的文学作品,在商品经济社会里常遇尴尬。大势所趋,秦晋虽然有心,付酬出版却无能为力,只能自费出版。无奈,勇烈给他留了两份复印件,便打道回府。

  一场辛苦,不了了之,勇烈内心别提有多空虚。路上,他向俊逸道:

  “现在我明白凡·高为什么会饿得发疯,穷得自杀了。感谢我们这个社会制度,感谢你和齐主席等的奔走。要不,我没生活保障,真不敢想会落到什么地步。”

  “别悲观,一定要自信。我觉你的书虽不会爆响,却会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一般,渐渐地会得到文坛和读者认可的。回去后,你继续修改,出书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难道又要去挖铁矿?那种事情,想也别想,更别说去做。”

  “提着脑袋冒一回险就行了。想起就后怕,我哪敢来第二回?或许有别的办法。你呆在文化馆修改吧!反正我给师兄家要做饭,顺便给你做一份。不费什么事,骑着车子一会儿就给你送到了。吃饭可是第一要紧的事哇!”

  “一天三顿,天天如此,我不太麻烦你了吗?”

  “跟我客的狗屁气!”

  “你跟我不过是朋友关系,偶尔有一事让你帮帮算了,长期不敢麻烦。”

  “你在怨我?”

  “你给我付出的已够多的了,不应有怨。你我都没背景,最终还是要靠作品水准说话。我底气不足,作品要想有点水准,得像铁棒磨成针那样慢慢磨。人不磨不成器,事也一样。 ‘百炼成钢’么!‘陶钧文思,贵在虚静’,呆在乡里心静,修改更投入一些。”

  都市毕竟是人文荟萃之地,过去的大师无不在都市生活过一段时间。即便是县城,也远要比乡村所感受到的社会信息量丰富得多。“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勇烈说是这么说,其实他最想呆在城里,好多感受一些现代文明。所以决定还呆在乡里,仅仅只是为省钱。

  他一年工资有近万元,乡里花费少不说,他还可早起写作,下午去煤矿打工。这样挣着攒着,或者两年后,书就能自费出版了。

  刘勇烈的生命,因有陈俊逸而精彩。自俊逸给他将《遍地黄金》上册出版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地方上的声名日彰。2005年书入选市“五个一工程奖”。同年勇烈入选市作协理事,县“十大杰出青年”。隔不多久,他就报纸上有名,电视上露脸。

  “穷在街头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但这话有些不适于在小地方已算名流的刘勇烈。时不时,就有领导或文学爱好者来造访,连市委书记都在县领导的陪同下来看望他。一位管组织的县领导来时,曾半开玩笑地道:“你想不想当个副局长或副镇长什么的?每次换届,都得有一定比例的民主和无党派人士充任副职。”勇烈笑道:“我只想写书,旁无所顾。一则人生易尽,时不我待,欲有所为,就当有所不为,‘文章千古事,做官一时名’。二则人说搞经济、当官是务实,做学问是务虚。务虚得心实,务实得心眼空。我除心实外,也太有热情了。如果带了感情,心里就没成算,务实就会失算的。所以我不是务实的料。”那位县领导哈哈大笑,道:“我与你的活法不同,但我誓死捍卫你的活法。”

  名利名利,名后面,其实就跟着利,一定程度也包括权。地方上屡有人因出过一部书,便给自己谋个一官半职,或以出书来装点自己的权。写书的目的不是写书,书不过滥竽充数而已,权钱才是最终目的,才是他们的人生出路。甚至有些小记者,也跟着自己的笔头弄钱不少。勇烈也明白自己如此,未必没有好日子过,却始终无心如此。他只想写出好书来,然后凭自己的艰辛劳动来得报酬。

  人的精力有限,要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必须全身心投入,自然无精力玩弄心术、逢场作戏,也自然在现实生活中显得呆傻迟笨。是写作,让刘勇烈在现实生活中成了败北者,几无物质和生命享受。也是写作,支撑起了他的活人。并且只有写作取得较大成绩,才能保持他活人的尊严。

  他把人生的黄金年华洒在了艺术创造上,艺术创造也让他保持了人性最纯真的一面。他很单纯,但是他不简单。文学是神圣的事业。他向来视作者是个神圣的称号,虽然他还算不上作者,但既向此努力,就不敢不好好为人。

  2005年秋季的一日,他们镇上的一个煤矿矿长姚良玉,拎着个皮包来了。勇烈忙沏茶递烟。闲话了一会,姚良玉道:

  “早想来,又不敢来,怕作者不愿结交我这大老粗。”

  “哪里!我结交人,只取人心,别的概无所谓。”

  “没有钱,就等于犯罪。你母亲养出了本镇上第一个作者,是本镇的艺术之母,千古一女人。可惜这样一女人,却因没钱治病自杀了。这是你的不孝,也是本镇的耻辱!皮包里是十万元,我想送你,请你千万不要拒绝。咱们给你存银行去吧!”

  勇烈今生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吓一跳,半晌才说:“太感激你的好心肠了!钱是好东西。没钱的难处,我深有体会。只是我现在生活有工资,出书已用了别人的钱,不想再用别人的钱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能收。至急为难的时候,我会向你借的。”

  无论姚良玉怎么说,他都没接人家的钱。姚良玉感叹道:“煤矿,是灰色利益集中的地方。我除过给那些贪官、地痞花闲钱外,就是你们这些捉笔杆子的。今天来一个记者,要张扬我。明天又来一个记者,要曝光我。有假记者,有真记者,有时一天就来几拨。我当然知道这里面的游戏规则,给钱了事,叫什么‘宣传费’、‘灭火费’。没想到你这个捉笔杆子的,是另外一回事。世界上竟然有给钱还不要的,我头一次遇到!”

  勇烈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开“四轮”,寒暑假常去煤矿干转运矿的活儿帮衬父母过日子。因此从西安一回来,他便去见姚良玉。

  “转运矿又脏又累的。你是文人,呆在我办公室吧!”

  “文人其实也是贱民、苦力,再说你又没多少要写的。我不爱闲,那是闲受罪。就转运矿吧!钱给别人怎样开,也给我怎样开。一特殊,我心里就不舒服了。”

  “臭文人,酸臭酸臭的。让我说,你就是因为清高,才落得个清贫。”

  “清高算什么?不过是文人本身为下三贱,又要与下三贱的赶车卖酱者流区别开来,竭力作出的一种姿态而已。说透了,清高不过是一种高级的虚荣!”

  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勇烈给俊逸也留了一份《遍地黄金》复印件。俊逸打开,只见扉页写道:“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他心头不由生出一丝暖意来。

  得闲,俊逸将《遍地黄金》再次通看了一遍,依然被深深感动,忍不住在尾页写道:“如椽巨笔,如椽巨笔!尽展一方世态人情风俗历史文化万象,全景式的。一卷在握,人生百味可品。尺幅之间,红尘万丈。刘勇烈凭此,可不虚活枉死了!”

  全书出版,成了俊逸的心病。一日不全书出版,一日他就心病难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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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50:45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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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刘勇烈有腿而轻易不出山,《遍地黄金(上册)》无腿却在走四方。

  ??  2006年春,这部书在几无包装宣传的情况下,入选环保方面的一项国家奖。虽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因为这部书的主旨,就是宣扬人的自我和谐,以及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人的生命太富于情趣灵性了,人类社会太丰富多彩了。爱人类,就得爱大自然。因为人类并非独立于大自然而自成一统,只不过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类如果不学会与大自然的其余部分和谐共处,相依共存,将最终使自己无立足之地。所以作为现代人,如果缺乏生态环境保护意识,那他就缺乏起码的做人素质。

  ??  评选办公室将电话打到了县委宣传部,要勇烈在指定时间到北京参加颁奖大会。王部长又把电话打给勇烈:

  ??  “嘿,你要去庄严神圣的人民大会堂了,届时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亲自为作者颁奖!”

  ??  “奖金有多少?”

  ??  “只1000元。这是小事,多少钱能买到这个荣誉?”

  ??  “我就不去了,你让把奖金给我寄来吧。”

  ??  “没路费?宣传部给你报销,再派一个随同记者,把贾主席给你颁奖的那一瞬拍下,发在报纸上,一定会让人眼睛一亮的。”

  ??  “省了吧!有这心,你不如给县领导做做工作,让把《遍地黄金》全书给我赞助出版了。”

  ??  “那个我给书记、县长说说,不过领奖你还是去一去好。”

  ??  “真不去。”

  ??  “那就太可惜了!”

  ??  “书能得奖,就是肯定,已经不可惜了。”

  ??  秦晋则打来电话说,省新闻出版署已向省委宣传部推荐《遍地黄金(上册)》参选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同时被推荐到省委宣传部的还有贾平凹的《秦腔》等,估计《遍地黄金》进中宣部的希望不大:“但不管怎么样,这个事情说明你已有实力与名家争锋了。”

  ??  又一日,市作协白主席突然打来电话:

  ??  “下半年要召开省作协代表大会,市上决定推荐你参加。你来把表格签一下,我好报上去。”

  ??  “我还没加入省作协哩。”

  ??  “去春市文联开会,我不是叮嘱你赶快加入吗?”

  ??  “我都忘了。”

  ??  “除过写书,你还记着什么?那就不行了,省作协要审核的。你赶快给省作协去个信,把加入省作协的有关表格要来签了,我到西安去的时候再给说说。代表会参加不上,可以参加其他会么。文化圈很小,开几个会,你就把本省名家认完了,对你日后发展有好处。”

  ??  付出,总会得到回报的。勇烈在写作上的付出是这样,俊逸对勇烈的付出也是这样。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勇烈必给他所能给的一切。

  ??  机修厂生活区的地皮已被拍卖。买方将那几排砖砌窑洞推倒,正在盖居民楼。俊逸和李淑芬只得在外面租房住。

  ??  李淑芬总是罗罗嗦嗦没完,是是非非一堆。换了几处地方,她都跟房主搞不好关系,便起了买房的念头。一天,她向俊逸说:

  ??  “南街西巷新盖的那座单元楼不贵,三室一厅才十万多一些。分期付款,第一期付五万元,就可搬进去住了。”

  ??  “你手头只剩两万来元,缺的那几万怎么弄?”

  ??  “不就几万元吗?给勇烈出书你就弄得来,给自己买房你就弄不来。我看你心里只有朋友,没有老婆。”

  ??  “好,好,我弄,想办法弄!我也想早日结束在人屋檐下的生活哩。”

  ??  转眼就到了2006年夏天。这日天气异常闷热。俊逸买不起空调,房子只有电扇,扇来扇去都是热气,李淑芬叫苦连天。晚上十点,俊逸忙完兼职回来,擦了澡,睡到床上,身下一滩水,热得硬是睡不住,便与李淑芬去夜市吃羊肉串,喝啤酒饮料,准备消磨到下夜天凉些再睡。

  ??  李淑芬抱怨天抱怨人,怨个没完。她爱说,俊逸不爱听,只半晌虚“哦”一声,眼望着街上各式行人,猜想着他们各不相同的人生。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是前年与他挖铁矿的王贵。俊逸忙起身,热情地把他喊过来,介绍给李淑芬。李淑芬见他肤色黝黑,衣服也脏旧,又是农民,便想起自己的城市居民身份来,一副贵夫人模样,只点了点头,懒得搭理。

  ??  俊逸又给王贵要了些羊肉串、啤酒:

  ??  “吃,喝!我们是难兄难弟,好久没见,怪想的。你弟弟怎么样呢?”

  ??  “死了。”

  ??  王贵竟哭起来。

  ??  “虽然没救下弟弟,但你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哥哥。弟弟已成过去的人了,你也快三十了,得为你而活,该成个家了。”

  ??  “老天为什么不要我的命呢?弟弟有出息,考上了大学,可我只会下苦力。本来就男多女少,我又在山里,还背了一屁股的债,爹爹如今也卧病不起,哪个女孩愿跟我?我真***活不如死!你说这爹娘去世后,家里没个人知寒问暖,我活着,还有什么味?”

  ??  “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  “万事都得钱说话。我真想再冒一回险,去挖铁矿,挣几万元,娶个老婆。可那至少得两个人,——打眼放炮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人抡锤,一个人掌钎呀。爹是帮不上忙了,别人我又不忍拉去干那个事,毕竟是在冒险呀!”

  ??  “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也想去冒那个险,也不忍拉你。可凭一个月几百元的打工,我们几时能有个自己的地方呢?”

  ??  两人互一击掌,苦笑道:“就这个办法了!”李淑芬也动了心,竟道:“我给你们去做饭。”

  ??  原来单买地方,俊逸绝对不会去冒险。他另有一个心思,就是挖矿卖的钱,可以几万让李淑芬买地方,几万给勇烈出书。反正李淑芬没脑子,他可以和王贵串通一气哄她。

  ??李淑芬好哄,刘勇烈却难骗。俊逸决定不骗他也不说实话,像平常一样,隔几天跟他电话上聊聊,隔一半个月看他一次。偏他们上狮子山十几天后,文化馆叫勇烈签个申报本县“有突出贡献专家奖”的表格。勇烈到单位办完事,便去看俊逸。

  ??在街上,他默默地走在人流中,无有人认识,不引人注目。人是他眼里的过客,他是人眼里的过客。然而想到俊逸,他就觉他们大约今生互不是过客,心里便暖乎乎的。

  ??  到了俊逸住处,房东告诉他:“两口子到西安打工去了。”勇烈不由想到上次俊逸为给自己出书,明说去西安打工,暗却去狮子山挖铁矿的事。宁肯俊逸没在狮子山,他也要亲自到那里看看。他不肯让俊逸在那危险地方多呆一秒钟,掏高价雇了辆出租车,一路催司机:“快些,快些,我有要紧事!”

  ??  到了狮子山林场场部,场长一见他就说:“你是那个写书的小伙子吧?电视上看到过,一时想不起名字来。”勇烈笑道:“没错。俊逸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这里挖铁矿,我有急事要见他。您能给我说说矿井在哪儿吗?”

  ??  “他不让给人说。你已经知道,我就不瞒你了。来,我带你去!”

  ??  到了那排住窑前,勇烈见李淑芬正在外面劈柴,便让出租车停住,从车窗探出头问:“俊逸在窑里吗?”

  ??  “在矿井里。你怎么知道的?这一回不关你的事,是要给我们买地方。你别管!”

  ??  “回头再说。”

  ??  车在矿井前停住。勇烈多给了司机五十块钱。

  ??  “路不好,一路只催你,真不好意思。”

  ??  场长随出租车回了场部,勇烈则举着打火机,进了矿井。

  ??  俊逸和王贵只穿着裤头,正在矿井最深处往架子车上装矿。勇烈一看见,就冷笑道:“让这个小伙子走吧!陈俊逸,你要死,就拉我作陪死鬼,别拉人家。”说着也抱起矿块往车里装。勇烈不肯让俊逸在这命悬一线的地方多呆一秒钟,俊逸待勇烈的心也一样,忙道:“算,他知道就完了。王贵,矿卖的钱全给你。收拾家具,咱们离开洞子,雇人转运矿。”王贵虽不甘,看俊逸已无心,只得收拾好家具,与俊逸、勇烈拉着那一车矿,出了洞子。

  ??  李淑芬也赶了来,狐疑地望着他们。

  ??  外面大太阳下,勇烈见俊逸满身是被矿碴划的血道子,不由泪水涌出,道:“不用雇人。刚才我看见场部有一辆‘四轮’,场长人也好,跟他借用一下,我开车转运矿。”

  ??  “你开车技术怎么样?”

  ??  “车龄十多年了,放心。你俩先回窑里去,我得和俊逸好好说一说。”

  ??  勇烈说完,便拉着俊逸进入林里。李淑芬向王贵摆摆手,轻声道:“你先走,我听听他们说什么。”王贵并没想到俊逸和勇烈有不可让李淑芬知道的事,自顾自走了。

  ??  李淑芬跟入林里,躲在离那两人不远的一棵大树后面。这一听不要紧,她内心阴暗的一面,将恶性膨胀。

  三十一

  森林里些风也无,潮湿闷热。动物了不见踪影,偶尔一声鸟叫,愈使这方天地显得静谧。

  一棵弯脖树下,绿叶黄花映衬着两个美如神仙托生的少年。

  俊逸慵懒地靠在树身上,用一片大树叶扇着凉,微笑望着勇烈。勇烈两手插在牛仔裤袋里,站在俊逸对面,不时用皮鞋尖一划拉小草。在黑色小汗衫反衬下,他那俊朗的脸庞更显白皙,好看的双目则清澈里又略含忧伤。

  “臭美了不是?我冒险,你一定认为是为你,可这一回确实是为给我们买房子。”

  “俊逸,骗谁你也别来骗我。什么叫相知呢?什么叫心心相印呢?你的心我能不知?不为我,你能冒险?你既然连生命都不惜为我付出,为什么就不能满足我最需要的呢?”

  “又是这个话题,再说我就走了。”

  “俊逸,我憋了一肚子话,可除过你,没人可说了。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俊逸默然。

  “俊逸,我多少苦衷,只有我寸心可知。我们家当初之难,难以言说。我上头本还有几个哥哥姐姐,都早死了。那时候,家里一年连洋芋糊糊都吃不到头,哪还有面食?更不敢遇个三灾两病了。我算好,生上世不久,就遇上了改革开放,隔三岔五的,还能吃上像样的人食,侥幸长成了人。可我们山里人毕竟是在拼全力为生存苦苦挣扎,根本顾得上什么文化。我的那个成长环境里,谈不上有什么文化氛围,我父母先是文盲。进县城上高中之前,我连长篇小说都没看过,——不是不想看,是山里看不到。走写作这条路,我确实‘童子功’很差,比人家起步晚,起点低。可我那年决定回家写《遍地黄金》的时候,却天真地以为,只要书写完,我就会名震天下。怎么样呢?自费出了一次,现在还得自费出?即便将全书自费出版又怎么样呢?千来册的印数,会有大的影响吗?依然只是在市、县有点小影响而已。书多如牛毛,真正能够产生大影响的书有几部呢?我能写出会产生大影响的书吗?就是我能写出,也不一定能很快在社会上产生大影响呀。本事大不过运气,人跟人差不到哪里去,差的就是条件。书要在社会上产生大影响,得天时地利人和。这个时代,信息大爆炸,人眼花缭乱,文学作品已很难形成冲击力。郭敬明、韩寒他们,不占天时,却占地利,都生活在大都市,所以作品才产生了大的影响。我们陕北,贫穷、闭塞、落后,山与山相隔只几里,绕过却得几十里。陕北小子要走出陕北,在外面打出个大天下,就得比别人付出多几十倍的代价。我天时地利不占,人和也没份,文化圈能给点帮助的仅就是你设法联系上的那几个人。俊逸,这几年,我饥一顿饱一顿,生一顿熟一顿,孑然一身,孤苦伶仃,闹得身体都似乎有了问题,时常血尿。照这样下去,如果四十岁了还事业平平,我可能活得就很悲哀了。五十岁了还事业平平呢?不说我身体撑不住,‘哀莫大于心死’,那时我无所归属,没人需要,可能都无心活了。杀不出一条生存之血路来,我肯定不会活成一个老头子的。俊逸,你不知道,我一走进避难堡那个空空的家,心里就特别难受,最是逢年过节,我心里的苦,觉吃黄连也是甜的。我现在的心态,跟那年回家写《遍地黄金》不一样了,想以爱作为我人生的支点,写作为次。平平淡淡才是真,只要能得到爱,虚名实利得也罢,不得也罢,无所谓。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一直不余遗力,事业上即便争雄成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而且,有爱,我在事业上成功的希望反更大。败了,可以在爱的港湾里休整一下,再战,屡败屡战,直至成功。俊逸,我一人承受不来,把你的爱给我吧!我渴欲得到你生活上的体贴,身体健健康康的。渴欲在萎靡不振时,看到你的笑脸。俊逸,有你全身心的爱,我活到八十岁也怕死。难道你对我最需要的,不也是我对你的爱吗?我名闻天下你高兴,无名小卒到老死你也不在乎,难道不是吗?生命只有一次,一闪而过,难道你愿意直至死,都做那个无爱的家庭囚徒吗?别人穿着好看的衣服,你穿着却未必。你该穿合你身的衣服呀!俊逸,没有上帝,我们得自己拯救自己!”

  俊逸一听说勇烈身体有问题就站直了身子。

  “别的不说,赶紧到医院给你看病去。我早就怀疑你身体有问题。”

  “治好了又怎么样呢?还是那种生活,我的身体依然会出问题的。俊逸,只要有你天天关照,我的病不用药治,也会好的。”

  俊逸太想天天关照勇烈的生活了,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按人家所说的百分之三的比例,咱们县应有成万的同性恋者,可两个男人生活在一起,闻所未闻。恨生不是女人。要是女人,跟你过一辈子多好。”

  “生身男女自己无法做主,怎么个活法自己还可做主。把什么都给李淑芬,除过你。你我相撑着走这艰难人生路吧!讨饭也一同去,我提打狗棍,你提饭篮。”

  “勇烈,其实我比你还想那么活,可是我心里总不塌实。你原本不是同性恋者呀,再我就是觉实在对不住李淑芬了。”

  “‘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连我在遇到你之前,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李安不是说,人人心中都有《断背山》吗?你激活了我心中的《断背山》。至于李淑芬,你不爱她,跟她多过一天,就是多伤害她一天。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跟你不是一类人却天天在一处,也是在伤害你呀。我跟我们镇上的姚矿长借上十来万元,给她买个地方,让她找个跟她相投的人过日子吧!我知道钱不能解决一切,可你们不能相互伤害个没完没了呀!”

  “或者有一天你会成名,那时你境况好转,接触的女人多了,说不定又会对女人动心的。”

  “我在地方上有点小影响后,就可以放弃写作去做官,可是我放弃了吗?不是我没有别的选择,而是我不选择别的。我对事这样,对人也如事。”

  “瞎子阿炳给这世界留下了那么优美动人的《二泉映月》,自己却悲惨地死了。我要让你好好活着!这么吧,让我这几天想想怎么跟李淑芬说。闹不好,她会寻死觅活的。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我们要好好活,也要让人家李淑芬好好活!”

  “唉,看来活人要想天性自由,真难啊!”

  勇烈突然搂住俊逸哭起来。俊逸也哭了,道:“我做梦都想跟你在一起。我们在一起,不是杀人放火,却像在做万人唾骂的事,像是有看不见的刀子在杀我们!”

  祸从口出。李淑芬听着这些话,如同霹雳从头顶连连掠过。她一直对勇烈在俊逸心中比自己重有怨恨,没想到他们还是那么回事。拆散别人的家庭,即便是女人,她也觉不可轻饶,何况是个男人?同性恋,猪狗也不那么来。刘勇烈简直连猪狗也不如。她郁积于心的怨恨,终于衍生出一个疯狂的恶念:“刘勇烈,你活着还算什么人?见鬼去吧!”

  内心阴云笼罩,表面才静止如水,李淑芬悄然离开林子,回到住窑,依然照常做饭,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久,俊逸也回来了,待她的态度出奇之好。由此她断定他们的夫妻关系已彻底难以维持了,这让她更憎恨刘勇烈。

  勇烈去场部向场长借车,场长满口答应。山路不好,怕出事故,他便仔细地检查着车零部件有没有毛病,并逐一将螺丝拧紧。俊逸来叫他吃饭时,见他拿着扳手在车下钻来钻去,衣服和脸庞上油污点点,倒觉他别具风采。

  饭后勇烈即开车转运矿,晚上车就停在住窑前。俊逸不知是眼前让他为难,还是未来让他激动,这夜失眠了。他在机修厂给人修车时,常开着玩,于是天麻麻亮便开车去装矿。

  李淑芬一听见车响,就疯叫着“俊逸,别开”,只穿个裤头冲出窑。勇烈、王贵被她的叫声惊醒,也只穿个裤头冲了出来。可惜为时已晚,只听俊逸一声惨叫,车与人便翻下了山坡。

  人常常在超越自身和社会的制约中产生伟力,又在自身和社会的制约中产生悲剧。陈俊逸就是这样。

  唉——呀个你,

  画上的貌,玻璃的心,

  七省九十二县的后生,

  数你最俊。

  七省九十二县的男女,

  数你心善。

  七省九十二县的人都好好的,

  就你殁咧。

  唉哟,受尽惜惶的亲亲!

  三十二

  车翻下坡后,落在十几丈深的一座平台上。俊逸伏于地,双腿压在车厢下面。

  勇烈他们赶来时,俊逸尚有意识,半挣起上身,瞪着李淑芬。正哭叫的李淑芬,一下子噤声,后退了好几步。俊逸叹了口气,然后向勇烈困难地笑道:“都怪我,不会开车还硬开!”说完身子一瘫,昏迷了过去。

  俊逸的话,让李淑芬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放声号哭起来:“好人哪——!”

  勇烈一心只想着救人,倒出奇地理智,喊:“快,快搬车!”三人合力,拼命搬开车,只见俊逸两条小腿已成泥肉了,血流一地。

  勇烈心都疼碎了,哽咽着,扯下俊逸的汗衫,撕作条子,死死扎住俊逸两条小腿的上部,以免失血过多。看看俊逸裤带上还挂着手机盒,忙取出手机一试,竟没坏,便向县急救中心打了电话,让赶快派救护车来,然后向王贵和李淑芬道:“救护车赶到还得几个小时。场长那里有摩托,先送镇医院。你们赶快把各自的钱拿来!我衣服口袋里也有钱,快拿来!”说完抱起俊逸,飞也似往场部奔去。

  场长还没起床。勇烈拼命捶着门哭喊:“大叔,快起来,快起来呀!俊逸出车祸了,快拿你的摩托送他去医院!”场长胡乱穿上衣服,推出摩托来。这时李、王二人也急急赶到。王贵还拿着勇烈的衣服。勇烈只穿上裤子,接过他们的钱往裤袋一塞,就抱着俊逸坐上了摩托。场长骑着,飞速下山。

  镇医院医生给俊逸作了急救处理。勇烈又打电话让救护车来镇医院接人,然后拨通了姚良玉矿长的手机:

  “不好意思,姚大哥,能帮我吗?给我出书的那位朋友出车祸了,急需钱。”

  “人在哪儿?”

  “在乡里。救护车拉到县医院,大概还得几个小时。”

  “好,我即刻就拿着钱到县医院去等。谢谢你看得起我这大老粗,肯向我张口!”

  “怎么成你谢我呢?救命之恩,我都想跪谢你呢。”

  救护车到县医院时,姚矿长果真带着钱在医院门口等着。勇烈说不出感激的话,只有感激的泪水。

  俊逸小腿骨与肌肉百分之九十已完全分离,神经、动脉也完全断了,大腿部分肌肉也已坏死,需要高位截肢。姚矿长道:“手术在西安做吧!钱是多花一些,但人命要紧,一顶点儿都不敢马虎。”

  勇烈当然求之不得。手术需要亲属签字,李淑芬也同去了西安。

  安顿好后,勇烈便向俊逸的舅舅打了电话:“您别怕,俊逸只是腿受了点伤。有空的话,您不妨来一下。”舅妈从舅舅手中抢过电话,颤抖着声音道:“腿受了点伤,犯得上去西安吗?勇烈,李淑芬不是俊逸的亲人,她只会害俊逸。俊逸的亲人,就你和我们。你要跟亲人说实话,俊逸还活着吗?”

  “活着,不过还没脱离危险。”

  “好孩子,别的见了再说,我们取钱去了。花多少都别在乎,你可一定要救下我的孩子啊!”

  “钱你们来就别带了,我们镇上的一个老板掏钱。”

  “我们也带上,钱越多越好。把李淑芬看紧些,小心她使坏。那东西,说迟笨,又*猾。俊逸要成了残废,不成她的拖累了?她这阵只盼俊逸快些死哩。”

  “舅妈太多心了!出了事,她老是哭,看来她对俊逸还是有感情的。”

  “那是猫哭老鼠哩。你答应我,在我没到之前,不让她单独在俊逸身边呆!”

  “好。”

  手术后十多天,俊逸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望着病床边的舅舅、舅妈、勇烈,声气微弱道:“我还活着?”舅妈忙道:“好孩子,你好好的。”

  “真好!得先活好,才能死得起,我现在还死不起。”

  众人都流下了泪。舅妈哭声道:“你勇烈哥救了你。我们不在你身边,要不是有你哥及时抢救你,这阵怕真没你的命了。”俊逸也流下了泪,望着勇烈一笑,然后微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道:“我没腿了?”勇烈忙一拍自己的腿道:“别怕,我有腿你就能走。俊逸,我真怕听不到你说话了,怕死了。这下好了,能听到你说话,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李淑芬侧着身,低着头,悄然站在窗下。俊逸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想和淑芬说说话。”舅妈白了李淑芬一眼,只得和舅舅、勇烈出了病房。舅舅、勇烈坐在花坛上,舅妈却站着,隔窗玻璃监视着李淑芬。

  李淑芬在机修厂是维修工,对车的零部件自然也懂。那晚的确是她恶胆包天做了手脚,本是要暗算勇烈,不想却害了俊逸。

  俊逸当时听到李淑芬的喊叫,即急刹车,谁知刹车失灵。他又打方向盘,方向盘也失灵。正好是下坡,车便加速冲出了路。他当时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他示意李淑芬到床边,道:“不要辩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一次,你是想把勇烈做了。你知道你所作所为的性质吗?人不可能事事无错,但大原则问题上绝对不可错,不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伤天害理。否则那将不是错,而是罪了。做人,好与歹由此而分,善与恶由此而别。是的,我和勇烈是同性恋者,你以为我们不是人。可我们没出‘害人之心不可有’这个底线,我们不正常也正常,你出了这个底线,正常也不正常。内心阴毒,害人利己,你即便是异性恋者,也不是人,而是恶魔。谢天谢地,我替了勇烈这一劫。要不是我当时把责任揽在我身上,你便难避其嫌,难逃其责。勇烈他们把我送医院的同时,可能要打电话报警。你做手脚,必然留下指纹什么的,这阵恐怕在监狱里等死了。要是遇害的是勇烈,我更不会饶过你。‘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李淑芬,我就想不通,你敢做那种事,难道不怕死吗?”

  李淑芬慌得不行,露出尴尬、可怜、讨好的笑容。

  “你也爱活着啊?那你为什么不让人家活呢?好了,你别怕!过去了这么多天,又刮风,又下雨,那辆车也不知道被场长怎么处理了,你留下的痕迹应该被破坏了,我就是又起了要你死的念头,也无法举证了。除过你那歹毒的心能让你死外,没人能让你死了。我请求你善良一些,勤苦一些,好好活。只要那样,男人这么多,会有一个男人爱你的。至于我,如果死了,万事都无从谈起;如果还能活着回到县城,咱俩就把离婚手续办了吧!真的,和你结婚,那就是人生契约,我虽然心不属于你,但至今身没背叛你。如果你做人能好些,长时期同甘共苦,我们会建立感情的,像亲人一样相守到最后的。现在绝大多数同性恋者都是这样。可是你没给我机会,以致让我连腿都没了。以前是我欠你的,现在不说你欠我的,至少扯平了。我和你离婚,再也没有精神负担了。”

  如果用“精神到处文章老”来说刘勇烈的话,陈俊逸则可用“学问深时义气平”来说。李淑芬被感动地哭了,道:“俊逸,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我把你害成了这样,咱们不离婚成吗?我做善良人,我吃苦,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吧!”

  “淑芬,听到你要好好做人,我很高兴。良知是对自己,善良是对别人。先有良知,后有善良。良知的存活比生命的存活更重要!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不妨多看看有益的书。没有较高的做人素养,就不能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也就不能有真正的良知,即便有善良行为,也是偶一为之,随机而已,难成常性。有较高的做人素养,才能有意识地使善良成为常性,人也才能成为真正的善良人。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善良人!不过咱俩的关系,到此为止,没法再往下维持了。你回去吧!这里的人,相互间都满怀着爱,就是对你没感情。你呆在这里,我们不好受,你也不好受。”

  “我想多守你些日子!”

  “为什么要让我多难受些日子呢?你刚才不是说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吗?那你现在就发发善心,离开我吧!”

  “那我……就回去了。这是咱们的两万元,我带来了,留给你吧!”

  “别,给你用吧!你要学会吃苦,能自己养活自己,那还得有一个过程。”

  李淑芬不听,把钱放在俊逸头边,哭着走了。

  俊逸不知道自己这是纵容,还是宽容,是放过了一条毒蛇,还是让这个社会多了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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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4-21 23:52:20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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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位亲人见李淑芬哭着离去,忙进了病房,不解地望着俊逸。

  “我厌恶她在我眼前晃,让她回县城去。等我好了,就跟她离婚。”

  舅妈哭了,哭着哭着,却笑逐颜开。舅舅道:“嘿,我外甥没了腿,倒有头脑了。第一次见到那女人,我就觉她心有些毒。当时给你讲的道理,是想了又想的,至今我还记得:‘男女相处,也要“近君子,远小人”。心地善良的人与你朝夕相处,祥和安然就时时处处围绕着你。反过来,朝夕相处的是个内心阴毒的人,你就被险恶所包围,要不早早离去,一朝受害,悔也没了机会。’你当时还嘲笑我,说我该去研究哲学。孩子,这几年,有那么个女人在你身边,一直是我和你舅妈的心病。好,生活跟你的这个恶作剧,现在算结束了,我们放心了。”

  “那是她手头的钱。虽说也有我的份,但我不想要。舅舅,你让她带回去吧!”

  舅妈喊道:“快,快给她送去!只要能让我们的孩子畅快活人,什么都给她。”舅舅连想也不想,就拿了钱去追李淑芬。

  “舅妈、勇烈,我累了,睡一会儿再和你们说话。”

  “睡吧!我的好孩子,睡吧!”

  醒来,见舅舅已回到病房,俊逸问:“她接了么?”

  “不接,我硬给了她。怪,你有型有样,两条长腿性感十足的时候,我没觉她对你有真情,这阵倒觉有了。一个劲哭着说,你是个大好人,她舍不得跟你离婚。我说得得得,天下好人多的是,就怕你不好。‘离了张屠户,照样不吃带毛猪’,只要你好,离了我们俊逸,哪里都能遇到好人。”

  “我跟她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你们都守着我不累?该换着歇歇呀!”

  舅妈道:“这不用你操心。写书太劳心伤神,勇烈大概身体不好,天天早起嘴唇就叫血痂粘个张不开。舅妈总逼着他多歇会儿。”

  “舅妈真慈悲,见孩子就疼。”

  “错了。舅妈是非分明,只疼招人疼的孩子,就从没疼过李淑芬。”

  “舅妈,腿没了,我还有手,能修车子、补鞋、做小买卖来养活自己。等两位老人不能动了,我还能给你们喂饭喂药擦身子。”

  舅妈落泪道:“好孩子,我们只怕你醒来后,见没了腿,要死不活的,这多天过来过去商量着怎么劝你,没想到你不用劝。”

  俊逸泣道:“要是这世上没人爱我,我也就没了牵挂,有腿也活得没劲。你们这么爱我,没腿我也想活。我舍不得离开你们。”

  亲人们都泣了起来。半晌,舅妈道:

  “舅舅、舅妈比你大几十岁,总是要先离开你的。等你好了,舅妈给你找个良善的乡里女子,生个小孩。舅舅、舅妈还能活二十年,给你把小孩管大,你一辈子也就无忧了。”

  “罢,罢,‘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辈子坚决不再结婚了。”

  “那舅舅、舅妈死后你怎么办?”

  “反正是为勇烈出书弄丢了腿的,他欠我的。什么时候腿不长出来,他都欠我的。等出了院就跟他呆着,让他照顾我一辈子。”

  “你怎么跟李淑芬一样蛮不讲理?那是你自找的,勇烈可没让你挖矿给他出书。”

  勇烈笑道:“就是么,你这臭小子怎么把我给胡搅蛮缠上了?还是舅妈公道!不过,舅妈,仔细想想,我还真欠他的。好好好,他这辈子归我负责!”

  “你也胡扯得要紧。‘油盐米醋的夫妻’,你本来就穷,难找媳妇,有俊逸拖累,越难找了。就是找下,你愿意照顾俊逸,人家女子能愿意吗?”

  “‘大丈夫但恐功名不立,何患无妻?’那就不找媳妇了么。”

  “越扯越胡扯!”

  勇烈只笑。俊逸道:

  “舅妈别把我说得那么没出息,我才不愿仰人鼻息而活呢。我手勤,脑子又不笨,可养活我的事多着哩,比如就可应聘网站编辑。只不过自勇烈母亲去世后,他有家也像个丧家之犬,又不会照顾自己,弄得身体很差,我想暂时给他做做伴,让他先把饭吃好。他一有女朋友,我就离开他。没有腿,我照样能撑起我的生活之天。”

  “哈,要是舅舅到你这地步,怕只会唉声叹气,哪还会想到自强?更别说照顾别人了。你这心态先让舅舅高兴。年轻人呆在一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自然快活,只是‘相见好,同住难’,你们住在一起,万一闹翻了脸怎么办?”

  “不会的。勇烈要跟我翻脸,我偏不跟他翻,一个巴掌拍不响。”

  “那好,你们就暂时做伴吧,日后再说,走着瞧。勇烈的家,山高路远的,看病买生活用品都不方便,文化馆宿舍又只一间房子,待你快出院的时候,舅舅找县城的老哥们,给你们租一套像样些的房子吧!”

  “舅舅真好!”

  “嘿,这一声舅舅,可不是随便让人叫的,得付出代价。”

  一天,病房只剩下了勇烈和俊逸。含情脉脉,使他们目中都闪着纯净的盈盈之光。对种种美之集萃——艺术之美的喜爱,更使他们的心皆为诗心,平湖秋色一样静谧、动人、美好。勇烈抚着俊逸道:

  “舅舅、舅妈待我真太好了。”

  “娘当初待我也一样。我爱的世界,因我爱你,你爱的世界,因你爱我么。”

  “你为什么总对与我生活心里不塌实,随时准备退出呢?”

  “一睁开眼看世界,人人都是那个活法,我的观念能不被那个活法淹没吗?咱们这个活法,我本能渴欲,理智抗拒。如果有一个女孩让你动心,我当然不战而降了。理智让我自卑,不敢竞争。说真的,能过上一天我最渴欲、最不敢指望的日子,我就幸福到死了。”

  “我不做口头承诺了,用事实说话吧!”

  “盼呢!唉,真不知道是你命苦还是我命苦,书哪年哪月才能造成影响呀?你只会写书,跑腿把书推出,本是我想做的事,偏老天让我没了腿。”

  “听之任之吧。只是姚矿长的恩情我们虽一辈子还不完,可钱我想一点一点给人家还完。你跟着我,肯定生活很清贫。”

  “我爱的,就是生活简单,思想丰富。你那犹如万古黄土高原一般博大精深的思想,就是我享用不完的财富。最是你那一枝灵动的笔,含英咀华,挥洒自如,让我把玩品味不尽。我没有别的欲望了。呵,要不是我对你有这种不敢让人知道的感情,我就不会有这么多事。这么多事,已经让我有了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清贫算什么?粗茶淡饭保平安!平常生活中便有无尽风险,能活到老便是人生的大成功,你用心写就行了,别把结果看得太重,免得让我面对年轻轻就千呼万唤不应的你!”

  “那是,生命失去了不可找回。除非死亡的价值大于生命,否则我极热爱生命。不过,健康失去了还可找回。等你好了,给我把饭做好,我就会很快恢复健康的。话又说回来,生命这东西,有一半还掌握在老天手里,人无可奈何。万一我有个意外,我也觉我的人生,无憾无悔。因为我干了最想干的事,被最爱的人爱过了。”

  “我也是。失去双腿,是我最后的灾难了。从此之后,死也不是灾难,做鬼也风流。我被最爱的人爱过了。”

  勇烈抠了一下他脸上的笑靥,嗓门悦耳如低声柔喃:“满脸坏笑!”

  “被最爱的人爱,让我都觉捡破烂、挖铁矿、出车祸,是一种浪漫。”

  “怪人一个。腿都没了,还觉浪漫。”

  “没什么怪的,人之常情。等你功成名就,回头想你写作艰难的时候,也会觉是一种浪漫。嘿,到那时,咱们把酒话沧桑,一定笑个肚子疼!”

  “现在面对你,我就是这个感觉了。我不是那种一味审丑者,眼睛只看见丑陋的中国人,蔽美称丑,而是既审丑又审美,并且最审美兴趣浓厚。遇到心灵美好者,我总被美醉,心中的不美烟消云散。我觉怎么言美都是亵渎,美不可言。可我顾不得亵渎,在书中言之而不厌其烦,就是因为人间常有不美,人间也美常在。活人遇事,只想不美处,自然垂头丧气,若换一个角度想,就会是另一种感觉。比如你现在没腿了,按说没过去美了,可你顽强的生命力,又让我觉你更美。人应于不美里,紧紧攥住美。”

  “是吗?我真高兴。我也觉这次车祸,是我一段人生路的结束,是一次洗尘,让我挥去了苦重的昨天。我又清清爽爽、轻轻松松地走上新的一段人生路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着能过上称心如意的日子,我宁愿肢体残缺。”

  “一个小小的原因,说不定就是一个大大的机会。我和你机修厂相遇,现在看来,真是一个美丽的邂逅。如果没有这个邂逅,现实会逼迫我务实的,甚至会把我以前写的稿子付之一炬的。太史公将豪侠与帝王并写于史书,人世的确太需要侠义之士了,你就是侠义之士。重回山村,我是困回了原地。一般是成名的艺术人才会得到社会的认可、帮助,不名的艺术人则极端贫困,孤苦无告。而从不名到成名,总有个过程。在我默默无闻,为社会所不知的时候,是你的侠心义肠温暖着我,是你以血汗浇养着我渐在文坛露出了‘点点角’。不然,我这阵恐怕已成让孩子们追着用石子投,让大人们随意侮辱的叫花子了。‘一饭之恩终死生’,我真的太感激你了!”

  “没有这个邂逅,我只会活得有气无力。正是这个邂逅,让我如鱼得水,活人美美地撒了一场欢。我因这个邂逅,竟供养出了一个作者。人老几辈,方圆几百里,能碰上我这运气的,恐怕绝无仅有。就是那些有闲钱的人,能有运气供养出个作者吗?所以,我也太感激你了!”

  勇烈轻抚着俊逸柔软的乌发。夏日衣着单薄,他那略瘦但优美的身躯隐约凸显。俊逸望着,身心里里那久受压抑的东西,骚动不安起来,渴欲尽释。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刘勇烈和陈俊逸的人生旅程,终于走出冰冻雪封,进入丽日和风了。呵,两人真一首歌所唱的:

  你曾经给我过悲伤,

  我曾经给你过凄凉。

  你曾经给我过光芒,

  我曾经给你过希望。

  在西安时,勇烈闲来步上古城墙,目雄视茫茫苍苍齐楚燕韩赵魏,脚下是黄土地古文明匍匐而行的见证、华夏子民十数王朝所朝觐的圣土,胸臆油然壮阔。

  三十四

  舅舅果真在县城一座邻巷的单元楼一楼里,为俊逸和勇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勇烈则自己设计,为俊逸订做了一辆手摇车。

  几个月后,俊逸回到了县城,即和李淑芬办了离婚手续。

  熟识的人,都觉李淑芬太薄情寡义:“怪道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瞧瞧她,男人好好的,她上吊喝药不离,男人没腿了,她倒一走了之。”

  李淑芬蒙冤而不伸,更不向人说俊逸和勇烈的特殊关系,甚至决定在这事上终生保持缄默,倒真有了点君子风度。俊逸和勇烈当然很感激她。他们只有私下才按心愿来,快乐着自己的快乐,而面对社会,则只能表现出社会角色——他们不过朋友关系。比如两室里,就各摆一张床,似乎两人各有一个卧室。俊逸的卧室收拾地像闺房,晚上他们就在这个卧室歇息。勇烈的卧室则是书桌、电脑和地上、床上、窗台上乱放着的书,其实是他白天写作的地方。

  住院一共花了十来万元。勇烈欠姚矿长整八万,余数舅舅、舅妈认了。王贵则把挖出的铁矿卖了两万来元,赔了林场的车后,还余一万来元,硬要给俊逸。俊逸死活不接,说:“给你娶媳妇用吧!人活着,总得有点温暖。反正勇烈端的是铁饭碗,我赖着他,吃不上稠的,还有稀的。”

  真是苦蒂甘瓜!多少苦涩后,勇烈和俊逸到底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地酿造起了甜蜜。勇烈早起则笔尖在纸上激情挥洒,下午便去一家民营工厂干技术活。上下班的时候,他自行车后座总夹着个袋子,好顺道捡破烂。俊逸则忙家务,闲了在巷口修车子、补鞋。

  饭后,勇烈常用手摇车推着俊逸在街上散步,厂休日则常用自行车带着去野外旷胸阔怀,一畅心绪。俊逸则变着花样让勇烈多吃饭,而且特别注意营养搭配。勇烈身体日渐转好,脸蛋都有些饱满了。

  体力劳动需要好的身体,脑力劳动需要好的精神状态,这二者俊逸都能够给勇烈。勇烈生活中不能没有俊逸,然而有他一点不碍什么事,像没有他一样。这大概是勇烈对俊逸感情深沉,而俊逸又最会屈意委婉俯就体贴疼顾勇烈的缘故吧?

  俊逸总向勇烈说:“我一见你就想笑。”的确,守着在现实中处于边缘而在他们心目中却神圣的文学,守着在现实中处于边缘而在他们心目中却神圣的相互间那份感情,从早到晚,以至睡梦里,两人脸上都是笑意。每每对视,他们都是互相欣赏的眼光。爱情不分性别,幸福为准。

  当然,俊逸身为残疾,生活中许多事需要勇烈代劳,难免有时过意不去,道:“我拖累你了!”

  “算算账就知道!苏轼也说‘可笑平生为口忙’,何况于我?要是没有你,我大概到二十八、九才能写出《遍地黄金(上册)》,中间得花许多时间和精力去挣吃的呀。然后又得为出书去挣钱,三十几岁才能把上册出版。又要为进文化馆四处奔走求人,等静下心来把下册写完,也就快四十了。有你,全书才提前十多年写完。你不是拖累了我,而是促进了我。咱俩如一个人的两个方面,或者说我是你的艺术人生,你是我的现实人生,互为补充,谁也不是谁的拖累。”

  “这帐糊涂。好啊,你糊涂,我就装糊涂。难得糊涂!”

  人生无常!姚矿长舍钱救俊逸的事,勇烈觉如同虚构。他不敢指望同样的事情还会在现实中发生,只指望自己的劳动能够得到报酬,以应付日后的危难。于是,他将《遍地黄金》全书发在了网上。屡有网站将其加精,网友反响热烈,仅搜狐网“精彩连载”一处,点击就很快上了千万次。有网友还在热心地联系将书改拍为影视剧事宜。

  吃、穿、水、电、房租、电脑、电话、应酬、医疗等等花费,文化馆给勇烈的七百来元工资根本不够用,且他们又坚持每月要偿还姚矿长一千元,所以除过吃饭外,钱能少花一分就少花一分。他们的房子不大,但里面只有必备的用具,要不是俊逸爱养花,到处摆着花盆,便显得太空荡了。

  说来好笑,一天夜里,俊逸在网上聊天——是可视聊天,勇烈就坐在他身边。对方则是本市一位女孩。

  “听说过长篇小说《遍地黄金》吗?”

  “像是听说过,想想。哦,对了,说的是潼关金矿的事。”

  勇烈点了根烟吸着,递给俊逸。俊逸吸了一口,还给勇烈,笑向那女孩道:

  “不好意思,要说你不对了,与金矿无关。我身边这位就是作者,作者都想像力丰富。”

  “钱丰富才有诱惑力。”

  “真和你没话说。”

  “没钱自然话题欠缺,有钱再说。”

  俊逸回头望着勇烈一笑,分明是对卑视他们者的卑视。勇烈嘴角泛着会意的微笑,伸手拍了拍俊逸的肩头,站起,粗喉大嗓吼:“人世间百媚千娇,我……”俊逸关了聊天,也粗声大气吼:“我心中,你最重。”勇烈低头,眼中流火,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你在撩拨我。不怀好意!”俊逸揪了揪他的脸蛋,调皮地打了个呼哨:“难道你没在撩拨我?”

  优美的音乐里,热烈的亲吻中,发出几声男子汉的笑,然后勇烈进入了俊逸。俊逸痛地轻声“嘘”着,却又痛快地发出爽朗的笑声。牙齿雪白,嘴唇猩红,笑靥迷人。惹得勇烈也吭地喘声而笑。

  陈俊逸觉刘永烈之美,若神话中的王子一般不可近之,而今却与他身心交融,因此简直幸福得不知所之,生怕这幸福是梦。想到自己由于这个性取向,当初屡有过死的念头。如果当初一念之差,竟走入了那浩瀚无际的寂静,而今当如何呢?因此幸福之中,他更感恩勇烈。陈俊逸没有王之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叹,因为他遇到了刘勇烈,情趣性灵都与他默契。

  2006年12月,大雪停后的一天,勇烈有事回避难堡,顺路来到父母坟边。

  现实常常是历史的翻版,父母的过去常常就是子女的现在。多少人,终其一生,走不出父母的生活圈子。刘勇烈却执意要走出父母的生活圈子,超越父母的活人做事。有几句信天游唱得好:

  上一道沟岔下一道梁,

  脚磨破,腿走断,

  爬咱也要爬出这千道沟岔岔万道山梁梁,

  好了一眼外面世界不一样的风光。

  在这走出与超越中,深切地体验到了生活在这方土地的艰难,前途的渺茫,刘勇烈才更同情、理解、挚爱父母。

  手机响了。勇烈一接,是秦晋。

  “这个时代,充满奇迹和可能。《遍地黄金(上册)》虽然是自费出版,印数极少,看到的人有限,而且你是小作者,我是小编辑,我们无力策划、包装,却没想到,书竟以自身的分量,已与贾平凹《秦腔》等几部作品,代表着陕西省这几年文学创作所取得的最好成绩,被省委宣传部推荐到中宣部参选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了。‘要想红,闯京城’啊!”

  “真是出乎我意料,不敢奢望的事情!不过对我来说,运气像狗,追也追不上,赶也赶不走,总也落不到实处。”

  “虽然落不到实处,但活有所期待,人活得也不算太坏么。前一段时间,我到医院去看俊逸的时候,见你嘴唇满是血痂,气色不好,很替你担心。近来身体怎么样?”

  “还好,不健而在。”

  “要多保重!我告诉你这个消息,就是想让你知道,对于你这样的不入流作者,不管最终能不能得奖,被推荐本身,即已证明你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写作悠着些,身体要紧。死去何所道?活着最好!只有存在,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哥们,你得好好活下去,得假以天年,使艺术造诣更抵胜境!”

  亲切的声音,至切的关怀,勇烈听得几欲掉泪,只会连声道谢。秦晋真是个忠厚善良的人。他曾在《遍地黄金(上册)》编后札记里,称是书写了“善良的美丽”。难道他不正如此吗?

  不一会,手机又响了,是俊逸。

  “秦晋把电话也打到家里来了,我为你感到骄傲。‘人生得意须尽欢’,早点回来,咱们庆祝庆祝,一醉方休。”

  “还用喝酒吗?我已经醉了,为甘美的人情。俊逸,我太热爱生命、生活、人世了。这世界让我深深着迷!”

  “我想听到你的最爱!”

  “偏不说给你听,省得酸掉了我的大牙。”

  “我总觉咱们的活人太艺术了。艺术品富于艺术力能够长久,活人却要现实,否则不得长久。”

  “留给别人去想咱们吧,咱们不想咱们。”

  “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刘勇烈久久伫立,似乎要竭力穿越无尽沟峁,看见那些给他以关心、帮助的人们。

  岁月消长,世道沧桑,多少人相遇又相离,热了又冷了,亲的疏了,近的远了,熟识的人终成陌路。刘勇烈对世态炎凉既已经多,便看得惯、想得通、受得了。惟其如此,他才更珍视人间真情。那些满怀真情的人,是他常挂在嘴边的美谈,常存于心中的美好,叫他多少感叹。正因有他们,刘勇烈心中的好梦纵一个个被打破,然而好梦在他心中依然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小的时候,父亲曾向他说:“穷山沟沟里的人,要再没文化,就活得太可怜了。像我和你娘,一辈子有啥盼头?唉!”这沉潜的记忆一浮上脑海,他就忍不住跪在父母坟前,泣道:“爹、娘,是你们对文化的渴欲,让我考上了大学,写出了书。的确不容易,但真的有盼头!”

  父母给了他生命,这方土地是他灵魂的发源地。他的事走出了黄土高坡,但人没有走出黄土高坡。即便人将来走出黄土高坡,但心永在黄土高坡。他满掬了一把带雪的土,举到鼻下,嗅着那清香,然后贴在心窝。久久,他放下了土,又把高傲的额头,低了下去,紧紧地贴住了这方土地。

  乡音难改,乡情难泯。他哪怕进了大都市,并一直呆到死,也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都市人。他的文章,即便写的是大洋彼岸的事,白皮肤黄头发的人,那字里行间,这高坡上的黄土味,依然挥之不去。禀赋使然,他的文风,只会像从这方土地走出去的柳青、路遥那样,扎扎实实的。比如《遍地黄金》,若真像人家所认为的还有一定分量的话,那就是因为他扎扎实实地写了这方土地,而这方土地本身,即传奇、粗犷、厚重。

  厚积而薄发。这方荒远辽阔的土地,不只让他回归到了现实,还让他感受到了旷古与久远。老人们借他们的老人们的眼睛,看到了遥远的从前,他又借老人们的眼睛,看到了远祖们的生活细节。这是史书上所没有的,极生动真切感人。

  有历史做参照,他便能更好地认识现实,闻言而辨,见事而察,烛照幽微。

  生活在故土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都不由自主地身带历史的积淀,又满是时代的烙印,且各不相同,各有特色。每个人,都是一部书。每部书,都在不断地推陈出新。他终老也将这些书读不完。故土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山水民情,古往今来,给他的艺术营养非但取之不尽,而且是只供他一人。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故土是他的艺术领地。

  他曾经那么英勇顽强地死啃书本,一朝金榜题名,远离故土,将身上的黄尘挥得干干净净,西装革履,做起了城里人。可是艺术又让他回来了,身与心重新皈依了故土。他书中的人物模特,滥觞于家乡的父老。虽然家乡给他快乐的同时,也给了他痛苦,但他仍挚爱家乡,挚爱父老,从心里以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土地的儿子为骄傲。

  过去伟人提出的“为人民服务”,的确是至理名言,但伟人却实际上将之引入了“为政治服务”。而商品大潮的今天,又有人搞艺术是“为人民币服务”。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应写出的是人类的通感,也即写的是平凡的生活,常人常事常心,大众的心声。作者只有对普通民众拥有深厚的感情,作品才会走向博大,才会走向精深。从古到今的文化伟人都是这样,屈原“哀民生之多艰”,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苏轼也是同情底层人的,但是他的感情不如杜甫深沉,即便语言技巧有时来得比杜甫还高妙,却无法达到杜甫那么伟大。要使自己的作品有分量,就得走向最底层,舍此别无他途。

  他一开始,就于无意识里将路子走对了。不搜奇集怪,不编造故事,不故弄玄虚,而是老老实实地写生活。虽然这样写很吃力,作品在市场价值上也不讨好,但却讨好他所爱的人,——那些最底层,横遭蔑视的人。

  树只有根深深地扎在土地里,才能枝伸四方。他只有寄情于故土,才能蓬勃他的艺术生命。

  陕北汉子刘勇烈,挺身而起,昂立于父母坟旁,亲切温馨的乡土上。身着黑呢短大衣,蓝裤。脖搭白拉毛大围巾。风里,衣角毛巾角,翻飞飘荡,呼呼作响。

  皑皑白雪随地形起伏澎湃,不时崩破,露出因湿润而呈褐色的土坂来。人心灵,被这碧天琼地,琉璃世界一洗无遗,无限圣洁、纯净。

  北风猎猎,大地茫茫,天空向纵深远去。一只雄鹰,忽出沟上坡,迎风振翅,直向高天,奋追流云。陕北汉子刘勇烈,也被引得诗情天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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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4-23 00:41:31 | 顯示全部樓層
愛情最重要的是真心與不自私,不管是怎樣的愛,如果具備真心與不自私,那都是令人動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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