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時篇》讀蔣介石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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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時篇》讀蔣介石的詩

【聯合報╱張作錦】 2007.09.06 04:15 am

  
蔣介石壯年就登上國家領袖地位，訓詞很多，詩詞甚少。最近讀到他一首詩，〈雪竇山口占一絕句〉：

雪山名勝擅東南，不到三潭不見奇；我與林泉盟在夙，功成退隱莫遲遲。

雪竇山在蔣氏故鄉溪口。詩寫於民國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英雄以功業傳世，未必得兼文采。詩工拙不論，倒是那句「功成退隱莫遲遲」值得體味。



民國九年前後，軍閥分領中國，九年有直皖戰爭，十一年有直奉戰爭。離十三年國父北上、十五年南軍北伐都還有一段時間。此時的局面，自然談不上退隱。


全國統一之後要建國，建國伊始又抗日，抗日勝利要剿共，退守台灣當然要反攻大陸；終蔣氏一生，未有「功成」的時刻，所以不能「退隱」，只有鞠躬盡瘁於任上。


但當抗日勝利，蔣氏聲望如日中天，國家又行憲還政於民，此時蔣若在萬方掌聲中「功成身退」，給國政一個更始重生的機會，一方面顯示了自身無私的志節，一方面也許可避免大陸後來的巨變。


不僅蔣介石未能把握自己的進退時機，他的政敵毛澤東也一樣。「長征」時自然無路可退，延安政府時代也不能退，就是打下東北、紅軍渡江還不能退；不過當他登上天安門，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政府，今天成立成了」，此時翩然引退，把國事交給劉少奇、周恩來等人，哪裡會有後來的三面紅旗、文化大革命和三年災害等慘絕人寰的大災難？百姓又何至於幾十年一窮二白？也許不必等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中國早就「大國崛起」了。


試想，中華民國抗日勝利行憲後，蔣介石離開南京總統府，偕宋美齡悠遊林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毛澤東走出北京中南海，帶著江青遍訪名山大川；請看這時的兩人，英雄事業，如花美眷，在萬里河山的大背景下，是何等壯麗而又和煦的畫面！


但是「功成退隱莫遲遲」是政治人物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情，他們絕不肯放棄權力。權力是政客的鴉片，一吸就上癮；且自願戒絕的不多，要「勒戒」才行。一強力勒戒，就要動刀動槍。而這就是歷史。古往今來，有幾頁不動刀動槍的歷史書？


找一個以蒼生為念，而視元首冠冕如無物的人，想來想去，沒法不「崇洋媚外」想到喬治?華盛頓。他以美利堅和眾國國父的身分，任第一任大總統。當時有人勸他當皇帝，他不幹；在沒有任期限制的情況下，勸他繼續連任，他也只願做兩任。他說：「我不做總統，比做總統對國家更有貢獻。」這句話前無古人。僅此一言，即可不朽。總統只能兩任後來訂入憲法，成為美國民主政治的重要成分。


當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策動修憲，想當「終身總統」之際，美國也有人致力修憲，改總統兩任制為三任制。他們認為，兩任會形成「跛鴨總統」，不利推動國家建設。但更多的人強力反對，指久任會製造「獨裁總統」。


就這點來說，美國人太「天真」了。誰說有兩任限期的總統就不會獨裁？他想濫權胡來，一任已夠。所以不在任期，在制衡。一個不受國會和輿論約束的總統，三年兩載就可敗壞一個國家。


其實，再往下深究，還不是任期與制衡的問題，而是人品的問題。一個心中暗諷「道德有幾張選票」的政客，是十足的小人。人一旦成小人，何事不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