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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鏡(轉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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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8-3-9 10:53:35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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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0:54:34 | 顯示全部樓層
花鏡:寶珠茉莉


  "乾娘您看,這些東西,還夠不夠?"



  將描金的匣子放在桌上,一層層將抽屜拉出,纖美如玉的手探入,抓出了滿把的真珠

美玉,堆在桌子上,叮噹作響。



  最後一層的抽屜也被拉開。在看見深藍色絨布上躺著的那一對翡翠鐲子時,滿頭珠翠

的老女人眼角動了動,然而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僵死如木,淡淡的不開口說上一句話。



  遲疑了一下,只聞得環珮叮噹,女子纖細的手有點顫抖著,放下了從頭上身上剛剛解

下的所有飾物,繼續輕聲:"乾娘……所有的東西我都放這裡了。您還要怎麼樣呢?"



  老鴇濃妝下的臉色依然沒有一絲活動的跡象,她只是用猩紅的長指甲彈去了一些茶沫

,輕輕啜了一口--風塵打滾這麼多年,她是見過世面的,知道這個一手帶出來的女子還能

為她賺來多少錢,如何就能夠這樣鬆口讓她如願?


  "乾娘,這些年來月兒給您賺的錢也不少了,如今我什麼都不要,只求光身出了這個

門--乾娘這也不許麼?"她幾乎是在哀求了。



  "心月啊……"不緊不慢地,吹吹杯中的茶沫,被喚作"乾娘"的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卻

帶著陰陰的笑意,"當年南渡後你父母貧病交加,指望著能將你賣幾兩銀子來換條命--雖

說只是十兩,簽的卻是死契,今兒若不是我同意,你就休想出這個門。"



  "乾娘……"女子欲待辯說,老鴇的笑容卻更濃了:



  "心月,你說說看,這十五年來對你我可有彈一指甲過麼?從你八歲起,就請人教你

琴棋書畫,免得埋沒了你書香人家出身的那份味兒--到你十五歲掛牌為止,乾娘在你身上

花的心,能用銀子來堆麼?"



  懶懶的,她用指甲挑起一粒茶沫,遠遠的彈了開去:"咱們這個行當裡,哪能講什麼

真心?顏家那個小子不過是個布衣書生--多少達官貴人捧著你,乾娘放了你去、也難保你

能平平安安過上日子。"



  蒼老的女人說得淡然,閱盡風塵的人總是這樣--然而這一盆冷水,卻如何能潑的滅心

頭的那點熱。


  見乾娘的神色不動,眼看無望,那個一直低低帶著哀求的聲音,卻反而冷冽了下來。


  "乾娘竟是要連我的身子性命都收回去?--月兒就成全了乾娘罷!"


  纖細如同美玉的手驀然從桌子上那一堆珠寶中擡起,細微的亮光一閃,"絲"一聲輕微

的響,彷彿裂帛。


  "呀!"房中所有姐妹丫鬟陡然間齊齊驚叫聲,看著那如絲綢般光滑的皮膚裂了開來。


  一道深深的劃痕從右眉梢直貫唇角,血如同瘋了般湧出,瞬間將一張如花似玉的臉染

的如同羅剎般可怖。鮮紅圓潤的血如同一粒粒瑪瑙珠子,從女子的玉琢般的臉頰上滾落地

面。


  一襲紫衣的娉婷女子,手裡依舊緊緊握著一隻赤金攢珠的鳳釵,冷冷的看著坐在閣子

中喝茶的老鴇。釵子尖利的末梢滴著血,猙獰可怖。


  老鴇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子站了起來,手裡的茶潑出了一大半。


  毀了……終究還是毀了?!十八年來精心雕琢的玉人兒,三年來風華冠絕京師的花魁

。楊柳苑裡的頭牌姑娘樓心月……居然,就這樣猝及不防的全毀了?


  樓心月的脾氣從來素雅沖和,不嬌嬈媚人也不盛氣淩人。連一手將她帶大的乾娘,居

然都不知道她竟會有那樣瘋狂的舉動。


  只是一剎那,寶貝,似乎就已經碎了。


  老鴇的臉色有些震驚,有些憤怒,忽然將手上的茶盞惡狠狠的向站在房間中央的女子

扔過去,尖聲叫:"好!好你個樓心月!今兒就給我滾!一分錢都不許拿,給我立刻滾出

這個楊柳苑!"


  連頭面首飾都被剝得乾淨、那一瞬間,只留一襲紫衣的女子卻驀然微微的笑了:"多

謝乾娘成全。"她叩下頭去,血流披面,然後站起,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只留下地上一個帶血的叩印。






  京師裡的第一舞伎、楊柳苑的頭牌花魁樓心月,就這樣自己給自己贖了身。


  第二天消息就傳遍了臨安,秦樓楚館裡到處都有人議論,紛紛猜測那個能讓絕世美女

作出如此決絕舉動的顏姓公子、到底該是如何的一個倜儻風流人物?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楊柳苑裡樓心月樓姑娘的舞藝,和桃花居中薛歌扇薛姑娘的歌喉,一直都是臨安城中

並稱青樓翹楚的雙絕。多少王孫公子,千金一擲,只為美人妙絕人寰的歌舞。


  然而,雖是暖風依舊熏醉遊人,趙燕的歌舞卻終於銷歇。一場玉碎後,風流雲散。


  酒館茶樓裡,依然不時有人議論,也有文人雅士為之感慨吟詠。似乎是又一個傳奇的

誕生--然而,議論講述著的人,誰都不再問接下來的故事如何,彷彿都寧願這個傳奇就在

迸射的淒厲冶艷鮮血中凝固。






  京師畢竟不同於別處,天水巷的清晨來得早,白螺打開舖子的門時,外面已經聽得有

人聲走動。


  "快、快!姑娘能否讓在下暫時進去避一下?"她探出身去,就看見一個儒雅書生模樣

的年輕男子跳上了台階,一見店主是個女子、稍微猶豫了一下,但看看左右店舖都尚未開

門,他再也顧不得別的,氣喘籲籲的問。不等她回答,便一步踏了進來。


  白螺沒有阻止,但也沒有答允,纖弱的手腕還是扶著門框,淡淡的打量著這個讀書人




  "姑娘莫誤會--在下不是歹人。只是有些私事不足為外人道……"那個年輕書生顯然看

出了白衣少女的疑慮,忙忙的作揖解釋,同時探頭出去小心看了一眼,"等會如果有個穿

著紫衣的女子過來找人,萬望姑娘只推沒看見……"



  他還待說下去,然而眼角瞄見街角紫衣一動,立刻反身而走,隱在堂中的屏風之後。


  白螺也不問,彷彿猜到了幾分,唇角泛起了個冷冷的笑意。她方開門出來,也未曾梳

洗,此刻便回去拿了一把牛角梳子,打了一盆洗臉水,將梳子在水裡蘸了蘸,在廊下將頭

髮一層層攏上去。


  "請問…姑娘可曾看見方才有人從這裡走過?"


  梳洗的時候,耳邊忽然聽到一個女子溫婉的聲音,雖然急切,卻依然優雅--果然是立

刻就來了。白螺只是自顧自的側頭梳著頭髮,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求求你了……我看著他走入這條巷子的,姑娘必是看見了。求你告訴我顏公子的下

落吧!


  "陡然間,那個聲音失去了保持著的平靜,白螺本來只是側過頭梳洗著,來人卻湊到

了她眼前,拉住她的袖子顫聲哀求。


  對方的臉映入眼眸。忽然間,淡漠平靜的白衣少女猛然不出聲的倒吸了一口氣。


  那張破碎的臉……彷彿最美的玉石被狠狠砍了一刀,慘不忍睹。


  "我找了他很久了,好容易在這裡看見他的!……求求你,告訴我他去了哪裡!"穿紫

衣的女子拉住她的袖子,眼神焦急而迫切。然而因為這樣的表情,讓那張臉更加可怖起來

。那一道傷痕、還剛剛結痂的傷痕,從右眉梢直劃到唇角,顯得猙獰而慘烈。


  "樓姑娘?"平日裡聽多了外面人的議論,白螺忽地靜靜問了一句。


  紫衣的女子怔了一下,反射似地拉起頸中的羅帕、掩住右臉上的傷疤,眼神中卻閃過

了複雜的光芒,咬牙點點頭,輕聲道:"所以……姑娘,請你告訴我、顏公子到底在哪裡

?"


  白螺細細的看著眼前這個碎玉般的女子,眼睛裡面波光閃動明滅,半晌不語。陡然間

,她攏著頭髮的手放開了,在洗臉的盆子上敲了敲。沒有來得及用釵子挽上,一鬆手,

那瀑布般漆黑的長髮忽地垂落下來,散了一肩。


  敲擊聲未落,只聽房中撲簌簌一聲響,彷彿是一隻甚麼鳥兒飛過。然後,只聽得"哎

呀"一聲痛呼,屏風後一個男子抱著頭、胡亂揮手擋著什麼跳了出來。


  "俊卿!"一見那人,前來的女子又驚又喜,連忙迎了上去。


  那個儒雅書生卻頗為狼狽,額頭上破了一處,連連揮手:"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啄我

?"他從屏風後跳出,撲簌簌又一聲響,一隻雪白的鳥兒也從屏風後振翅飛出,落到了花

木上。


  "俊卿……你、你沒事吧?"看見情郎如此樣子,樓心月連忙從懷中拿出手帕,然而顏

俊卿一見她的臉,便觸電般的側過了頭去,臉色又白又紅。


  "俊卿,這些天來我找得你好苦……"見他又側過頭去,樓心月臉色也是蒼白了一下,

低下頭去輕輕道,"我知道你家裡不會同意我們的事情,可是我已經贖了身,以後日子還

長,可以慢慢--"


  "我又沒有要你贖身!"臉上陡然有委屈的表情,顏俊卿一跺腳,"你看你……什麼事

都當真,如今弄成這個樣子,我--!"下面的話他沒有出口,因為一碰見樓心月那樣的眼

光陡然覺得心虛,便什麼也說不下去了。


  "月,我們到外面找個地方好好說,行麼?"顏俊卿聲音柔和下去,勉強的讓自己的眼

睛溫柔的注視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臉--他一從容起來,果然是幾分溫柔蘊集的樣子。


  樓心月亮得怕人的眼神也柔和下去,同時淚水便盈滿了眼眶--她押的重,卻不相信自

己會輸。


  "俊卿……"她還想說什麼,可顏俊卿已經攏著她肩膀將她拉了出去。


  臨出門前,那個文雅的書生有些惱怒的盯了花鏡的女主人一眼。


  白色的鸚鵡撲扇著翅膀落在白螺肩膀上,尖利的勾嘴上還殘留著啄出來的血跡。


  "雪兒……你猜猜接下來會如何?"看著那一對才子佳人往天水巷冷僻的地方走去,

一路低低的說著什麼,白螺執著梳子喃喃自語了一句。


  鳥兒雖然聰明,卻終究無法和人交談,鸚鵡只是拍拍翅膀,重複那幾句被教會的短句

:"嫁人!嫁人!白螺什麼時候嫁人?……"


  "噗……"這幾句完全不合時宜的話被尖聲尖氣的叫出來,惹得白衣少女噗哧一笑,本

來冷漠沉靜的眉目陡然間如春風吹過,盈滿笑意,叱道,"扁毛畜生,嘴巴何時學得和那

個玄冥一般的刁毒?當日真真該徹底剪了你的舌頭。"


  "嫁人!嫁--"鸚鵡似乎知道主人笑了,更加拿腔作態,然而白螺的神情卻在陡然間沉

了下去,眉間沉積起濃厚的陰霾,擡手開始重新梳理頭髮。擡手的時候,肩上的鸚鵡被迫

飛了開去,停在洗臉盆架子上,不知道又哪裡不對,只是歪著頭看著女主人,咕咕噥噥。


  嫁人。為何那些女子,即使聰慧如樓心月,閱人已多,卻依舊逃不開這種絲蘿托喬木

的想法。或許……世上所有的女子,都會尋一個感情的寄托罷?


  虞姬的淒婉有霸王的蓋世氣魄,劉蘭芝的貞烈有焦仲卿的生死不渝--然而,更多的,

卻是完全尋不到相對等的感情。今日的樓心月和顏俊卿,不知如何,總是讓她想起臨安的

另外一個傳說--那個白蛇與許仙。


  空有滿腔深情,卻遇上這樣一個男子。書香門第的顏俊卿,有一些才氣,有一些真心

體貼,卻也有更多的懦弱與矯情--青樓裡面做個溫柔討喜的恩客也就罷了,可這樣的男子

…又如何能夠配得上花魁那樣決絕激烈的感情?


  "愚蠢、愚蠢啊!"忽然間,沉默著梳頭的女子猛的將梳子投入臉盆,濺起的水花嚇得

架子上的鸚鵡撲扇著飛起。白螺的臉色冷漠複雜的,左眼角那一滴墜淚痣盈盈閃動。


  一個時辰過後,天水巷各個店舖的門陸續打開了,忙碌喧囂的一天又將開始。


  白螺站在簷下侍弄著花草,眼角卻瞟著巷角。


  許久,終於看見那一襲紫衣,有些凝滯緩慢的從僻靜的角落裡走了出來。樓心月用羅

帕掩著臉,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巷過來,腳步有些飄忽,身邊卻不見了那個書生顏俊卿。


  她直起了身子,看著樓心月走過來。


  臉雖然不能見人了,可身姿依舊綽約不可方物,令人想起她一舞動京師的盛名。


  "樓姑娘,進來坐坐麼?"有些遲疑的看著她走過來,在快要走過門口的時候,白螺終

於忍不住低低招呼了一聲。


  "他說……即使我贖了身子,也是個青樓女子。除非我有個清白的身世,不然他沒法

子帶我回家見父母。"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溫潤了一下喉嚨,一直沉默不語的紫衣舞伎終

於開口了,聲音帶著絕望和哽咽。



  她不知道這個賣花的白衣姑娘是誰,然而,她卻是自己唯一能傾訴的對象。


  "負心涼薄。"白螺侍弄著花草,將文竹新發的枝條輕輕固定在架子上,語調冷漠。


  樓心月的身子猛然顫了一下,咬緊牙,忍住了幾乎要落在茶盞裡的眼淚,低低道:"

也、也不能怪他的……他家裡好歹是書香門第,怎麼、怎麼能娶一個……"


  "既然你明白,當時為何還要贖身跟他?"淡淡說著,白螺攏了攏頭髮,向花盆裡倒了

一點水--文竹喜陰涼濕潤,需要小心看護,一旦移到了陽光直射的地方便容易枯萎。


  "我以為……他有真心,我有決心,便遲早能說服他父母。"握著茶盞,樓心月聲音越

來越低,"我是真的想跟他好好過一輩子的!真的啊!……這世上能容的賣笑的女子,就

容不得從良的人麼?"


  白螺擡頭,剛想說什麼,然而看見白衣少女冷冽的眼色,樓心月卻猛的挺直了腰,聲

音高了起來,決然截口道:"但是我不後悔!你不要再說俊卿的壞話,我告訴你、不關他

的事情--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


  她強自忍住眼淚,作出剛強的表情。然而因為破了相,那張臉看上去卻更加可怕--即

使她美貌仍如昨日,那個書生也未必肯真的娶她過門,何況如今羅剎般的她?


  白螺低下頭去,歎了口氣,繼續開始用小鏟子給花木松土。


  如果再等上五年、七年,閱盡了人間喜怒哀樂,樓心月或許不會再作出如今這樣不顧

一切的舉動--然而她還年輕,她的心還沒有冷下去,所以她不顧一切的賭了。


  年輕的愛難道就是如此麼?如此的盲目、瘋狂,目空一切,即使天地合風雲變也誓無

反顧--在旁的人看來,或許會輕蔑地說:那不是愛情,那只是迷戀、暫的迷夢而已……但

是,即使是短暫的迷夢,有時也能攫取到永恆的祭品。


  --以眼前那一張支離破碎的、絕美的舞伎的臉為證。


  "只怪我身子不乾淨……如果我不是風塵女子就好了……如果不是就好了……"方纔那

樣激烈堅定的語氣忽然瓦解了,樓心月身心疲憊的俯了下去,用杯子邊緣抵住了額頭,"

我也想清清白白的嫁給他……可是、可是爹娘賣了我,不是我的錯啊!"


  終於,名動京師的舞伎低低哭了起來,也許因為平日養成的矜持典雅,她連哭的時候

都不敢放縱,保持著一種楚楚動人的風緻。


  白螺蹲著修剪文竹,髮絲滑落,掩蓋住了她的眼睛。然而,她的手卻慢了下來。


  "脫胎換骨一次、清清白白了,就真的可以挽回麼?"忽然間,低著頭,白螺淡淡問了

一句話,"如果你真的那樣認為的話,我倒可以幫你。"


  她清冷的聲音裡面有難言的魔力,讓聽見這句話的紫衣舞伎驀地睜大了眼睛,不可思

議的看著眼前這個單薄的白衣少女。


  "嚓"輕輕一聲響,白螺將一枝病變了枝條從文竹上切斷。






  "這是……"關起門來,樓心月看著被放到桌子上那一盆散發著清香的花兒,愕然問。


  白螺的手小心地從花盆上放開,笑了笑:"這是寶珠茉莉--很稀有的品種哦。"


  樓心月看著那含苞的花朵,一般的茉莉都是白色的單瓣,這一株的花兒卻是重重疊疊

、甚至成了一個繡球狀,顏色淺碧。然而,她的臉色卻有些失望:"白姑娘莫開玩笑了,

我哪裡有閒情養花種草啊。"


 "這盆寶珠茉莉,不是讓你養的--"白螺淺淺的笑著,眼色有些詭秘莫測,眼角那墜淚痣

盈盈閃動,她俯過身去,低低歎息般的說,"是要你挖出它、拔了根,吃掉它!"


  樓心月身子一顫,擡頭看著這個清麗神秘的白衣少女,脫口問:"吃了,會怎樣?"


  "會死。"白螺掩口微微笑了出聲,"服下去後人很痛苦,馬上就會死……"


  "這--"紫衣女子莫名驚訝的看著那一盆素淨美麗的花兒,有些發怔。


  "不過別怕……那只是假死而已。"不等她發問,白螺手指揮了揮,低聲笑,"寶珠茉

莉的花根,服了下去會閉氣歇脈--一寸花根便是假死一天……'樓心月'可以很容易的'死'

了,'你'卻能再一次'活'過來。"


  舞伎的眼睛驀然閃亮--畢竟是蘭心蕙質的女子,不用多點撥,已經明白了訣竅。


  不錯……如果有了這株奇花,她便去找俊卿商議假死復生的事情--那是脫胎換骨啊!

這個叫"樓心月"的骯髒皮囊,便這樣葬了也好;幾日後醒來,便能正正當當地嫁入顏家了

……從此舉案齊眉,夫唱婦隨的過完以後的日子。


 "我、我要怎麼謝你?--我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對,"因為狂喜,名動京師的紅舞伎聲

音有些顫抖,急切在懷中摸索著,忽然想起什麼,拿出了一個貼身放置的小玉佛,"我只

帶了這個出來,其他全給乾娘留下了……這是俊卿送我的,他說是極品的藍田玉--"


  看著紫衣女子眼睛裡難以掩飾的激動亮光,和捧在手心的那個小玉佛,白螺的臉色卻

依舊是淡淡的--樓心月看在眼裡,心裡猛然一冷……這個少女眼睛裡是俯視般的冷漠,居

然、和楊柳苑中乾娘看她的眼神如此相似!


  "這種花,在我這'花鏡'裡也只剩一株了……世上大概也沒有多少株留下了吧?前些

日子,還聽說裕王爺花了一千兩銀子下福州府去尋,卻空手而歸。"白螺的眼睛是淡漠的

,轉身調弄架上那只白鸚鵡,冷冷道。


  樓心月的臉色蒼白下去,眼中漸漸有絕望的光芒。然而,卻聽見那個神秘少女說出了

這樣一句話:


  "我花鋪裡有個規矩,如果要這盆花--就要用最珍貴的東西來換。"


  "記住,這株寶珠茉莉有二十年的了,根長當在五寸以上--你最多只能服用三寸。"將

花盆交在樓心月手上,花鏡的女主人卻一再叮囑,"假死如果過了三日,封土下的棺木內

空氣便會漸漸洩盡,你即使醒來也是無用了。"


  "記住了……多謝白姑娘。"樓心月用羅帕掩住臉,接過那一盆寶珠茉莉,連連點頭,

語氣急切而激動,"再造之恩,來日我和俊卿必當登門叩謝!"


  "等'來日'到了再說吧……"白螺卻不以為意的淡淡笑了,眼睛深處有亮光一閃,"記

著了,你還欠我買花的錢--你答應過我,必用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取。"


  聽得那樣的話,樓心月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這種古怪的條件!


  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平日裡或許會感覺到這個白衣少女語氣中的古怪,但是如今被

"情"之一字蒙住了眼,只想著如何才能盡快得到圓滿的愛情,來不及多想便答應了下來。

她如今除了這個殘破的身子已經一無所有,哪裡還談的上什麼"最珍貴的東西"?


  "對了,這個玉佛……就當作抵押先放在姑娘這裡。"走了幾步,身無長物的她還是覺

得過意不去,樓心月回過頭摘下玉墜子放在白螺手心,不知道為何,舞伎的眼睛黯淡了一

下,"蒙姑娘慷慨、贈送稀世名花,心月今世若無法報答,將來結草啣環也終不忘姑娘大

恩。"


  白螺微微笑了一下--畢竟還是天性聰明的女子,雖然已經被熱情蒙蔽住了眼睛,卻依

然還能直覺到什麼。


  "等一下。"在看著紫衣舞伎捧著那盆花離去的時候,終於還是忍不住,白螺出聲喚住

了她,想了想,回身入內,捧出一個小小的錦囊來,"這個,先借你帶著。"


  樓心月有些驚訝的看看她,但是不等她開口問,白螺擺了擺手:"先別問是什麼東西

--反正聽我的,也別告訴顏公子,你悄悄將它貼身放好了,無論死活都不能離開,知道麼

?"


  雖然有些吃驚,但是對這個神秘少女已經有了景仰感覺的女子還是用力點頭,將那個

不足一尺的小錦囊收入袖中。


  "那是個護身符……會給你帶來好運的。"看著她收好,白螺微微笑了笑,她一笑,那

一粒墜淚痣就彷彿哭泣一般,有一種妖冶迷離的美,"快去找顏公子商量接下來怎麼做吧-

-多保重,樓姑娘。"


  那一襲紫衣遠去,白衣長髮的少女忽然收斂了笑容,長長歎了口氣。鸚鵡撲簌著飛到

她身邊,然而看見主人的臉上有反常的冷凝。


  "上好的藍田玉?"看著手心那一個玉佛墜子,一眼就判斷出那不過是廉價冒充的物品

,冷笑再次浮現在少女薄薄的唇邊,她一揚手,隨便將那粒石子投入了花盆。


  女人啊……是不是真的都瞎了眼?






  "哦,老三,你看你看--大清早的就出殯,哪一家?"


  "你們知不知道那個楊柳苑的花魁樓心月?"


  "哦……不就是前些日子跟著一個小白臉跑了的那個紅姑娘麼?似乎都已經破相了啊

……沒意思,還提她幹嗎?現在最當紅的可是輪到薛歌扇薛姑娘了!"


  "哈哈……你們消息不靈了不是?我告訴你,樓花魁贖身本是想跟著一個姓顏的書生

的--結果命薄,出了楊柳苑不過二十天,居然就病死在外面別院裡了……"


  "哎呀呀?真的就這麼死了?--倒是有些可惜。"


  "可不是?才十八歲,又剛剛從良,可把那個姓顏的小子哭了個半死。"


  "他哭什麼?反正這個女人也到手過了,現下又成了夜叉般的臉--我說那個小白臉有

福氣,樓花魁死的真是時候,便宜他了--不然,你以為他真的能明媒正娶麼?"


  "說得也是……唉唉,這等桃花運何時才能輪到我孫老三?"


  "就你那副德行?…嘿……"


  旁邊茶肆裡面肆無忌憚地議論聲漸漸小下去了,屋簷下,一身素白的少女放下手中的

花剪,看著天水巷外面走過的出殯隊伍。


  很普通的葬禮。如果沒有那個哭得分外傷心的男子,如果棺木裡不是那個曾經一舞動

京城的花魁,那麼,這終究也不過是一場普通的生死流轉而已。


  然而,那麼多人駐足沿街觀看著,卻只是為了看一場傳奇如何淒美的落幕。


  顏俊卿披麻戴孝,卻用白布掩了臉,不讓行人認出他是誰。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雖

然有些太不像男子漢的作風,但是考慮到他本來就是個倜儻溫柔公子,又痛失所愛,圍觀

的人群中還是發出了嘖嘖的歎息。


  然而,白螺的視線卻沒有投注在這個悲痛欲絕的書生身上,她的目光在棺蓋上一轉,

臉色便微微變了變。鸚鵡彷彿感覺到了主人身上驀然堆積起來的淩厲煞氣,"吱"的叫了一

聲便從她身邊飛了開去,落在了一邊的花木上。


  "果然是這樣--"看著送葬隊伍吹吹打打的過去,很久很久,白螺嘴裡才吐出一句話,

忽然冷笑了一聲,一擡手--


  "嚓",一枝枯死的山茶,被鋒利的剪刀從花木上切斷下來。






  三天後的子夜時分,臨安城籠罩在暮春靡靡的細雨中。


  城北外的墳場裡,漆黑如墨的死寂裡,只有老鴉偶爾淒厲的叫聲。


  嗤嗤啦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急切而瘋狂。


  --那是指甲刮擦著木頭的聲音,刺耳驚心。


  好悶……好悶!


  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然而,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裡,她用盡全力推撞著棺蓋,卻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不

會的……不會的!明明和俊卿說好,棺蓋不會釘死,三天一到,他就會來接她出去!


  他曾安慰她:只要她一睜開眼睛,他便會在她身邊等著她醒來--醒來做他的妻子。


  可如今俊卿他為什麼不來?他為什麼不來?


  讓我出去!……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放我出去!


  推不動……好沉。棺蓋釘得死死的,居然紋絲不動!


  俊卿!俊卿!俊卿!


  黑暗中的人嘶聲喊著,每喊一次就用盡了全力用手去推那個如天幕般籠罩下來的棺蓋\r

,然而,指甲在厚厚的木板上折斷了,發出嗤嗤啦啦的聲音,那個死亡般的黑暗卻依舊沉

沉。


  "俊卿、俊卿……俊卿……"棺木內女子的氣息終於微弱下去,喃喃自語般的念叨著,

筋疲力盡,靜默了一會兒,忽然間卻狂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原來竟是這樣的結局!


  將她活活的釘入了棺中,便是成全了他的孝道與情義……對,她"病"了,病的很重

,就要死了--這樣好的機會,他一向乖覺,怎肯錯過?……


  在金釵劃破臉容的時候,她是那般堅定無悔;


  而將鐵釘釘死棺蓋之時,他又是如何的決絕?


  俊卿!俊卿!俊卿!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是在這地底生生的死去,也必化為厲鬼尋你而去啊!


  棺木內,女子的手狂亂的抓著棺蓋和四壁,手上鮮血淋漓。空氣漸漸減少,因為窒

息、胸口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咬著心肺,她的手指抓破了自己的肌膚--


  忽然間,她的手觸碰到了放在懷中貼身小衣內的什麼物件。


  --錦盒。那個神秘少女送給她的錦囊!


  黑暗中,女子大口的喘息著,她的手不停地顫抖,彷彿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握住了

錦囊中的東西--


  一把長不盈尺的匕首,在黑暗中散發著逼人的寒氣。


  "那是你的護身符。"那個白衣少女說。






  清理好了最後一間房子,顏俊卿看著空蕩蕩的邀月別院歎了口氣--終於,一切都過去

了。


  這一場鬧得人人皆知的風流韻事,也總算是塵埃落定。


  想起這些日子來的提心吊膽,他不由覺得有些委屈:不是說風塵裡無真心麼?自己怎

麼就遇到了這麼一個叫真的女子呢?色藝冠絕京師的舞伎竟然為他作出這般事情來,鬧得

滿城風雨--也不想想,這潑天的艷福,是他願意的麼?


  起碼,父母這邊就無法交代。方正嚴謹的父親得知他出入煙花場所,就用家法狠狠教

訓過他,哪裡能容他娶一個青樓女子過門?--還有那門自小就定的親事……未過門的妻子

是周侍郎的女兒--這等好姻緣,他又如何能錯過?


  何況,看見心月那張可怕的臉,他就怎麼也無法再忍受下去。


  她難道不知,自己愛的就是那樣的花容月貌、輕歌曼舞麼?如今這樣的她,又怎麼能

讓人再對她看上一眼、更罔論一輩子?至於那些盟誓……風月場裡的話,哪一句能當真?


  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吧?


  想到這裡,他生生打了個冷顫。然後忙不叠地安慰自己:應該……應該沒事了,他買

的是上好的花梨木棺材,棺蓋足有兩寸厚,親眼監督著工匠釘了兩遍釘子。


  便是一個青壯男子,赤手空拳的也無法破壁而出。沒有事了……他不用再擔心什麼,

以後照樣的娶妻、生子、做官……一床錦被便掩了今日的風流。反正棺木中活人的事情,

除了他自己,再也無第二個人知曉。


  這一場少年糊塗的孽債,就讓它這樣靜默的腐爛在地底下吧。


  顏俊卿看著空蕩蕩的別院,歎了口氣,將以往樓心月穿過的幾件七彩舞衣收了,揉成

一團扔給貼身的小廝墨煙:"東西都收好了罷?這些衣服都拿出去找個地方燒了……樓姑

娘的東西,一件都不要留下來。"


  墨煙伶俐,今日卻也會錯了意,以為少爺心情悒鬱,翻看了一堆衣服,見沒了一件樓

姑娘平日裡最喜歡的,還巴巴的問了一聲:"那件真珠衫少爺留作念心兒了?其他的奴才

拿去燒了。"


  "真珠衫?不在那裡頭麼?"顏俊卿有些奇怪,然而大堆的衣服也懶得再理,便揮揮手

打發小廝出門去--反正這裡全部東西他都不打算留了。


  墨煙出去後,他對著空空的別院,忽然有些莫名的傷感起來……


  都一年了吧?這裡,曾經有過多少旖旎的風光?枕畔鬢雲的盟誓,推窗看月的靜謐,

花間小酌的笑語……每一日晚上就寢前,心月都要穿上最喜歡的舞衣,為他單獨歌舞。


  那樣絕世的舞姿……一顧傾城,再顧傾國。


  然而到了如今,都只能成為記憶中的碎片了。


  顏俊卿也有些黯然神傷--其實他也不想如此……然而,他終究是個懦弱的人,沒有勇

氣作到反抗父親和家族、放棄功名利祿。


  --他唯一能有勇氣做的,就是將那口棺材釘死、再釘死!


  書生的手緩緩握緊,平日裡溫文儒雅的眼中驀然有了兇狠的表情。


  已經是半夜了--來這個別院收拾東西,也是要避了人的耳目。臨安城裡,大家都議論

著這齣風流劇中的男子,但是卻只知道他姓顏而已……從一開始他就留了心,沒有將真名

字告訴她和那些青樓混跡的人們。俊卿只是他自己取的假名……俊卿,俊卿……多少次聽

到心月那樣迷醉的喚,然而他每次都要一怔、才能反應過來叫得是自己。


  多傻的女子啊……只是她一個人喝醉了,偏要拉著他一起作傻事麼?






  夜裡,窗外是颯颯的風雨聲--初夏的江南就是如此多雨,顏俊卿無謂的又有些感懷,

忽然想吟一首詩出來。然而,不等他想出第一句,卻聽到了風裡隱約的歌聲--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女子淒婉的歌聲,在風雨中縹緲迴盪,唱的,居然是李義山那首《無題》。


  聽著那歌聲,顏俊卿的手猛然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那聲音…那聲音!


  "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熟悉的歌聲,不知從何而來,盈滿了這個空蕩蕩的、下著雨的別院。


  是她……是她!


  書生的臉色驀然慘白,顫抖著手,猛的退開房間的門,逃也似的逃到了廊上,準備往

大門外奔去。


  然而,一到廊上,他的腳就彷彿生了根似的定住了,眼睛盯著前方--


  廊上幽暗的燈火下,一個輕盈綽約的女子,穿著那件真珠衫,揮舞長袖,在廊道上輕

歌曼舞,曼妙不可方物--在女子一揮袖、一回首之間,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女子臉上那道

可怖的傷疤!


  "俊卿,我回來看你了。"在歌舞的間隙裡,她微微笑著,對他說。


  顏俊卿看見她伸過來的手--春蔥也似的十指鮮血淋漓,似乎因為抓刨什麼東西而變

成那樣。女子微笑著:"俊卿,我等了你很久,不見你來……你為什麼不來呢?"


  "鬼、鬼啊!--"心膽俱裂,書生的臉化成了青色,眸子因為恐懼而碎裂。然後,踉踉

蹌蹌的沿著廊道奔逃,然而腳下已經沒有絲毫力氣,走了幾步便癱倒在地上。


  "唉……"看著他那樣的表情,女子反而微微歎口氣笑了起來,眼眸深處有雪亮的光芒

,"俊卿,不是說好了生同衾死同穴麼?……我很愛很愛你,你知道麼?"


  "知、知道。"顫慄著,在地上一寸寸往後挪動,顏俊卿連連點頭。


  "你不知道。"女子驀然收斂了笑容,淡淡道,"你根本不知道!"她笑出了聲音,忽地

擡手、舉袖、旋舞,繼續將那首《無題》歌唱了下去: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邊歌邊舞,聲音越拔越高,唱到最後幾句時候已經經淒厲非常,如同烏鵲夜啼。舞

衣如同風一般的旋轉,那名動京師的舞伎如同幽靈般飄忽不定又美的令人目眩。舞步漸漸

加快,踏近……袖影髮絲裡,忽然有雪亮的冷光一閃--


  一切都忽然寂靜了下去。






  "奪奪,奪奪。"


  深夜的敲門聲是分外入耳清晰的,不由人不醒。


  白螺披衣掌燈,拉開花鋪的門時打了個寒顫--外面好大的雨。然而,比風雨更冷的卻

是眼前這個女子的眼神。


  "樓姑娘?"白衣少女看見簷下渾身濕透的來客,有些意外,舉起燭台照了照,看見地

上清晰的影子,微微笑了,"樓姑娘不是鬼啊……既然如此,恭喜你重生再造了。快進來。

"


  "重生?哈,哈哈……"低著頭,衣衫上雨水不停地往下滴落,樓心月卻微微冷笑了起

來,"我是來送欠姑娘的買花錢的。"


  依舊是低著頭,樓心月忽然不再多話,將手中一直抱著的一個包袱遞了過去:"在這

裡--這就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白螺的眼睛忽然凝滯,盯著那一個濕透的包袱。清楚地看見、有殷紅殷紅的血跡,從

包袱裡直滲出來!


  "你、你把他……把他殺了?"有些意外的,白螺脫口低低呼了一句,"天啊。"


  "是。"樓心月驀然擡頭,本來淡雅矜持的眼神,剎那間雪亮如電!


  她打開了包袱,深情的凝視著那一顆切下來的頭顱,在額上吻了吻,緩緩遞過去:"

你說過,要我拿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寶珠茉莉。如今--我就把俊卿…俊卿送給你。"


  不錯……那就是她最珍貴的東西。


  即使是失去了一切,也唯一保留在心底的、對於愛情的信任與渴望。


  --如今,她連著情人的頭顱,一併交出。


  花鏡女主人的眼睛稍微黯了一下,唇角忽然浮現出一個傷感的微笑,伸手去接那個包

袱。在雨夜見到這樣血腥的事情,奇怪這個少女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驚慌。



  然而,她的手指剛接過包袱,樓心月的手卻驀然迅速的往回一縮--


  "住手!"白螺臉色變了,來不及去接那個人頭,立刻閃電般的合身前撲,扣住了樓心

月藏在袖子下的右手--那裡,一柄長不盈尺的匕首已經劃破了舞伎的肌膚。


  "別管我。"紫衣女子擡頭看她,咬著牙,破了相的臉上神色可怖,"不關你的事!放開

我……放開我!"


  "關我的事。"白螺的手指也是細細的,但是樓心月感覺這只纖弱的手扣住自己的手腕

後,整個身子忽然間酸軟無力。白螺的眼睛閃動著,彷彿一盞燈亮了又滅:"這把弱水匕

是我那時借給你的--現在就得還給我!"


  劈手一奪,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已經到了對方手上,樓心月的眼睛彷彿忽然間空洞了

,身子一歪,倚著門說不出話來--本來,是懷了必死的心來到花鏡的,準備事情一了就解

脫離去……然而,這個奇怪的少女卻阻止了她。


  "這裡是我的鋪子,你如果要尋死也請離的遠一點。"冷冷的,白衣長髮的少女俯下身

子,拎起地上的包袱,"還有這個東西,你還是拿回去罷。他如今永遠屬於你了。這個混

蛋還真有本事,活著的守候讓你神魂顛倒,死了居然還能讓你殉情?"


  人頭飛來,舞伎下意識的伸手,戀人的頭顱滾入她懷中,如同以往那樣聽話而溫情

的伏貼在臂彎間。樓心月陡然間緊緊擁住它,崩潰般的痛哭起來。殉情?她倒是想殉了這

段情?然而又哪有真情可殉?!


  外面的風雨很大,聲音如嘯如泣。


  "明天城門一開,你就快些離開臨安。去福州、去大理……越遠越好。"手指擦拭著如

水的匕首,白螺卻在鎮定從容的運籌,"這件真珠衫上的珠子拆開零賣了,也夠你一陣子

花銷--樓姑娘,你以後的日子還很長。"


  "可是、可是我殺了人……"抽泣著,彷彿此時才回過神,明白自己方才做下了什麼樣

可怕的事情,樓心月臉色恐懼而蒼白,顫慄,"我殺了人!官府會追查我的!"


  "不會的,不會的……別怕。"少女俯下身去,彷彿母親般的撫慰著這個曾經紅極一時

的舞伎,輕輕道,"樓心月已經死了,不是麼?全臨安的人都知道--沒有人會懷疑到你,

因為你已經死了……"


  "我已經死了?"喃喃自語著,紫衣舞伎緩緩擡頭,看著無邊的夜幕和雨簾。


  "是的,你已經死了。"白螺微笑著重複了一遍,然後一字一句的說,"但是,你還會活

過來。一定會。"


  樓心月單薄的身子微微一顫,忽然苦笑了起來,扶著門框站起了身子。雖然孱弱,但

是她終究還是站直了,手裡捧著那個包袱。


  兩位女子就這樣在雨夜相對無語的站著。


  許久許久,白螺忽然問:"五寸的花根,你還剩下多少?"


  "兩寸。"樓心月咬著嘴角,低聲回答,"姑娘囑咐過不能多服,剩下的我埋去土裡了

。"


  白螺垂首想了想,輕輕道:"樓姑娘,拜託你一件事情好麼?"


  "結草啣環都會報答你。"樓心月笑了一下,神色淒涼,眼睛空洞茫然,低低道,"可是

,我能幫你什麼?"


  "寶珠茉莉我這店裡已經絕了,這剩下的兩寸花根,能否拜託姑娘好好照看--等來年

養活了,再還給我一盆好的,如何?"把玩著手中的弱水匕,白螺淡淡道,語氣中卻有不

容推辭的決絕。






  雨漸漸開始小了,風也弱了下去……明天,該是一個晴天罷?


  白螺執著燭台,披衣在門邊目送那個綽約的紫衣背影消失在雨簾中,忽然長長、長長

的歎息了一聲,靠著門閉上了眼睛--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雖然如此,但是如果那個女子能忍耐個一二年,或許會知道:即使是這樣的痛苦,也

終將會過去。然而,最可怕的就是絕望中的人往往連一時半刻都等不了,不顧一切、急不

可待地就想沉入永恆的睡眠……


  所以,自己只有將寶珠茉莉托付給了她。


  樓心月那樣的女子,雖然多情而耽於幻想,卻依然是有風骨氣節的--她既然答應了,

那末,便能守著那盆花直到花開,如同她對於愛情的堅貞。


  --雖然,只有種花的人知道,僅僅剩了兩寸長的寶珠茉莉花根,是永遠無法再發出嫩

芽的……它永遠無法活過來。


  但是,花不再開沒有關係。只要那個女子能等到春風解凍心田、重新活過來的時刻就

好……


  只要她能夠活過來就好。






  小註:



  茉莉一名抹利,東坡名曰暗麝,釋名鬘華,原出波斯國,今多生於南方暖地……一種

寶珠茉莉,花似小荷而品最貴,初蕊時如珠,每至暮始放,則香滿一室,清麗可人。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五·花木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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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0:56:10 | 顯示全部樓層
花鏡:七明芝


山連著海,海擁著山。


霧氣連接著山和海。陡峭的山下,便是一片碧海黃沙。


手指在沙灘上劃來劃去,濕潤的砂子在指間細細密密流過去、翻開。劃出的小溝裡滲出清

清的海水來,一隻小小的純白的蛤吐著一串泡泡,急急鑽入沙中。


小漁捉住了它,隨手扔到了腰間的小簍子裡--那兒,已經堆了一小堆各類的貝殼蛤蠣,色

彩斑斕,晶瑩可愛。她赤足在沙灘間走過,濕潤的黃沙在她蜜色的腳趾下凹陷下去,留下

一個個帶水的腳印。


她輕快的在沙灘上走過,腳丫不時踢起一排排浪花--身後的濤聲越來越大,該是漲潮的時

間到了。


小漁跳上了沙灘盡端的石堆,那些散落的黑色石頭顯然是從青嶼山上風化後滾落到底下的

沙灘上,零零散散的堆在那裡,被每日來去的海潮浸泡著、黑黝黝濕潤潤的。石凹裡面積

了海水,有上次漲潮時被困住的小魚小蟹急急的爬來爬去,彷彿聽到了潮水洶湧而來的聲

音,迫不及待得想回歸於那一片碧藍。


潮水在她身後騰騰的漫過來,追著她。而小漁赤足輕巧的在亂石中跳著,彷彿一隻逐浪而

飛的燕子。轉瞬跳過了那些散亂的石堆,踏上了青嶼山崖通往海灘的那一條石階。


潮水漲的很快,她方才撈起堆在崖下的背簍,跑上幾級石階。站定轉頭看時,那滾滾洶湧

的白浪已經吞沒了方才崖下大片的黃沙。


她看著海天交際處那一朵白雲,禁不住歎了口氣,想起了自小以來想過千百次的問題:


海的那邊,那一朵白雲之下,是什麼地方?



傍晚的時候,香味在崖上瀰漫開來。


小漁用小刀將熟了蚌肉一條條割開,問旁邊那個青衣人:"要不要吃?"


然而那個人只是出神的凝望著崖底那一片漸漸退去的碧水,眼神遙遠。夕陽在他有些蒼白

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他本來就清瘦的臉顯得更加瘦峭。其實他大約三十不到的年紀

,然而他的眼神總是讓他顯得像四十多。


小漁對這個被潮水送到鬼神淵下的陌生人感到好奇--


這個人,似乎和她在村子裡碰到的所有人都不同,這個人眼裡有遼遠的光芒,不像是十裏

、二十裏外那些趕集的人們,也不是一百裏外鎮子上過來的收海貨的商人。


--他的眼裡,映出青嶼山背後中原大地上重重疊疊的山巒,寬廣的看不到盡頭。


這個從山那一邊來的男子、讓她第一次想起:青嶼山的盡頭,是什麼地方?


那天把這個快要溺死的人從海灘上拖回來時,小漁站在崖上、第一次不由自主的回頭看向

大山外,然後,又轉頭過來看著碧海青天,歎了口氣。


山和海之間,天地如此廣闊。


父母死了以後她就少見外人。每月一次的出去到村子裡趕集,也不過賣了打撈的海貨換些

油鹽醬醋就回來。雖然對青嶼山那頭的大地感到好奇,但是她卻更眷戀這一片碧海。


"孩子,你看見了麼?海那一邊就是龍宮呢……那裡有水底的宮殿,珊瑚和珍珠的房子,龍

王和海神就住在那裡。"


小時候,爹無數次抱著她坐在崖上,指著海天盡頭給她講種種故事。那時候,她就想著:

如果有一天,一定要讓那些海客們帶她出海、去天的那一邊看看。


--可惜,海上討生活的人們都認為女人上船是很不吉利的事情,從來沒有一個人肯理會她

這個小姑娘的要求。


小漁搖搖頭,把自己從發呆狀態中搖醒,推了推同樣看著大海出神的他:"哎,你已經一天

沒吃沒動了!從鬼神淵被衝上來,一定吃了大苦頭--這個樣子可不成啊。"


想起前幾日從淵底的暗流中拚命將失去知覺的這個人拉上海灘時、他那宛如白堊一樣顏色

的臉和冰一樣冷的手,小漁心裡就是突楞楞的一跳:那時候她都以為這個人死了--


居然敢從鬼神淵下水!簡直是……不要命了。


"那裡!你看--"在她擔心的看著對方臉色時,那個青衣人忽然醒了過了一樣,擡起手指著

崖下一處海水呈現暗碧色的角落,語氣激動--潮水剛剛退去,崖下的淺海西北角映著夕陽

,水底依稀有斑駁的花紋。


青衣人驀的有難以掩飾的狂喜:"就是那裡!那裡就是通往聖殿的入口……你、你看見了麼

?那個地方?"


小漁沒好氣的掙開手,把炒好的海瓜子和蚌肉一起盛在大蚌殼裡,丟給他:"早八百年就看

見啦!--去不得,那個台階下面有鬼呢。"


青衣人身子驀然一震,緊緊盯著眼前這個漁家少女:"有鬼?你看見過?"


小漁正用小刀撬開一隻海蚌,緊閉的黑色殼打開,粉紅色的肉中有珠光柔柔泛起,她歡呼

了一聲,正要下刀去挖,手腕忽然便是一緊。


"你去過那裡?你看到了什麼!"那個人臉色居然變得有些可怖,她驚叫著想掙脫。然而他

手指一動,小漁只覺得手肘到手腕便是一麻,小刀啪的一聲跌落。


"你幹嗎!幹嗎?--"小漁尖細的叫起來,彷彿被章魚纏住一樣甩著自己的手,然而那個人

的手似乎比章魚還牢固,她覺得手臂反而軟了下去,不能動彈。


"你能下到那裡去?"青衣人目光忽然閃亮,扣著漁家少女的手臂,眼裡忽然有掩飾不住的

狂喜,"告訴我怎麼到神廟去,告訴我!--太好了……"


小漁看見這個人淡漠的眼神裡忽然翻覆出的熱切和喜悅,心底忽然有莫名的反感和恐懼:"

放開手!不告訴你!就是不告訴你--"她用力掙不脫,大叫,然而那個人臉上完全是激動的

表情,不顧她的叫喊把她抓的更緊。


小漁發了惱,忽然湊過嘴去、在那個人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青衣客猝及不妨,因痛縮手,手腕上流出殷紅的血。他臉色一變,惱怒中忽然出手,一把

扭住了小漁的手。小漁身手本來輕靈,那人一鬆手便往後跳開,然而不知道為何,居然青

衣客一伸手、她便被輕輕鬆鬆的抓住。


她這次真的嚇住了,愣愣地瞪著對方,卻不肯服輸。


"天,我在做什麼……簡直瘋了。"看著眼前少女又是驚懼又是桀驁的眼神,青衣客表情卻

慢慢變了,彷彿這才從狂喜中平復,喃喃自語了一句,放開了手。


然而忽然間身子一個搖晃,擡手抵住了眉骨。



小漁在他放手的瞬間再度如同兔子般跳開,這次她不敢再逗留,立刻往洞外跑去。


然而跑到了洞外,一腳踩上崖上那條石階,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後面。奇怪的是那個青

衣客沒有說話也沒有追來,一隻手扶著石洞壁,緩緩摸索著坐下,轉頭朝著大海方向,然

而眼神卻是空洞洞的。


他…又看不見了麼?小漁心中驀的一怔。


幾天前把這個被海水沖上岸的人背回家,他醒來第一句話問的就是:這是哪裡?怎麼一片

黑?小漁看著外頭正午明晃晃的日頭,抽了口氣:原來,這個人是個瞎子?


然而,大約過了半日,這個青衣客就自己坐了起來,看著她,微笑:"姑娘,多謝救命之恩

。"--那眼裡的神采,卻又是奕奕。


她便也笑笑不以為意,覺得是因為被從鬼神淵那地方衝上岸,這個人一醒轉的時候有些神

志迷糊而已--不料,後面幾天裡,幾乎每隔一日他便會出現這種暫時失明的現象。


小漁不敢問為什麼,這個從山外來到海邊的青衣客眼神遼遠,喜歡坐在崖上看著底下的海

潮來去,死死盯著鬼神淵西北角某處的海底。


每次,她看見他眼神空洞下去,便知道這個人眼裡的光線又全部消失了。


然而這個青衣客卻是不動聲色,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海潮。偶爾知道她在一邊剝海

蚌剖魚,便會笑笑的、給她說起很多事情:長沙古道,水鄉澤國,飛簷走壁的俠客和美貌

傾城的貴族少女……


聽著那些故事,她便有些走神,隨手就把剖出來的珍珠扔到了黃魚膏裡,又忙忙的揀出來

--她想細細看這個山外來的陌生人,但是卻又羞怯。只有知道他眼裡看不見東西了,在那

個時候她才會定定的看著這個人,想從那一張清奇風霜的臉上看出什麼來。大山那一邊、

遼闊土地上發生過、發生著的一切。


這個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他來這個荒僻的山海之間幹什麼?


他又為什麼會從鬼神淵被衝上岸來?


從那個發狂一樣的人手裡逃出來,小漁沖了幾步卻又有點捨不得離開,只是定定的站在洞

口,回首看去。只見那個青衣客摸索著坐了下來,側耳聽著崖下潮水的聲音,臉上忽然顯

出一絲黯然的神色。


忽然亮光一閃,她看見他拔出一把劍來,在對面的石壁上劃了又一道橫線。



想來,她這樣海邊的漁家女孩、和這個人完全長在不同的世界裡吧?


父母沒有死於那一場海嘯之前,她們一家三口住在這青嶼山裡面,臨著崖下的鬼神淵。


出身漁家的她自小精於水性,經常潛下水去採珠捕魚,甚至能在水下閉氣潛遊一柱香以上

的時間,自由自在的宛如一條魚兒--然而,即使這樣,鬼神淵下面最深處的一個地方,依

然是她不敢靠近的。


父親說:鬼神淵裡有惡鬼怨靈,那個最深處的角落,便是海下沉睡著的鬼神們來往陽世的

出口--千萬不能遊到那個附近去,不然,便是要被勾去了魂魄。


小時候她頑皮,也曾不顧父親的警告一個人潛水,接近淵底那個最深的角落。


遊了半日才到了那裡,不由心裡一陣歡喜--海水透著幾分詭異的亮藍色,乾淨的透明。天

光居然能直射到數十丈深的淵底,在海底投下絢麗多變的光的花紋。這裡是個非常乾淨的

地方,沒有海底石上常見的腐質堆積,甚至連一棵海草、一條魚兒都沒有。


她的眼光看到了前方石頭邊一堆白森森的東西,彷彿半露在石後--那個剎那,她彷彿感覺

到了有什麼不祥的氣息在逼近,猶豫著後退之間,卻看見了奇異的景象--


崎嶇不平的海底驀的陷下去一角,藉著此刻射下來的天光,她看到了那塊陷下去的石頭上

彷彿刻著什麼奇怪的花紋。


雖然潛遊了那麼久,胸口已經有窒息的感覺,然而眼睛一亮,強烈的好奇心還是讓她止不

住身子的遊近那個角落--那些石頭原來是一塊接著一塊的……巨大的石條,錯落有秩序的

排著--是台階?


一級級石砌的台階,居然從那個角落往不知何處的海底鋪去!


她的手指觸摸到了海底橫鋪的石條--那是人力雕刻而成的巨大石條,靜靜橫臥在海底,不

知道經歷了多少滄桑劫數。一條接著一條橫鋪下去,通向不知何處的地底。


不知不覺的,她順著那些圖案,一級一級、逐漸往下遊去--


石階的盡頭是一條甬道,她有些吃驚的看見了甬道旁邊還有數不清的巨大石塊,似乎壘成

什麼東西。孩子踢著水,慢慢東看西看的前進。


不經意間、好像看見前方有什麼東西發出幽幽的光芒--似乎是一叢片狀的東西,長在甬道

盡頭一個陷進去的龕中。孩子有些好奇,不知覺的向著那裡漂遊過去。


忽然間,她感覺自己遊的速度忽然加快了,彷彿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吸著,往石階下漂去!

小漁努力往回遊,然而身子還是不由自主的被扯著往前漂流--那瞬間,她終於清楚地看到

了台階下那白森森的東西……死人的骸骨。


一堆一堆,沿著台階散落,空洞洞的眼窩冷冷的瞪著這個闖入者。有些的頭髮尚未腐化,

如同水草一般黑黝黝的浮動。


天啊!驚懼交加,雙腳用力蹬水、身子仰起,她用盡了全力掙紮上浮。


然而海底彷彿有看不見的湍流、急切的往地底下奔湧,裹住了她的身子用力往下拉扯--少

女拚命掙紮,抗著那巨大的力量,頭用力上仰。然而,眼睛忽然由於驚駭而睜大:


頭頂的陽光忽然沒了!


一個巨大的陰影蜿蜒了過來,轉瞬遮擋了她頭頂的光線,將她籠罩在黑暗中。


擡頭間,她竟然看到了一條大到不可思議的海蛇,正拖著笆斗般粗的身體、從石階下黑黝

黝的地方緩緩遊了過來。鱗片上漂滿了海草,三角形的醜陋腦袋上長了一個肉角,碧色的

眼睛在頭頂上方冷冷看著她。


龍?那是龍麼?


"哎呀!"她終於不顧一切的驚叫起來,這聲驚叫讓她吐盡了胸口中最後一絲氣。


在身子不由自主被吸向深淵、巨蛇將身子盤繞過來時,她失去了知覺。



那一次是怎麼回到岸上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十二歲的她在一開眼時,看見的便是父親母

親因為急切而有些扭曲的臉。她猛然舒了口氣,感覺全身軟軟的沒有一絲力氣。


"小漁你是不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你不要命了呀……"母親看見她睜開了眼睛,再也忍不

住的哭了起來,一把抱住她,"你差點被淹死知不知道?今兒海上有海嘯,你個丫頭居然敢

潛水下去?……嚇死娘了。"


她想開口,然而一張口就覺得什麼東西堵著,俯下身去噗的吐出了含在嘴裡的東西。


那是一片石子,白色的,上面密密麻麻排著小孔--孩子的眼睛忽然頓了一下:奇怪…這個

東西、不正是她在水底海蛇出沒的甬道盡頭,看見過的發光的東西麼?


她想問,可奇怪的是一吐出玉石子後,登時覺得胸腹間難受的要命。


"先含著,不能吐掉。"陡然,耳邊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說話,"孩子太小,七竅裡的寒氣沒

有褪盡,要借七明芝鎮住才行。"


她擡起頭,看見了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白衣姐姐正從地上撿起了那片玉石子,放在茶水裡

沖了沖,塞回她嘴裡。十二歲的她乍見陌生人,看見她手裡的石子,雖然肚子裡難過的要

命,卻扭來扭去的不肯。


"小漁聽話--這位白螺姑娘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驚魂方定的父親叱喝了一句,瞪了她一眼

,"快聽姊姊的話!"


她有些不服氣,然而那個白衣姐姐只是微笑著,也不說話,托了那片玉石子坐在榻邊看她

--十二歲的她看見這個姊姊笑得有些奇怪:眼角一滴墜淚痣,似乎讓笑容依稀似悲慼。


"以後不要再去那兒玩了,好好的女孩兒,可別去冒險送命。"看著野丫頭終於聽話的含住

了玉石子,白衣的美人兒姊姊輕輕說了一句,似乎對她說、又似乎交代她的父母,"那地方

邪的很,去不得。"


"那麼你為什麼又去了?"終於忍不住,小漁含著石頭,口齒不清的開口,側頭看著這個奇

怪的姐姐,"這個、這個石子……不是在那裡才有的麼?"


她不服氣的用手指著半張的嘴巴,舌頭攪動那一片九曲七孔的玉石子,在牙齒上磕碰得叮

噹響:"你能去、為什麼我不能去!"


"那不是石子。"不等孩子的父母再度叱喝女兒的不懂禮貌,白姑娘卻微笑著解釋了一句,"

這是七明芝……我剛採來的靈芝呢。"


她頓了頓,顯然也是想著如何才能嚇住這個好動的女孩兒。終於,她點點頭,道:"小姑娘

,那個地方有鬼……那裡本來是一個好熱鬧的地方,叫澤國。但是三百年前,一場大海嘯

讓整個鎮子全沉到了海底。"


"沉下去?"小漁嚇了一跳,幾乎忘了嘴裡還含著石頭--她想起了她看到的海底石階,不錯

……那分明…分明就是人住的房子和台階啊!


"是的。海嘯。整個城在一夜間沉了下去……幾萬人啊,全部變成了鬼。"白衣少女幽幽歎

了口氣,看到了女孩瑟縮的眼神,不由更為詭秘的一笑,湊過頭來低低道,"知道麼?在那

個地方,有幾萬個鬼呢。你看到奇怪的東西了沒?--"


"啊!"看到白姑娘眼裡詭異的神色,小漁驀的想起那一堆堆的白骨和大海蛇猙獰盤繞過來

的樣子,一下子嚇得忘了嘴裡還含著七明芝,叫了起來。


"幸虧遇見了我……"白姑娘拍拍女孩兒的肩,歎了口氣,但是眼神卻是欣慰的,"不要亂跑

了,嗯?下一次我可救不了你啦。"


怔怔的,十三歲的小漁看著這個奇怪的姐姐,說不出話來。娘連忙過來,從她嘴裡摳出了

那顆玉石子,推她的肩:"死丫頭!趕快謝謝白姑娘啊……快說、以後都不去了。"


"嗯……不敢去了。"小漁真心實意的嘟噥了一句。


那個叫白螺的姑娘微微笑起來,從娘手中接過七明芝,也不顧爹的一再挽留和感謝,只是

笑:"我該回去了……本來是過來采這個七明芝的。那邊等著要用,耽擱不得。"


哼……回去了才好。這個奇奇怪怪的姐姐,她看了就覺得彆扭。


正在賭氣想著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那個女子曼聲細語:"小姑娘,你膽子太大,以後苦頭

可有的吃呢……自己小心啊。"


膽子太大的她,在暮色起時終於還是忍不住從崖上石階走了下去,去尋找洞裡的那個青衣

客--天邊雲層翻湧,看來晚上有風暴來臨,海燕在倉惶的飛著,低低貼著海面。


小漁想了想,還是不放心那個什麼也看不見的人單獨留在洞裡,走了下去。一邊心裡如同

小兔子一樣撲通亂跳,生怕那個陌生人又作出奇怪的行為,時刻準備著拔腳就跑。


天已經漸漸黑了,風吹過來,帶來大海特有的腥氣和潮濕。


她從崖上沿著唯一的石徑走下來時,發現那些石頭上和砂子裡都是亂七八糟的腳印--誰?

是誰來到這個地方?


"喂喂!你快上來吧,晚上有風暴,別呆在洞裡了--"那個石洞黑黝黝的,顯然那青衣客沒

有點起那盞漁燈,她心下有些惴惴,站定了腳步在洞外喊。


然而,旁邊的崖壁上有什麼冷銳的聲音從風裡傳來,尖利刺耳,宛如金鐵交擊。小漁訝然

跳下了石階,卻看到山崖上灌木七倒八歪,一隻手從石階旁的亂草裡面伸出來,隱約看到

暗褐色的一灘東西。


"哎呀!--"沿著那只慘白的手看過去,一眼瞟到草叢裡的死人,小漁脫口尖利的叫了起來

。話音未落,眼前雪亮一閃,一把刀便橫在了她的咽喉中。


"葉傾,你、你再過來我就殺了這丫頭!"那隻手是顫抖的,她驚嚇之中看到橫在頸中的刀

也在不停地抖動,幾乎在她脖子上蹭出道道血痕來。那個人的聲音近在耳側,慌亂而急促

,不停地喘息,"把鬼神圖交出來!"


小漁嚇得失聲尖叫起來--即使東海上那些海盜,對她而言也只是傳說而已。從小到大,她

還從來沒有看過這樣拿著刀劍兇霸霸殺人的傢夥!


在驚叫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個青衣客--那個總是看著海出神的男子居然站在崖壁上,也不知

道如何能站得那般穩,青衣在風中飛舞,手中同樣拿著雪亮的利劍。上面、似乎還有鮮血

一滴滴流下來。


他看向這邊,然而臉上毫無表情,眼神空空蕩蕩。


"交圖?不知好歹。"他的聲音陡然響起在海風中,冷漠而乾燥,"放開她!信不信我數到三

就讓你人頭落地?"


"葉傾,你--"那個抓著她的人頓了一下,似乎是艱難的嚥了一口唾沫,舔了舔舌頭,澀聲

問,"我放了她…你保證不殺我?"


叫葉傾的青衣客默然點頭,手中劍尖下垂指地。


似乎對方有著極好的信譽,那個人鬆開了他,一步一步後退,最後踉蹌著沿著石徑、狼狽

地奔逃得看不見。


"你沒事吧?"等那人連影子都不見了,葉傾才站在崖上驀的開口,淡淡問。


"沒、沒事!"小漁嚇白了臉,然而努力振作著不讓聲音顫抖,卻是擔憂,"那些是什麼歹人

?--他逃了,會再叫人來為難你的啊。"


崖上的青衣人聽得她這番話,頗有些意外。然而卻緩緩苦笑起來了,擡起一隻手,摸索著

攀住了崖壁,輕聲道:"你過來扶我下去……好麼?又完全黑了啊。"


小漁怔住--夕陽剛剛沉沒在海的那頭。然而霞光漫天,依然能看見景物。


"你、你的眼睛…又看不見了?"她恍然大悟,連忙跳過去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小心

腳下的空擋和石塊,擔憂,"你跟他們打架到最後,就慢慢看不見東西了?"


他的腳步依舊輕靈的驚人,依據她的提醒,輕鬆就從石壁上下來到石徑。用劍拄著地面,

循著血腥氣,將一具具的屍體撥拉著翻入崖底:"是啊,病發作的越來越頻繁了。每隔幾個

時辰就要看不到東西。"


"啊,那麼……那麼如果那些人再找過來怎麼辦?"小漁驚道,然而終究害怕血腥氣,倒退

開幾步,看著他老練的將那些屍體從路上撥開--顯然這裡有過一場惡鬥。


十多個人要欺負一個看不見東西的人--太過分了!


小漁想著,眼裡就有些忿忿不平的神色。


"他們還不知道我已經開始看不見東西了。"葉傾一路沿著石階走上去,一路處理屍體,最

後一具也被他推入海水,他直起身子,彷彿默聽海潮,許久才淡淡道,"如果知道我瞎了,

各路高手恐怕早洶湧而來了。"


"很多人?他們幹嗎為難你?你欠了他們錢還是欺負了他們?"小漁納悶,一邊上去扶著他

。葉傾似乎避了一下,最後想想還是沒有側開身子,把右臂交到她手裡,唇角浮起一個笑

意:"啊……說起來我還沒跟你說我的名字。"


他頓了頓,淡淡道:"我叫葉傾--當然你一定沒有聽說過。但是我在山那邊算是個人物,很

多人都想著要打倒我--這樣他們也就能證明自己更厲害。明白麼?"


他一路沿著石階上去,終於道:"而且,我手裡有一樣東西,他們都想要。"


"啊,就是那個什麼鬼神圖麼?"小漁脫口問,忽然覺得手裡的手臂忽然僵硬了一下,她卻

只是繼續道,"那個人叫嚷著要的,就是這個?"


葉傾沒有說話,許久,他才道:"你說看過鬼神淵底下的東西?"


小漁頓了頓,想起白天他一聽到鬼神淵就那般激動,也是有些懼怕,眨眨眼睛:"是啊……

我曾潛水下去。看到那裡有個台階,往海底去的--"


"果然沒錯!"葉傾手猛地一顫,聲音陡然驚喜萬分,"圖上說得果然沒錯!澤國遺址的入口

果然在鬼神淵底!--"


"哎呀,別抓,好痛。"小漁卻是把手往回抽,手腕上被勒的有一圈紅痕,她瞪了那人一眼

,然而看到他臉上欣喜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心頭卻是一軟,"沒用的……那個地方連我都

去不了。還有鬼和蛇啊……"


想起當年看見的海蛇,小漁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幫我數數,洞口石壁上、有幾條刻痕?"走到洞口邊,葉傾忽然頓住了腳步,問。


小漁莫名其妙的看看他,卻依舊聽話的跑過去數了數,回頭道:"七條。"


"那麼只剩三天了……"青衣客低下頭,歎息了一聲,不再說話。


小漁跑回到他身邊,好奇的問:"什麼還剩三天?"


然而葉傾笑著搖搖頭,不說話。


"晚上要起風暴了,你別在這裡過夜,住我家來吧。"小漁無奈,也不再追問。她看著海盡

頭大片翻湧著的濃墨般的雲,看著海燕急切的貼著海面亂飛,不由道。



入夜,風果然狂暴起來,呼嘯而過,海水洶湧的聲音一波波拍來。


崖上的小屋裡,燈火被吹得明滅不定。


"哎呀,好大的風暴--該不是要海嘯了吧?"茅屋四壁有些漏風,低頭補著魚網,小漁感到

了一陣寒意,有些歉意的對著客人笑笑,"你冷不冷?"


"我不怕冷。"葉傾笑了笑,然而眼裡卻有些焦急之意,"這風暴什麼時候能停?我想明日去

崖下鬼神淵探一探。"


梭子停頓在指間,小漁詫然擡頭看著這個人:"你這個人怎麼不怕死啊?上次就是被從那裡

衝上岸差點淹死,還要去?--那裡有黃金寶石麼?"


"那裡有七明芝。"說到那三個字,葉傾的眼神驀的亮了一亮,彷彿有火焰跳起,他聽著外

面海濤的聲音,冷然開口,"如果要當瞎子,我寧可死了。"


小漁陡然明白了,拿著織網的梭子說不出話來。


"三天……是不是說,你三天內如果拿不到七明芝,就再也沒辦法再看見東西了?"她急急

追問,然而葉傾卻避開了話題,微微歎氣:"這裡你也住不得了--"說話間,他拿出一封銀

子放在木桌上,有些抱歉地看著漁家女:"我想那些人明日就會找過這裡來,小姑娘你最好

也換個地方避一避--他們可能要為難你。"


"我不是小姑娘。"小漁沒有看桌子上的銀子,卻惱怒的噘嘴回答,"我已經十七了!"


"十七……真是好大的年紀。"葉傾忍俊不止,嘴角有了一絲笑意,"不過也到了嫁人的年紀

了,這些銀子就算給小姑娘你做嫁妝吧!"


"才不希罕。"小漁紅了臉,啐了一口,別過頭去補魚網,"不許叫我小姑娘!要是再叫的話

……哼,我就叫你大叔!"


"大叔?"葉傾怔了一下,驀然失聲笑了起來。青衫劍客葉傾江湖縱橫多年,好歹也有俠劍

風流的名聲,第一次居然有女子叫他大叔!


他笑著,卻下意識的摸了摸鬢角--那裡,已經生出了第一絲華髮。真是江湖催人老……還

有幾年才到而立,居然鬢角卻已有了霜華。難道,這些年來自己真的已經老了?


他慢慢笑不出了,抱膝看著屋內飄搖的燈火,聽著屋外呼嘯而過的海風,沉默。



"哎呀,你生氣了?"小漁準備著反擊這個青衣客的調侃,然而半晌聽不到他回答,反而有

些惴惴。葉傾搖搖頭,卻沒有回答,只是緩緩笑了一下。


小漁嘟起了嘴:"這麼小氣……"然而還是看了一下他的臉色,把桌上的銀子掃到一邊:"好

了,我收下就是--可是真的用不了那麼多銀子嘛!吃的用的都是海裡來的……"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探過身去打開了房子裡唯一的矮櫃,捧出一個布包來,遞過去

:"喏,這個送給你!"


葉傾有些詢問的看看她,小漁背過手去,有些遺憾的歪著頭:"如果我有七明芝就好啦……

可惜我沒有,只有把這個給你了。"


說話的時候,葉傾已經解開了布包,然後微微怔了一下。


柔和的珠光映照在臉上,那一瞬間、連浪跡多年見多識廣的葉傾眼裡都有詫異的神色--破

舊的布包裡散落著二十多顆明珠,顆顆都有拇指大小,圓潤晶瑩,可稱極品。


風雨飄搖的小茅屋裡,明滅殘燈下,那個補著魚網的少女小漁歪著頭看他,眼神有些頑皮

又有些得意:"好看不?"


"沒想到你家資巨萬呢。"拿起一顆明珠細看,葉傾微笑起來,擡眼看漁家女,"隨便賣一顆

珠子,都足夠你去山那邊鎮子裡當一輩子闊小姐。"


"不賣。"小漁嘻嘻笑了起來,搖頭,"我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會水,採來的小一些珠子都去

集上賣了,大的都攢起來自己玩--喏,一共二十一顆。送給你了~~~"


"很大方呀!小姑娘。"葉傾看了看這個女孩,眼眸深處頗有稱許的意味。


"大叔,你可以拿去串起來,送給…嘻,送給大嬸。"--少女接下來促狹的話語,卻讓他眼

中的光芒在瞬間凍結。


"不用了。"他陡然將布包重新覆上,推回去。


"咦?"小漁吃了一驚。


"她早已經死了。"葉傾淡然道,看著眼前的少女,有些感懷,"跟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她

就死了……"


小漁有些發怔,拿著織網的梭子不知說什麼才好。


"明天不會真的有海嘯吧?"聽著外面越來越猛烈的風聲和拍擊的潮水聲,彷彿想轉開話題

,葉傾喃喃自語般的說了一句。


"好可憐……"然而小漁不識趣,根本不順著他的路子往下接,追問了一句,"她為什麼那麼

早就死了?--你、你難過麼?……"


"都十年了……也不是那麼難過。"葉傾見話題又被帶到了這邊,想了想,終究還是歎了口

氣,回答--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和人說起這個埋藏在心頭的隱痛罷?他定定看著明珠

,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為淚水還是再度的失明--靜默。


"低頭!"


忽然間他大喝了起來,搶身過去右手揮出。手指併攏的時候,指間赫然夾住了窗外射來的

三支短箭。風雨聲似乎穿門入戶,刮得人臉面刺痛。小漁還沒有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已經

被摁倒在牆角裡。


"該死,居然連夜就過來了--"她聽到葉傾低低的怒喝,手腕一抖,長劍彷彿自己會動一般

錚然躍起跳入他掌中,飛快的流出一片銀光,展開在她身前。叮噹一片響聲,彷彿劍刃碰

上了很多東西。


"抱歉。"葉傾低低說了一句,然而眼看四周如雨般打來的暗器,手下卻絲毫不停,手指一

掃,桌子上二十多粒明珠迅疾的破空而出,屋外登時有長短不一的慘叫響起。


"喂--不許!"畢竟是孩子,不明白此刻生死交睫的緊迫,小漁只是看著桌上的明珠如同彈

子般迅速少下去,脫口叫。


"我的眼睛快要看不見了。"如同狂風般的一輪彈指,將所有明珠當作暗器打出的剎那、葉

傾俯下身去,極輕極輕的在少女耳邊解釋了一句。


小漁一怔,擡頭之間又看見有東西淩厲破空而來,然而葉傾的眼睛卻是空蕩蕩的,雖然凝

神細聽,但是屋外的狂風暴雨顯然擾亂了他的聽力,回劍只是稍微遲了一些,小漁看到已

經有血從他手腕上流下來。


她吃驚的看著他,忽然間情急生智,擡手打翻了桌上那盞油燈。


燈盞"噹啷啷"的滾落地上,葉傾雖然看不見,卻已是明白了過來,在黑暗中微微笑了:好

聰明的小丫頭。一時間,鬼神淵的山崖上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燈一滅,房間外面暗器果然緩了下來,細細娑娑的,似乎有好多人在慢慢接近。


"你呆在這裡,找個角落藏好。我出去料理他們。"葉傾拍拍少女的肩,發覺她雖然不出聲

,但是依舊控制不住的微微冷顫,他歎了口氣,"抱歉。"


話音未落,他長身拔劍而起,掠出窗外。


風還在吹,慢慢長夜裡,一場惡鬥終於過去。


血從傷口中不停地流出來,他封了傷處附近的大穴,卻依舊感覺身體的極度衰弱。幸虧這

是一個風雨大作的漆黑夜晚,那些來襲的人同樣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佔到半點便宜。


然而,圍攻之下雖然全殲來敵,畢竟讓他付出了重傷的代價。


風更強勁的呼嘯著,然而耳邊已經再也沒有人聲和刀兵的聲音。


葉傾站在那兒,有些筋疲力盡的用劍支著地,傾聽著崖下的潮水聲,想確定此時身處的方

位。然而濤聲聲聲拍岸,驚心動魄,風雨狂嘯,吹得他衣袂飄零。


眼睛……還是看不見。


方才一場狠鬥,終於將所有來敵都一一斬殺於劍下,卻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也不知道如

今、是清晨還是深夜?


他、他又在何處。


"喂,小--"眼前空茫的他,陡然在風雨中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無依。躑躅片刻,居然,脫口

就想喚那個小小的女孩子,不以顯露出這樣的軟弱為意。不料,一開口,就想起原來到現

在還沒有問過那個女孩子的名字--或許她說過,然而他未曾聽進去而已。


"小丫頭!小丫頭!"他終於忍不住用這樣的稱呼大聲呼喊她,風雨呼嘯,然而他的呼聲卻

遠遠傳了開去,在海天之間迴響,"沒事了,你可以出來了!"


然而,許久許久,依舊只有風雨呼嘯的聲音。那個漁家少女沒有如同一貫那樣跳起來,皺

著眉頭惱怒的反擊著叫他"大叔"。


不會……不會是剛才那一場亂戰中,她運氣不好被那群武林人發現了吧?


葉傾忽然感到有一種莫名的驚懼,一直沉著鎮定的他無法再站在原地靜聽四周的動響,而

開始慌亂摸索著,想去找到那個女孩兒:"小丫頭!小丫頭!出來--"


"別動!--前面就是斷崖。"陡然間,忽然有個女子的聲音冷冷叱道。


他立刻止步,驚喜的脫口:"小丫頭你沒事?"


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驀的折身返回,彷彿喜不自勝般的走過去。然而這個江湖客一邊

微笑著迅速接近,一旦接近卻忽然無比迅疾的拔劍一斬而落!


--那不是小丫頭的聲音……這個女人,一定是方纔那些暗殺者中殘留的一人!


風雨如晦,然而青衫劍客的手中如同有雷霆下擊,電光一閃即沒。那是必殺的一擊,整個

武林,從來沒有人曾在這一招下生還。


然而,葉傾身形落到那個聲音傳出的地方,心裡卻不自禁的一冷--


沒有命中。


只有他知道,在他拔劍的剎那,那個神秘的女子似乎就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飄離。


"右前方二十一丈,就是房子。"那個女子的聲音又在遠處風雨中響起,淡淡道,"小漁她剛

才被有毒的暗器誤傷,在屋角昏了過去。"


小漁……是那個漁家少女的名字麼?這個女子為何會知道?


"你是誰?哪條道上的?"葉傾沉聲問,然而手心卻有些冷汗--他方纔已經把這個女子的來

歷猜了無數遍,然而各門各派細數下來,都不可能忽然出現這樣武功高絕的女子。


"我不過是路過此地的外人。"那個女子淡淡回答,"你莫要再猜疑了,不然小漁毒發就糟了

……我想你該先進去看她。"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聲音已經飄離的很遠很遠,模糊在風聲裡。


眼睛雖然還是不能視物,但是時辰一長,瞳仁中好歹有了一些知覺。模模糊糊的,他看到

了一些些光亮--慘白慘白的,想來,居然已經過了一夜了。


風雨的黎明,葉傾在崖上遲疑了片刻,雖然懷疑那個女子的蹊蹺來歷,也懷疑房中會有什

麼陷阱--然而,想到那個小丫頭說不定真的奄奄一息的毒發在那裡,他還是忍不住朝著女

子描述的方位摸索著走了過去。



"啊……我居然睡著了。"從昏迷中醒來的少女,第一眼看到旁邊俯視她的青衣客,有些難

為情的用手揉著眼睛喃喃道,然後看著房內嘀咕了一聲,"那群強盜走啦?差點把房子都拆

了……喂,我認識你、真算是倒了黴。"


睡著了?葉傾哭笑不得的看著她伸懶腰的樣子--要如何跟她說、昨天她無意中了劇毒的暗

器九死一生,為了給她把體內的毒逼出來,差點累得他內息走岔。


外面風雨越來越大,天是慘淡慘淡的顏色,茅屋裡面七零八落,屋頂也穿了好幾個大洞,

雨水肆無忌憚地倒灌而入。


"哎呀!你又流血了?"小漁坐起身來,一眼看到青衫上淋漓的血跡,大吃一驚。


"小丫頭。"然而,他沒有理會她的驚詫,只是看著外面風雨大作的天空,和遠處黑藍洶湧

的大海,問,"今天是不是海嘯?"


話音未落,他又一次感覺到了崖壁的震顫,彷彿有大力推擠著石頭的絕壁,風裡傳來可怖

的奇異尖嘯。近處有一陣?裡啪啦的巨響,想來是又有無數的石頭從山上被潮水捲入海底。

整座青嶼山都在顫抖。


"嗯。好大的海嘯。"小漁抱著肩膀坐在濕了的地上,看著海天盡頭那一線。海水的顏色都

有些反常,不再是碧藍的,而透著詭異的漆黑。小漁聽著外面海潮的聲音,臉色有些懼怕

:"從小到大……還沒見過這麼厲害的海嘯呢!青嶼山不會塌了吧?"


"還有兩天了。"有些無可奈何地,葉傾驀然低低說了一句。


小漁身子一顫,彷彿有些怕冷似的抱緊了肩,咬著嘴角不說話。



風雨半點都沒有歇止的意思,呼嘯而來呼嘯而去,茅屋頂上壓著的稻草都被吹得漫天飛,

漏下來的雨流得房間內青石鋪地到處一片汪洋。


天色還是黯慘慘的,透出詭異的昏黃,長風迴旋在海天之間,尖利的哭泣。


海水聲音越來越大,瘋了一樣拍擊著崖岸,青嶼山都在顫抖著,戰慄不已。


小漁隨便弄了房子裡存儲的一些黃魚膏和白鯗,當作不知早飯還是中飯的食物分給葉傾填

肚子,然後葉傾包紮好傷口坐著調息,她就看著外面的天空發呆。


半晌,她站了起來,拿了蓑笠走出去。


"你出去幹嗎?"然而一直閉目養神的葉傾彷彿知道她的動作,眼睛也不開的問,嚇了少女

一跳。


"我要把珠子找回來嘛!"一跺腳,小漁懊惱的說,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人家攢那些珠子

多辛苦,你倒好--當彈子一溜兒全打出去了!你賠我?"


"好好好……等我回了中原就賠你,變賣家產我都賠你。"聽見她發惱,葉傾連忙滿口答應

。小漁哼了一聲走出門去,頓了頓腳步,卻不作聲的回頭,迅速看了他一眼。


滿襟鮮血的青衣客繼續閉目調息,面色蒼白而平靜。


"中原……中原。在山那邊麼?"悄無聲息的,小漁看著風雨蒼茫的山頭,微微歎氣。那裡

,群山重重,宛如迷宮層疊。而走出迷宮,那頭又是什麼樣的世界?


她轉頭,看著洶湧的大海,海天盡頭烏雲籠罩,隱隱有驚雷下擊。


孩子氣的臉上陡然有種令人心驚的表情,小漁拔足奔出,轉眼淹沒在白茫茫的暴雨中。



"大叔!大叔!"


心靜如止水,內視而七竅洞明。真氣流轉於奇經八脈中,無休無止,每流轉一周天,就感

覺傷處的疼痛減了一分,因為昨夜激戰而幾乎耗盡的內力也漸漸增長。


然而,入定調息的茫茫然之間,居然聽到了一個細細的聲音在某處喊著他。


心魔?


難道自己心裡居然不知何時,已經墜入了"障"中?


他心中暗自震驚,卻強力按捺心神,不讓自己去聽那個聲音。不可,不可……不可記掛,

不可入心頭半分。多年的飄搖江湖、無情聚散,他本來早已到了來去無牽絆的地步。


"大叔!……"然而,那個細細的聲音卻一直一直的在喚,彷彿含了極大的苦痛和掙紮,因

為他的沉默,終於慢慢微弱下去。


"小漁!"他猛然心驚,再也忍不住脫口應了一聲,霍然睜開了眼睛。


然而外面,只有風雨如嘯,海潮聲聲入耳。


"小丫頭!"他忽然明白了過來,顧不得狂風暴雨,立時衝入了茫茫雨簾。



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他不得不施展輕功,提氣在崖上沿著石徑急奔而下。


海水居然退了一點,底下的沙灘有小部分露了出來,然而七零八落的,滿是被海潮衝上岸

的死去魚類和發臭海草,各種生物的屍體橫陳在沙灘上,充滿詭異而不祥的氣息。零落地

、還能看見人類的白骨。


葉傾在狂奔……在茫茫大雨和颶風中,奔得不知方向。


然而,他確確實實、聽到了風裡細細的呼聲--


"大叔!大叔!……"那個少女的聲音,苦痛而惶急,一次比一次微弱的呼喚著。


他沿著聲音的方向急奔,從崖上沿石徑一掠而下,衝著翻湧的大海奔去。


海的顏色非常奇怪,透出詭異的黑色,波浪如同一座座小山起伏來去,向著青嶼山崖撲來

--然而,這些兇狠的波浪每次都在沙灘上消散,化為泡沫……如今是退潮時間。


就在那瞬間,他看到了那個漁家少女--


她在浪裡。她在用盡全力的往岸邊掙紮遊來,然而洶湧的漆黑的海浪裹著她,呼嘯的長風

扯著她,惡狠狠的在每一次她露頭的時候、把她扯回海裡去!


"大叔……大叔。"她淹沒在海水中,然而每一次潮水把她捲起的時候,他都清楚地聽見小

漁在微弱的喚他。她的手腳還在動,用力的踢著水,盡力掙紮著想往岸邊遊來。


然而她的努力都是徒勞的,每次最接近海岸的時候,退去的潮水就毫不留情的將她拉回大

海。飛濺的海水中,彷彿有什麼在長嘯,攪起巨浪--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葉傾居然看見有

巨大的龍,在小漁身後的浪中驀然閃過!


"小丫頭!"葉傾臉色蒼白,對著她大聲喊,一邊點著沙灘上散落的石頭,往海中衝去--這

個丫頭不要命了!居然下海去……在海嘯來臨的時候,居然下海去了!


"小丫頭!"他大聲喊,一邊對著被捲在海潮中的少女用力揮手,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的手腳已經越來越動的緩慢了,似乎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然而,顯然是隱隱約約聽

到了他的大喝,浪尖上的少女陡然重新用力劃動手腳,拚命朝著岸邊靠近過來。


葉傾飛奔到了海邊。在那個瞬間,一個大浪捲來!


那個浪大的出奇,遠遠看來不過如此,然而推移到了岸邊近處,卻居然還有數十丈高。


小漁顯然是拼了最後一口氣,藉著大浪的助力、拚命往沙灘上遊來,然而不知道為何、卻

陡然被扯回去三丈,幾乎湮沒在水裡--


那個瞬間,葉傾再一次看到一個巨大的身體向少女捲來!


不是幻覺……絕對不是幻覺。


那樣可怖的巨浪裡面,翻騰著一條人世所未見的巨蛇。


"接著!接著啊!"浪已經推進到了離海岸最近的地方,浪尖上,小漁臉色雪白。在巨蛇將

身體盤繞著捲住她之前,忽然把什麼嘴裡叼著的東西吐了出來,用力揮手扔了過來。


"小漁!"在她喊話的同時,葉傾已經向浪頭上掠了過去,順手一抄接住了她扔過來的東西

,另一隻手卻是迅速的拔劍,削向那條可怖的巨蟒。


然而,潮頭猛地拍落,天地洪荒的力量迎面撞來、沖得他向後跌去。


待得他在亂石間重新掙紮著站起來時,模糊的視線中、那個巨浪已經消散,巨蛇纏住了小

漁,在洶湧波濤間乍隱乍現的浮沉,粗壯的身體慢慢繞緊。


他手用力握緊,忽而覺得手心裡的東西硌痛了他,攤開手,看到的是一片玉石狀的東西,

薄薄的,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七個小孔……果然是七明芝。


為了搶在他失明前拿到水底的靈芝,這個傻丫頭才冒了滅頂的風險、在海嘯中潛入水底盜

取仙草啊……不料,卻引來了海中守護的怪獸。



"小丫頭!小丫頭!"大風大浪中,他喊著她衝入海水,卻幾次都被巨大的浪拍擊回海灘--

在造化洶湧而來的力量面前,任何人都渺小的不堪一擊。


小漁細細的手臂在用力掙紮,卻漸漸看不見了。


不知道是她沉入了水底,還是他的眼睛再度的模糊起來--只看到滔天的白色茫茫。


"要救她、就把靈芝還給螭龍!"忽然間,風雨呼嘯中,耳邊聽到有人冷然說了一句,葉傾

猛然一驚,認出了那個依稀熟識的聲音,然而眼前卻是漸漸一片模糊。來不及想,趁著眼

前的光亮還沒有完全消失,他立刻運足了真力,對著大海扔出了手中的七明芝……


"呼拉拉",他聽到了海浪破裂的聲響,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海裡騰空而起,風呼嘯的

更加厲害,甚至吹得他身形不穩。身上好幾處的傷口似乎有迸裂了開來,血洶湧著奔出他

的身體。


在下一個浪潮撲來之際,雖然看不見,他卻張開手迎了上去。


然而,洶湧的巨浪兜頭打下,瞬間淹沒了所有。



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崖上的茅屋裡面。


雨水滴滴答答的從屋頂的破洞裡往下流,有幾滴居然還飛濺在臉上。葉傾無力的轉了一下

頭,想避開雨水,卻聽到有人在抽抽噠噠的哭。


"小…小丫頭。"神志慢慢地拉近了,視線清晰起來,葉傾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臉,紅腫的眼

眶宛如兩隻桃子。他慢慢微笑了起來,叫她。


"臭大叔!"她依舊不服氣的反擊著他的調侃,抽著鼻子,然而眼眶紅紅的,淚水還在不停

地滴落,"笨得像頭豬一樣--幹嗎、幹嗎把靈芝扔回水裡?人家費了那麼大力氣……死大叔

臭大叔!"


"哪個要緊啊……"葉傾歎了口氣,掙紮了一下想坐起來,然而全身的傷彷彿更加惡化了,

稍微一動就痛得齜牙咧嘴,"那時慢的片刻,小丫頭你、你可就完蛋了。"


小漁不說話了,睜著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哎呀,你是說--寧可一輩子

看不見,也還是我的命要緊,是不是?"


葉傾看她圓瞪的眼睛,宛如白水銀中養著的兩汪黑水銀,不由笑了。


"可你說,如果一輩子看不見還不如死了--"小漁托著下巴,狡猾狡猾的眨眼睛,推論,"那

麼說,你寧可自己死了也要我活著,是不是?大叔你對我多好啊。"


"啊?"葉傾沒料到這個小丫頭如此結論,想反駁,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不許再叫我老頭子了……我今年才二十八,叫都被你叫老了!"葉傾皺眉,忍住笑正色對

她說,"在海裡的時候你叫的好大聲,我在崖上都聽見了。"


"咦?"小漁怔了一下,擡頭看他,滿臉的驚詫,"在海裡的時候我沒叫你啊!--我嘴裡咬著

那株靈芝,雙手雙腳不停地劃水,哪裡能開口叫你?"


"……"葉傾陡然間語塞,沉默片刻。果然……是入"障"了吧?


小漁不解的看著他,然而葉傾忽然間就笑了起來,伸出手揉著她烏鴉鴉的頭髮--罷罷罷,

認了又如何?就算他這個多年的老江湖、栽在這個小丫頭手上了。


外面的風雨顯然小了一些,海潮聲遠遠傳來。


"是海嘯麼?真想趁著還能看見,出去多看看……"葉傾看向外面,歎息。小漁一跳站了起

來,取過蓑衣斗笠給他,拉著他的手走出去。


"大叔,看不見了也沒關係,以後我當你的眼睛吧。"走著走著,小漁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眼睛發亮,剛說了一句,忽然頓住了,看著前面風雨中的山崖--


崖邊石上,站著一個白衣長髮的女子,在雨中靜靜看海,肩頭停了一隻白色鳥兒。


"是她!那個白姑娘!"小漁脫口道,"是她救我們上來的!--那是妖怪!"


"妖怪?"葉傾微微一驚,問。


小漁雖然驚詫,卻不恐懼,只是指著那個白衣女子道:"她五年前來這裡採到了七明芝回去

!--沒有被那大蛇吃掉,不是妖怪麼?而且……哎呀,五年了,她一點都沒有變!那時候

我十二歲,現在、現在她居然跟我看起來一般大了……"


"小漁。"在她大驚小怪的時候,那個白衣女子在崖前施施然回過頭,對著他們一笑,"可算

活著回來了。你長這麼大了,怎麼還是那樣膽大亂來啊。"


"哼。"有些賭氣的,小漁踢了一下石頭,然而身邊的葉傾臉色卻變了一下--


他終於聽出來了!這個聲音……不正是昨日裡兩次指點他的女子聲音麼?


"多謝白姑娘的救命之恩。"他正色,抱拳。


然而白衣女子卻笑了,微微搖頭:"生死一線,那時做出選擇的是你自己;救命的,也是你

自己。公子心懷高潔,白螺哪裡敢冒領功勞。"


她微笑的時候,眼角的墜淚痣盈盈欲滴,然而眼神中卻是淡淡然的:"我不過是來往於深山

大澤採集花木,路過隨口說了兩句而已--不必介懷。"


風雨中,她轉過身去,重新看著底下的海面,忽然間再度微微笑了起來,擡手,指著崖下

的鬼神淵:"千年一度啊。海底的城市復活了……你們來看!"


擡手的時候,肩上的白鸚鵡飛了起來,停在她指尖,開口學聲:"復活!復活!"白螺微微

擡了一下手指,清叱:"一邊去,雪兒。"


葉傾和小漁雙雙搶近崖邊,一望之下脫口驚呼!


退潮時分,海水已經退了下去大片,崖下的沙灘重新顯露出來--然而,這次的退潮彷彿退

的比平常徹底許多,不僅僅是沙灘、連近海的海底都曝露在外!


"那條石階!"小漁指著鬼神淵的西北角,叫了起來,"那裡,就是那裡!"


巨大的石階橫在空氣裡,上面帶著多年不見天日後形成的光澤,靜靜地、毫不遮掩的顯露

在那裡。一級一級,通向底下--那裡,石階盡頭的甬道上,有大蛇的身體隱約顯露,埋沒

在附近的亂石遺址中,慵懶地逶迤。


甬道周圍,一望無際展開在淺海裡的、是石頭壘成的房屋,無聲地聳立。


那是多年前沉入海底的城市,長久地在水中沉睡後浮現出來。


"真的……就是鬼神圖上說的樣子。"葉傾片刻間屏住了呼吸,看著海蛇盤繞的神殿中,隱

約閃爍著的光華,終於緩緩吐出了一句話,"供奉龍神的廟裡,真的有七明芝和澤國人獻上

的無數寶藏麼?"


白螺微笑了起來,轉頭看他:"就是為了這個傳說,鬼神圖才會成為江湖中人人夢寐以求的

東西吧?人心啊……"歎息了一聲,她的手指,點著崖下:"你看到了麼?其實不用什麼圖

紙,現在它就展現在我們面前了……千年一度的浮出水面。"


"呀,這次海嘯這麼厲害?"小漁忍不住詫然。


白螺點頭,卻有些黯然:"我就是算好了這次海嘯將能讓傳說重現,才趕過來看的。你們都

是有緣人,好好看吧……最後一次了,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她看著崖下黑藍色的不安的大海,手指擡起,點著海天交際之處--那裡雲層暗湧,巨浪滔

天,隱隱有逼近的架勢:"海嘯要來了……這次潮水退的這麼徹底,回來的時候就將會更加

的可怖。它不僅要重新淹沒這片遺跡,恐怕青嶼山都要被湮沒吧?"


葉傾和小漁相顧詫然,看著底下不停翻騰的莫測大海,心中有難言的驚懼。


那只叫雪兒的鸚鵡飛了回來,停在白衣少女肩上,嘴裡叼著什麼東西,光華奪目。


白螺張開手,一粒明珠無聲的落到她的手心裡,微微滾了幾下。


小漁脫口叫了起來:"哎呀,我的珠子!"


白螺笑了,從懷中拿出一個錦囊,把剛揀來的珠子放進去,錦囊裡面沉沉的,想來已經有

了好十幾顆。白衣少女微笑著,把錦囊遞了過去:"是啊,雪兒它剛才一直飛來飛去的找--

把這樣的明珠到處亂撒,可真是任性啊你。"


"我們該走了--去臨近山峰上看海嘯吞沒一切的景象吧!"白螺看到海盡頭新生成的一個巨

浪,微微皺眉,轉過了頭。



山外的青山,高聳入雲,峰頂籠罩著氤氳的雨氣。


大樹下,傳來兩個人私語的聲音。


"海水來了麼?"


"來了……那條一線逼過來了。好可怕。該有幾百丈高吧?"


"聲音好淩厲。可惜我已經看不見了。"


"嗯。我說給你聽。近了近了……好大的浪啊。哎呀……漫過山了!真的、真的漫過青嶼山

了!我的房子……嗚嗚。"


"別哭別哭……我們回中原,再蓋一座更大的,好不好?"


"好……我想去山那邊看看,然後,我還要去海那邊!"


"嗯,也好……過得幾年,我陪你出海去,好不好?"


"嘻嘻,大叔你真是好人……那個勞什子圖,不要也罷,免得人家又來纏。反正青嶼山也沒

了,鬼神淵也變了,那張圖也沒什麼用處了吧?"


"奪"的一聲,一柄利劍釘在了山巔官道邊的樹上,顫巍巍的刺穿一張發黃的羊皮紙。


小漁笑著過去,把紙正了正,然後跑回來扶著葉傾。


一跳一跳的走著,忽然懷裡什麼東西就跌落出來,散了一地。


原來是白姑娘臨走給她的那個錦囊--小漁俯下身去,一粒粒撿起來,忽然覺得袋子底有什

麼異物,有些詫異的拎起,翻轉倒出來--


"叮"。


輕輕一聲響,一片白色玉石般的東西,從錦囊中滑落。




七明芝,生於臨水石崖間,葉有七孔,實堅如石,夜見其光。若食至七枚,則七孔洞然矣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五·籐蔓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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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0:57:38 | 顯示全部樓層
花鏡:六月雪




雨是忽然間就下起來的--江南三月的天氣,變得分外快。方纔還是碧藍碧藍的天,轉瞬間

就陰雲密佈,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蘇盈忙不叠地將洗到一半的衣服收起來放回竹籃,轉眼看見壓在溪中漂洗的那件衣服快要

被水沖了開去,忙忙的探出身去夠回來--一陣忙碌,等收拾好東西衝進路邊那個歇腳的小

亭子時,一身藍布衣早已經濕得差不多了。



她連忙將沉重的竹籃放下,站在簷下將衣襟用力擰乾。



洗了一天的衣服,手指皮膚一塊塊的浮腫脫落,一碰東西痛得鑽心。蘇盈用泡得慘白的手

,用力擰著藍粗布的衣服,感覺擰出來的不是雨水,而是自己手上的血。


那還是她的手麼?洗衣娘的手……以前這雙手,也曾柔軟纖白,嫩如春蔥,塗著蔻丹映著

寶石璀璨的光亮--那是泉州富戶崔員外家小姐的手。



如果她沒有遇到宋羽,或許如今這雙手還是這個樣子吧?



她撩起衣襟用力擰乾時,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著她--白沙泉這個偏僻的地方,亭子裡居然

還有別人在?



蘇盈轉過頭去,卻真的看見了一個年輕的書生。不過十七八的年紀,眉目清秀,頭帶八寶

掐絲方巾,微濕的寶藍色長衣內露出天青色襯裡,手中拿了把象牙骨扇,可那雙手卻比扇

骨更白,拇指上套了個翡翠扳指,雖是刻意普通的裝束,卻依然掩不住富貴。



那人顯然也是來躲這場急雨的,正有一下沒一下的用扇子敲著手心,眼睛看著外面的雨簾

,臉色焦急。然而一見蘇盈提了籃子進來,視線立刻落到她身上。蘇盈臉上微微一紅,下

意識的放下了擰在手裡的衣襟,轉過頭去看著外面的雨簾,不再理睬那人。



"請問姐姐,這裡往曲院風荷怎麼走?"然而,雖然她轉頭過去,可那人卻彷彿見了寶一般

,巴巴的趕過來--一邊小心的躲開那些亭子屋頂破處漏下雨水,一邊湊上來問。



"從這裡往朝西湖走,到了湖邊,沿著湖一直往南便是了。"感覺那個年輕公子已經湊到了

自己背後,蘇盈皺了皺眉頭,不自覺的朝外挪了挪,頭也不回的淡淡回答。



"可是…這哪裡是南,哪裡又是北呀!"年輕公子居然還是不肯走開,繼續糾纏了下去,然

後頓了頓,輕輕笑了起來,抓住了她的衣袖,居然有幾分無賴:"好姐姐,你陪我走一趟,

我付給你錢好不好?"



蘇盈臉上色變:有宋一代,禮教大防最是嚴謹,作為一個孤身女子在郊外與陌生男子答話

已經大是不該,如今對方居然嬉皮笑臉的進一步要求,那便是接近於無禮了。



她拎起竹籃,往外退了一步,正色道:"公子莫要說笑,請自重些。"



"公子?"那個年輕貴公子反而怔了怔,忽然間明白過什麼來一樣的,笑了起來--那笑容居

然有說不出的明媚和天真,讓本來滿心厭惡的蘇盈都驀的心軟下來:這個人這麼年輕,還

是個少年,說不定真的沒有什麼壞心思。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我忘了我今天穿著這套衣服了……姐姐,我給你賠禮好不好?"等

笑完了,年輕公子看著蘇盈詫異的眼神,眨眨眼睛,輕盈的將鬢邊的垂發一撩,晃晃腦袋

,"你看你看!"



蘇盈看過去,只見他頸邊肌膚如雪,耳垂上赫然穿著一個耳洞,帶了一枚赤金嵌寶石的耳

釘。



"我是個女子呀……剛才真是唐突了。"年輕貴公子模樣的人笑盈盈的晃晃腦袋,收手深深

一揖到地,"小女子姓夏名芳韻,小字天香,今年一十六歲。"



蘇盈被她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哭笑不得的看著這個女伴男裝的少女,看見她那樣朗朗的笑

,雪白的頰邊露出淺淺的酒窩--這一笑,便露出萬般旖旎風景,再也掩不住她的女子身份





夏家……蘇盈不自禁的怔了一下,首先想到的便是城中和"百花曾家"並稱的"奪天工"盆景

夏家。因為長年包辦了大內禁宮所有盆栽,得到上眷,又出入於達官貴人府邸,加上家底

豐厚,不啻已是臨安城中炙手可熱的人家。



夏芳韻再度忍不住過來拉住了蘇盈的袖子,努著嘴看著外面的雨簾,眉目有些焦急:"我今

天偷偷換了這身衣服從家裡跑出來,本來想去曲院風荷的,可是走到這裡就迷路了,天又

下雨,偏偏這裡找不到一個問路的--哎呀,如果我今天去的晚了,他要生氣的。"



蘇盈微微笑了起來:這個女孩子說得倒是坦白,一下竹筒倒豆子什麼都說了--其實她這樣

一身華貴打扮在這荒郊野外,萬一遇到歹人卻也不是玩的。



這樣天真毫無防備……的確都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深閨小姐。



夏芳韻唧唧呱呱的說著,一邊說一邊笑,靨上的酒窩深深淺淺,非常可愛,忽然想起來,

問:"哎呀,還沒有問過姐姐叫什麼呢。"



"我姓蘇。"這般天真的少女,蘇盈也減了防範之心,笑著回答,"就住在這附近。"



"姐姐是個美人呢……"夏芳韻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看著穿著藍布粗衣的她。說著說著,忽

然她退開一步,用袖子掩著嘴角,微微咳嗽了一陣子,然後有些歉意的看著蘇盈笑笑。



蘇盈的眼睛不自禁的黯了一下,唇角浮出一絲笑意:當日,泉州崔府的財勢地位,只怕比

起臨安夏家也是不差分毫的吧?然而,今日她卻不過是個洗衣娘而已。而眼前這個女子,

從性格到家世,活脫脫像極了五年前的自己,連笑起來那種表情都幾乎一摸一樣。



"好吧,夏姑娘,我先帶你去曲院風荷,如何?"不想繼續和夏芳韻說下去,她轉過頭看著

長亭外的雨幕--雨已經下得小一些了。



家裡還有三大筐子的衣服等著她洗,明日一早人家便要來取去,說是做壽,要漿洗熨燙伏

貼了給他們--整整四大筐子的衣物,她一個人已經洗了將近一天。如今天又落雨,眼見得

就要來不及。



"呀,還在下雨呢……再站一會兒,等雨停了我們再去好不好?"夏芳韻看著下著雨的天空

,有些為難的說--這個瓷樣的人兒,原是半點苦也吃不起的。



蘇盈沒有說話,瞄了這個大家小姐一眼,淡淡道:"我要趕著回家洗衣服,耽誤不起。"



--她蘇盈不是夏家的什麼人,何必要遷就夏芳韻?如若不是看著這個女孩天真可人,她這

個自顧都不暇的人甚至連搭理都懶得。今日雖是流落了,但是她蘇盈心性未改,犯不著討

好權勢人家。



聽到對方這樣淡淡的回答,夏芳韻的臉驀地紅了,她想說什麼,但是再度咳嗽起來,忙忙

的轉過頭去,用袖子掩著嘴角咳嗽了半天,一直咳的臉泛桃紅,分外艷麗。



然而,看到夏芳韻臉上騰起的一片嫣紅,蘇盈心裡卻騰的一跳--



"桃花癆?"看過這樣的病人,她脫口問,眼裡卻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夏芳韻轉過頭去咳了半天,等氣息平復了才敢回頭和她說話,但是神色依然是笑吟吟的:"

是啊……得了這個病一年多了,我覺得除了咳嗽盜汗也沒什麼,偏偏醫生說得天一樣大,

開了好多噁心的偏方出來,還不許我出去走--悶都悶死了!"



蘇盈低下頭去,不知道說什麼好……看著這個少女如此純真明艷,偏偏得了這等病。



桃花癆……當年她可是眼睜睜的看著母親得了這病,試遍各種正方偏方也不管用,最後咳

嗽的整個人都佝僂起來,沒日沒夜的低燒,生生死在二十七歲上。



難怪……這病,醫生也是叮囑過她不能輕易淋雨罷?



心下驀然又多了幾分憐惜與親切,蘇盈把提在手裡的竹籃放回地上,在亭中破木凳上坐了

下來,微笑道:"我看這雨也快停了,我們就再等一會兒再出去吧。"



夏芳韻反而有些不安,臉也是紅紅的:"姐姐事情忙,為我耽擱了,天香真是當不起--這樣

罷……"想了想,她的手縮入袖中,動了半天,褪下藏在袖中的一隻翡翠點金臂環來,放到

蘇盈手裡:"這東西權作謝儀,姐姐可別嫌輕了。"



即使是大戶人家出身的蘇盈,看見眼前少女如此豪闊的出手,也不自禁微微一怔:這個翡

翠點金臂環價值不下千金,夏芳韻卻是說送人就送人,若說是心懷純真坦蕩,倒不如說她

家人在這方面嬌縱了她,這個孩子在金錢方面毫無觀念呢。



"不用了,一點小忙而已。"她淡淡笑笑,擡手將翡翠臂環推了回去。



夏芳韻正待說什麼,似乎是胸中又覺得難受,想轉過頭咳嗽,但已經來不及。



蘇盈陡然間,感覺到微帶腥氣的氣息噴到她臉上。



在短短的片刻中,這個夏家的千金小姐已經是第三次咳嗽了,看來,她的病已經到了不可

小覷的地步--可惱她家裡人居然不好好看著她,還讓她出來亂跑。



然而,儘管自己的病已經不輕,這個單純的女孩子還是什麼都不怕的樣子,依然能笑得如

此清澈……怎麼…怎麼還會這樣的天真。



蘇盈忽然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那笑容卻有些辛酸。她用力握住少女的手,將她拉進懷中

,輕輕拍著她因為咳嗽而起伏不定的後背。



她也不過二十三歲,然而,在這一刻,卻慈母般的低眸看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女。



那一瞬間,其實,她感覺她在抱著她自己--那個曾經同樣宛如花苞初綻的自己。




快走到曲院風荷的時候,天依然有牛毛般的細雨,然而夏芳韻身上卻是一絲都沒有淋濕--

蘇盈將剛洗好的一件披風用竹篾撐了開來,做成雨傘似的一頂布幔,讓她拿著擋雨。



"姐姐,到這裡我就認路了…你、你不用再送我了。前面有人在等我。"從這裡看去,已經

能看見前方煙波渺茫的湖面,夏芳韻忽然卻立住了腳,低頭微微的笑,眼睛不住的瞟著前

面。



蘇盈將竹籃換到另一隻手,活動了一下壓的紅腫的手,不在意:"沒關係,都到這裡了,我

乾脆送你到底好了。"



她繼續自顧自的往前走,走了幾步才發現夏芳韻沒有跟上來,她立住腳回頭看,只見那個

十六歲的女孩子頂著布幔站在春草中,第一次臉上出現羞澀靦腆的神情,有些焦急,可彷

彿又不知怎麼說好似的,只是抿著嘴笑。



蘇盈陡然間明白過來,苦笑了一下:自己看來真的是多事了……這個大家千金特特的跑到

這個地方來,也不會只是來遊山玩水那麼簡單,怕是偷偷地換了裝扮,出來會俊秀情郎吧





不知為何,她的心卻往下沉了沉。



太像了……這個女孩子,為什麼宛如她的昨日?



"好吧,那麼我就回去了,從這裡沿著湖一直往南走,半裏路後就到曲院風荷了。"她不易

覺察的歎了口氣--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旁人哪裡能左右到底?



"嗯!"夏芳韻雀躍的應了一聲,幾乎是跳著過來,把布幔上的衣服取下來還給她,然後真

心誠意的說:"姐姐,今天如果不是運氣好遇見你,我真的會迷路呢。"



說話的時候,她眼睫毛一閃一閃的,眼睛瞇起來裡面像是盛滿了蜜。



"你自己……要小心。"不自禁的,蘇盈陡然還是脫口多嘴了一句,然而夏芳韻一跳一跳的

走開去,忽然在濛濛細雨中回頭,笑著:"姐姐,我改天來你家拜訪哦!"



蘇盈只是淡淡的笑,出於禮節點了一下頭,並沒有把這句話當真。



然而夏芳韻卻是認真的,腳下站著不動,追問了一句:"那麼,姐姐你家住在哪裡呢?"



看著她一眨不眨看著自己,滿目期待,蘇盈只好歎了口氣,笑道:"你從剛才那個亭子往北

走,到白沙泉的轉彎處,那棵烏?樹下就是我家了。"



"好啊,我下一次來看你!"夏芳韻笑了起來,然後將折扇在手裡一敲,做出風流倜儻的樣

子,深深一揖,"姐姐,小生告辭了!"



然後提起前襟,小跑著消失在小徑轉彎處。




藉著昏黃的殘燈,蘇盈洗完第三筐衣服的時候,聽見門前烏?樹下有馬蹄聲。她知道是宋羽

回來了,然而絲毫沒有起身開門迎接的意思。


"盈兒,我回來了。"門吱呀一聲推開,夾著一陣微香的風,那人邁了進來。似乎今天興緻

頗好,不像往日一樣,見她沒有迎他入門,便要沉下臉來罵一句。



蘇盈從水中擡起手,濕淋淋的將額上垂下來的髮絲掠開,臉色沉沉的看了宋羽一眼:他哼

著小調兒,長衫漿洗的筆挺,俊秀的臉上有得意之色。不知道今日又去那家府上打了抽豐

,回來志得意滿,沒有滿口懷才不遇的牢騷了。



"飯菜在鍋裡熱著。"她微微歎了口氣,把再水中泡的浮腫的手抽出來,在衣襟上擦了擦,

畢竟是自己的丈夫,即使他時常出門不歸,即使他從沒有往家裡拿過一個銅板,每次回家

,她都是熱飯熱菜的等著他。



--無論怎麼說,眼前這個男子,是她自己當初橫了一條心跟的。



宋羽大馬金刀的在八仙桌邊坐下,一根指頭也不動的等著她將鍋裡的菜一樣樣的端出來,

一看菜色就開始抱怨:"怎麼都這般寡淡?到底是個小姐,燒個菜也燒的沒滋沒味--我宋晴

湖為你落到如今這般地步,真是虧得很了。"



一邊說著,一邊卻不住筷子的將筍片肉絲夾到嘴裡去,吃的嘖嘖有聲。



蘇盈也不搭話,自顧自的重新坐下,拿起石杵開始用力搗衣。



他也不想想,當家男人每日只是出去做幕僚、打抽豐,混個肚子飽,從來不拿一文錢回家

,做妻子的又是怎麼撐到如今的?她從堂堂巨富崔家的長女淪落到如今的洗衣娘,如今還

要長夜勞作來養活他--到底是誰虧得大?



然而她終究沒有說什麼,跟了晴湖三年多,經歷過大風大浪,她的心都淡了,不但不會像

初遇時那樣嬌嗔,很多時候甚至連責怪什麼的力氣都沒有了。



"怎麼,你不一起吃麼?"已經吃的差不多了,宋羽才發覺妻子沒有一起吃,有些驚愕地低

頭問。昏暗的豆油燈下,只聽到石杵沉重的啪啪聲,蘇盈捲著袖子用力搗衣,頭也不回的

淡淡道:"我喝了幾口稀飯--這衣服明日一早就要漿洗出來,怕是來不及。"



"唉唉……"看著妻子舉著石杵的手已經磨出了血泡,宋羽抹抹嘴,長歎一聲,"盈兒盈兒,

想我宋羽滿腹詩書,卻不料落到如此境地!"



蘇盈頓下手,看了他一眼,溫言道:"晴湖,今年科舉,你定能高中。"



然而,聽到妻子這般撫慰,宋羽反而焦躁起來,啪的一聲摔了筷子,憤憤道:"無知女子--

你不知道外面是什麼世道!舞弊營私,到處下帖子拜師座、請求舉薦,有幾個是憑真才實

學考上的?如我這般落魄之人,哪裡能尋的門道?"



蘇盈放下了石杵,也歎了口氣:"晴湖,憑你才學,不用鑽營也終有出頭的一天--就是這次

不中,還能等下次。我不信這世道永遠不公。"



"可我不想等了!"宋羽加倍焦躁起來,在房中走來走去,映著昏暗的豆油燈,巨大的影子

黑黝黝的在牆上晃動,"當年和我一起會試的同年們,如今都已經做了好幾任的官了!我,

宋羽,才華遠勝他們,卻變服改名逃於江湖間,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



蘇盈看見他焦躁的樣子,心裡略微有些心痛,眼裡卻掠過一絲淡漠--又提這件事了。



這些年來,每次不如意的時候,晴湖總是動不動就擡出他為了攜她出奔而變服改名的事情

,言語之間彷彿炫耀著他為她做了多麼大的犧牲。



當日,究竟為了什麼,她居然拋了一切和這個人從泉州私奔到臨安?或者,那一切只是尋

常的牆頭馬上故事--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

腸。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松柏樹。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



待得他們在白姑娘的幫助下逃到了臨安,輾轉打聽得消息:泉州府那邊因為她的出走,父

母大怒,對外只說長女暴卒,一台空棺擡出,便算是埋了"崔盈"這個女子。



從此,她便是從一個千金小姐墜落為一個市井間為生計苦苦掙紮的平凡民婦了……瞬忽過

去了三年多,她都不知道自己如何由綺夢迴到現實,苦苦撐下來的。



白姑娘猜測的一點都不錯,她必然將面對著完全不同於她閨中旖旎想像的生活。



--在泉州的時候,她偶爾在那個店裡買了一盆花兒,不知為何卻與那個神秘的店主攀談起

來。那個開著花鋪的女子,肩上停著白色的鸚鵡,在花木掩映中,聽了她吞吞吐吐的說了

與情郎私奔的打算後,曾經用冷銳的言辭預測過她今日的境遇--竟是絲毫不差。



微微歎息了一聲,蘇盈繼續舉起石杵搗衣。



白螺姑娘雖然說中了大半,然而,終歸有一點她沒有料中:她並不抱怨今日的境況,她依

然會繼續陪在晴湖身邊,他們之間只會貧賤相守,並不會以怨憒而終結。



"早點歇著吧,把燈熄了--別費油,我藉著月光洗洗就好。"她微微笑著,看著丈夫的氣慢

慢平了下來,頹然坐回桌邊,柔聲道。



宋羽怔了怔,彷彿被妻子這樣的話語驚起了什麼感慨,遲疑了一下,忽然走近來,繞到蘇

盈身後,攬住她的肩頭。蘇盈略微閉了閉眼睛,靠在他身上,暫時將手中的活計放下,嘴

角浮起一絲笑意--晴湖有時還是很體貼,每當這時,她才會覺得當初的決定是值得的。



宋羽攬著妻子的肩,目光卻瞬息萬變,想了想,終於從袖中掏出一件東西來:"喏,盈兒,

知道你近來辛苦--看我買了什麼給你?"



"家裡也不寬裕,買什麼東西?"蘇盈嗔怪,但是眼睛卻是喜悅的。


然而,轉頭看見宋羽手中拿著的東西,她笑容驀然凝固--那是一隻翡翠點金臂環,在晴湖

的指間奕奕生輝。



"哪裡來的?"脫口,她變了臉色,問。



宋羽沒料到妻子是這般反應,料想中,盈兒該是驚喜的一把抓過把玩不休才對,卻居然是

這樣急切冷漠的責問。他臉色也沉了下來,冷哼一聲:"我買來的,怎麼?"



蘇盈看著臂環上的金剛鑽和翡翠,詫然道:"這麼貴的東西,你哪裡來錢買?"



宋羽臉色驀然一變,將手中的臂環一收,冷笑:"盈兒,你便是看死我沒出息,買不了好一

點的東西是不是?既然你不希罕,我何苦巴巴兒自討無趣。"



他攬衣入內,扔下一句:"我睡了。"竟是燈也不吹的上床就寢。



蘇盈居然也忘了愛惜燈油,只是在燈下怔怔發呆:那只臂環,如何會和日間夏芳韻戴的那

只一摸一樣?難道……



石杵啪的一聲落在洗衣木盆之中,濺起一片水花,蘇盈立刻打起了精神來:不會的,不會

的……首飾鋪子裡面賣的樣式一樣的多得很了,一定是巧合。



她轉過身,一口氣吹滅了桌上的油燈,摸索著拿起了石杵--明日便要交出眼前堆的小山一

樣高的衣服,為了生活艱辛掙紮,她已經沒時間東想西想了……



然而,在她藉著月光低頭洗衣的時候,在水面中映射出的,卻依稀是那個夏家女孩天真明

艷的笑靨--宛如幾年前的自己。



宛如幾年前的自己?怔了一下,蘇盈的臉色驀的蒼白。




第二天,好容易將一堆衣服全洗好交出去了,蘇盈覺著自己的腰都要折斷。



房間裡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宋羽似乎還在生著氣,方才一聲不吭地出去了,大約不知

道要在哪一家府上打抽豐、如平日一樣混到天黑才能回來。



蘇盈在床上躺下,想好好休息,然而不知為何卻輾轉反側,心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一閉上眼睛,那個帶著翡翠點金臂環的明眸少女就在眼前晃動,晃著晃著,彷彿漸漸又變

成了自己幾年前的笑靨。



忽然間,她滿身冷汗的從蓆子上霍然坐起。




在白沙泉邊,她再次遇見了那個夏家的少女。



依然是做了男裝打扮,掂著折扇從小徑那邊匆匆趕來,往曲院風荷方向走去,滿臉的雀躍

,走路一跳一跳的,嘴裡似乎還哼著小曲兒。



蘇盈站在亭子裡,感觸萬千的看著她走過來--不過是比自己小了七歲而已,然而她看她,

彷彿卻是看著比自己小一輩的孩子一般。



"夏姑娘。"看著她走過來,蘇盈遲疑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喚了一聲。



夏芳韻聞聲轉頭,看見了亭子裡的蘇盈,驀的笑了起來,眼睛神采閃亮,一下子跳過來抓

住了她的手:"哎呀,是蘇姐姐!你--"她說著眼睛掃了一下蘇盈身畔,沒有發現籃子,笑

了:"姐姐你今天不用洗衣服了麼?你在這裡,是等我嗎?"



蘇盈怔了怔,這個丫頭,其實也是細心聰明的緊呢。她內心暗自歎息了一聲,點點頭:"是

啊,在等你--你的身子好些了麼?你還是要繼續吃藥的,不然病可好不了。"



"啊,我很討厭吃藥!那些醫生開出來治癆病的偏方不知道有多噁心。"夏芳韻很不高興的

撅起嘴巴,然而看見拉著的蘇盈雙手,臉色忽然黯淡了下來:"姐姐,你不可以再洗衣服了

--你的手…都要爛了。"



蘇盈看著對方這樣無邪的表情,忽然之間為自己心裡那樣的猜測感到一絲羞愧,然而定了

定,還是硬著頭皮說出了早已打算好的台詞:"是啊,姐姐缺錢--那一天不該那麼清高的…

…所以,那隻金臂環,我想還是……"



說到這裡,她含糊著,實在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夏芳韻怔了怔才明白過來她的意思,臉色忽然之間有些異樣,下意識的鬆開了握著的手。

蘇盈只是淡淡微笑著,但是臉色也有些訕訕。



夏芳韻的手探入袖中,臉色忽然紅了一下,低聲道:"不好意思啊,不是我現今又捨不得了

。蘇姐姐--臂環…臂環,我剛送人了呢。"



蘇盈驀的驚呆了,彷彿被人劈開頂心骨,潑下一桶冰雪水來,渾身由內而外冒出冷氣。



"你說…你說什麼--剛送人了?真的送人了?你、你真的……送人了?"她一把拉住了夏芳

韻的手,有些恍惚的,一再反覆著追問。



夏芳韻嚇得怔住,不住的點頭:"送人了,真的送人了!昨天、昨天剛剛送給宋郎了!"



宋郎?宋郎!



感覺到對方抓著自己的手越來越用力,夏家小姐幾乎痛得叫出聲來,天真的女孩有些驚懼

的看著眼前臉色蒼白的女子,發覺對方眼裡有可怕的光芒。



她嚇得一哆嗦,顫聲道:"姐姐,姐姐放開我……我把耳釘和斑指給姐姐好不好?那兩樣比

臂環值錢的!咳咳,姐姐……你、你要幹什麼?咳咳。"



一緊張,夏芳韻又開始咳嗽起來,臉色泛紅。她拚命的掙脫,然而蘇盈的手彷彿生了根一

樣抓著她,眼睛失神的盯著眼前十六歲的明媚少女,彷彿靈魂出了竅。



許久,蘇盈似乎才明白自己的失態,嚇到了眼前的女孩,連忙放開手,微微苦澀一笑,替

夏芳韻展平了衣袖上的皺褶:"啊,不是的,夏姑娘你誤會了--"



頓了頓,看見夏芳韻滿懷驚訝的看著自己,只差沒把她當成剪徑的女強人,蘇盈苦笑著,

終於臨時想到了一個解釋:"那只臂環,其實樣式和我娘以前戴的那只一摸一樣。娘死的早

,一點念心兒都沒有留下……所以,我看見它……"


"哎呀…早知道我就不送人了。"夏芳韻明白了,後悔的一跺腳,"姐姐你不要傷心,我回去

讓爹爹……咳咳,讓爹爹照樣子打只一摸一樣的來。"



"不用了。其實畢竟也不是娘的遺物了……"蘇盈黯然,本來是為了掩飾舉袖拭淚,不知為

何,淚水洶湧而下,"很多東西,外面看著一摸一樣,內底裡,早不是那樣子了。"



說道最後一句,她已是泣不成聲。幾年裡多少的委屈、憎恨、苦澀一齊湧上心頭,那一瞬

間,蘇盈哭得全身顫抖。



"姐姐?姐姐?"夏芳韻再度被嚇住了,然而,看見蘇盈哭得如此傷心,她眼圈也紅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不要哭了……不要難過。我、我去向他要回那只臂環

好不好?我去要回來給你……不要難過了。"



蘇盈驀的止住了哭泣,擡頭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她沒有辦法恨她。那樣明艷朝氣的少

女,善良而天真,從未想過傷害任何人。



"不要了!千萬不要去拿回來……"她微微一驚,拉住了夏芳韻的手,用力拉住,顫聲道,"

你不能再去見那個人!不能再去!他、他會害了你的!"



"為什麼?"驚訝的,夏芳韻驀然後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看著蘇盈,臉色卻驀的嚴肅起來

,"姐姐,你不能隨便亂說別人!宋郎…宋郎很好!他不會害我的!"情緒激動的時候,她

又忍不住咳嗽了起來,臉上剛退下去一些的潮紅再度泛起。



這個女孩子……生命之火已經搖搖欲滅,卻依然保持著對於世間一切真善美的信任。



晴湖、晴湖……可一而不可再,你卻何其殘忍。



"我不和你說了!已經拖了那麼久,宋郎一定等得不耐煩了--我走了!"聽別人批評自己的

心上人,這個善良女孩顯然真的動了氣,一跺腳,看也不看蘇盈的走了出去,"姐姐……你

、你以後莫要隨便說人家壞話!我討厭人家說宋郎壞話!"




坐在亭子中長椅上,怔怔看著少女身影漸漸遠去,蘇盈只覺心力交瘁,將手埋在掌心,感

覺溫熱的眼淚從指縫中一滴滴落下。



她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



"貧賤夫妻百事哀--蘇姑娘,不是我言語刻薄,只是以我看那個宋公子,怕是難以和你白頭

到老……終究會怨憒收場,何苦。"當日,花鏡中那個女店主淡淡勸說。



然而,當年十七歲的她驀的生起氣來:"白姑娘,你莫要隨便說人家壞話!你不過剛才見了

晴湖一面而已,你怎麼能下斷言我們就會成冤家?"



那個時候,在滿屋花木掩映中,眼角有墜淚痣的女子歎息著笑了,有些淡淡的無奈:"有時

候,看一個人只要一眼就已經足夠。"



一語成讖。



那個叫做白螺的少女,究竟是不是天上的精靈?為什麼那麼年輕,卻能夠將眼光磨練的那

麼長遠和犀利……四年以後,在吃過那麼多苦,經歷過那麼多波折後,她才看見了晴湖的

另一面。然後,她將同樣的話,說給了另一個少女聽,惹得她大怒離去。



蘇盈將被眼淚濕透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她咬著嘴角,做出了一個慘淡的微笑:白姑娘

或者什麼都猜對了,然而,至少有一點她沒有對--她並不恨晴湖,永遠都不恨。因為在心

裡,她依然是愛他、視他為自己丈夫,所以她對他無法恨得起來。



但是,那個夏家的少女……那樣美麗純真的少女,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刺痛她的心。



她一直是安靜的,容忍的。晴湖不養家,成日在外面遊蕩做人幕僚混飯吃,卻回來對她說

他在謀求進宦之路--她一直沒有半字的抱怨或者諷刺,她是賢良的。



然而,對於夏芳韻……晴湖,你做的過分了。



蘇盈驀然站起了身。




回到家的時候,意外的看見宋羽居然已經在堂屋裡了。臉色有些焦躁,顯然是碰到了不順

心的事情。蘇盈眼色冷冷的看了他一下,知道定是他去曲院風荷那邊等了半天,也沒有等

到人,就返回了。



--晴湖的脾氣,總是自傲且急躁。



今日心情不好,看見妻子回家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那只臂環給我。"然而,他不擡頭,蘇盈卻逕自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來。



宋羽怔了一下,妻子向來嫻靜端莊,困苦中也自矜頗高,今日的話讓他大為意外。他擡起

頭,從鼻子裡冷笑了一下:"怎麼,還是捨不得了?"



蘇盈一眨不眨地,看著丈夫,緩緩一字一字道:"給我--我拿去還給夏家小姐。"



她的聲音波瀾不驚,然而宋羽卻變了臉色,驚得直跳起來。盈兒怎麼會知道?她、她不是

每天忙得連吃飯時間都沒有麼?她怎麼會知道……會知道他在外面都做了些什麼?宋羽臉

色驀的漲的通紅,俊秀的臉上陰晴不定,看著荊釵布衣的妻子。



"給我。"蘇盈的臉色也是蒼白的,但是神色卻平靜的嚇人,只是一味伸著手,"我拿去還給

夏芳韻,改天我們搬到台州府上住--你什麼都不用說了。"



宋羽手裡抓著那隻翡翠點金臂環,看著蘇盈神色如此平靜,暗自舒了一口氣,抹抹滿頭沁

出的冷汗--畢竟是大戶人家的女子有涵養,他最怕的就是盈兒會大哭大鬧,甚至把這件事

情捅出去……泉州崔家恨他拐了女兒私奔,只怕今日仍然不放過他呢。



他把臂環遞過去,蘇盈不做聲的接了,拿在手裡看了半晌,忽然淡淡道:"晴湖,我們吃飯

吧。"竟似什麼都沒有發生般的,轉身進屋。


宋羽有些忐忑的跟了進去,揣摩著妻子的意思,竟像是不大生氣的樣子,於是膽子大了大

,跟在後面,惴惴的開口:"盈兒,你不要生氣。我哪裡是真的喜歡上那個丫頭了?--她什

麼都不懂,哪裡能和你比……"



他本來想說一些好話哄哄妻子,卻不料蘇盈聽了後驀的回頭,眼睛如刀鋒般掠過他的臉,

冷冷道:"什麼都不懂,所以好上手,是不是?"



宋羽看見她驀的沉下臉來,知道盈兒動了氣,一時間有些惶恐--三年來,雖然流落困頓,

卻從來不曾見蘇盈稍現不快怨言,如今這般,顯然是惹翻了。



"盈兒,你莫要生氣!她自己纏上來的,我、我不過……"想極力洗脫干係,然而彷彿也是

委屈了,宋羽忍不住爆發了起來,"你看!這些年我們過得是什麼日子!這種苦日子什麼時

候能出頭?我過不下去了……也苦了你啊。他們、他們夏家那麼有錢有勢……"



他還要繼續說下去,然而,看到蘇盈慘白的可怕的臉色,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



"好,好……原來你也並不愛她。"茫茫然的,蘇盈撐著桌子,彷彿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

喃喃道,"原來你勾她上手,卻一點也不愛她。"



宋羽連忙點頭,上去拉住了蘇盈的手:"盈兒,我對你決無二心!那個毛丫頭簡直沒頭腦,

哪裡能及得上你?--你不知道,那個丫頭是有癆病的!眼看得就活不長了--"頓了頓,小心

的觀察著妻子的神色,卻不見蘇盈有回答,她只是空洞洞的看著前方,臉色茫然。



宋羽鼓足了勇氣,終於將內心的想法和盤托出:"我、我…我其實想先入贅了夏家,以夏家

的財勢,今科殿試還在話下麼?……天香不過能再活一年半載,盈兒,你能不能…能不能

忍忍一時之氣,等她死了我分了家產再--"



"好啊……晴湖,你打的好算盤。"忽然間,一直蒼白著臉的蘇盈,終於發出聲音來,那聲

音縹緲竟然似遠處傳來,嚇了說得起勁的宋羽一跳。



然而,仔細看去,蘇盈卻沒有憤怒的表情,她只是這樣似笑非笑的看著丈夫緊張的滿臉油

汗的表情,微微歎息著,點頭:"你打的好算盤……"



宋羽終於鬆了口氣,湊近去攬住妻子的肩頭,微笑:"盈兒,我也是為可我們將來能過好上

日子麼……"



"當年你攜了我一起走,本來也是存著心、以為崔家捨不得我這個獨養女兒,會抹開臉皮認

了這門婚事--是不是?"驀然,蘇盈擡頭看定他,冷冷問,聲音冷酷,"你本來以為得到了

我,就能得到崔家的家產,是不是?--你沒料我爹娘那般絕決,硬生生捨了這個不要臉的

女兒……你如意算盤落空了,是不是!"



一直盤繞心頭、但是始終不敢去想的疑問,在今日得了旁證,蘇盈蒼白著臉,一口氣將所

有話都問了出來,眼睛閃亮的怕人,忽然間騰出手,用力抽了丈夫一個耳光!



"啪",宋羽臉上登時起了五條紅印,他彷彿被溫順妻子忽然間的暴怒蒙住了,怔怔的捂著

臉,陣紅陣白。



"宋晴湖!你、你害了我一個還不夠麼?還要去盤算夏家那個什麼也不懂的女孩子……她那

般年輕,得了那種病本來就很命苦了,偏偏…偏偏還遇見你這種人!"蘇盈的眼光尖銳的彷

彿匕首,狠狠挖到丈夫的心裡去,眼神可怕,指著他厲聲道--奇怪,在這樣的時刻,她最

痛心疾首,居然還是為了那個女孩子。



"如果說,你愛她而在外頭做下這等事,我忍忍也過去了……我已經認命了!但是--"頓了

頓,蘇盈的手指幾乎掐進木桌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眼前托付終生的男子,"但是你還

要害她!太齷齪、太卑鄙……晴湖,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要告訴夏家,你究

竟是什麼樣的人!"



宋羽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熱辣辣的掌印似乎燃起了他心中的怒火,他驀的咆哮起

來,反手重重一掌摑在蘇盈臉上:"賤人,你敢!讓著你幾分你還真忘了自己是什麼玩意兒

--你以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我們拜過堂嗎?你進過我家門嗎?"



猙獰的面目,終於全部冒了出來。



他再也不顧及什麼,抓著她的頭髮,用力扇她耳光,直打得她嘴角流下血來:"就是賤!不

打不行--聘則為妻奔是妾,知道不知道?你根本連妾都不是,憑什麼管我?我現今就要去

娶了夏家那個短命的小妞兒,你能怎麼樣?"



蘇盈單薄的身子踉蹌倒地,額頭重重磕上了洗衣盆,撞出血。她為了生活已經耗盡了力氣

,面對丈夫的拳腳,卻毫無還手之力。那一個瞬間,蘇盈終於知道,那個神秘白衣女子的

最後一句話也成了事實--



她恨他。她終於恨絕了他!



"別管閒事!信不信老子真的打死你這個賤人?"他揪住她的頭髮,拼了死命往牆上撞,一

直到她痛呼起來。



冷笑著,將她手中那個翡翠點金臂環一把奪過,宋羽從鼻子裡面哼了一聲,拂了拂衣襟,

長身玉立,昂然出門。外表看起來多麼風流倜儻的男子!當日她遇見他時,不就是被他如

此風流文雅的談吐舉止深深迷惑麼?然而,衣冠下卻是什麼樣的一隻禽獸!



他又要去害人、他又要去害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子!



蘇盈掙紮著站起來,憤怒到了極點--夏芳韻,那個純潔天真的孩子,如何能落到這樣的禽

獸手裡!



看著那個人得意洋洋的往曲院風荷那個方向出門去,蘇盈用盡力氣攀著木桶邊緣站起身來

,忽然,手指觸到了冰冷堅硬的東西--她低頭一看,原來是她慣常洗衣用的石杵。


黃昏,吱呀一聲,小院的柴門被推開了,一個腦袋探進來,左右看了一下,盯了院中那一

棵高大的烏?樹一眼。彷彿確定了什麼,吐了吐舌頭,來訪的年輕客人輕輕推門走入了空無

一人的院子。



"蘇姐姐!蘇姐姐!你在家嗎?"驚歎於小院中的繁花美麗,想著女主人的美麗嫻靜,長衫

執著扇子的男裝少女清脆的叫了幾聲。



沒人答應,夏芳韻往前走了幾步,叩響小屋的門:"姐姐,你在家嗎?我來向你道歉的呢!

--早上我一生氣就亂說話,姐姐你別往心裡去啊……姐姐,姐姐。"



然而,還是沒有人回答。



夏芳韻失望的歎了口氣,真是不順--昨日去曲院風荷等宋郎,卻等了一天都不見人來。想

著早上對蘇盈說話有些不客氣,少女心頭氣消了後便覺著後悔,便來上門道歉。



她轉身下階,不料卻被一物絆了個踉蹌。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支搗衣用的石杵。夏芳韻本

想繼續走開,然而,目光所及,陡然間,彷彿被魘住了一般,全身僵硬,一動不動。



--血!有血!石杵末端,沾著斑斑血跡!



她失聲尖叫起來,奔下台階去,然而,卻看見了南邊角落裡的烏?樹下,那尚未掩埋完畢的

土坑--土鬆鬆的掩埋到一半,露出了屍體的上半身,後腦已經被磕破,血濺了一臉,然而

夏芳韻還是認出了那熟悉的臉。脫口尖叫。



坐在花叢後的女子緩緩擡起頭來,看著她,嘴角居然有無奈的笑意:"夏姑娘……還是嚇到

你了?唉,不要怕,我是為了你好,才殺了他。"



蘇盈的臉色慘白的嚇人,然而鎮靜的也是驚人,被人撞見了殺人,居然毫無驚懼之意,細

細的捧起一捧土,灑在坑中宋羽的臉上:"不要看,不要再看他,夏姑娘。他該死的。這個

人一直都是在害人……直到現在,才算是乖了。"



"啊!--"十六歲的少女驀然沒命後退,用力掩住嘴,劇烈的咳嗽起來,一邊咳嗽一邊瘋狂

的跑了出去,"殺人了!殺人了!"



蘇盈來不及阻止,夏芳韻已經跑了出去。很快,附近村子裡面已聽得有人驚問"哪裡殺人?

"她閉上眼睛,長長歎了口氣,一捧土灑在了宋羽屍身上。




蘇盈殺夫的案子,在臨安轟動一時--那樣美麗的女子,居然是個心狠手辣的殺人潑婦,讓

全臨安的閒人們都來了精神,將府衙圍的水洩不通。



然而在三堂會審中,她安靜的驚人,沒有一般女犯被指責殺夫後的絕望或者潑辣,她一一

的應對著堂上大人們提出的所有問題,得體而滴水不漏。



"我殺了宋羽……對,我用洗衣的石杵從後面砸破了他的頭。"對著臨安府尹,蘇盈毫不推

脫,一口就認下了殺人的罪名。



"犯婦蘇盈,你為何殺夫?"府尹卻是略微感到驚訝:這個文雅嫻靜的女子有一種說不出的

貴氣,完全不像是一個殺人的女子。



蘇盈頓了頓,不答話,許久,才道:"不為什麼,一時的口角爭執,他打我……我順手拿起

石杵,就砸到了他後腦上。"



大堂下聚集的閒人發出了低語:這個歹毒的婆娘,說起話來居然還這樣毫不介意!



府尹心裡雖然有些懷疑,然而女犯如此嚴謹無可挑剔的口供讓他也想不出什麼可以再盤詰

的,他用硃筆在宗捲上畫了個勾,寫了三個字"斬立決"。



令箭扔到堂下時,圍觀的人群發出了叫好的轟響,然而犯婦臉色卻絲毫不變。



"我無罪。"陡然,極輕極輕的,她擡頭說了一句。



眾人齊齊一怔,連府尹都來了精神--終於有了峰迴路轉麼?他的直覺果然沒錯,這宗案子

背後,確有隱情……如今知道要抵命,這個女子才知道要吐露真情麼?



"呔,大膽犯婦,你有和冤情,快點說來與本座!莫非人不是你殺的?"



聽著驚堂木拍響,她眼睛眨了一下,然而卻是搖搖頭:"不,人是我殺的。"



堂下一陣大罵。殺人了還說自己冤枉--這個女子,居然是拿府尹開玩笑呢!臨安府尹都變

了臉色,然而蘇盈看著他,眼睛神色冷定,一字字道:"但是,我無罪。只有上天知道、我

蘇盈做的都是對的。"



堂下的圍觀閒人哄笑:沒見過這樣為自己開脫的,不拿出證據來,卻認了罪名還口口聲聲

說自己冤枉--



"喂,這位小娘子,老天相信你冤枉有何用?到時候你這個千嬌百媚的腦袋都保不住啦!"



"是呀是呀,快說究竟誰殺了你家官人吧!既然你說冤枉,就說出真兇呀!"



然而,聽到下面沸耳的慫恿,蘇盈只是搖頭:"人是我殺的。上天知道我無罪。"



"嘁!天知道?天知道有什麼用!--你以為還會像那個竇娥一樣,六月飛雪天下大旱,來證

明你不該死麼?"



堂下閒人終於不耐了,大聲嘲笑謾罵,然而蘇盈只是閉上了眼睛不再回答。



她絕對不想再將那個可憐的少女牽扯進來--此事關係著女子一生名節,在禮教大防森嚴的

有宋一代,並非小可。



大宋的刑律判了她死罪,然而,她堅信,在上天面前,她做的沒有錯,她無罪。



她問心無愧。




囚車往菜市中行去時,蘇盈看見了街邊大群駐足觀望的人--那些人一見囚車裡面坐著的居

然是個美貌女子,而且是要斬立決,立刻來了精神,紛紛跟了過去看行刑。



"這個小娘端的美貌!怎麼會殺人呢?"


"兇得緊!據說是用石杵敲破了自家官人的腦殼!"



"嘖嘖嘖……是啊,倒是硬氣,一口就認了--奇怪的是明明都認了殺人,偏偏要說自己冤枉

!一邊說自己殺人,一邊又說冤枉,不是奇哉怪也麼?"



"還說只有上天知道她不該死……不過上天知道的時候她也死了。呵呵。"



"嘿嘿,難說,說不定上天一震怒,就真的來個六月飛雪冬雷震震……"



圍觀的人群中不停有人竊竊私語,然後議論著就哄笑起來,都是一群市井間的青皮無賴,

閒來無事,乾脆就一擁而去的看熱鬧。



然而,車過天水巷,這沿路的議論,卻驚起了蟄居在巷內的一個白衣女子。走出鋪子來看

時,她臉色瞬的一變,脫口低歎:"終究有這一天啊……雪兒雪兒,你看啊。"



那只白鸚鵡撲簌著翅膀,落在她肩頭,咕咕噥噥。




"崔姑娘,我來給你敬一杯餞行酒。"蘇盈被推跪在刑台中心,正閉了眼睛什麼都不去想,

耳邊卻驀然聽到了有個聲音靜靜道。她心中騰的一跳:崔姑娘?那人居然知道自己本姓!



驚訝的睜開眼睛,她看到的是一張素白的瓜子臉。一個女子白衣白裙,手端一碗清酒,在

她身側蹲下來看著她--眼角那一粒墜淚痣,盈盈欲泣。



"白姑娘!"蘇盈驚喜的叫了起來,如果不是雙手反縛,她便要撲過去拉住那個神秘女子的

手,"你、你也在臨安?"



"我這一年一直都在臨安。"白螺淺淺笑了笑,回答。



"可惜……我不知道。如果我早點知道,就過來找你。"案發以來,從公堂到刑場,蘇盈一

直是從容而鎮定的,然而,一看到這個白衣女子,她卻不自禁的黯然歎息,"事情……也不

會變成如今這樣。"



"你殺了宋公子?"白螺問,眼睛裡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神色。



蘇盈驀的擡頭,眼神堅定:"可是我不覺得我錯了!你信不信我是無罪的……我殺了他,可

是老天會知道我做的對!"



白螺眼睛黯了一下,將酒盞遞近女犯的唇邊,忽地歎息:"我信。"



蘇盈忽然笑了,湊過唇去,將哪一碗烈酒一飲而盡,然後看了看圍觀的人,歎了口氣,輕

輕道:"白姑娘,我好悔……好悔當日沒有聽你勸告。這些年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湊近白螺耳邊,絮絮將所有艱辛內情略述了一遍。然後仰著臉,看著

神秘的女子,慘笑:"你說,我是不是瞎了眼?可是我不能再任憑他這樣害人了……白姑娘

,我今日如此,是自討苦吃--可你說,我錯了麼?"



這個世間,她唯獨只信賴這個女子--她心裡的苦,心裡的委屈,或許可以帶到地下,帶到

上天面前……然而,她卻想要告訴這個女子。



白螺的手撫著她的肩頭,手指亦有些發抖。



她看過這個世間的很多事,很多不同的女子,哭的,笑的,瘋的,狂的……然而,如同眼

前這個女子這樣卻依然不多見。世上女子,能自立堅貞如此已經不易,然而捨棄自身而拚

命維護另一人,這樣絕決剛烈,更是少見。



看著這個女子死亡臨頭時唇角的笑意,白螺感覺內心堅硬的壁壘在一分分的震裂。




然而,此時鑼聲敲響,原來已經是時辰到了。



劊子手過來粗暴的推開她們,然而手指快要碰到白螺的時候,半空驀的有白影掠過,狠狠

啄了他的手,痛得劊子手大叫一聲。白螺已經退開了一步,那只叫雪兒的鸚鵡施施然的飛

落她肩頭。



然而,白螺的臉色卻是慘淡的,靜靜凝視著場中的蘇盈,手指用力握緊,幾乎掐入肌膚。

白鸚鵡感覺到了主人內心翻湧的心緒,顯然嚇了一跳,全身的毛一下子蓬鬆,抖動了一下

,立刻警惕的立了起來,左右警視。



"白姑娘,多謝相送……今世之恩來不及報答,待得來世蘇盈一定結草啣環。"頸後的牌子

被拔掉,在劊子手舉起鬼頭刀時,鎮定自如的,蘇盈跪著緩緩躬身一禮。



"哭啊!快哭叫啊!--臭婆娘,嘴硬什麼呀!"周圍的閒人本來想看一場好戲,卻不料得這

個如花似玉的女子這般剛強,心下有些沒有看到好戲的失望,紛紛大叫。



蘇盈倔強的藐視著那些看客的冷嘲熱諷,乾脆不再看任何人,閉起眼睛跪直了。



白螺臉色雪白,手指不自禁的探入袖中,便要捏出一個訣來。



"別衝動。"忽然間,人群中,一隻手探過來,按住了她的肩頭。雪鸚鵡飛了起來,然而看

到了那個黑衣勁裝的青年,卻咕咕叫著,落到了對方肩上,親熱的撲閃翅膀。



白螺沒有回頭,然而似乎已經知道萬人中按住她肩膀的是哪一隻手。她的手從袖中鬆開,

然而臉色卻是蒼白的。



"塵心一動,插手紅塵俗事,你多年清修便全毀……你再也回不去瀛洲。何況你目前沒那個

能力。"黑衣男子按著她肩頭,輕輕道,眼睛卻看著場中,歎息,"螺兒,修了這麼多年,

你定力依舊不夠。"



"時辰已到,行刑!"此時,聞得場中一聲鑼響,監斬官令箭落地,劊子手大刀揚起。



白螺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閉上眼睛側過頭去。只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呼嘯,彷彿風聲吹

過--她知道,人血從腔中噴薄而出的時候,那聲音就是如同風聲。



周圍的喝彩聲轟然而起,顯然劊子手那一刀乾脆利落,讓大家過足了眼癮。



"走吧,已經死了。"身後,那個人低低說了一句,拉著她便往外走去。



白螺依舊閉著眼睛,隨著那人走了幾步,忽然定住腳,慘然道:"可是……湛瀘,她真的冤

枉……為了那個男人賠上一條命。她、她心裡的那種'力',並不在我們之下。"



"只有上天知道她是不是冤枉。"那個叫湛瀘的黑衣青年臉色冷肅,看著她,靜靜道,"何況

一飲一啄、俱有因果。我們並非替天行道之人,螺兒,你忘情了。"



"我只是作不到太上忘情。"白螺身子一震,睜開眼睛,歎息:"只可惜我現在沒有足夠的力

量,如果玄冥在就好了……他必不肯這樣眼睜睜看人受苦。"



聽到那個名字,不知為何湛瀘驀的低下頭去,眼光複雜,許久不答話。



"我要大家都知道,她是無罪的。"許久,彷彿是承諾般,她慢慢一字字道。




夏家上下今日都是一片沉默,氣氛凝滯。小姐的病忽然轉劇,這幾日已經沉沉不起,雖然

大夫說是癆病急轉直下,然而,只有貼身嬤嬤和母親知道內裡究竟。



薛大夫幾年來已經用盡了方法,只沒有試過偏方。然而,一直嫌偏方陰毒齷齪而拒絕服用

的任性小姐,在這個生死關頭,居然點點頭同意了。



"小姐,小姐,快吃藥!趁熱吃了,病才能好。"



午時四刻,夏芳韻在帳中已經咳得背過氣去,父母相對而泣,知道病勢兇險,這一次恐怕

挺不過去了。寂靜中,嬤嬤從外面接過了小廝快馬帶回來的藥,快步走了進來:"小姐,吃

藥了!吃了就會好!"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勉力睜開了眼睛,眸子裡卻又另外一種異樣的亮光閃動:"是不是

……咳咳,是不是剛剛從菜市口刑場裡蘸了拿回來的?咳咳,咳咳!是不是?--"她一開口

,就劇烈咳嗽起來,兩腮通紅。



"是的,小姐……快趁熱吃!"嬤嬤將碟子遞了上去。



本來該是雪白的饅頭,鬆鬆軟軟,吸飽了年輕滾熱的鮮血,在碟子裡冒著熱氣,鮮紅刺目

。夏芳韻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忽然,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自己撐著坐了起來,一把抓起

了那個人血饅頭,捏得用力了一點,那鮮血便一點一滴的灑落在被褥上。



"哈哈……我、我讓你這個惡賊殺了宋郎!咳咳咳咳!"已經極度衰弱的少女,眼睛裡卻是

駭人的亮光,滿含著仇恨與憤怒,她一口咬了下去,一邊咳嗽,鮮血從她慘淡無色的嘴角

溢出,嬤嬤連忙拿了手巾替她抹去。



忽然間,拿著人血饅頭,夏芳韻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一邊咳嗽一邊哭泣,臉色蒼白。



"小姐,小姐,不要哭了……那個女人已經伏法了。小姐心頭的氣也該消了啊。"嬤嬤知道

小姐的心事,低聲規勸。然而夏芳韻沒有說話,斷續的咳嗽著,擡頭看了奶娘一樣。



嬤嬤那樣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看見小姐此時的眼光也不禁抽了一口冷氣--



那的確已經是垂死之人的眼睛,黯淡而無力,還帶著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嬤嬤,為什麼、為什麼……咳咳,會變成這個樣子……咳咳!"夏芳韻看著手裡那個滴血

的饅頭,忽然間輕輕說了一句,然後猛烈的咳嗽,身子便是往前一傾。



"小姐,小姐!"嬤嬤驚叫,滿屋子的人登時圍了上來。




誰都沒有想到,還會有人替那個因為殺夫而棄市的女子收屍安葬,而且,下葬之處,居然

還是臨安北城外官道邊那最好的一片墳地。



一棵合抱粗的香樟樹下,那墳端整,墓碑是最好的艾葉青石,上面刻著一行金字:"崔氏盈

盈之墓"。如果仔細看,還有旁邊兩行小小的行書:



湖山此地曾埋玉,風月其人可鑄金。



盛讚墳中所埋女子的風骨與氣節。手書娟秀,似乎是也女子的手筆。



下葬的時候正是暮春時節,城外擺茶水攤子的沈三嫂說,造墓安葬的,也是一個白衣的女

子,清秀美麗的彷彿仙子下凡。她素衣白冠拜於墓前,焚香祝誦之後,徘徊墓旁半日,不

知做了些什麼,然後一去不返。



官道上不時有讀書之人路過,看了碑上的字,便忍不住打聽墓中是女子為何不幸早夭--然

而,聽說是殺夫的惡女,個個搖頭歎息說:怎麼會。



她明明承認是殺了丈夫,但是卻發誓說上天知道她無罪。



沈三嬸經常向在攤子上喝茶的客人說起幾年前轟動臨安的那個案子,然後指著遠處那一座

孤墳,歎息:"如果上天知道她是冤枉的,也會六月飛雪冬雷震震吧?為何我在這裡看了多

日,偏偏一點徵兆都沒有?連個托夢伸冤都不曾聽說。"




一連過去了幾個月,轉眼已經是盛夏六月。



那一日,沈三嬸大清早出城,支開了帳子,正準備安排一天的生意,然而掃了一眼前邊官

道邊上的墳墓,手裡的銅壺"砰"的一聲掉落。



她撩起圍裙用力擦擦眼睛,再仔細看去--不錯,六月份的天氣裡,那個墳墓上卻落滿了厚

厚的雪花,雪白雪白的一片,掩住了整個墳頭,在朝陽中純潔的刺目。



"天呀!天公……天公真的顯靈了!"沈三嬸一拍膝蓋,叫了起來,"天呀,可憐見的……她

真的有冤屈!她是不該死的呀!"



出城的行人三三兩兩的在茶鋪邊上站住,看著官道邊上那一座落滿了白雪的孤墳,議論紛

紛,每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



"果然是六月飛雪?天公開眼了,要為弱女伸冤啊!"



"可不是,這世道……不知道屈死了多少無辜良民,可憐了這個女子!"



"那麼說來,殺人的定不是她了?"



許久,才有一個大膽的人,慢慢走近了墳邊細細探察。



"哎呀!那不是雪!那是、那是什麼花?開的這樣密……就像雪一樣啊!"走近墳墓邊上的

人驚叫了起來,手指一觸,那六角形的美麗小碎花就紛紛落下,像極了冬日白雪。


原來,不知何時,墳上被人種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灌木,那些不曾見過的植物一夜之間開花

,簇擁著的繁複花朵淹沒了整座墳墓,遠處一眼看去,宛如雪落墳頭。



"那也是天意啊!你看看,這是什麼花?你見過麼?"沈三嬸卻執意相信了這個上天的徵兆

,小心捧起一朵酷似雪花的落花,給旁人看,"一定是天意……這個女子有冤屈呀!她死了

也不肯閉眼,所以才化成了這些花!"



行人紛紛點頭:人們總是願意相信傳奇般曲折的故事,更願意相信墳塚裡這個美麗的女子

真的沒有殺人,而上天給了這個伸冤的徵兆。




"螺兒,你聽外面的說法了麼?"天水巷的小鋪子裡,疏理著白鸚鵡的羽毛,黑衣青年淡淡

道,"所有人都在傳說那個蘇盈死的冤枉,上天六月飛雪來替她伸冤了。"



"她是不該死的。"調理著花木,白衣的女子輕輕回答了一句,眼神黯然。



那個叫湛瀘的青年微微笑了起來:"雖然無法運用法力插手俗事,可你終於用另一種方法,

將你所想做的事情張揚--螺兒,那是你新養出來的花吧?叫什麼名字?"



白螺微微歎息了一聲,垂下了手,看著窗外六月明媚的天空,輕輕道:"六月雪。"



那是上天為了安撫那個靈魂而降下的飛雪。然而六月裡的雪,沒有落地便已經枯萎,化為

潔白晶瑩的花朵--一無聲的告訴每一個過往的人:



在上天眼裡,她無罪。




------------------------



小註:



六月雪,一名悉茗,一名素馨。六月開細白花。樹最小而枝葉扶疏,大有逸緻,可做盆玩

。喜輕蔭,畏太陽,深山葉木之下多有之。春間分種,或黃梅雨時扡插,宜澆淺茶。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三·花木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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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1:00:05 | 顯示全部樓層
花鏡:金合歡



暮春的傍晚。




細雨濛濛的下,無聲無息。



庭院的迴廊下,一襲春衫單薄,一個月白色衫子的年輕女子怔怔的坐在紫竹椅上,看著雨

簾。手腕露在袖子外面,套了個赤金釧子,越發襯得腕骨伶仃,惹人憐惜。



雲一渦,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蹙雙黛蛾。



秋風多,雨相和,庭外芭蕉三兩棵。夜長人奈何。



"夫人,天冷了,回房休息吧。"旁邊的丫鬟俯下身,在女子耳邊勸說。



然而,月白衫子的麗人沒有回答,眼睛依然盯著雨中某處,不說話。她的神色是淡漠的,

乍一看會以為因高貴矜持而淡漠,然而,仔細看往她眼中,就會發現、她的眼睛是空洞洞

的,沒有一絲光亮和神色的變化。



彷彿也習慣了這樣的回應,黃衣丫鬟看看將要黑下來的天色,俯下身輕輕將挽在臂彎裡的

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抖開,披在麗人的身上。



年輕女子一動也不動,任丫鬟服侍,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的神色變動,癡癡的看著雨中。



這是一個典型的富貴人家庭園,方寸雖然不大,但是佈置得別有匠心。



花木扶疏,掩映著小小一座假山。山石都是從湖州運來,深得"瘦、透、漏"之神韻,堆山

手法也一望而知出於大家之手。假山上薜荔籐蘿,杜若白芷,點綴得宜。在雨中散發出微

微的清香--然而,年輕女子空洞的眼神,卻是一瞬不瞬的,盯著假山後的一株花樹。



那是一棵好柔弱的花樹,雖然也有丈把高了,但是枝葉纖細柔美,最奇異的是那些枝葉都

閉合了起來,枝條也在雨中緊緊糾纏--就彷彿一個遇到風雨的麗人、下意識的抱緊了自己

的香肩。



那是一棵金合歡樹正是開花時節。滿樹繁花紅紅白白,可不知為何枝葉卻有些萎黃。




"紫檀夫人,我們回房好不好?相公如果回來,看見夫人這樣在風口上坐著,婢子又要挨罵

了。"見女子柔順的聽任自己將衣服給她加上,黃衫丫鬟蘭兒進一步勸說,一邊將手探入女

子肋下,想將她攙扶起來。



然而,那個被稱為"紫檀夫人"的女子並沒有動,似乎根本沒有聽見近在咫尺的人說了什麼

話,眼睛只是茫茫然的看著庭院中那棵金合歡樹。



雨漸漸地轉大了,那棵樹靜靜地在那裡,然而每一陣風過,都簌簌的落下大片枯黃的葉子

和凋零的殘花--那是很奇異的花兒,絲茸般一簇一簇的,彷彿一蓬蓬紅白色的針。



一朵一朵,無聲無息的在狂風暴雨中落到地上。



奇怪,不過是春暮夏初,這棵樹居然已經開始大片的掉葉子了……看來,這株合歡花,也

是活不長久了。



風猛烈了起來,濃密的雨雲彙集過來,烏壓壓的蓋住了天空,傍晚的天際登時黯淡了起來

,黑沉沉宛如深夜。蘭兒見貴夫人不肯動身,無奈的歎氣,繼續勸:"夫人,雨下的大了。

我們回去歇息,好麼?"



紫檀夫人的眼神空空蕩蕩,似乎根本沒聽見,毫無反應。



"夫人……回去罷。等一會兒白螺姑娘可能要送花籽花肥過來呢--唉,天氣變得快,不知道

白姑娘還來不來了。"蘭兒低聲勸著,扶住麗人肋下的手微微加力,那個身形單薄的女子就

身不由己的被她扶了起來,輕的宛如一片葉子。



蘭兒扶著她起身,輕輕道:"我們回房去歇息,風雨這麼大,怕是要打雷了呢。"



然而一語未畢,只聽嗑啦啦一聲響,天地一片雪亮,驚雷閃電便交織成了一片。



蘭兒不自禁的嚇了一跳,想立刻扶著夫人回房去。然而,想伸手拉時,忽然發現癡癡呆呆

的紫檀已經不在她身側,居然不知何時一個人走到了簷下,怔怔的盯著廊外青石板上砸落

的雨點,然後似乎有知覺般的,緩緩擡頭,看向庭院裡面那棵金合歡樹。



雪亮的閃電一個接著一個地劈下來,宛如刺刀一次次砍開黑幕。雨驀然間下得非常大,?裡

啪啦的聲音淹沒了一切,閃電下,天地間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那厚重的雨簾阻擋住了一切

視線。



然而,但是在閃電照亮廊下的剎那間,丫鬟驚恐地看到,夫人臉上忽然間有了表情。



三年了,被大夫診斷為患了失心瘋的夫人一直木木的,對外界一切毫無反應--可就在方纔

那個剎那,雪亮的電光映照下,貼身丫鬟蘭兒看見夫人平日呆板茫然的臉上、閃過極為可

怖的神色!



彷彿無風自動,那件一抖珠的披風從紫檀夫人身上滑落下來。看到夫人扭曲的面容,那一

瞬間,說不出的恐懼抓住了蘭兒的心,她不自禁的想脫口驚呼。



"啊!--啊啊啊啊!"然而,不等她叫出聲來,紫檀夫人陡然間抱住了自己的頭,尖叫了起

來,聲音淒厲而瘋狂。



"夫人!夫人!"蘭兒驚懼交加,看著一向漠然的紫檀夫人失態的尖叫著、將頭一次次的撞

向廊下的柱子,眼睛卻發出令人可怖的光芒,驚慄而瘋狂。丫鬟驚惶失措的站在原地,不

知道該如何才好,想過去抱住夫人,但是心裡又有些害怕。



--今日雲少爺帶了池硯出去辦事,怕是要半夜才回--然而夫人無端端的發起病來,如今連

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雨下得很大,風也在呼嘯著,暗夜裡,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閃電不時的從天幕中劈下來,

照得天地一片雪亮。青石板上,雨點四濺開來,零落的散著一些凋零的金合歡花。



然而,紫檀夫人卻對著外面的雨簾和閃電驚叫起來,失控般的抱住頭,一連聲的尖叫著,

撞向廊下的柱子。



蘭兒踏上一步,然而看見夫人的眼神,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一連後退了三步。



---------------------------




"鐸鐸,鐸鐸。"雨夜中,忽然傳來了清晰的叩門聲。



"誰…誰?"蘭兒心裡一冷,顫聲問。



敲門聲是從庭院的偏門上傳來的--這麼晚了,是誰大風大雨的還過來?雲少爺此時大約回

不來,即使回來也,也不會走偏門--是誰,在敲門?



"鐸鐸,鐸鐸。"叩門聲再度響起,不徐不緩。一個聲音清淩淩的:"是我,白螺。蘭兒姑娘

麼?--我把府上要的花籽花肥送過來了。"



"白姑娘……"蘭兒驀的舒了一口氣,記了起來,彷彿見到了救星一般衝到側門邊,一把拉

開了門閂,"夫人、夫人她今天……"



黃衫丫鬟驚懼交加的神色顯然引起了門外來訪白衣女子的注意,白螺進了廊下,收了湘妃

竹骨架子的傘,雨水從傘上急急流下,在青磚地上蜿蜒,如一條小蛇般遊走。



"紫夫人怎麼了?"一進門就聽到了可怖的尖叫聲,雷電隆隆之中,白螺脫口問來開門的丫

鬟,一邊將帶來的東西往遊廊椅子上一擱,疾步走了過去。



"啊!啊啊啊!--"女子根本不知道有人走過來,只是自顧自的一聲聲尖叫,崩潰般的用頭

撞擊著柱子,滿額的血,閃電瞬忽照亮她的臉,淒厲可怖。



"紫夫人,鎮靜一點!鎮靜一點!"在紫檀將頭再度撞向柱子時,白衣女子迅速的制住了她

,用力扳住了麗人的肩,只是往對方臉上一望,便立時回頭對蘭兒道,"去!快去拿一些酒

來!快去!"



蘭兒此時方才得了主意,連忙點頭,拔腿往廚下跑去。



紫檀夫人用力的掙紮,然而纖弱的身子卻在白螺的腕下動彈不得,她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雨

夜,一疊聲的尖叫著,發狂一般。



"白姑娘,我拿來了!"蘭兒提著裙子從廊上跑回來,手裡拿著一瓶開封過的酒,"只有這一

瓶雄黃酒,行不行?"



白螺看也不看,只是騰出手,用力壓住紫檀夫人的雙肩,制止她的瘋狂舉動,對著旁邊的

丫鬟沉聲喝道:"給她喝!--給她灌一點酒下去。快!"



蘭兒遲疑了一下,但是依舊照做。



紫檀夫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雨簾,嘴裡依舊是一聲聲的叫著,眼神瘋狂激烈。蘭兒將酒對

準她張開的唇灌了下去,尖叫聲停止了,紫檀夫人劇烈咳嗽起來,身子掙紮著,頭扭來扭

去的,拒絕喝酒。



然而白螺秀氣的手卻彷彿有驚人的力量,死死的按住了她的雙肩。蘭兒和她齊心協力,終

於讓夫人喝下酒去--雖然紫檀夫人嗆住了一會兒,又吐出了一些。然而,無論如何,她那

駭人的驚叫終於是止住了。



雄黃酒顯然發揮出了功效,紫檀夫人臉上泛起了紅暈,在閃電下,眼神茫茫然,卻不再有

那樣激烈可怖的舉動,有些醉意的定定看著外面。




"天呀……"蘭兒這才鬆弛下來,一鬆手,空了的酒瓶啪的一聲掉在廊道上,摔成數瓣,她

癱坐在椅子上,外面飛濺的雨水濡濕她的長髮,她帶著哭音尖聲問,"夫人瘋了嗎?她、她

這些年一直安安靜靜的--今天瘋了麼?天呀,夫人瘋了!花開了,夫人也瘋了!"



"閉嘴!你想引紫夫人再次發作嗎?"在丫鬟失去控制前,白螺厲聲喝止。蘭兒一驚住了口

,然而許久,才顫抖著過來,拿出手絹,替紫檀夫人擦去額上血跡,低聲問:"白姑娘,夫

人、夫人是怎麼了?"



"神志潰散。"白螺接過手巾,小心的放開紫檀的雙肩,看到她安靜下來不再亂動,才鬆手

開始為她擦拭,低低道,"失心瘋的人如果受到強烈刺激,崩潰就會這樣--剛才夫人看見了

什麼?"



蘭兒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訥訥:"沒有啊……什麼都沒有。夫人在這裡看了一下午的花--

姑娘也知道紫夫人就是喜歡這樣。一直都很安靜的,可能……對,可能方才雷電交加,嚇

到了夫人吧。"



白螺靜靜聽著,一邊用手巾給紫檀夫人擦著臉,一邊搖頭:"這三年來,難道每次有雷電,

夫人都會這樣麼?"



蘭兒又怔了一下,搖搖頭,一臉的疑惑。想說什麼,但是又生生忍住。



白螺的手巾覆上了紫檀的臉,輕輕擦著,忽然間,感覺手掌下的臉一動,彷彿有什麼熱而

潮濕的東西湧出。她連忙拿開手巾,驚訝的看見夫人居然在哭泣。



那張臉上不再是沒有任何表情,麗人怔怔的看著外面的雨簾,雙肩劇烈抖動著,抽泣起來

。白螺和蘭兒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黑黝黝的庭院裡面,花木在暴雨中搖晃著,沒有一絲

異常。豆大的雨點密密的砸落,在青石板上濺起朵朵水花。



白螺看了看,有些不解,只是低頭在用手巾擦了擦紫檀額上流下的血。然而,陡然間安靜

的夫人動了起來,一把死死的抱住了白衣女子,哆嗦著。



"怎麼了?紫夫人,怎麼了?"白螺輕輕問,卻不推開她,轉頭對蘭兒道,"去再找找,看看

還有酒麼?"蘭兒有些為難,遲疑了一下,但是還是跑了開去。



剎那,庭院裡只有呼嘯的風雨聲,還有女子斷斷續續的嗚咽。



白螺看向那個庭院,風雨中黃葉片片飄落,混著殘花--那是紅色的金合歡。她眼睛裡面忽

然亮了一下。輕輕的垂手,撫摩著懷裡崩潰了女病人。



閃電一道道掠過,紫檀夫人的目光定定的,看著庭院裡。



"雨……合歡……血。"陡然間,微弱的,白螺聽到懷中女子說了一句,她心裡一驚,低頭

看紫檀,然而,紫檀夫人的眼睛卻依舊是恍恍忽忽的。白螺感覺得到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著,緊緊抱住她,手指顫顫的擡起,指著外面的雨簾:"血、血……"



她順著紫檀夫人的眼光看過去,看下廊下的青石散水,她看到了濺起的雨點,飄落的合歡

花,還有枯黃的樹葉--沒有血……哪裡有血呢?



"救救我……都是血。"紫檀夫人的手顫抖著抱緊了她,白螺低下頭,只看見那張一直空白

的臉上充滿了莫名的恐懼,她只是擡起頭,神情潰散,"都是血啊。"



沒有等白螺回味從眼前的景象中過什麼來,蘭兒已經急匆匆地跑了回來:"白姑娘,真的沒

有其他的酒了,怎麼辦?"然而,一看到夫人這樣子的喃喃自語,丫鬟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連忙上去扶起了夫人。



"風這麼大,夫人小心受涼。"蘭兒抖開方才滑落的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裹住了紫檀夫人

,關切的說。



紫檀夫人掙紮了一下,然而彷彿懼怕什麼似的,又安靜了下來,恢復了臉上那種茫然的表

情,癡癡呆呆的看著外面的簷下的散水。



"啊……天氣這麼壞!倒是不敢多耽誤白姑娘了。"蘭兒扶起了主人,看她安靜地靠回了椅

子裡,這個丫鬟顯然也重新沉住了氣,微笑著客氣,卻隱隱有送客的味道。



白螺有些尋味的看了看蘭兒,然而這個黃衣丫頭居然懂得掩飾自己的眼光,立刻低下頭去

,不跟白衣少女冷銳的眼睛接觸。



"那麼,我便先告辭了--"然而,雖然這樣微微欠身站了起來,白螺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蘭兒怔了一下,馬上會意過來:"哎呀,等一下,婢子去拿酬資過來。"



她身邊沒有帶銀兩,似乎有些不甘心的回頭走去,然而不知道想些什麼,一邊走一邊卻是

不停地回頭看著廊道下坐著發呆的紫檀夫人。



白螺看到蘭兒終於進了房,迅速低聲問:"紫夫人,你要說什麼?快說。"



"雨…合歡--"紫檀夫人眼睛緩緩凝聚起來,似乎費了無數的努力才說出那一幾個字--纖細

的手指抓住了衣袂,幾乎撕破,她眼神依舊飄忽不定,彷彿難以從恐懼和驚慌中緩過來,"

你看、你看--花開了!"



白螺有些驚詫的順著她手指看去,然而奇怪的是紫檀夫人手指的不是任何一棵花樹,而逕

自指向雨絲飄飛的半空中。那裡,絲雨濛濛,有合歡淡紅色的殘花合著萎黃的葉子飄落。



"花開了!"紫檀夫人的聲音生硬而顫抖,小小的,細細的,帶著說不出的恐懼,"都是血…

…都是血!你--"



白螺有些莫名的看著那個廊下的散水,雨水從簷下飛瀉。她忍不住俯身出去,撿起了一片

花葉,放在手心看了看,臉色微微一怔。剛想問,忽然間,她看見那個柔弱的紫檀夫人的

眼神穿過她肩膀,看著廊道後面,陡然凝固了--然後,重新恢復成了空白。



白螺沒有回頭,然而,瞬間她的眼底卻閃過了平日完全沒有的鋒銳亮光!




"唉唉……紫兒我回來了。"在白螺暗自握緊手指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男子沉厚的聲音,

微笑,"白姑娘,這麼大的雨也要你送花來,真是抱歉。"



紫檀夫人的眼睛,依舊空空蕩蕩,彷彿什麼都看不見--然而,白螺在站起身離開這個陷入

癡呆的女子前,手指不易覺察地迅速探出,飛快翻動了一下那件雪青刻絲的披風,看了一

眼裡子、眼睛驀然就是雪亮!



白螺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子,回頭:"雲公子多慮了--白螺本就是賣花為生的,一點

風雨算得了什麼。"



"哦?一個女人家憑雙手吃飯、姑娘端的是個奇女子。"白衣的公子,站在廊下對她微笑,

身後跟著青衣短裝的書僮。顯然是剛剛從外面冒雨回來,大雨濡濕了衣袂。



這便是紫檀夫人的丈夫、臨安城裡有名的佳公子雲浣白,也是出了名的有情有意的郎君--

雖然是幾年前入贅方家,可嶽父嶽母婚成後不久就過世,紫檀夫人也患了失心瘋……換了

別人,恐怕早就停妻再娶、另結新歡了,偏偏雲浣白卻依舊對妻子體貼入微,甚至從來不

出入秦樓楚館,端的是行止有方。



"白姑娘,你的花錢--久等了。"蘭兒此時忙忙的從房中奔出來,看見公子已經回來,不由

怔了一下,連忙斂襟萬福,"公子。"



"那麼晚了--池硯,你送白姑娘上路吧。"雲浣白看也不看侍女,只是對著書僮微微點頭吩

咐,眼神閃爍。青衣童子點頭,手上琉璃燈也沒有放下,就上來欠身引路。



白螺只得起身跟著池硯邁開步來,臨走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的紫檀夫人。



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裹著那個嬌小的身體,紫檀夫人直直的看著外面下雨的庭院,眼神空

洞洞的一片。




"啪!"童子帶著客人離去,溫文爾雅的雲公子忽然揚手,重重扇了蘭兒一個耳光!



"廢物!讓你好好看著夫人,怎麼能留下外人單獨和她相處!"惡狠狠的,雲浣白一掌把蘭

兒嘴角打出了血絲,"你看你,又給我捅了簍子!"



"公子……"蘭兒一個踉蹌跌倒在紫檀夫人身邊地上,然而夫人眼神絲毫未變,只是癡癡呆

呆的盯著雨簾。蘭兒有些委屈的指指她,細聲分辯:"夫人、夫人今天晚上忽然發狂了!奴

婢止不住她……"



"發狂?"雲浣白怔了怔,仔細盯著妻子的臉,然而那白玉般的臉頰上依舊木無表情--他順

著妻子的視線看出去,看到了廊下散落著的金合歡花葉,發現花葉有些萎黃,忽然間臉色

一變。



"糟了……雷雨可能把鎮住它們的封印給衝散了。"雲浣白喃喃自語了一句。




"等一下,這個路不對。"



琉璃燈在前面悠悠地晃,青衣童子身材輕巧,執燈引路。然而撐著傘在後面跟著的白螺,

陡然間頓住了腳步,冷冷出聲:"這不是回天水巷的路。"



雨很大,綿密的居然擋住了視線,三尺之外的東西都被模糊,四周看過去都是白茫茫的一

片,不辨南北。然而,白螺踢了一下地上--



那裡,躺著一片有些萎黃的金合歡葉子。



"你要帶我去哪裡?我們到現在還沒出側門對吧!"白螺看著池硯,冷冷笑了起來,"你一直

走,卻仍是把我困在庭院裡,是不是?"



青衣童子陡然回身,琉璃燈昏黃的光自下而上映著他的臉,少年稚氣的臉上陰暗凹凸,陡

然間有難以形容的詭異:"公子讓我送你上路……上黃泉路!"



話音一落,池硯身形忽然就淡了,宛如煙一般消弭在雨中,然而那盞琉璃燈卻彷彿被看不

見的手執著,飄飄蕩蕩、飄飄蕩蕩,逕自對著她飄過來。詭異而神秘。



"妖孽!"白螺臉色冷漠,咬了一下嘴角,忽然收起傘、倒轉傘柄狠狠對著飄過來的琉璃燈

擊過去!--



"乒"的一聲,居然真的正中。琉璃片片破碎,四濺開來。



"呀。"空氣中,池硯的聲音細細響起,脫口痛呼,卻不知何處,"千年菩提木!你、你是誰

?……"



"不知好歹的妖孽!還不退避。"白螺收傘,冷笑,發現原來那些雨絲根本落不下來,只是

彷彿被凝固住了那樣,一絲絲如柵欄般阻擋在前方。




池硯的聲音低下去了,彷彿受了什麼重傷,無法出聲。



然而,白螺的臉色卻又是一變--因為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緩緩響起:



"看來,白姑娘竟是三山碧落中人了……難得難得,居然謫入凡塵?"



雲浣白!



白螺聽得這句話,一直冷漠的臉上陡然也是一陣震動,忽然擡首,喝問:"何方妖孽?知道

本姑娘出身、居然還敢施用術法!"



"我當然敢……"雲浣白的聲音悠然傳來,帶著尖冷的笑意,"如果沒猜錯,謫入凡塵之人術

法能力早已弱了吧?便是這庭院,料姑娘也走不出--不若就留下來罷!"



他聲音一落,忽然間,那些飛濺出去的琉璃碎片忽然全從地上緩緩浮上來,每一片都泛出

奇異的柔光。每一點柔光裡,居然映出了一張黯慘慘的臉!



死靈……那每一點光裡,都拘禁著一個死靈!



白螺機伶伶打了個冷顫,倒退一步,然而背後卻碰上了什麼柵欄--那些凝固的雨絲,居然

化成了阻攔她腳步的牢籠……這種陰毒詭異的術法……是?



那些死靈在緩緩地飄近,無數雙手伸了過來,想抓住她--



白螺脫口驚呼了一聲,在那些木無表情逼近的死靈中、赫然看到了紫檀夫人僵冷的臉!




"嘶--!"



陡然間,雪亮的光芒如同流星劃落。



半圓形的展開,齊齊截斷那些凝固的雨絲,逼得死靈嘶叫著閃避!



"螺兒退開!"一劍逼退兇靈,黑衣男子左手一把將白螺扯到了身後,"這是鎮魂術!苗疆的

鎮魂邪法……快退開。"



"湛瀘!"有些意外的,白螺看著趕來的人,脫口喚。



黑衣的湛瀘不再說話,雙指一點、手中黑色的長劍如同蛟龍一般自動飛入雨夜,茫茫中,

陡然聽到一聲淒厲地慘呼。那是雲浣白的聲音。



那一劍辟開雨幕,忽然間,凝固的雨絲就重新開始洶湧落下。



然而,那卻是血紅色的雨。




周圍白茫茫的雨氣陡然消失,四圍顯露出來的,果然是庭院中扶疏的花木假山。白螺發現

自己真的沒有走出那個院子,正站在花間出神。



"螺兒,你差點嚇到我。"劍的光芒一旋,重新躍入湛瀘手中,黑衣黑劍的青年歎息,"你被

拆了仙骨謫入世間、雖說重新修了百年,法力依然尚淺,居然就碰到了這般厲害的邪鬼--

虧得雪兒見你長久不回,催著我來找你……"



他話音未落,轟隆一聲響,黑壓壓的影子傾斜、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雨中倒下。



白螺微微一驚,擡頭看去--



原來,方才湛瀘那一劍砍中的是那棵金合歡樹。



然而樹一倒下來,滿樹的紅白花兒就有如雨般飄落,在半空中紛紛散開,化作了血。



--那血紅色的雨、便是由此而來。



而樹身上的斷口處、宛如人被斬首,殷紅色的血不停地流出來。更加可怖的是、樹下的土

壤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翻騰著,似乎要破土而出……



"邪鬼們要出來?"湛瀘不等土下那些東西掙紮出來,從袖中翻手、手心一面小小的鏡子閃

爍著光華,照住了金合歡的樹根。右手折了一根竹紙,連連破土劃了幾個符號,繞樹一圈





"嘶啦啦……"陡然間,風雨裡傳來一聲奇異的嘶喊。



合歡樹騰起了一股白煙,煙中依稀有人形逸出,卻在鏡光中淡淡消失在雨簾。




"啊,他死了?"雨還在繼續下著,白螺回到了廊上,一眼看見青石上雲浣白那身首分離的

屍體,那裡,斷開的腔子中、卻居然沒有流出一滴血。



"用合歡木養鬼的術法被破了,他當然只有神形俱滅。"湛瀘看了一眼屍體,將手心鏡子轉

過來照住,宛如鏹水澆下,屍體居然緩緩融化,"那兩個小童侍女大約修行遠不如他,被我

的劍一劈、連個實形都留不下來了。"



"其實我看到合歡樹的葉子在這個季節就萎黃,就覺得一點不對頭……"白螺歎了口氣,從

袖中拿出那片花葉,"不過,真的是修為弱了,竟然看不出是因為邪氣出土上侵。"



"也怪當今世道不好。南渡以後朝廷昏庸、忠良之氣被奸佞所迫,所以才讓這等邪鬼竟然能

混入人世……"湛瀘點頭,看著雲浣白的屍體最後一根頭髮也被消融,"如果是盛世明君,

正氣塞於九州,又如何會有這等事情。"



白螺將手中花葉扔掉,轉頭看著廊下依舊癡呆坐著的紫檀夫人--



方纔那般詭異淒厲的場景、居然對她沒絲毫影響,那個披著雪青刻絲一抖珠披風的女子,

依舊呆呆的看著雨簾,彷彿只留了一個空殼子。



"紫檀夫人還有救麼?"白螺歎了口氣,問湛瀘,"似乎她也是被攝了魂魄、壓入花樹底下了

吧?"



湛瀘走過去,看了一眼癡呆的女子,頓了頓,直起身子看著庭院某處,微笑:"似乎還有救

,她生魂方才未曾泯滅、只是無法進入軀殼而已。"



他回過頭,用鏡子照了照庭院的角落--



那裡,隱約有一個女子站在假山後,半低著頭,黑髮紫衣。



"對了,我忘了她過不來--你看。"白螺俯下身去,揭開那件披風--素白色的裡子上,赫然

有著一個暗褐色的符咒標記!彷彿是有誰沾了血,畫上了這個詭異的記號。



"我想方家兩老都是被害死的,變成死靈鎮入了合歡樹底--朝開夜闔的樹,到了晚間就會閉

合壓住那些死靈不讓他們逃逸……"白螺看著那個符咒,點頭歎息,"紫檀夫人似乎生氣很

足,雲浣白一時怕困不住她,才設了符咒鎮壓吧?偏偏夫人的生魂不滅,掙紮著冒出來向

我求援……"



一邊說著,她一邊動手解開那件裹著紫檀夫人的披風。



披風一落地,白螺耳邊彷彿有清風吹過,陡然間,紫檀夫人的眼珠就開始轉了起來,一眼

看到了身邊的白衣女子,顫抖著抱住了她:"白姑娘……白姑娘!"



"別怕、別怕……"白螺歎息著,拍拍她單薄的肩背,"都沒事了,那個傢夥再也不會纏著你

了--別怕。"



"他死了?雲郎……那個妖怪他死了麼?"紫檀夫人臉色蒼白,尖叫了一聲,痛哭起來。然

而,不知為何,她臉上卻有悲慼的意味。



顫抖著,她接二連三的發問,語無倫次:"白姑娘你看到了麼?看到了麼!那蘭兒是個骷髏\r

!你不知道……多可怕,一個骷髏整天看著我!爹娘……爹娘……"喃喃自語著,回復神志

的女子顫抖著,抱住自己雙肩,慟哭起來:"爹娘全被他害死了!我看著他殺的!樹底下…

…那棵樹底下!全是血……全是血啊……"



白螺歎了口氣,看來,此刻歇斯底裏的她、才是需要灌一瓶雄黃酒的。



"走不走?不走就麻煩了……"看著遠處耳房裡面似乎有了動靜,湛瀘提醒了一句,"這事兒

說不清。"



"嗯。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鎮定下來,"白螺掰開了紫檀夫人抱著她的手,看這個可憐

的女子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再度歎氣,"的確太可怕了一些,對於一個女子而言--我

怕她回魂了以後也會被嚇瘋掉。"




天水巷的花鋪中,木葉婆娑,白鸚鵡在花間垂頭小憩。



"螺兒,似乎你多年修行、也未見長進。"黑衣黑劍的湛瀘皺眉,看看花間忙碌的白衣女子

,"還是不能做到太上忘情--上次為玄冥的事情,難道吃的苦頭還不夠?"



白螺擡起頭來,看著他放在窗前小幾上的長劍--這把長劍通體黑色、渾然無跡。



千年之前,鑄劍大師歐冶子鑄成此劍時,天地風雲為之變色,他自己也不禁撫劍淚落,因

為他終於圓了自己畢生的夢想:鑄出一把無堅不摧而又不帶絲毫殺氣的兵器。此後,這把

劍一直作為九州至尊的佩劍、一代代流傳下來。



千年之間,這把神兵流轉世上,經歷無數坎坷滄桑,也凝聚成了自己不滅的魂魄。



"湛瀘,你是一把劍啊……如若我能像你,本心便是上古神兵,或許能冷定如鐵。"白螺低

頭剪著花木,忽然手頓了一下,微微苦笑搖頭,"可惜我似乎作不到。"



湛瀘:湛湛然而黑色也。



黑衣的湛瀘,原來就是上蒼一隻深邃的黑色眼睛,千百年來注視著君王、諸侯的一舉一動

。君有道,劍在側,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



如今、宋代趙氏王氣衰竭,偏安一隅卻依然不思治國圖強,奸相當道忠良死難,守護了趙

氏王朝多年,如今湛瀘他也是要離開這裡、回到三山碧落中去了吧?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請你還是回去告訴師傅,白螺恐怕是要永世謫入紅塵,無法回瀛洲了。"白衣女子微笑著

,眼角的墜淚痣盈盈,"碧落宮裡的百花……還請早日換個司花女史罷。"



湛瀘走過去,看著她,白衣黑衫相互襯映,鮮明無比。



"你師父青帝一直掛念你……不知道你在下邊如何。"他張開手,手心那面小鏡子有冷冽的

光,奇怪的是鏡面空朦,居然照不出任何東西,"他托我帶給你的。他怕你沒了這個,在世

間會吃妖人的虧。"



"花鏡?"白螺一驚,這時才看清了鏡子上的花紋,脫口驚詫。



她忍不住伸手觸摸那面奇異的小鏡子,然而那面青銅鏡彷彿有知覺一般,忽地從湛瀘手心

躍起,自動落入她手中,光芒閃了一下,映照出了女子的臉。



"你看,它終於找到舊主人了。"湛瀘微笑起來,看著白螺將那面小鏡子收入袖中。許久,

他才微微歎息,"我也要走了--紅塵滾滾碧落茫茫,你好自珍重。"




雨夜逝去,白晝重新降臨的時候,臨安城中,街頭巷尾霍然又多添了一條談資:



昨夜或許是風雨太大,居然將武林門附近大戶方家院中的一株合歡樹刮倒了,樹下露出了

兩具森森骸骨--衣飾尚未全部腐爛、依然還能辨出是五年前過世的方家兩老。



明明已經是出殯風光大葬的兩老,屍體為何會在庭院樹下?



來收斂骨殖的人有些經驗,撿起酥黑的骨頭,脫口而出:"不對,看來是被蠱毒死的。"



此語一出。一時間上下嘩然,甚至驚動了官府來訊問。可憐方紫檀小姐此時已經被嚇得神

志不清,只是一疊聲的哭泣尖叫,見人就打,問不出半句話。



最後,全部的嫌疑、都集中到了那個同時消失在雨夜的方家女婿雲浣白身上--



大家越想越覺得這個外地來的讀書人似乎不對勁,他的來歷、他的身世,居然從來沒有人

想起要仔細留心問一下。多年來他深居簡出,不大和外人交往,旁人也以為是他素行淡薄

而已--但是,為什麼偏偏在出事的時候就不見了呢?一定是畏罪出奔了……



官府到處貼榜文,通緝這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然而卻遍尋不見。



上下都在喧鬧著,亂成一團。



誰也沒有注意到、小院深處那株被攔腰截斷的合歡樹,竟然依舊在斜風細雨中,悄悄然的

抽出一枝嫩芽來。




小註:



合歡,樹似梧桐,枝甚柔弱。葉類槐莢,細而繁。每夜,枝必互相交結,來朝一遇風吹,

即自解散,了不牽綴,故稱夜合,又名合昏。五月開紅白花,瓣上多有絲茸。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三·花木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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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1:01:53 | 顯示全部樓層
花鏡:紫竹


臨安的三月,還是乍暖還寒的天氣。夜已經深了,街上已是冷冷清清。偶爾只有打更的孑

孓蹣跚而過,悠悠的吆喝,漫長的尾音在街巷中曳著:"小心……咯,火燭……咯!"一句

還沒吆喝完,聲音已經是離得遠了。



深院的高樓裡,暗昏昏的紫楠木大床上寂寂的垂著珠羅紗帳子。似是有窗戶沒關緊吱溜溜

的鑽了風進來,床頭上空懸著金鉤忽地微微蕩了起來。



"呀!呀!--"錦繡堆裡,驀然伸出一雙青白的手,憑空一氣亂抓,腕上金釧叮噹亂響,伴

著有一聲沒一聲的尖利喘息,"別過來!別跟著我!"



"怎麼了?二夫人,怎麼了!"外間的嬤嬤聽得動靜,裌衣也來不及披,屐著鞋慌慌的跑了

進來,撩開帳子,看到那個女子直挺挺的坐了起來,眼睛還閉著,卻臉色蒼白直伸兩手、

在面前一味亂抓。嬤嬤連忙擡手抓住那只在半空亂抓的手,推著她的身子,一疊聲的喚"二

夫人"。



"可是又做了噩夢?"也不知過了多久,見夫人終於定住了神,緩緩睜開眼來,嬤嬤才舒出

一口氣,輕聲問。



被稱為二夫人的女子,大約三十來歲的年紀,正從夢裡醒來,睜開了眼,在黑夜裡依然不

住的喘著氣,手回過來用力壓著心口,感覺那裡依然突突跳的厲害:"李嬤嬤,替我倒一盞

酸梅湯來……渴得緊了。"



李嬤嬤自個兒摸黑走到前間裡去,一邊細細娑娑的找東西,一邊沉沉歎了口氣:"二夫人,

近幾個月老是做惡夢,我看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用不著罷--這一年來請大夫花的錢還少麼?怎麼治也都沒睡過一個好覺。"二夫人的聲音

在錦帳後傳來,疲倦慵懶,"便是老夫人她老人家不說什麼,西邊院子的那位又該私底下罵

我拿喬做態、顯得多金貴了。"



"那些嚼舌頭、二夫人怕她們什麼?西邊院子裡那位說到底不過是個小妾,論大小、還不如

二夫人呢!"屏風外有瓷器相碰的聲音,李嬤嬤好容易摸到了白日裡喝剩下的酸梅湯,傾了

半盞在杯子裡,一邊不屑的罵,"二夫人是念過書的,心性兒也好,換了我,早忍不得這口

氣了!"



"我算什麼?"身子倦倦的,靠在床頭上,紫檀木硬硬的硌痛她的後背,二夫人閉了眼,在

黑夜裡淡淡道,"我怎麼說都是個續絃,跟你們康二爺是半路夫妻,又沒生個一兒半女……

"



"好悶……要落雨了麼?"沉默了半晌,感覺室內空氣都要凝滯,暗夜裡二夫人喃喃了一句

,下意識的摸索著找東西扇風,好緩解這片刻的窒息。



手指在錦褥間探著,在枕頭下碰到了一件硬涼的物件--是扇子。



二夫人忽然彷彿呆了,將枕頭下一直放著的扇子拿在手裡,這是一把紫竹骨的絹扇,已經

很有些年頭了,竹上都被把玩出了溫潤玉一般的手感,只有今日白日裡剛換上去的那根扇

骨還是稜角突兀的。



在大屋寂靜如死的夜裡,二夫人輕輕展開扇子,伸出手指摸著扇面,陡然間彷彿驚起了心

中什麼東西,全身顫抖不可控制。



"夫人,你這扇子上有血。"



--白日裡花鏡裡面那個白衣女子的話驀然響起在耳邊。



那一日,她託言去買紫竹補扇骨、實則想看看曾家未來長房媳婦是如何女子。然而那個白

衣少女的眼睛卻從一開始就讓她心驚肉跳,冷漠得彷彿看穿一切,在她買了那盆紫竹說回

去修補扇骨時,那個白衣少女忽然在花架那邊伸過手指,輕輕在顧客手中拿的扇面上一抹

,翻轉手腕,柔白如雪的手指竟然有一點殷紅!



她驚得渾身一震,手中的紫竹扇啪的一聲掉落地面。



絲絹的扇面上,是黃山谷的真跡《桃花仙人圖》,一片紅雲瀰漫,然而,那分明是桃花,

怎麼會是血呢?怎麼……怎麼會還有血呢?



都已經十多年過去了,就算地底的白骨也該化了灰吧?……怎麼還有血呢?






"江南……就是這樣呀?"站在簷下,看著外面連綿的細雨,一臉風塵困頓的灰衣大漢有些

感慨地喃喃了一句。話音未完,一陣風夾著細雨從簷外撲過來,雖只是如牛毛般的細濛濛

,撲在臉上、卻讓長條大漢抽了抽鼻子,陡然爆出了一個噴嚏。



"他娘的,這毛毛雨可真粘乎--還不如關外白毛風來得乾脆些。"立春早過了,灰衣漢子卻

還穿著一件破了好幾處的羊皮襖子,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盯著下個不停的雨,壓著嗓子

狠狠罵了一句。



罵了這句,忽然想起什麼,大漢連忙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安的跺著腳,眼睛再度盯著青石

板街道的盡頭--該沒錯,早上來的時候自己問過鎮上的人,這裡就是周泰的老家。



自己天剛亮到了這雙妃鎮上,就找到了地兒過來敲門,卻不見有人答應,在簷下等了大半

天,遇上鄰居走過,他陪著小心問了一下,才知道自從周泰犯了案充軍滄州後,留下渾家

福娘靠賣花為生--想來是一早出去還未回來。



"阿嚏!"風一緊,吹到簷下來,灰衣漢子忍不住又是一個噴嚏,更為不耐的雙腳交替著跺

地,袖著手,看著石板巷的盡頭,眼睛裡急切的神情越來越盛。



福娘……王福娘。大漢心裡念著這個名字,困頓不堪的臉上也漸漸流露出一絲異樣,鷹隼

一樣銳利的眼裡也透出一點熱力,急切盯著石板街的盡頭。



該是怎樣的女子?真的如同周泰那小子說得那樣天上無對地下無雙?



"哎哎……鐵塔李,你…你不知道……我女人可是個美人兒……。她是雙妃鎮人吶!那裡…

那裡……出過兩個貴妃……"風雪裡,大頭周泰的頭上落滿了雪花,乍一看上去活像個大雪

球,然而從他那凍得發紫的嘴唇裡,斷續喘著氣吐出的句子卻是極其誘惑--特別是誘惑著

這些流放滄州、已有數年沒見到女人的犯人,"咳咳……我打賭,兩個貴妃娘娘加起來……

咳咳,都沒有福娘美……她、她那個水靈……掐一下……嘿嘿。"



那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周大頭……周泰因為犯了窩贓罪被人告發,發配到滄州已有八

年,算是老人了。八年來,每個剛過來的苦役都會聽他喋喋的說起家裡仙女般的女人,眼

裡流露出艷慕的光。



"她的眼是桃花眼,眉毛和柳葉一樣……身段玲瓏的……嘿嘿,那小腰兒,一隻手就能圍的

過來。說話聲音糯糯的,好聽,聽的人都要化了。"



冰封雪塑的北國、啃著發黑的窩窩頭燒著嗆人的馬糞時,從周泰的描述裡,那些因為長年

苦役而麻木僵死的眼睛重新閃亮起來,想像著那個煙雨空朦的江南,那個桃花含笑柳葉拂

水的地方,緩緩走來的是如何美麗水靈的女人,圍著火堆的那一雙雙眼睛裡,都閃著渴慕

而燃燒的光,在稻草堆裡反覆輾轉難以入眠。



周泰那個小子,人猥瑣家世也貧寒,小眼睛裡總是一副色瞇瞇的樣子--怎麼就能娶到這麼

一個老婆呢?從滄州往南走的這一路上,灰衣漢子就一直在不停地想這個問題,一直想到

了雙妃鎮。



終於來到了江南,站在屋簷下,灰衣大漢依然有些做夢般不確定的恍惚感。



他抽了一下鼻子,左顧右盼,見沒人過來,再次試著推了推門。木板門很是殘破了,一推

就發出吱呀的聲音,門框上新年貼的對聯沾了雨水,軟軟塌了下來,流下淡淡的紅色水跡

,染上推門人的手。



灰衣漢子不知為何震了一下,手下意識的縮進懷裡去,掂了掂揣著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舊折扇,似乎有些年頭了,被人在手裡把玩的久、紫竹的扇骨上已經透出溫潤如

玉的光澤。



"該來了吧……"看著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灰衣大漢喃喃說了一聲。



雨還在無休無止的飄著,飛絮遊絲一般,粘粘的惹得人難受。大漢不停地跺著腳,彷彿這

樣就可以把滿身的雨絲震落下去,眼神越發煩躁起來--因為煩躁,還透出一絲絲的兇狠,

讓這個落拓的漢子看起來眼神有如鷹隼閃亮。



噠。噠。噠。



空空的青石板巷上,忽然傳來清晰的足音。灰衣大漢驀然回頭,看著街盡頭走過來的一個

人--一個紅衣女子,提著一個漆編提盒,打著傘從街那一頭走過來。



灰衣漢子眼睛一閃不閃的盯著走過來的女子。漸漸地走近了,可以看到那個女子身量嬌小

,髮髻上簪了一朵玉蘭花,瓜子臉,柳葉眉,眉目間有著雙妃鎮女子獨有的靈秀。灰衣漢

子的心猛地一跳,忽然間有些喉嚨發乾--是這樣的……應該就是這樣的女子吧?



那個紅衣女子提著提盒,然而眼神活潑潑的四處亂溜,舉止有些輕佻。看到簷下灰衣漢子

盯著她的眼神,紅衣女子臉上騰的紅了一下,轉開頭,卻忍不住還是溜了他一眼,抿嘴笑

了笑,擡手掠掠髮絲。



不是福娘……這個該不是王福娘。



灰衣大漢猛然吐出一口氣,站在簷下,看著這個女子的一串柔媚的小動作,自己對自己搖

了搖頭。



福娘該不是這樣子的。



"嘿呀,不是我吹牛,我家娘子可是端莊文雅、知書識禮的--難得吧?她們王家,本來還是

雙妃鎮上的書香世家呢……雖說後來破落了,可我泰山大人,嗯,據說也還是個秀才。"那

時候大頭周泰這樣吹噓著,胖胖的臉在馬糞的火堆旁發亮,"當年我家娘子的陪嫁裡,金銀

財寶沒有,嘿,就陪嫁了一把扇子過來--你說希奇不希奇?上面畫的人兒花兒倒是不錯,

可破扇子能頂啥用……不過我也不嫌陪嫁輕了,嘿嘿,誰叫我碰上個仙女也似的老婆呢?

皇帝老兒都不如我有福氣呀……"



苦役們多半是市井貧寒之徒,本身識字的人就不多,更不用說娶個識文斷字的老婆。聽到

周泰這樣的吹噓,人人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起來。



周泰那個小子,人猥瑣家世也貧寒,怎麼就能娶到這麼一個老婆呢?



想到這裡,灰衣大漢雙腳交互跺著的速度加快了,不耐的聳聳肩,抖掉一些雨水,看著那

個提盒的紅衣女子--果然不出他所料,經過門前時她飛了一眼給這個盯著自己看的漢子,

腳步卻絲毫不停地過去了。



灰衣人那時已經不再看她,依舊自顧自轉過了頭,看著街的那一邊。



江南的煙雨空朦一片,彷彿一幅水墨畫卷慢慢展開,裡面,全部都是黑瓦白牆、桃紅柳綠

。依稀有士女打傘走過,絹傘上繡著各種各樣精緻娟秀的圖案。雖然如今宣和末年,北方

因為金國的不斷侵擾已經大為動盪,但是這個長江以南的地方,還是一片的安寧景象。



灰衣人看著,眼裡陡然就是有些發熱--對,對,就是這樣的。他從胸臆裡吐出一口憋了幾

個月的濁氣來--就是這樣的。這就是周泰描述給他聽、在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江南水鄉

。沒有冰天雪地,沒有白毛颶風,沒有馬糞的味道,也沒有無數擠在一起長年不洗澡的人

的體臭。



他終於從滄州來到了這裡,也終於要看到周泰描述了千百次的女人。他的手袖在懷裡,然

而眼裡卻有止不住的熱切和激動。




"你找誰?"在灰衣人看著延綿的雨簾出神時,耳邊卻忽然傳來了女人溫婉的問話。



不過是一句話,卻讓鐵塔似的漢子霍然全身都是一抖。灰衣人有些顫慄的回過頭去,眼裡

有驚喜的意味,一邊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那個作為信物的紫竹扇,一邊喃喃道:"我、我來

找周泰的娘子福娘……"



"我就是呀……"挑著擔子的女子應了一句,然而看到他手裡的折扇,女子擱下了擔子,一

步跨上石階劈手便是奪了過來,"你、你怎麼會有我家官人的東西!你--"話音未落,她拿

在手裡展開只是一看,臉色大變,擡頭問來客,聲音微微發顫:"你怎麼會有我家官人的東

西?"



灰衣漢子在王福娘擡頭的時候,終於看見了她的臉--在這之前,雖然只是聽周泰描述過,

但王福娘的臉已經在他心裡出現過了千次萬次,雖然每一次都不相同,但都是美麗秀雅不

可方物的。



--然而現在站在他眼前的、真正的福娘卻……




"魏先生遠道而來,寒舍簡陋無甚招待,隨便用一杯茶吧。"將客人迎入房內,女子的聲音

已經回復了平靜,隨之遞上的是一個托盤,托盤是紅木的,但是已經很舊了,暗暗的發黑

的顏色,襯得放在上面的藍花瓷套杯分外晶瑩。



"多謝…多謝弟妹。"灰衣漢子魏勝有些尷尬的將滿是塵土污垢的大手在破襖子上擦了又擦

,才小心翼翼地端起了茶盞,趁機擡眼看了一下從後堂端茶上來的福娘。



周泰那小子…這一點倒是說得沒錯,他的渾家果然是個看起來知書識禮的女人。這等談吐

身段,哪裡是市井裡平日常見那些婆娘可比的?魏勝低頭喝了口茶,眼角餘光看到拿著托

盤的那雙手--雖是操勞過了,但依然十指尖尖白皙柔嫩,盈盈不足一握。



只可惜,顯然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不是蓋的--眼前周泰的渾家,容色卻是平平,只勉強

可稱中人之姿。細眉細眼,鼻子有些塌,臉上有幾粒白麻子--即使和方才在街上看見的紅

衣女子相比,也是遠遠不及。



魏勝眼裡不由得閃過一絲失望--千裏奔波而來,看到的卻是這樣的女子,他忽然就有一種

被欺騙的憤怒感覺。陡然間,猶如一隻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坐到了椅子上。他終於覺得一路

奔走、已經累得要命,便毫不客氣的咕嘟一聲將端上來的茶喝光。



剛將茶盞放下,擡袖擦擦嘴,卻看見福娘端上茶後就退到了一邊,也不說話,只是低了頭

,將手裡那把紫竹扇翻來覆去的看--灰衣大漢魏勝心裡微微一窒,訥訥說不出話來。



"魏先生…魏先生是從滄州那邊來的,不知、不知外子在那邊可好?"那雙柔白的手攤開折

扇,拿在手裡細細看了半天,福娘的手微微發抖,遲疑了許久,終於對著遠道而來的灰衣

客出言詢問,細細的眉毛緊蹙著,彷彿生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周泰……"魏勝有些遲疑,看了看福娘手裡的紫竹扇,終於下了決心,"周泰死在滄州了!

--和人去山裡伐木,結果大樹鋸斷了壓在他身上……"



"啪。"



輕輕一聲響,扇子直直的從福娘手裡掉到了地上,女人怔怔盯著地上的扇子,眼淚忽然大

滴大滴的掉了下來,卻不哭出一絲聲音。



魏勝再度有些尷尬的擡起破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不知道說什麼好,鷹隼般亮的眼睛也

黯了--他最看不得女人哭,一時間訥訥無措:"弟妹,弟妹你節哀……"



王福娘的肩膀劇烈的發抖,眼淚一連串的落下來,打在扇面上,撲簌簌的。



"周泰去之前,從炕下摸出這把扇子、說是你的陪嫁,囑咐我如果遇上大赦,能從滄州活著

出來,就去一趟江南給你送來--"魏勝將早就準備好要說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舒了口氣,

斜眼覷著那個女人,歎了口氣,"這扇子他一直當寶貝一樣收著,壓在炕上的枕頭底下……

"



王福娘沒有他意料中的那樣大哭大叫,她只是彎下身子,撿起那把紫竹扇,定定看著。



那把扇子魏勝一路上已經看了無數次--他是個粗人,也看不出什麼,只記得扇面上畫著紅

紅的桃花林,林子裡面有個小小的庵堂,庵堂門口站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似乎也是有

年頭的畫了,白絹透黃,然而滿扇的桃花和老人卻依舊活龍活現。



"這是黃山谷畫的《桃花仙人圖》……我家傳了幾輩人。後來、後來當了我的陪嫁……"福

娘哽咽著,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扇面上,她顫顫地擡手,用袖子去擦白絹上的水漬,一邊

有些遲鈍的喃喃反覆,"剛聽說大赦了,可怎麼……怎麼就死了呢?怎麼就死了呢?怎麼就

會死在那頭了呢?"



"說起來,是周兄弟命不好……他不過是個窩贓罪,想來流放幾年碰到上個月的大赦,也該

回來了。"魏勝看見她不停地流淚,臉色有些發白,心裡覺得有揪,只好揉著手在座位上低

下頭訥訥說,"他在草料場還總是誇弟妹美貌賢惠,天天念著,可不想……"



想拿起茶盞來作作樣子喝一口,可一端起來才發現早喝空了。於是灰衣大漢更加尷尬起來

,擡起手用破袖子擦了一下額頭。



福娘擡手擦著扇子上的水漬,擦著擦著,不知為何,手忽然一顫。



"你看我,光顧著自己哭……"女人收起了折扇,拭著淚,勉強一笑,"魏先生遠道而來,就

為送個信兒,我還沒好好謝你。"



魏勝看到她拭了淚,不再啼哭,心裡才自在了一些:幸虧這個女人的脾氣倒是和周泰形容

的相合,不然他真不知如何是好。灰衣大漢舒了口氣,將擦汗的破袖子放下:"弟妹不必客

氣,在滄州那頭我和周泰也算是個好兄弟。他最後托付我,我自然為他跑一趟江南。"



福娘看著灰衣大漢放下破袖子,眼睛哭得紅腫,卻定定看著,點頭歎道:"看魏大哥風塵僕

僕衣衫襤褸,想來一路也辛苦了--家裡清苦,也沒什麼好招待的,大哥少坐,等福娘稍微

做幾個小菜為大哥果腹。"



大約是感激這個陌生人千裏迢迢的送丈夫遺物回鄉,福娘已改口稱他為"大哥",聽得魏勝

心頭一熱。說罷,也不待他客氣推卻,已經轉身進了內堂。



外間只剩了他一人,魏勝臉色有些異樣,遲疑了一番,卻起身走到了門邊,轉身欲出。然

而外面梆子聲響起,有巡街的人走來,他立刻退了一步回房,關上了門。



外面還在下雨,天色卻已經黯了,魏勝想了想,還是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性子倒是如周大頭誇的一般好……可為什麼竟然相貌差了那麼多?"有些沮喪地,灰衣大

漢若有所失喃喃自語,卻驀然而止--已成為寡婦的女主人正新端了一盞熱茶上來,眼睛還

腫著,卻是慇勤相勸:"菜飯馬上好,魏大哥該是餓了,先喝盞茶吧。"




女人走入了內堂,許久未出,只有飯菜的香味慢慢透出來。



魏勝百無聊賴的喝著茶,靠在椅子裡看著四周--這確實是個清貧的家,除了幾張桌椅以外

別無長物,卻料理的井井有條,顯出了女主人的持家有道。



"雖然長相是差了點,可人真不錯……大頭周泰還是有福氣的--"灰衣大漢喃喃自語,然而

說著,猛然打了個寒顫,不再說下去,連忙喝了幾口茶,看著窗外。



外面天色已經黑得透了,雨應該還在下,卻無聲無息。



魏勝坐在椅子裡,看著看著,漸漸覺得有些疲憊起來--這一路從滄州到江南,他吃了多少

苦頭。好容易如今到了雙妃鎮,見著了想見的人,緊繃著的神經陡然就鬆了下來,居然在

人家外堂裡就覺得犯困。



福娘還沒出來,飯菜香氣從內堂透出,可裡面是寂靜地。魏勝陡然有些心驚,想到這是個

念過書的女人,看性子也是端莊貞潔,如今乍聞丈夫兇訊,該不會尋了短見罷?



然而,正在他困乏中胡亂猜測剛要起身去看的時候,輕輕的腳步聲從內堂轉出,福娘已經

一手端了一盤菜走到外堂,放在魏勝面前的桌子上,微笑:"也沒什麼好東西招待,魏大哥

將就著隨便吃一些。"



他舒了一口氣,擡手擦擦額頭的汗,掩不住疲憊的對女人笑了笑:"弟妹客氣了。"



福娘看著他擡起的袖口,眼神變了一下,只是笑著布好菜,收拾了空茶盞走開:"魏大哥慢

慢先吃,廚下還有幾個小菜,等我一併炒了端上來。"



"不用如此客氣……"魏勝的話還沒說完,福娘又已經下了廚房。燒好的是一盤筍片炒肉和

一盤素幾,都是江南平常的小吃,然而卻香氣撲鼻--對於長年在塞外苦役的人來說,不啻

於珍饈美食。魏勝雖然覺得乏了,但是聞得菜香,還是忍不住食指大動。



"周泰那小子……果然福氣不小。"吃了幾筷子,他歎息著嚥了一口菜,看著旁邊廚房牆上

映出的女人身影,家庭溫暖而平靜的氣息瀰漫著,讓長途跋涉後的人完全鬆懈了下來。看

著那個聲音,灰衣大漢眼裡漸漸有了明瞭的神色--實在是個好女子。



情人眼裡出西施,就是這般的道理吧?




"魏大哥,魏大哥。"迷濛中,陡然聽到女人喚他的聲音,溫婉恬靜。魏勝驀的從記憶中醒

過來,睜開發澀的眼睛,看到了桌上點起的燈火和福娘歉意的眼神:"菜才炒好,讓大哥等

得久了。來來,快趁熱吃。"



"辛苦…辛苦弟妹了。"他說著,然而一開口就有些失禮的打了一個大哈欠,發覺困的不行

了,擡手拿筷子都有些乏力。面前擺著滿滿一桌菜,雖然都不是什麼名貴珍饈,但是色香

味俱全,顯出女主人的廚藝。



福娘在桌子那一頭坐下,慇勤給他挾菜,眼睛因為剛哭過還是紅紅的,然而眼波卻是有些

奇異。魏勝這樣見多識廣的人看了心裡也是平白的一跳,倒不是想起什麼香艷旖旎的事兒

,反而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居然就這樣死了……"吃了幾筷子,看見魏勝一臉疲乏欲睡的模樣,福娘也停了筷子,卻

不再勸他多吃,自顧自的又從袖子裡摸出那把紫竹扇,端詳了半天,嘴裡喃喃重複,"居然

就那樣死了……我還以為他會遲早回來,卻不想就這樣被人殺了。"



最後四個字,彷彿尖刀一樣刺入灰衣大漢的心裡。他登時睏乏全消,睜大眼睛盯著眼前這

個女人,厲聲問:"你說什麼?"



"我說,我丈夫真是冤枉,以為可以回鄉,卻就這樣被你殺了。"王福娘也不擡頭看他,只

是低頭看著扇面,好像剛才滴上去的淚水還沒幹,她再度伸手拿出一塊手絹去細細擦著,

嘴裡卻是冷冷道。



"胡說!"魏勝又驚又怒,一手往懷裡摸去,便想拍案而起,然而忽然間臉色一變--動不了

!四肢彷彿被定住了一般,軟軟的不聽使喚,他下一句的語氣便立刻軟了下去,"胡說,弟

妹莫要亂猜。我是好心趕了那麼遠的路過來送個信兒,弟妹也是明白人,不要亂猜。"



"亂猜?才不是亂猜。"福娘低著頭,桌上的燭火映著她的臉,細眉細眼的女子五官平常,

然而眼神卻是如同冰雪般冷醒,微微冷笑著,將擦過扇面的絹子擡起,轉給他看,"是這把

紫竹扇告訴我的!"



魏勝的眼睛忽然就凝固了,定定看著福娘手裡那塊手絹--



血!有淡紅的血色,抹在雪白的絹子上!



這……這怎麼回事?明明那時候看過了,扇子上沒有……灰衣大漢的喉結上下滾動,好半

晌,訥訥說不出一句話。



福娘的手將手絹握的很緊,湊到他面前來:"你說,我丈夫是被木頭壓死的,死前才摸出扇

子托你轉交--那麼,這血怎麼來的?"她頓了頓,細長的眼睛裡冷光流動,映著燭火有些令

人驚心,淡淡道:"你不會沒看過扇子,不過扇面上畫的是桃花,血濺上去了也不顯,干了

輕易就看不出來。不但你看不出,我剛接了扇子也沒覺著什麼……不料方才擦掉上去的眼

淚,卻擦出血跡來!"



"我想起來了!"魏勝訥訥了半天,臉色灰白,終於想起了一個理由,忙忙的開口,"我帶扇

子給你時,路上摔跤受了傷。想來就是那時濺上去的--弟妹你別多心。"



"是麼?"福娘定了定,終於擡眼看他。長大的漢子被藥力定住了,在桌那一頭滿頭冷汗,

女人闔上折扇,低頭笑,曼聲再問了一句:"那麼,我再問你,我丈夫的衣服,怎麼會穿到

了你身上?--不要欺我八年沒見他了,你袖口破了,露出裡面裌衣,裌衣袖子上的那個補

丁,我親手縫上去的,記得清清楚楚呢。"



魏勝額上的汗更多,下意識的想把手往袖子裡縮,忽然驚覺身體早已不能動。



"你還要不要再對我說,是我丈夫死前把貼身的衣物都給了你?……"福娘掠著髮絲,在燭

下擡起頭來,眼神盈盈,卻銳利如針,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當然,你要那麼說我也沒的挑

刺兒--誰叫我沒在滄州親眼看到呢?不過--"



女人頓了一下,忽然擡頭冷冷看了他一眼:"不過,不要以為我沒見過世面就以為好欺負。

你說你是遇到大赦被放回來的。可大赦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上個月初九--我雖然是婦道人

家,不知道外面世事,可丈夫流放關外,也是天天打聽著朝廷什麼時候開恩啊……大赦到

現在不過一個月多,那點時間,哪裡夠你從滄州一路趕到雙妃鎮來?"



福娘的眼睛雪亮:"你不是大赦放回來的。你是自己逃回來的,對不對?"



魏勝滿額是汗,看著這個女人的眼睛--福娘的眼睛瞇成細長的縫兒,細細的眉毛也蹙了起

來,帶著說不出的奇異神色,他忽然覺得手腳發冷--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原來頭腦這般的

厲害。



"不過我不明白的是--你既然殺了我丈夫,為什麼還要特意到雙妃鎮來一趟?"福娘的眉頭

蹙得更緊,第一次眼睛裡有不確定的疑慮,看著燈下的來客。



魏勝看到她的細眉細眼,映在燈下,更顯出五官的平庸,他額上已經不在冒冷汗,忽然呵

呵地笑了起來,有些自嘲的搖頭,驀然說了一句話:"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說完這句話,灰衣客彷彿也知道自己的可笑,放聲大笑起來--誰信呢?誰相信、他千裏風

塵僕僕來到這個雙妃鎮,就是想看那個叫"王福娘"的女子一眼?



多少次了……聽到這個名字,從大頭周泰嘴裡說出來,帶著誇耀和曖昧,那江南靈秀的水

氣和脂粉的馥郁彷彿在邊塞苦役的犯人們中瀰漫,引起眾人嫉妒的嘀咕。那時候,他坐在

被雪堵住的木屋門口,用馬糞火堆烘烤著雙手,眼神也不由一熱--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子

……真的…如同大頭周泰誇口的那麼無雙無對?




白毛風在他們出逃的時候捲來,雖然吹散了追來的官兵,卻也將這兩個從滄州越獄逃跑的

犯人逼入了茫茫的森林內。齊膝深的大雪裡,他和周泰深一腳淺一腳的先後走著,按照白

日裡雪暴背後稍微可見的日光來分辨方位,朝著南邊不停地走。



一路上他不說話一句話,節省著每一絲體力,希望能運氣好一些,能在遇到一些路過的獵

人或者散居的鄂倫春人,要不然,他們多半撐不到走出森林、便要凍死餓死在這片林海雪

原中。



"誰叫我碰上個仙女也似的老婆呢?皇帝老兒都不如我有福氣呀……"風雪裡,周大頭一邊

跺著腳,跟著他走著,卻不像他那樣沉默,只是在一邊喋喋不休的誇耀。



"住嘴!"已經聽了好幾天同樣的話,再也忍不住,他不知是煩躁還是嫉妒的猛然斷喝一聲

,回身兇狠的盯著這個同伴。



"幹嗎,想想媳婦兒也不行?咳咳……這冰天雪地的,如果不心裡念著點啥,我怕我就走不

動了……"那時候,周泰仰起那顆大頭倦極的看了同伴一眼,冰花已經結在了他眉毛和鬍子

上,因為寒冷和飢餓,他腳步虛浮。



"奶奶的。"無話可說,他只好罵了一聲,自顧自的拖著腳步在齊膝的雪裡繼續前進。然而

心裡卻驀然有些空洞:他魏勝又有什麼人可以念著?本來就是個棄兒,長大了混成市井一

霸,為非作歹,終於一日因為酒後殺了另一個青皮無賴、就被判了流刑充軍到滄州來……

妓館酒樓的姑娘他也不是沒玩過,但是這會兒的大風雪裡,居然卻一個人的臉都再也想不

起來。



還有誰會念著他……他又可以念著誰?……



"她可真俊,柳葉眉,眼睛水靈靈的,一轉……呵,一轉,就能把你的魂兒都勾跑了……"

一路上,喘著氣,周泰卻依舊喋喋不休,描述著遠在江南水鄉的美貌妻子,眼裡忽然有曖

昧的笑意,"說起來……咳咳,雙妃鎮的女子漂亮的多了去了,卻,卻沒有一個有她那樣…

…那樣的女人味。……"



他越發聽著煩躁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帶出來的乾糧快吃光了所以飢餓,只覺得心裡有

無數只爪子在不停地撓著,抓著,撕裂著,他狠狠的盯著依然精神飽滿的周泰,心裡不知

是什麼樣的感覺--這小子,心裡念叨著要回去見媳婦兒,所以才那麼起勁吧?



他又能念著誰?……他閉上眼睛,極力想搜索記憶中哪怕一張熟悉的臉,然而,始終是徒

然。忽然,他看見有人對他笑起來了--白皙的瓜子臉,柳葉眉,水靈靈的眼波,舉止卻文

雅嫻靜……那個女子在腦海裡,對著他笑起來了。那是,那是……



那是王福娘!



那個從來沒有見過、只憑大頭周泰每日的念叨而描述出的女子,就忽然在他腦海裡活了起

來,遠遠近近的對他笑。



他忽然就邁開了腳步,感覺全身血脈都活了起來,只想早日走出這個見鬼的樹林--走著走

著,聽到周泰依舊嘮嘮叨叨:"我打賭,雙妃鎮出過的兩個貴妃娘娘加起來……咳咳,都沒

有她美……"



不知為何,這一次他沒有覺得煩躁,反而呵呵笑了起來,第一次出言附和:"沒錯!一定、

一定是很美……"每聽大頭周泰說一次那個女人,腦海裡那個影子就清晰了一分,他心裡對

自己說: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然後,去看她。



多麼可笑的事情……只是憑著大頭周泰的描述,他就對那個沒有見過一次面的女人著迷起

來。多麼可笑的事情--然而,即使可笑,卻是那樣惡劣環境裡,他活下去的力量。



風雪,風雪,還是風雪。樹林,樹林,還是樹林……



不知道走了幾日,帶出來的乾糧已經快要吃完了,可沿路還是沒有見到一絲絲人煙。大頭

周泰體力已經支持不住了,然而精神還是很高亢,只是也沒有力氣再喋喋不休的誇自己的

老婆了。



每天可以走路的時間只有三個時辰,很快天就黑了。找了個避風雪的山坳,他和周泰筋疲

力盡的倒了下去,裹著破棉襖,瑟瑟發抖。他覺得自己的腳已經沒有知覺了,於是坐下來

放開綁腿,用力揉搓自己的小腿--一邊摸著懷裡僅剩的三個硬的象鐵一樣的饃饃,計算著

這樣下去,兩個人是無論如何不能走出這片林子了。他的眼神就沉鬱下去,冷冷的盯著旁

邊同樣死狗一樣和衣躺下休息的大頭周泰。



周泰的手揣在懷裡,大約是一直握著那把命根子一樣的紫竹扇,乾裂的咀唇翕動著,想來

還在不停地默念著,給自己打氣。



他的手探入了積雪底下,摸索著,摸索著……指頭終於觸到了一塊凍得冰冷的石頭。紅腫

的手吃力的舉起石頭來,用盡了全力,對著那顆大頭砸了下去--悶悶的一聲響,鮮血和腦

漿陡然如同桃花般在雪地上盛開,轉瞬被凍結成冰花。



他蹣跚走過去,俯下身從腦袋被砸的稀爛的周泰身上掏出剩下的乾糧,然後毫不客氣的將

同伴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來,一重重的裹在自己身上。最後,他從死人已經凍僵的手裡,

那把作為信物的紫竹扇硬生生扯了出來,揣入懷裡。



腦海裡,那個瓜子臉,柳葉眉的女子,用水靈靈的眼睛,對著他笑。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看看周泰的渾家,是不是如同他整日提的那樣又漂亮又賢淑……"

自知今日已無法逃脫,也算是經歷過生死劫難的灰衣大漢不再震驚,反而冷定了下來,呵

呵大笑著,回答,"只是想看看你……王福娘。"



福娘怔住了,手裡的折扇輕輕啪的一聲落到桌上,人也沉沉坐回椅子裡,發楞。



"看…看我?"女人用手支著額頭,低著頭喃喃重複了一句,細細的眉目間不知掠過了什麼

樣的神色,猛然間從唇間嗤出一聲冷笑,"漂亮?……是不是白皙豐潤,柳葉眉,桃花眼,

一笑一個酒窩?……那個死鬼,是不是這樣說?"



"不錯。"看到福娘奇異的笑意,魏勝有些奇怪,卻只是應了一句。



細眉細眼的女子鬆開手,仰起頭,讓桌上昏暗的燭火投到自己有些扁平的臉上,側頭問來

客,眉目冷冷:"那麼,你說呢?--這麼遠跑過來,是不是很失望?我丈夫他騙了你。"



普普通通的臉,映著明滅不定的燭火有一種奇異的陰暗變化,女人的眼睛陷在陰影裡,閃

出幽幽的光芒,不知為何,魏勝看在眼裡竟然心中莫名一驚--這個女人,不簡單……至少

周泰那傢夥說對了一點,他的渾家不是個普通女人。



"他是你漢子,情人眼裡出西施,那也是有的--"不得已,魏勝不好直承自己的失望,只有

這般說了一句。



"哈哈哈哈!"他一句話未落,忽然間,桌子對面爆發出了駭人的笑聲,驚得灰衣大漢頓住

了後面的話,驚詫莫名的看著陡然間在燈下大笑起來的女人。



"情人眼裡…咳咳,情人眼裡出西施?"一直都是淡定從容的王福娘陡然笑得失控,劇烈的

笑聲裡,咳嗽著,連連握著自己前襟的衣服,在燭下笑,"什麼西施?麻油西施麼?……那

死鬼、那死鬼到死,都念著那個賤人!"



魏勝驀然怔住,定定看著女人在燈下顯得有些扭曲了的笑臉,有淚水從那細細的眉眼裡流

下。"你說……周泰說的那個人……不是你?"有些不可思議的,他怔怔問。



王福娘陡地止住笑聲,轉頭看他,咬著牙,冷冷道:"不錯!是那個死鬼勾搭上的賤人--'

白皙豐潤,柳葉眉,桃花眼,一笑一個酒窩'--是不是?就是孫小憐那個賤人!在前街住著

,開著個麻油店,老是穿大紅衣服,扭著身段走在街上勾男人的眼睛。"



魏勝吸了一口氣,想起在簷下時看到那個走過的紅衣女子。髮髻上簪著玉蘭花,眼是桃花

眼,眉是柳葉眉,身段玲瓏的,舉止活潑輕佻--就是她?



"是她?我方才見過了……"訥訥的,他說了一句。



福娘冷笑著,那眼睛斜覷他:"好呀,那你也不算冤枉跑了這一趟--到底也讓你給碰上正主

兒了!怎麼樣,那個小娘是不是夠撩人的?"咬著牙說著,淚水卻忍不住從女人眼中一連串

滴落,她的手用力抓著那把紫竹扇,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那死鬼……那死鬼真的是鬼

迷心竅了……麻油西施是什麼女人?狐狸精!--而且她是誰家的寡婦?是那個死鬼的叔伯

!那死鬼知不知道這亂人倫的事、如果一旦被族裡人發覺,就逃不過沉豬籠點天燈?--雙

妃鎮上周氏宗族,對這等亂倫的事兒何曾手軟過……"



魏勝聽得呆了,看著女人伏下身去,痛哭,斷斷續續的說著。



"真是豬油蒙了心啊!……我要勸,也知道是勸不進去的,為了不撕破臉,也只好當作不知

道。可我、可我也不能看著那死鬼等著被人發覺、拉去浸豬籠吧?"福娘的手用力抓著紫竹

扇,指節發白,魏勝聽得有輕輕"嚓"的斷裂聲響起。



"怪不得周泰那小子含含糊糊不說是姘婦……這種亂了人倫勾上叔母的事兒,說出來場子裡

也會被罵豬狗!"魏勝慢慢明白過來,有些忘了自己的處境,憐憫的看著燈下痛哭的女子,

點點頭,"也幸虧他後來犯了事、去滄州做了苦役。"



王福娘陡然不哭了,擦了眼淚,在燈下擡起頭,冷冷笑了笑,咬著牙,說了一句話:"他是

冤枉的--那一年鎮上鬧了盜匪,是我把一些細軟藏到他房間床下,然後就去官府暗自出首

,說我家漢子和賊人有勾結,窩藏了贓物。"



"你?……是你把周泰送進去的?!"灰衣大漢陡然覺得額上冷汗冒出,本來已經橫了一條

心不顧今日的死活了,然而聽得這樣的話,依舊感覺有寒意從心底冒起來。



"我要讓他和那個狐狸精分開!"福娘蹙起了細細的眉,眼神執拗而淩厲,然而卻含著淚光

,"不然他八年也活不到!說不定就被拖去浸了豬籠!我什麼法子都能用,只要他離那個賤

人遠遠的!--窩贓罪按律不當死,這我也打聽過了。"



魏勝看著這個相貌普通的女子,忽然說不出話來,感覺有什麼壓迫著自己。太聰明了……

這樣的女人,如果換了他是周泰,何嘗不感到敬畏懼怕?



"但是……我沒想到那死鬼會為此送了命。死的好…死的好!"說著說著,但是女人的手卻

是再也忍不住的顫抖起來,她再度掩面慟哭,"居然…居然就死在那邊了!我、我還一直以

為他會回來……會改了性兒,好好的回來過日子……你也說他誇我賢淑知書識禮,看來他

雖然被那個狐狸精勾了魂,可心頭好歹還念著我一點兒的……我想這一次遇到大赦他回來

了,如果給他生個胖兒子,或許就會拴住他的心……可是,那死鬼居然就這樣…就這樣死

在那邊了!"




痛哭的女子驀然從掌中擡起淚痕斑斑的臉,冷厲的盯著灰衣大漢,眼神可怖。



"你麻倒了我,是要拿住我解去告官嗎?"在福娘這樣的眼光下,魏勝這樣死裡逃生過來的

江洋大盜都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訥訥問。



福娘冷笑起來:"告官?再抓你去滄州麼?--再讓你逃一次?"



女人的眼裡都是恨意,然而卻是陰沉而森冷:"你是逃回來的……是不是?反正沒有人知道

你是誰……甚至沒有人知道你今天來過這裡……"



魏勝陡然覺得不好,然而不待他詢問,福娘已經站了起身,進了後面的廚房,傳來瓶瓶罐

罐碰撞的聲音,不知道她在找什麼東西。轉而,竈下傳來??剝剝的聲音,濃煙和火氣一陣

陣透了出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要幹嗎?



他心裡莫名一陣驚慌,感到有什麼極大的危險在步步迫近。他極力想活動手足,然而依然

因為麻痺而絲毫不能動彈。正在他勉力掙紮間,陡然覺得一陣冰涼,有什麼東西從頂上一

直澆了下來,透心透骨的涼。



"你要幹嗎?--"魏勝驚駭莫名,脫口問,聞到身上奇異的香味。正在遲疑,忽然看到福娘

放下提壺,轉身拿起了桌上的燭台,站到他面前。那燭光映著她的臉,一明一滅,女人的

眼裡,有瘋子一般的瘋狂和冷慎。



"香麼?那可是上好的小磨香油呀……麻油西施那裡買的呢。"



王福娘詭異的笑起來。然後,手一傾,燭台"啪"的一聲,落在他衣襟上。




那夜雙妃鎮的大火,幾年後依然讓說起來的人心驚膽戰。



不僅僅是因為那起火的火勢特別旺,蔓延了半條街,更是因為跟那一場火有關聯的,還有

兩條人命--火滅了以後,在周泰家裡找到了被燒成一段焦木的周泰媳婦兒,蜷縮在桌邊。

那個出名能幹賢惠的女子,苦等了流刑的丈夫八年,眼看著大赦令下了就要團圓,卻被這

一場火活活燒死。



也有人說那火來得蹊蹺--那是鎮口上的廟祝,想起了那一天白日裡,曾有個外地來的灰衣

大漢在鎮口詢問過周泰家的地址,那大漢穿的破破爛爛,一臉風塵僕僕,眼睛冷厲,看上

去就不像個老實本份的人……



撲滅了火,青石街前後鬧了一夜,個個忙亂無比。所以誰都沒發覺一街之隔的麻油鋪裡發

生了什麼--一直到第三天,風流小寡婦孫小憐沒有扭著身子出現街上,才有人想起去麻油

鋪看一看--打開門,隨著麻油香味飄出的,是濃重的血腥味。



看著房裡鮮血橫飛的樣子,破門而入的人忍不住轉身奪門而出,蹲下嘔吐起來。



一夜之間,兩起命案。雙妃鎮上報了府裡太守,然而查了半天,一個個街坊都盤問過去了

,最後卻只能懷疑起那個當天在雙妃鎮露面過的灰衣客。一定是那個陌生的外來客干的。

太守派衙役查了半天,卻毫無辦法。最後只能以疑兇在逃而結案,問了鎮口那個被灰衣人

問路過的廟祝,畫了像、到處張貼著榜文懸賞捉拿。




"呵……"金華府的城門口,出城的一個女人提著包裹,正準備揮手叫一輛驢車,卻無意中

擡頭看了一下榜文,微微笑了一下。然而,很快她笑意就不見了--



"住手!你瘋了!難怪…難怪周泰不要你!誰會要你這樣的女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

簡直瘋了!你是個鬼!"



火球陡然燃起的剎那,她聽到火裡那個殺人兇手看著她,聲嘶力竭的大吼。



王福娘低下頭去,撫摩著懷裡那把紫竹扇,扇骨已經有一條被她生生捏斷了,她有些愛惜

的撫摩著,歎了口氣:"我瘋了?……我、我不過都是為了那個死鬼好。為他我甚麼都做了

,還是留不住他……我真的瘋了麼?"



她的手,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臉,輕輕撫摩。那裡,眼角有一滴淚緩緩流下來。蓬門未知綺

羅香,擬托良媒亦自傷--想她王福娘,也算是自幼聰穎過人、知書識禮,卻因為家世貧寒

,嫁給了周泰這個市井俗人。嫁了本也認了,可即使是這樣一個粗俗之極的丈夫,用盡了

全部心力卻依然留不住。




那以後,便是靖康之亂,便是傾國,便是南渡……世事翻覆,滄海橫流。



改名換姓的她孑然一身飄零於亂世之中,即使有著那樣的聰穎才智、縝密頭腦,在歷史巨

大的洪流中,還是身不由己的被捲著、隨波逐流的走一步是一步。



她也曾在荒村中躲入柴堆下避開亂兵,也曾在官道上看著逃亡的人一個個死去,也曾在過

江時看到水裡漂滿了屍首……改名為譚意娘的她,心驚膽戰的一天天捱著,不知道在這兵

荒馬亂的年月裡,會倒在哪一條路邊死去。



--一直到她在一個山洞中,遇到了同樣是躲避兵荒的曾家一家人。



也算是流落間的相互照顧,慢慢地她被那一家人接受,最後嫁給了剛在亂兵中失去妻子的

曾家二子曾元朔當續絃。那樣的亂世裡,也顧不上什麼三媒六聘--這也是曾家有人至今都

覺得她不夠名正言順的緣故。



南渡後家國漸漸穩定,曾家在臨安站穩了腳也開始重操舊業做起花木生意,曾老夫人以前

就是徽宗宮廷裡園子總監的遺孀,一身花藝算是天下獨步,世道一穩定,這花木行業就又

慢慢興旺起來。



譚意娘本來也就是做過種花的活兒,便是除了幾個男丁外家裡能幫上手的人了--她的吃苦

耐勞和聰穎才幹,在那幾年裡漸漸展露,不到幾年裡就學會了曾家種花的技藝,以一品"金

盞出玉花"的牡丹新品,獲得高宗皇帝大讚,露了頭臉。



她又是個上得廳堂入得廚房地女子,待人接物聰穎幹練,長袖善舞,玲瓏八面。在她的幫

襯下、百花曾家的名頭已經上達天聽,除了大內每季都指定曾家進貢各色花木之外,更成

為臨安城裡富戶大宦家出入的常客。曾家二夫人譚意娘的名字,也算是臨安城裡一個響噹

噹的名號了。



也是靠著她自身的本事,雖然出身卑微,可在漸漸發達的百花曾家裡面、卻是誰也不敢看

不起她半分--包括她那個已經開始厭棄妻子,在外頭拈花惹草的丈夫曾元朔。



外人看來,做曾家二房的媳婦又能把持家政,她譚意娘是過得風光滋潤的--然而,只有貼

身的嬤嬤知道她每夜每夜的都從噩夢裡驚醒。



從來沒有人知道,在穩定優裕的生活裡,那兩個人被她殺死的人,總是從夢裡血淋淋的伸

出手來一把拉住她,把她拚命的拖向一個黑不見底的地獄深淵……



"你的眼裡沉澱著恐懼。"



在花鏡這個小鋪子裡,聽到那個彷彿洞徹一切的白衣女子說話,看著她手指上那一抹奇異

的殷紅,忽然間長年以來的偽裝和積壓的恐懼莫名的失控,紫竹扇從她手指中掉落在地,

她失神的望著白螺驚叫起來:"你怎麼知道……你怎麼都知道!你是妖怪!你是妖怪!"



"看來你也是個聰明能幹的女子……卻因為狹隘的一時情緒就做了那樣的事。"看著瀕臨崩

潰失聲痛哭的她,白螺的聲音卻是帶著深深的歎息意味,"妒忌?報復?究竟為了什麼呢?

居然將這樣聰穎縝密的才能、用在了殺人上……"



"你、你要告發我麼?你有什麼證據!"她驚懼的看著白衣少女,然而雖然慌亂,腦子卻依

然清晰,顫聲反問。反正事情過去了那麼久,早已經沒有任何對證。



"我才不管別人的事。"白螺擡了擡手指,那只白色的鸚鵡撲簌簌飛過來,停在她手上,黑

豆似的眼睛滴溜溜看著譚意娘,"逝者已矣,生者活著就是贖罪……那麼久的事了,那些血

、就讓它永遠的埋下去罷。"



譚意娘擡起眼,驚疑不定的看了看眼前的白衣少女,然而白螺的眼睛冷漠的沒有一絲溫度

,但是眼底裡,卻有看不清的悲憫--



女子以夫為天,可是,難道除了這個"天"之外、除了愛情婚姻之外就看不到別的東西了麼





女人也應該有抱負的……但是在這個世間,那些禮教,那些熏陶,那些自她們一生下來就

無所不在的氛圍和言論,卻彷彿是無形的枷鎖,時時刻刻要求著她們封閉自己的知性,一

生的仰望著自己的"天"。



白螺長長的歎息,然而仰望天地,卻知道自己對這個世間無可盡力。



自從玄冥將花鏡再度送回她身邊後,天界中的靈力慢慢恢復到了她身上。然而,看得到別

人的過去未來,卻同樣是意味著要分擔起別人生命的重量--那樣的沉重感和挫敗感,是西

天上那些主宰者們幾百年來反覆讓她感受到的--他們要告訴這個背天逆命者:你根本無能

為力!


然而,即使如此,要她低頭,那卻是經歷萬劫也做不到!






小註:


竹乃植物也,隨在有之。但質與草木異,其形色大小不同。


紫竹,出南海普陀山,其干細而色深紫,段之可為管簫,今浙中皆有。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五·籐蔓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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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8-3-9 11:04:09 | 顯示全部樓層
花鏡:碧臺蓮


香湯馥郁,羅幕低垂。白螺拎了屏風上擱著的雪白苧麻長衣,裹了身子出來,一邊挽起一

握長及腰的濕漉漉頭髮,用力擰乾。



綠豆、百合、冰片各三錢,滑石、白附子、白芷、白檀香、松香各五錢研粗末,裝紗布袋

煎湯浸浴,可使肌膚白潤細膩。明日就是六月六,焚香沐浴送春歸。



出的堂來,只見花木扶疏,只有白鸚鵡歪著頭在架子上打盹。



明滅不定的燭光下,白螺一個人靜靜地盥洗完畢、用牛角梳子慢慢梳著頭,忽然歎了口氣

,將幾根纏繞在梳子上的頭髮取下來,放在眼前細細的看。她拿起那面小鏡子,照著自己

的臉,想看看眼角是否已經有了痕跡。



那是一面徑寬不過四寸的小鏡子,橢圓形、青銅錯金,背部用金銀絲鑲嵌著碧葉蓮花的花

紋,繁複華麗,栩栩有生機--或許,"花鏡"這個名字,就是由此而來。背後的鏡鈕做夔龍

盤繞狀,鈕四周飾柿蒂形紋。



這面鏡子看上去年代已經久遠,被歲月浸潤出了幽然的光澤。雖然小,但是散發出說不出

的冷意柔光,一時間居然把室內的燭光都壓的黯淡。黯淡的燭光中,白螺端詳著鏡子,和

自己鏡中的模樣,忽然間,唇角就有了恍惚的笑意。



歲歲年年花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而自從來到這個世間,又有多少年了呢?白螺對著鏡

子裡的自己微微笑了笑,眼角的墜淚痣卻讓那個笑容看起來有悲泣的意味。



燭光黯淡,然而,燈下攬鏡自顧的白衣女子忽然雙手一震,彷彿在鏡中看到了什麼、驀的

回首看向身後--房內空蕩蕩的,滿屋的花木下、只有架子上的白鸚鵡在歪頭瞌睡。



"雪兒……雪兒。"定定的看了鸚鵡一會兒,白螺回過頭去俯視著鏡子,忽然忍不住感慨萬

端的低低輕喚,伸出手,觸摸著那面鏡子--



鏡子裡映出燭光下白螺的臉,還有房間中的一切,以及……在她肩頭後映出的、一個抱著

肩膀靠在花木間、歪著頭靜靜沉睡過去的小孩子。



一個白衣垂髫的小孩。



"雪兒。"白螺凝視著鏡內,低喚。忽然間,她的淚水就這樣落了下來。




清晨,白螺早早的起來盥洗,帶上了花鋪的門準備出去。



"噗拉拉"一聲響,門還沒闔上,門縫裡忽然白影一閃,那只叫雪兒的白鸚鵡掙了出來,然

而白螺一個收手不住,夾住了它的尾羽,惹得鳥兒尖叫一聲。



"雪兒,不許出來!"白螺皺眉,一邊放開拉門的手,一邊道,"好好留著看家!"



然而白鸚鵡不服氣的瞪著小黑豆似的眼睛,咕咕噥噥,尾羽抖的筆直,忽然開口:"要去!

要去!雪兒要去!"



"要死了!快給我閉嘴!"白螺嚇了一跳,連忙看看左右--幸虧天色剛亮,旁邊店舖都沒有

開。她變了臉色,狠狠揪它的尾巴,怒:"你要是再多嘴,小心我一刀子徹底剪了你的舌頭

!--你要嚇死我麼小畜生?"



"雪兒不是小畜生!不是!"然而,鸚鵡彷彿吃錯了藥,繼續開始令人目瞪口呆的饒舌,"今

天送神會,好多姐姐要來--"



"閉嘴!"白螺覷著天水巷口一個行人過來,連忙伸手一把握住了鳥兒喋喋不休的喙。



鸚鵡在她手心不甘心的又抓又撓,白螺眼前忽然浮現出昨夜那個歪著頭睡去的孩子,淡定

的臉色便是一軟,輕輕歎了口氣,俯過身去低聲囑咐:"好了好了,我帶你去。不過到時候

不管看見了什麼,可不許再給我多嘴了,聽見了麼?"



白鸚鵡連連點頭,白螺鬆口氣,這才開了手。



到了巷外,天色已經亮了起來,一路走來,陸續看到有鋪子開張,白螺和左鄰右舍平日來

往的不密,也只是點點頭略微招呼就走了過去。



"嫁人!什麼時候嫁人!"陡然間,那只安靜的鸚鵡又冒出了一句。



白螺臉色一變,然而不等她叱喝,旁邊剛剛支開舖子賣早點的顧大娘微笑著來了一句:"哎

呀,這隻鳥兒可比媒婆都多嘴呢,整天就叫著嫁人嫁人--不知跟那兒學的。"



"就是。"白螺拍了肩頭的鸚鵡一下,雪兒"咕嚕"了一聲,飛開去避開,輕輕巧巧的落在了

顧大娘的豆漿擔子邊,輕車熟路的探頭入碗櫥,叼出一隻小小的碟兒來。



"哎呀呀,你看這雪兒多伶俐。"顧大娘忍不住笑了起來,連忙提著豆漿筒兒上前,舀了小

小一勺出來,"鸚鵡也愛喝這個,真是奇了。"



白螺在那個老位子上坐下,狠狠白了雪兒一眼:這個小畜生遲早會惹來大麻煩!



"白姑娘還是一碗豆漿、半籠豆沙包子一碟醬菜?"都是天天光顧的老顧客了,顧大娘手腳

麻利、態度也慇勤很多,熱騰騰的早點不一會兒就端了上來,搭訕,"今兒倒是天氣好,難

得看見白姑娘要出門去呀--莫不也是趕著西湖上那個送神會?"



拿起筷子,白螺微微點頭。顧大娘坐下來,開始閒扯:"是呀。六月六送花神--姑娘是開著

片花鋪兒的,能不去麼?"



白螺咬了一口豆沙包子,文靜秀氣的一口口吃著,並不答話。



然而天還早,客人也不多,顧大娘的嘴巴就沒一刻閒下來,看著白衣秀麗的女子,忍不住

開始嘮叨:"哎呀,姑娘可聽說了昨兒夜裡,皇宮裡面丟了一把寶劍?據說高宗皇帝急得了

不得,大清早臨安各個城門口都布了重兵在檢查呢。"



白螺怔了一下,嘴角忽然就有了一個微微的笑痕:湛瀘…果然是回三山碧落去了。以後在

這個世上,她就是更加的飄零了。



"白姑娘真是長得俊呀!我看曾家的三小姐號稱臨安第一美人,也未必能比的過白姑娘去…

…"顧大娘閒聊了一些家長裡短,話鋒果然漸漸地又轉過到了慣常的話題--白螺微笑著聽著

顧大娘的嘮叨,然而始終不說話。



這是一個善良而有些囉嗦的婦人,丈夫老實忠厚子女也個個守本份,家庭和睦溫暖,夫妻

舉案齊眉膝下兒孫承歡。可謂是世間的幸福之家了--所以,顧大娘才會對於同樣是女人、

卻一直孤身的自己有一種本能的憐憫吧?



自己……原來在他們眼裡看來、那般的不幸福麼?



白螺自己吃著早點,漸漸地就沒有怎麼聽進去旁邊的嘮叨,一直到那口豆漿喝了一半,她

才驀的聽見一句話,差點嗆住--



"白姑娘,上次我提過的那門親事,你那時說要寫信詢問爹娘同意,如今可有回音?"



小口啄著杯裡豆漿的白鸚鵡也停止了進食,驀的擡起頭看著這邊,小黑豆一樣的眼睛骨溜

溜的轉著,白螺似乎看見了它眼裡面掩不住的大笑意味。



"這個……老家山高路遠,至今尚未收到答覆。無父母之命,白螺怎好作主。"好容易嚥下

了那口豆漿,白螺一向冷定淡然的臉上也有尷尬的神色,放下碗筷回答。



顧大娘臉上就有遺憾的神色,歎氣道:"前幾天我去曾家,人家老夫人還問起過你,說天水

巷的白姑娘才容出眾,更難得種的一手好花--怕是曾家上下除了大少爺、沒一個能比得上

你呢。"



"曾老夫人謬讚了。"白螺微微笑著,拿起手巾拭了一下嘴角,"百花曾家盛名上達天聽,有

權有勢、論起花木之道亦可稱國手,白螺區區草民、哪敢比肩。"



"可姑娘去年種出的那株蓮花,曾老夫人可是念叨到如今呢。"顧大娘說著,臉上神色就有

些激動,指手畫腳起來,"那蓮花!金光燦燦的,就好像大羅神仙腳下踩著的一樣--"



白螺只是笑著聽,然而眼裡面卻有淡漠的光:真悔不該當初將那盆金蓮花給了顧大娘,結

果被曾家的人看見了,無端端惹上麻煩。那個曾家,聽說大少爺都沒有成家,不知為何就

輪到給二少爺說親了?



聽說曾家兩個兒子都不成材,大少爺似乎腦袋有些問題,癡癡傻傻的;二公子倒是正常,

也算一表人材,偏偏是個紈褲子弟,是臨安城裡出了名的風流主兒。



見也沒見,也不知道是方是圓,大家就一門心思的想攛掇了她嫁掉--難道她白螺孤身一人

妨礙到誰了?看來臨安也是住不得,不過住了兩年多,也得早早想著換個地方了。



白螺將手巾放下,手擡了擡,白鸚鵡不待她招呼就撲簌簌飛了過來,停在她肩上。



"白姑娘,我看你配曾家二公子倒是正好誰也不委屈了誰,真真都是才貌一流的人兒。而且

都是同一行的,婚後花前月下不正好麼?--"



顧大娘還在不放棄的勸說,然而白螺已經微笑著站了起來,將荷包裡取出的碎銀子放在桌

上,微微欠身:"大娘,你看今兒生意可真好,白螺就不耽誤您開張啦。"






六月六日。芒種。



也是風俗中盛夏將至、送花神歸去的日子。



欲將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此日的西湖,便是一位盛裝華服的美女。已是盛夏時

分,花褪殘紅青杏小,到處看來都已經是綠肥紅瘦。



沿湖綠柳低垂,濃蔭拂水,樹上卻繫著各色絲絹紮成的假花和幡條。絲綢的條子上寫著各

花神的名字,然而春去無蹤,這般挽留也只是枉然。



遊女喧聲盈耳,來往如織。有錢人家大都包了附近的亭台軒榭,作為出遊的暫時歇息地方

,一般人家的女子走得累了,只能在湖邊和白堤上歇歇腳而已。



"送薔薇花主張氏麗華。"翻過一條淺紅色的絲絛,看見上面寫著的字,白螺微笑了起來,

看了看已經開盡了繁花、空留一片綠葉的薔薇,眼睛看著某處,不說話。



"姐姐!姐姐!"忽然間,停在她肩頭的白鸚鵡叫了起來,同樣看著花樹上某處。



"雪兒,閉嘴!"白螺臉色一變,清叱,然後轉頭,重新看著那一處,微微點頭,離去。



梅花花神柳營梅;杏花花神楊玉環;薔薇花花神張麗華……那些送花神的幡在夏日的風中

上下翻飛,色彩明麗,點綴的濃綠的西湖一片繽紛。白衣女子攜著鸚鵡,在那些紛飛的絲

絛和各色絹花中緩緩走過,目光一一掠過那些開殘了最後一朵花的花樹,眼裡閃爍著複雜

的光芒,微笑著一一走過。



"都走了……"沿湖走著,慢慢地居然走到了下天竺。人跡已是漸漸稀疏,只留綠樹濃蔭一

片。倚著垂柳,驀然,她低低說了一句。



"白姑娘……你是白螺姑娘麼?"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招呼,白衣女子臉上那種自語般的寂寞

神色陡然收斂,靠著樹回過頭去,看見了那個對自己招呼的中年美婦。



這位婦人是有錢人家的打扮,穿著簇新的百蝶穿花灑金裙,月白紗衣,右手露在紗衣外,

豐皙的手腕上套了一串蜜臘佛珠,戴著藍寶戒指的手裡拿著一把雪白的團扇。一見她轉頭

過來,眼睛裡騰起難掩的歡躍,急急的過來:"是白姑娘!老天……真的、真的還是讓我碰

到了姑娘了!"



"夫人是--"有些疑惑的,白螺問了一句。



一腔喜悅的美婦見白螺遲疑,不由頓了一下,有些急切:"我是興娘啊……白姑娘忘了?十

五年前青州的災荒!那次若不是白姑娘,我們一家早餓死了--"一邊說著,她一邊捲起了左

手的袖子,腕上竟是空空蕩蕩,左手似乎是被什麼利器被一刀斫斷!



"青州?……"白螺想了想,神色漸漸舒展開來,微笑,"原來是你,如今真是富態了。"



吳興娘這幾年想來過得很好,養尊處優之下,有些微微的豐滿起來。聽得她這麼說,興娘

有些臉紅:"托姑娘的福,過得也算安逸。十多年了,老了……哪裡像姑娘,還是一樣的容

色。"邊說著,中年美婦邊擡眼看了白螺一眼,對於白螺十幾年不變的容貌大感詫異,然而

終究不便多問。



說完了,她眼睛卻有些紅潤,低了頭,輕輕道:"白姑娘,如今我和外子安家在紹興,今兒

花神會帶了女眷來靈隱上香--碰到了姑娘,真是天意!姑娘的大恩,興娘夫妻一直日夜不

敢忘,只怕是緣吝一面,今世無法償還。"



白螺微微笑了笑,眼角的墜淚痣卻彷彿滴下了一滴淚來:"夫人如今過得好,白螺便是高興

了。報恩什麼的,何必提起。"



這個世上,她看過的、瞭解的不為人知的隱秘不計其數,但是她何曾想過要用捏在手裡的

過往、去打擾過那些已經擺脫惡夢好好生活著的女子?



"今兒送春回來,我家在靈隱禪寺開素齋宴。白姑娘要不要來歇歇?"興娘一疊聲的相邀,

殷切的望著她。知道恩人平素的性情,興娘知道再說什麼報恩的話,只怕會讓白衣女子走

的更快,只好收起了謝意,慇勤相邀。



白螺本想搖頭,然而看著古木參天的寺廟,聽著隱隱的梵唱,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白鸚

鵡咕噥了一句,抓抓她的肩頭,白螺微微一笑:"那麼,就叨擾了。"



靈隱裡面,香客不多,大約今日遊人都去送花神了,莊嚴的佛殿裡一片空寂。在偏房小院

裡喝了幾口龍井茶,興娘絮絮的說了一些家常,比如那次青州災荒後如何和丈夫一起回到

了老家紹興、這些年如何的行商賺錢立起了家業,兒子娶了媳婦今年已經考上青衣秀才…

…等等。



白螺靜靜地聽著,偶爾笑著接幾句,只是看著興娘如今富態安詳的臉,看著她說話時候不

自覺流露出的滿足和幸福,白衣女子的嘴角浮出了淡淡的笑意。真的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完全不再是當日青州城裡那個滿面菜色奄奄一息的樣子。



果然……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雖然曾經經歷過那樣的流離災禍,卻終於換取到了今日--這個世上女子的堅忍和活力,永

遠都不曾讓她失望。白螺心裡定了定,有一種欣慰。



說到一半,卻聽得外面有腳步走動,還有女眷們唧唧喳喳的說話聲,從抄手遊廊裡一路過

來。興娘笑了起來,闔上茶盞站起身,對白螺微笑:"哎呀,白姑娘,外頭是我女兒媳婦們

回來了,我出去叫她們進來--我和廷章一直設著你的長生牌位,對小輩們說起你的恩德,

今兒個可要她們好好給你磕個頭。"



也不等白螺回答,一邊說著,女主人一邊已經打開門走到了廊上,大聲喚女兒和媳婦的名

字。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女子簪著絹花,嘻嘻哈哈的一路笑鬧回來,一見夫人出來也忙斂

了神色,恭恭敬敬的行禮。



--全家族上下,即使是男子輩,見了興娘都是恭謹有加的。據說是因為在多年前的災荒中

多憑了一介女流的她大德大義、家族中幾個長輩才活了下來。所以到了今日,在族裡所有

人都知道廷章妻子興娘的人品,對這個斷腕的女子敬畏三分。




十八年前,青州那一場災荒幾乎讓吳氏一門全滅。



那時候是建炎元年,金兵在中原長驅直入,虜走了徽欽二帝。高宗皇帝匆匆即位後心膽俱

喪,不敢面對狼虎之兵、竟泛舟逃於海上,留下大好河山和中原一片的烽火動盪。



她遇見白螺,便是在那個滄海橫流的時候。



那時候她不過十七歲,剛剛嫁了做小生意的吳廷章,卻陷在這樣的饑城裡。



因為饑饉,因為災荒,青州城裡的饑民終於到了喪失任何道德理智的時候,易子而食已經

不能滿足苟延殘喘的需要,於是,那個歷朝歷代每到饑荒時候就出現的、令人膽寒的詞,

終於也現身在青州城裡--菜人。



那就是用以為食的人。



屠肆裡,已經有公開的人肉出售,以換取高價或其他食物。



興娘一家也到了奄奄一息的境地。婆婆年紀大,先挺不住餓死了,家裡人連將屍體擡出去

的力氣都沒有,只好放在堂屋裡任其腐爛。



公公年邁體衰,眼見得也熬不過了。大伯二伯的兒子都在戰亂裡死了,兩個老人也由他們

兩個小輩照顧著,然而因為多日粒米未進也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丈夫雖然焦急,卻自身也餓得沒有力氣,更無法變出方子來醫老人們的餓病。眼看著全家

這次是要滿門餓斃,興娘暗自垂淚到天明,便下了一個決心,獨自瞞著丈夫去了屠肆,將

自己給賣作了菜人。



吳氏的族譜裡,關於廷章之妻興娘,有如下一段記載:



"建炎元年,天下動亂,青州大饑,至屠人食肉,官弗能禁,名為'菜人'。吳氏一門亦陷於

危城,饑饉困頓、無復以加。廷章妻名興娘,乃自鬻於屠中,以換食家中老少。然屠者見

其明艷,擬輕薄調戲,婦堅拒不從。以不殺相誘,亦不從,自伏俎上,瞑目受屠。屠者恨

之,淩遲碎割,生斷其左腕,婦哀號昏死,然終無悔意。有客過、不忍視,乃倍價贖之,

並助其家出荒城而南歸,一門並得存活。"



便是如此帶著血跡的記載,讓大難過後的吳氏滿門,對這個斷腕女子敬畏有加。




等興娘領著晚輩們進房的時候,卻只見座上空空,白衣女子已杳無蹤跡。



中年的美婦歎了口氣,沒有理睬兒女們詢問而詫異的眼神--這位白姑娘,向來都是這樣的

脾氣和行跡。只是不知道今日一面之後,再見又會是何日。



說不定那時候自己已經是垂暮老婦,而她,依舊冷漠而年輕。年輕的宛如自己十八年前在

血污滿地的屠肆中看見那般,絲毫不見衰老--這位恩人,的確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神仙

下凡吧?



記得那個時候,即使外面如何兵荒馬亂,白衣女子卻是淡漠的,在懸掛著人首和斷肢出售

的屠肆旁路過時,也依然不動分毫。青州城動亂而饑饉,然而這個女子依然白衣如雪神色

從容,彷彿有無形的屏障將她一塵不染的和這個亂世黃塵隔了開來。



那時候她看見自己的左手被屠夫一刀砍下,血淋淋的拿過來放到眼前:"臭娘們!不從是不

是?看老子一刀一刀把你大卸八塊……看你還嘴硬!"



劇痛,她忍不住哀叫出聲,然而卻沒有求饒,痛得聲音都變了:"賣肉……不是賣身。"



賣肉不是賣身--多可笑的話!然而,這境地說出來,卻帶著淋淋的血腥。這個軀體可以賣

,可以拿去在刀俎上切割、可以拿去炊煮為食,然而,她卻不會同時出售自己的尊嚴,女

子應節烈--那也是她自幼被教導的。



屠者的刀再度切入她的肉體,劇痛讓她昏迷之前,她看見路過屠肆的那個白衣女子停住了

腳步,目光淡淡的掃了過來。



不知為何,她似乎從那毫無溫度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沉的哀憫。



"這個菜人我買了,出雙倍的價錢。"




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在屠肆中,房間裡花木扶疏。斷腕滴著鮮血,然而已經被包紮了起

來,她睜開眼睛叫了一聲恩人。那個白衣女子在她身邊,拿了一碗百合蓮子羹餵給她。



飢腸轆轆。興娘狼吞虎嚥喝了小半碗,卻忽然停住了,不肯吃。



"多謝恩人……但是公公和大伯他們都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我、我自己怎麼好意思吃飽。

"面對著白衣女子詢問的眼光,她怯怯低頭,身上的傷痛襲來,讓她渾身顫慄。



白衣女子看著她,目光還是那般深沉的哀憫,忽然間,興娘聽到她沉沉的歎了一口氣。



"為什麼這世間每次的災荒動亂,犧牲的都是婦孺弱者?"白衣少女眼中的沉痛,卻是興娘

所不能理解的。興娘只聽她冷冷看著窗外,自語:"不錯,一家人都活不下去的時候,老人

是長輩,兒孫是希望,男人是一家之主--那末,順理成章的,就該女子犧牲麼?"



興娘看著這個救命恩人,卻有些奇怪這個女子的言語,嚅嚅了半晌:"其實說起來我只是吳

家的累贅,我最沒用了--又不會耕作,又不會養家活口,白白浪費口糧。還不如自己把自

己賣了,也好救救家裡的急。"



聽到她這樣的話,白衣女子怔了怔,忽然笑了起來--她臉色很蒼白,眼神冷冽,眼角有一

滴小小的墜淚痣,正是這顆痣,讓她笑起來的表情有些哀泣的意味。



"世間女子的心總是最慈悲的,為了家人可以把自身置之度外。"白衣少女搖搖頭,歎息般

的笑笑,手指擡了擡,只聽噗拉拉一聲響,興娘看見一隻白鸚鵡從角落裡飛了過來,落在

肩上,"不過你說得也沒錯--女子不能耕作、不能養活自己養活家人,也難怪每次到了取捨

存亡的關頭總是要被犧牲掉。"



"我是自己願意當菜人好換了吃的給家人--廷章沒有逼我,他不知道我偷跑出來。"興娘雖

然不大明白這個女子的意思,卻一再開口為丈夫開脫。



"我不是說你……"白衣少女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眼眸中有深思的意味,"哪一朝哪一代都

是如此,一旦戰亂起,被犧牲的總是婦孺。連唐代那個名臣張巡守城撐不下去了,也是下

令從女人開始,殺了當軍糧的。你說女子的命就那麼賤?"



"啊?"興娘沒有念過書,不知道白衣少女說得是什麼,只是怔怔看著她。



白衣少女撫摩著鸚鵡,眼裡忽然有冷冽的光:"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啊……這世道,對女子

本來就不公平。不過--"她霍然回頭,看著斷了左手的興娘,緩緩一字一字道:"要知道,

生命是不可以被輕賤的。"



"恩人……恩人尊姓大名?"興娘沒法子接她的話語,只好訥訥的問了一句其他的。



"我叫白螺。"白衣女子淡淡回答,鸚鵡在她肩頭撲扇了一下翅膀。




那就是十八年前的往事。



那時候,如若不是這個叫白螺的少女從屠刀下相救,又輾轉助他們一家出了青州城,從饑

饉動亂中脫身回江南老家--那麼,吳氏滿門沒有一個能活到如今。



將他們送離了青州後,白衣女子飄然離去,十多年來再也不曾現身。



廷章和她相互扶持著、看著那女子遠去的方向,和全家一起跪下重重叩首。那時候,她心

裡就想:這般的女子,只怕不是凡人吧?



十多年後,看到白姑娘容貌一如當年,興娘心裡反而沒有多少的驚訝。



然而,雖然時間過去了久遠,渡江以後慢慢也安定了下來,生活變得安逸平靜,可當年受

縛於刀俎上待死的顫慄恐懼一直烙印般的刻在心裡,很多夜裡她都夢見自己被豬狗一樣的

肢解開來,手足血淋淋的一塊塊掛上鐵鉤--她在半夜裡大叫驚醒,冷汗淋漓。



她經常想,那些被屠宰的生靈、心中該有如何的恐懼和痛苦?



從此,她長年齋戒,不再食肉。




靈隱禪寺的後山古木參天,濃蔭蔽日,不時有鳥語聲傳出,襯托空山的幽靜。



白色的絲履在石徑上停下。白螺微微歎了口氣,本來就不願意再見到那些人……過去了的

,就讓它過去吧。好好的繼續現在的生活便是--可那些女子,卻偏偏要記著。



她的手扶在道邊的石上,忽然間感覺有什麼異樣的情緒襲來--



驀然低頭。



看見自己有些蒼白的手掌,在黑冷的石上隱隱透明。這塊石頭頗有些奇異,瘦峭嶙峋,根

本不似江浙一帶常見的山石,而突兀的如同飛來,不染一絲凡氣。三塊交疊在一起,一塊

比一塊更高,沿著山坡疊上去。



盯著那塊巨石細看,白螺眼裡的神色漸漸凝重,緩緩地,擡起了扶在石上的手來。



手底下果然刻著字,顯然是鑿的久了,字上本來塗的朱紅褪盡了,只留下黝黑的刻印。



那是一橫的末端。



白螺的目光順著那一橫看過去,看見了石上刻著的三個斗大的字:三生石。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心永存。"



三個大字下面,還密密刻著銅錢般大小的一首絕句。



她的眼睛陡然雪亮。



連鸚鵡都反常的不安起來,抓抓她的肩頭,雪兒眼睛裡流露出複雜的情緒。白螺看著那三

個字,手彷彿被燙到一般的擡起,不自禁的回壓著心口--那裡,那面小小的花鏡彷彿貼上

了心臟,讓她感覺冷醒無比。



又回到了這塊三生石前。



原來自己已經飄零了那麼久了--上一次來到中天竺的這塊石頭前、已經滿了六十年了?又

是整整一個輪迴啊。所有的傳奇,彷彿是畫了一個圈,從終點又回到了起點。



寂寞的永生,那又是多麼殘酷的歲月。



幸虧還是有一個人可以等待的。六十年一輪迴,也該是再遇見他的時候了……如果不是因

為還能並肩的抗爭、永不妥協的堅持著自己認為需要堅持的東西,或許,數百年寂寞的永

生裡,她早就對崑崙山上那幫宿命安排者投降了。



倚在石後,忽然間無數輪迴無數劫數裏遇到的事情、就彷彿潮水一樣湧上心頭--看過的多

少悲歡情仇、喜怒哀樂;經歷過的多少次生離死別、哀痛死寂鋪天蓋地而來。白螺忽然間

覺得無法抵擋,手一軟,撐住了石壁,閉上眼睛。



又見到了這塊三生石,那麼,命運之輪已經再度開始轉動了吧?



"不要見他。"忽然間,一片寂靜的空山中,一個聲音輕輕響起在耳畔,嚇了白螺一跳--轉

過頭卻不見一個人影,只有那只白鸚鵡靜靜地站在石上,用黑豆般的眼睛看著她。



那眼神,竟是人一樣的。悲憫而痛惜。



這一次白螺沒有再叫雪兒閉嘴,她疲憊的笑了起來,搖頭:"我還是要去見他的。"



"可你會傷心的。"雪兒顯然急了,在石上一跳,白鸚鵡的雙翅展開,落下來時,已經成了

一位垂髫的雪衣女孩,上來一把拉住了白螺的袖子,"見了又如何呢?他是凡人,只能活幾

十年,那時候你眼睜睜看著他衰老、痛苦、疾病、死去,你無能為力、你還是要做個不死

的怪物--幾生幾世了,你心裡被捅出來的窟窿還不夠麼?"



"那就是天帝王母對我的懲罰--雪兒。"陡然間,白螺笑了起來,止住孩子的話,撫摩著三

生石搖頭,"你也知道,當年我敢做出那樣的事、就能預料到有今日--只是白白連累了你。

"



"真真瘋了……你們兩個簡直是瘋了。"雖然樣貌是個孩子,然而雪衣女孩說話的口吻卻是

成年人的,她擡頭看著白螺,眉間不解,"白螺姐姐,我反正一直都跟你的,你去那兒我就

去那兒,從不抱怨--但你就那麼愛那個傢夥?真的為那個傢夥什麼都不顧麼?"



"哪裡是為他?也未必是因為愛他。"白螺唇角浮出一絲笑意,驀然搖頭,眼角的墜淚痣動

了一下,"哎,你畢竟不過是才修了三百年,還是不懂事。"



白衣女子的目光投向西方的天際,眼神忽然之間又變得遼遠起來,琢磨不透。許久許久,

她忽然輕輕歎了口氣,低低道:"那是因為我們兩個、都是背天逆命的叛逆者。"



雪兒還要說什麼,白螺聽了聽,神色忽然有些緊張,擡手拍拍她的髮髻:"噓--有人過來了

,快變回去!"



"哎呀,不會是一見三生石、便要和那人今日相遇了吧?"雪兒吃了一驚,嘀咕著。然而近

處果然傳來了腳步聲,她連忙袖子一張,噗拉拉一聲響,回復成了一隻雪白的鸚鵡,在空

中一個轉折,飛到白螺肩頭停了下來。




果然是有人來。空山小徑上,一位緇衣芒鞋的僧侶從中天竺寺過來,來到了石前的水池邊

,俯下身去。



--會是這個人麼?



白螺感到了肩上白鸚鵡的爪子也是陡然的收緊,雪兒不安的跳來跳去。然而那個緇衣的僧

侶只是俯身從水池裡採摘著睡蓮,沒有擡頭,也看不清面貌。



三生石前原來有一個水池,正當六月,池面上蓮葉田田,開滿了白色的蓮花。



白衣女子眼神從來沒有那樣不安過,她看著那個採蓮的僧侶,手指在三生石上無意識的劃

來劃去,然而卻始終不說話。



"玄冥!"寂靜中,陡然有一聲清脆的叫喊打破了空山。



白螺吃了一驚,閃電般的扭頭,看見肩上的白鸚鵡已經再也忍不住的脫口叫了一個名字出

來:"玄冥!"



聽得聲音,蓮池邊上的僧人回頭過來,有些詫異這般空寂的山中居然還有人聲。



他一回頭,白螺忽然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不是他。不是玄冥。



這是一雙塵世之眼,並不是玄冥。即使幾十年不見,她依然認得。



"鳥兒頑皮。大師受驚了。"她微微笑了起來,斂襟行禮,心中卻歎了口氣--看來,要在塵

世上找到那個人,只怕還是要像前幾世一樣費一些周折了。



那位僧人回了一禮,卻不答話,只是抱起折下的蓮花匆匆走了。



有宋一朝,禮法大防最是嚴謹,在山中遇到一位女子,雖然是出家人、只怕也覺得連說句

話都惹了嫌疑罷?白螺冷曬了一聲,自己從小徑上下來到了池邊。



這池裡的蓮花,該是折了去供奉在佛前的吧?



想到此處,她心裡莫名突的一跳,忽然間聽到肩上的雪兒也是一聲驚叫--就在白螺低頭臨

水看花的瞬間,池子裡所有蓮花驀然綻放開來!



"天啊!白螺姐姐你看……那是你,那是你啊!"雪兒叫了起來,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滿池的

蓮花,"這種花兒怎麼會在凡間看到?誰……誰種的?"



白螺低頭,看著自己在水裡的倒影--然而水裡只有一朵白色的蓮花盈盈,煥發出霞光瑞氣

千萬,滿身香霧簇著朝霞。玉雕般的花瓣上,點綴著一點翠綠,彷彿一滴淚痕。



那是她的真身。自從謫入凡塵以來,數百年她都沒有看到過自己的真身了。



白螺俯下身去,摘了一朵睡蓮看著--那白色的蓮花瓣上,每一瓣都有一滴翠綠。看著看著

,她彷彿癡了,脫口喃喃:"沒錯,是碧台蓮……碧台蓮。真的、真的是他種麼?"



"誰種的?玄冥麼?他有這個本事?"雪兒詫異極了,撲簌簌的飛下來,站在一株蓮花上,

看著水裡的倒影,"白螺姐姐,你是西天大雄寶殿前開的碧台蓮,修了五千年、又皈依佛祖

--這、這些花可是你的分身啊!"



白螺的手指擡起,那朵蓮花忽然輕盈的落回水面,重新長回到了折斷的莖上。



"別大驚小怪。當日瑤池仙子宴流霞,醉裡遺落的簪子都能化為人間的玉簪花--碧台蓮雖是

天上仙葩,若引種得法,自然也可以在凡間出現。"白螺微笑著,伸手撫摩池中蓮葉,"何

況蓮本是無根之物,憑水而活--這裡,又是佛門聖地。"



白鸚鵡在蓮葉上跳了一下,落到另一朵蓮花上,歪著頭,眼睛卻是靈動的:"呀!有趣……

這一次是玄冥先找你呢,種了這麼一叢花兒在三生石前。"



白螺搖頭,苦笑:"這下倒也簡單了--待我去問中天竺寺裡的長老這一池蓮花是誰種的,就

能找到他了。希望這時候他可不要遠在天邊。"



"白螺,加油。"雪兒撲閃著翅膀飛回她肩頭,忽然間,輕輕說了一句,"別低頭!"




一個時辰後,從中天竺寺門出來,白螺臉上含了說不出的複雜笑意。



沿著山路往下走,行人罕見,白衣女子臉上的笑意就慢慢瀰散了開來,深的看不見底--然

而總而言之,卻是喜悅的。這種喜悅,即使是雪兒、也有數十年沒有在她靨邊看見過了。

看來,那個人對她來說還是很重要的,不然如今她如何會這般歡喜。



雪兒歪著頭,正在出神的時候、陡然覺得停息的地方一動,連忙撲啦啦飛起--



原來四顧無人,白螺忽然一笑舉臂,輕盈的在林中空地上旋舞起來。



平日那樣冷醒矜持的女子,有著一雙看穿紅塵的慧眼,然而此刻卻彷彿一個不諳世事的孩

子一般,因為喜悅而在林中盡情旋舞。長長的黑髮掠過她平素淡漠的臉頰,雪白的長衣如

同煙霧一般籠著她,翩若驚鴻,飛絮遊絲無定。



那是《寒煙翠》。



鸚鵡落在樹上,靜靜看著,眼睛裡忽然有歎息的味道--三百年了……三百年前,在瑤池會

上,才看見過白螺天女如此盡興的舞過吧?



那時候王母歡宴眾仙罷,湛瀘和白螺雙雙出席,共舞《寒煙翠》,為西王母壽。



湛瀘拔劍起舞,白螺飄然飛旋,一黑一白,一剛一柔,交相輝映得讓所有碧落眾仙擊掌讚

歎,九天仙女也紛紛散下仙葩,一時三界為之震動。



一彈指,多少個滄桑劫數就這樣過去了……



然而,正當白螺身影如同輕煙一般在林中翩翩起舞、鸚鵡怔怔驚歎出神時,一陣風吹來,

居然真的半空有無數花雨落下,繽紛奪目,裹著白衣少女旋舞的身軀--



"你看!你看!"白鸚鵡叫了起來,飛到白螺肩上,黑豆似的眼睛看著路邊的花樹,爪子在

白螺肩膀上抓得悉索作響,掩不住的興奮,"是姐姐們!姐姐們都來了!"



一個急旋,白螺的舞姿頓住,擡頭看著空無一人的樹林、卻微微笑了起來,斂襟行禮,對

半空中輕聲道:"各位妹妹,今日便歸去吧,來年自可再見。代我問青帝師傅好。"



空山寂靜,路邊的樹上到處繫著各色絲絹紮成的假花和幡條,絲綢的幡條上寫著各花神的

名字,在殘花依稀、綠樹濃蔭的夏日裡飄著,點綴著這個送春歸去的節日。



然而,在旁人看不見的空中,花樹的梢兒上、卻如停雲般的棲著十多位身著各色霓裳羽衣

的麗人,聽到白螺的話語,一起齊齊俯身斂襟萬福:"姐姐,多保重。"



杏花花神楊玉環,薔薇花花神張麗華,石榴花花神阿措,那些明艷不可方物的神仙中人行

禮後擡頭、有些戀戀不捨的擡頭看她,忽然一起揚手--彷彿山風吹動空山樹林,那些花樹

上僅剩的花瓣呼的隨風旋舞,紛紛揚揚往空地上散落下來。



白螺微笑,舒手,舉臂,在五彩的雨花中,側身一個輕旋,黑髮白衣飛揚起來。



"雪兒,明天我們就去找玄冥。"笑著,她輕輕伸手讓鸚鵡停到指上,低聲說。然後微微笑

著,輕快的沿著小路消失在樹林中。




那一場舞,雖然不曾像三百年前那樣震動三界九天,然而卻足夠震懾住一個旁觀者的神魂





一直到那個白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天竺山的濃蔭裡,茶花樹下貴公子依舊沒有回過神來,

怔怔的看著已經空留滿地殘花的林中空地。直到背後傳來小童的氣喘噓噓的稟告、說已經

從方丈禪房把遺落的玉簫拿回來了,錦衣玉冠的公子才恍然驚醒。



"二公子,是不是還要趕著去薛姑娘那兒聽歌?"青衣小童見了主人這般恍惚的神色,提醒

了一句,"公子幾日不去桃花居,薛姑娘可發了惱--這次準備了好彩頭兒去陪不是,可千萬

不能遲了啊。"



"什麼薛姑娘桃花居!書惠我跟你說--方纔我真真遇見一個絕色女子……"貴公子還是一直

凝視著白衣女子離去的方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生生的疼,"不是做夢啊!這世上竟還有

這般女子,這二十六年我真是白活了。"



書惠沒料到公子這麼快轉了性,一時有些發怔,拿著玉簫笑道:"哎呀,今日是六月六,該

不是公子機緣巧合,遇上了花仙吧?"



那公子已經走到了方才白螺旋舞過的那片林中空地,俯下身去,撿了一片落花放在鼻子底

下輕輕一嗅,感覺心神俱醉。



聽得童子如此說笑,卻居然當了真,怔怔想了半天,也笑:"是啊……這等女子,怎會是世

間人。該是神仙吧?"




一大早,天水巷的黎明靜悄悄,還沒有人聲。



顧大娘打開門,準備做營生,卻不自禁的吃了一驚--原來不知何時,門口已經站了一位白

衣黑髮的女子,髮梢上沾著露水的濕意,看來在晨曦中不知站了多久。



"白姑娘?"看清楚了女子的相貌,顧大娘忍不住吃了一驚,手中撈餛飩的爪籬差點就沒拿

住,忙不叠地開門出來,將另一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姑娘這麼早就起了?稍微等一下,

啊?大娘馬上就開張,給你盛上豆漿來。"



"嗯,大娘您先別忙。"白螺卻是靜靜笑著,攔住了她,"白螺是有事和你說。"



顧大娘有些驚訝的看著這個平素待人淡漠的女子,她肩頭那只白鸚鵡正不安的微微動著爪

子,耳邊聽得白螺道:"我剛接到了南邊父母的回信,說曾家是好人家,他們沒意見,婚事

讓我自己拿主意--"



"哎呀,那就是說準了,是不是?"顧大娘一拍大腿,喜出望外的笑了起來,忙忙的拉了白

螺的手,將她拖到窗邊的長凳上坐了,滿心歡喜的上下打量著,"我就是說、白姑娘這樣的

相貌人品,除了曾家二公子也沒有誰配的起了!何況曾老夫人對白姑娘中意的跟什麼似的

,天天催著問--等天亮了我就回話去!"



白螺笑了一下,素淨的臉上也有歡喜的神色,然而說出來的話卻讓顧大娘驚的幾乎從凳子

上跳起來:"不過,大娘,我想嫁的不是曾家二公子,而是曾家大公子遠歌。"



"這,這--白姑娘見過大公子?"顧大娘這一驚不小,心下咯?一聲,料著白姑娘多半和人家

有私,卻只好這麼問。不了白螺搖頭,微笑:"這倒不曾。只見過大公子在天竺三生石前種

的一池好蓮花。"



"哦……怪不得。我說姑娘幹嗎就指著要找曾家大公子呢--"顧大娘長長鬆一口氣,想了想

,還是搖頭勸,"不錯,大公子種的好花,姑娘也是愛花之人,難怪見了上心--不過這大公

子卻是嫁不得。"



白螺看著大娘語重心長的表情,微詫:"怎生嫁不得?難道會是青臉赤髮的妖怪不成?"



"哎,也不是妖怪,只是有些癲狂--平日老說些誰也聽不懂得瘋話,說什麼到過崑崙看過天

女王母,連著脾氣也怪異,死活不肯娶親,說什麼那些女子都不是他要等地那個……以前

京城裡多少好人家女子要嫁,都被他打將出去了。"顧大娘一口氣數落了半日,"得罪了城

裡好幾家有頭臉的人家,弄得後來家裡人也不敢給他說親了--所以這次老夫人托我是給二

公子找個合心合意的。"



"呀,還有這事?"白螺聽了卻不驚訝,只是掩著口驀然微笑起來。連肩上那只白鸚鵡也"喈

"的叫了一聲,有些活潑的跳到了桌上,側頭定定看著白螺。



"聽說,這個曾家二公子的人品,也不怎麼牢靠呢。"白螺靜靜地笑,不露聲色。



顧大娘怔了一下,不料到這個女孩兒也聽了市井裡的傳聞,心下抱怨曾家也真真不管束兒

子、盡出混世魔王,但嘴裡少不得分解:"哎,白姑娘你哪兒聽人的閒言閒語?二公子遠橋

的模樣人品都是一流的,只是心性兒風流了一些--不過公子哥兒,哪有不愛俏的呢?也是

他沒見著姑娘這般的人物,若是見著了,那裡還在秦樓楚館裡廝磨。"



白螺聽了,卻只是微微的冷笑,不答一言,弄得顧大娘心裡也是惴惴--這個白姑娘的脾氣

她也是知道的,如果她心裡自己有了打算,那便任是人家舌燦蓮花都是無用--卻不知她如

今心裡打了個什麼主意。



"我要嫁,就嫁曾遠歌,旁的人都不嫁。"等顧大娘不說話了,半晌,白螺擡起頭來,說了

一句,"托大娘把話傳給曾家--"



見顧大娘聽得目瞪口呆,白螺想了想,從懷裡拿出一樣事物來、放到顧大娘的手裡:"大娘

你也別顧忌什麼大公子不願娶親,你把這面鏡子給他看了,他自然有計較。"



看見顧大娘還在怔怔的看著她,白螺但笑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斂襟告退。



外面天色已經大亮了,顧大娘定定看著這個白衣女子帶了鸚鵡走出門去,還是驚詫的說不

出話來。手心碰到了冷冷的東西,低下頭,看見手中那一面小小的鏡子。



徑寬不過四寸,橢圓形、青銅錯金,背部用金銀絲鑲嵌著碧葉蓮花的花紋,繁複華麗,古

意盈然。



"這可叫我怎生和老夫人交代?"莫名其妙的看著手裡的信物,顧大娘許久才回過神,生意

也不做了,躊躇了半天,不得已、還是起身向著曾府走去。




"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



"無復仙娥影,空留明月輝。"



白螺站在花間,看著手裡的信箋和信上數行俊逸的行書,恍然彷彿夢中。



玄冥……玄冥,我可是找到你了。



"哎呀,沒想到這事兒還真的一說就成!"來回信兒的顧大娘坐在大堂裡,說起曾家的允婚

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真是怪了。這大公子本來還斬釘截鐵的說不娶親的,曾老夫人雖然極

想娶姑娘過門,但也怕大公子不肯--偏偏我一拿出鏡子,大公子就見了寶似的一把拿過去

,翻來覆去的看了,當下便說是肯了。沒把老夫人給樂壞了!"



白螺沒有回答。顧大娘見白螺拿了大公子的回信,便一直看個不停,心裡想著多半兩人以

前便是有私情,所以才這般一個願娶一個願嫁。這般一想,眼裡不自禁的便露出鄙薄來--

別看這個白姑娘平日待人算是文靜堅貞,原來就是那麼回事兒。



"哦,多謝大娘了。"白螺半天才回過神來,收了信箋笑,隨口問,"那二公子那邊怎麼回?

"



顧大娘瞥了白螺一眼,嘴裡笑道:"二公子那邊也沒什麼不好說話的--老實說,遠橋二少爺

本來就有些不樂意娶親,老夫人怕他這幾年在外頭玩的心野了,想給他說房媳婦--這次不

用成親了,他自然是樂得逍遙。"



白螺點點頭,從懷裡拿出一封銀子來,說是權做謝儀。顧大娘推讓了一番還是收了,笑吟

吟開口:"曾家說姑娘單身在京城,女方這邊陪嫁什麼的都從簡好了--就當那面花鏡是陪嫁

。姑娘放心等九月初九的黃道吉日--百花曾家也是京城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長子娶親自

然要風風光光,保證半點都不會委屈了姑娘。"



白螺只是笑笑,似乎對於這些毫不介意。




"哎,雪兒,這一次我可真的要嫁人了。"送走了顧大娘,白螺關了門回到房中,忽然歎了

一口氣,對著架上的鸚鵡道,"以後你也不用老是問我什麼時候嫁了。"



一邊歎氣,她卻一邊笑,重新拿出那張信箋來看,有些戲謔:"真是的,也不知道這一世的

玄冥是什麼模樣--高矮胖瘦?希望能比上一世那個落魄秀才的樣子來得稍微俊秀些吧。"



聽她含笑自語,白鸚鵡"喈"的一聲,抖抖翅膀,一副"懶得理你"的表情。



白螺重又展開信箋,看著上面的題詩,慢慢慢慢地,眉間的神色卻又轉為悠遠凝重--這一

世才剛剛開始,以後的路不必預料都是知道的。上一世眼睜睜看著玄冥死去的情形還歷歷

在目,每想起來依然痛徹心肺,讓人覺得無力和無奈。



但是,她想她有足夠的勇氣、直面未來的千變萬劫。



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復仙娥影,空留明月輝。



如今,破鏡算是重圓了,然而未來又是如何?



小註:



荷花(睡蓮)總名芙蕖,一名水芝。……葉圓如蓋而色青,其花名甚多,另譜於後。尋常

紅白者,凡有水澤處皆植之。



碧臺蓮,白瓣上有翠點,房內復抽綠葉。



------引自清·陳淏子著《花鏡·卷六·花草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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