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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内外(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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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5-5 17:10:24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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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在女人那里是一种必须,它保证了一种体面的温文尔雅的形式。

    ——题记

    一

    我终于又恋爱了。

    说是“终于”,好像有点久旱遇甘霖的味道;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说,在我,早就过了恋爱的黄金季节了。

    我今年36岁。

    一年前,有一天我的丈夫突然出示一张表格叫我签名,他神色平静地说:“我对不起你!我在外面有人了,我们离婚吧!”

    可我搜索半天也没读出他一丁点的愧疚的表情来。不过我觉得这样更好!

    我也很平静,就好像在给孩子家庭作业上签名那样,很轻松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很漂亮,带点艺术色彩的名字。我一直都为自己有一手好字而骄傲,尤其是签名。

    然后,我的丈夫,不,严格上说是前夫,就这样黄鹤一去不复返了。连同房子,甚至最后一丝气息,都干干净净地带走。只留下一个女儿,和三万块钱空头支票的财产分割费。对了,严格来说还有这个破电脑。做人应该讲良心,我不能抹掉他这点革命情谊,这台电脑虽然旧点,里面的零件就如老太太松掉的牙齿,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你看见的就是黑压压的一方块。可是有时我用力一拍,却也能神奇地让他重新在我面前亮起来。

    我称电脑是“他”,是因为自从离婚以后,它就充当了一个“他”——一个我生命中需要的男人一样,帮我打发了无数个寂寞而且偶尔充满欲望的夜晚。

    还是说回我的恋爱吧!差点忘记正题了。自从离婚后我总这样语无伦次,有时说一件事情还会像祥林嫂一般惹人讨厌。

    我的第二春开始于三个月前。他叫林成峰。我叫他阿峰,后来不高兴的时候在心里就改叫“阿疯”,反正他也不知道,而我,又可以如阿Q似的,得到某种近似胜利的满足,真的很好!

    我和阿峰就是通过这破电脑认识的。可是一开始我就要求他对外宣称我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我总觉得在网上认识的太玄乎,也不正经,就跟在舞厅认识似的。阿峰开玩笑说:“要不就说在市劳模表彰大会上认识的?多高尚!或者干脆就说是我英雄救美你以身相许?那样也占个浪漫。”我嗲了一句:“去!”

    其实从离婚第二天起,我就预谋找一个男人,一个至少表面看起来不比前夫差的男人。虽然,我很慷慨地放开前夫的手让他跟别的女人走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需要男人了。我需要男人理由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因为虚荣——一个离异的女人如果不能再组家庭的话,这无疑证明了她的没有魅力;其次的理由是,我正值盛年,晚上常常感觉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蓬勃生长。有一种饥渴来自生命最隐晦的深处,如蜿蜒的蛇在体内的幽径草丛穿梭不停。可是我生活圈子很窄,认识的人少,看起来不错的男人要么太年轻,要么就是人家的老公了。再说,要红娘介绍那是要靠别人热心的——这年头,几个人还有这兴致呀!

    而我,总不可以在自己身上贴个“离异待售”的商标吧!

    于是,只好去求网络当红娘。于是,这太破电脑就成了我的捕猎工具。

    那时候,我每天挂着QQ守株待兔,希望能遇到一个令我焕发第二春的男人。我的网名很美,透露着淡淡的宁静与典雅,散发着女性的芬芳,很能勾引男人。可是,前来跟我聊天的男人,一律只是无聊的打情骂俏,假如知道我是个离异女人,热情马上一落千丈,而后便销声匿迹。

    原来每一只兔子都那么精明!

    他们跟我不一样,需要的不是充饥的大米,而只是菜里的调料而已。

    我改变了战略,去了那种单身聊天室,那里飘荡的都是孤魂野鬼,容易找到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也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林成峰,一个跟我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大我四岁的离异男人。

    从照片上看,阿峰成熟俊朗,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洋溢着轻蔑的笑意,两道剑眉横挑,眼睛里苦难与理想的交织显出英气袭人,在一大堆俗物里,显得非常耀眼。跟前夫放在一起,那份桀骜的形象一下子就很显得很有优势了。

    我义无返顾地施展自己的魅力向阿峰发起进攻。

    文字的力量很伟大,或轻松的幽默或温婉的传情,我们很快有相见恨晚之感,再聊下去就如火如荼地谈起恋爱来。

    二

    现代人办事真讲时间效率,一个星期后,阿峰就提议我们的恋爱从纸上谈兵转为实战演练了。我开始还想稍微地矜持一番,但又担心过了阿峰这个桃花流水鲑鱼肥的村子便找不到另一个好店了,于是便扭扭捏捏地答应了。

    我们约定见面时间是中午11点,地点在星星酒店。

    那天,外面很好的太阳。我穿着有生以来最贵的品牌裙子,刚买的,激动得差点连商标不记得剪了。裙子是在老兄的赞助下买的,八百多块钱,至少是我和女儿一个月的生活费。老兄谆谆告诫我:三十岁以后的女人是过期商品,必须包装精致点才行,不然可就很难开出什么价钱来了。

    名牌不愧是名牌,穿在身上,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竟让我本来并不丰满的身材显得错落有致起来,裙摆长长的,一动起来简直就可以用袅娜多姿来形容了。

    穿上裙子的我果然变得自信起来。

    我看见阿峰从一辆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小轿车里走出来,用时尚的语言来形容就是酷毙了!帅呆了!

    我的思维从来都是极其简单,比如说,如果一枚鸭蛋放在一只鸡的旁边,就算再大,我也认为那就一定是只大鸡蛋而不是别的;同样,如果阿峰这个时候开了直升机降落在我面前,我也会兴奋地以为他富有到可以开飞机了而不是其他原因。

    虽然现在开小车已经不是太希罕的事情,但对每天踩着着个破单车风里来雨里去的我来说,看见阿峰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激动。其实我并不是个太势利的女人,可自从与前夫离婚,过上每天要算计房租费、水电费、伙食费、女儿教育费等等的日子以来,我就放下过去的清高变得跟人民币没仇了,不,严格地说,应该是越来越热爱可爱的money了!现在如果有个款爷官爷什么的要跟我结婚,我就不怕别人揣度我的动机而是马上地坚决地义无返顾地当我的新娘去!

    现在阿峰派头十足地从车里出来,我心里就想,对我来说,这也许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

    我们彼此都把自己打扮得很优雅,具有都市知识分子的气息。对了,阿峰是个公务员,从部队转业,不知道算不算知识分子。但我感觉他在努力表现为一个知识分子,虽然说话不小心掺了几句国骂。但我当时一点也不介意,感觉就像一碗泰国香米饭,里面有几粒沙子,但只要小心扒开,照样香软可口。我甚至还觉得,男人如果没有几句粗话,就不够豪放粗犷。——我前夫就很温文尔雅,从没跟我大声说话过,甚至近几年都能坚持有礼貌地做到跟我男女授受不亲了。

    服务生殷切地送来菜单,阿峰很绅士地把点菜权交给了我,我有点受宠若惊,更为他的绅士风度所感动——前夫做事跟我从来就没有商量,哪怕是离婚那样的大事也一样。所以当我接过菜谱的时候就像接到了一根幸福接力棒。——当然,后来我才能揣度到阿峰当时的真正心理,他一定是在想,女人都是不舍得浪费的,由我点菜既可以为他省钱而又不会让他显得寒碜。

    我点了三个家常菜,还有一瓶红酒。两个人就边聊边喝起来。

    我们用高脚杯很优雅碰着杯,那清脆的声音犹如清凉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浸润我干涸已久的心。

    那顿饭进行了近一个小时,醉意蒙胧间,我坐上了阿峰的“幸福快车”,第一次去了他家。

    他的家很大,足有一百五十平米以上。

    我在心里很快地粗略估摸一下,立即就算出那房子市面上至少值四五十万。——什么时候我开始如此有经济头脑了?其实我不是个精明的女人,甚至是有点傻气。认识我的人曾经都给我这么高度的评价,可是过去我管自己的傻叫着高尚,这就更体现了我的傻气。跟前夫离婚,过错方是他,我本可以提很多有利于自己的要求的。可是我居然同意他要房子的请求。他的理由是房子是他在单位的集资所得,于是就按当时最低的房价折给我,——那几万块钱到现在还是个欠条。谁不知道这几年的房价成倍地涨了?谁也不相信我会这么做,可我就是这么做了。我不否认我高尚背后的阴暗,其实我是想用自己的好衬托他的卑劣,想让他一辈子都心存内疚和不安。可他到底没如我所愿,前些日子我向他讨债时看见他一身名牌油头粉面的,大爷似地说没钱的时候,我真想抽他一耳光,更想抽自己两耳光!

    不说前夫了,现在要说的应该是现在和将来。

    林成峰的家很温馨,他虽然离婚也有快两年多,却还有女人留下来的味道。我很喜欢。几乎在进家门的那一瞬间就强烈渴望早点成为这个家的主人。看到那么漂亮的家我这么短时间内就有占为己的这种想法真的很卑劣,我都有点鄙视自己的无耻,于是拼命抑制自己的喜欢,怕阿峰看出我的虚伪和势利来。

    那天他家没人。就我们俩。他有一个孩子,12岁。男孩,叫龙龙。因为有孩子,他把乡下的母亲接了来一起住。

    不知道是不是他事先有安排,反正那天就只有我们俩。在那样的情况下,就算没有红酒催情,就算不是久旱成灾,我想我也无法不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对这个男人的诚意。

    那是怎样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

    窗外银色的月光撒在床头很有质感,我嗅到了一种久违的荷尔蒙气息,慢慢领受着生命的每一细微深处的抚摸,感觉那越过沼泽与湖泊的穿透。伴随着强烈的震撼以及眩晕,我整个人被裹挟着,在觉醒中如百合般打开自己,接受了阳光和雨露……

    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体验。我就像一口曾经被封闭的井,突然敞开,就不想再被封闭,有那么一瞬间, 我甚至觉得肉体的穿越成为自己最高的信仰。

    也许就在那天,,我义无返顾地喜欢上阿峰了。

    三

    女人爱上了,就变成了女孩,儿女情长的。

    我总是不住地问阿峰:“喜欢我吗?”我用的是“喜欢”这个词,尽管头脑再热,我始终清醒地明白,到了我们这个层次的年龄和经历,是不该随意说爱的,那是神话般的情节,很容易让人想到以死相许的那种惨烈。而我们两个人,差不多肩上都负荷着历史的使命,那就是严肃而警惕地朝一个目标迈进,那个目标就是婚姻。因为婚姻在女人那里,尤其是一种必须,它保证了一种体面的温文尔雅的形式。——在那段没有婚姻的日子里,我总要承受许多或怜悯或诧异的眼光。

    阿峰总是含蓄地点点头,没有任何形式的承诺。

    我把9岁的女儿畅畅交给母亲保管,每天一下班就往阿峰家跑,想要尽快了解彼此,也想让他的家人早点认识并接纳我。

    很快的,我俨然主人似的出现在阿峰家的厨房里。我的厨艺不算太差,吃过我做的菜的朋友们曾经热烈地歌颂过我的美德,这让我多少有点自信。然而我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做的是粤菜,肯定不合阿峰一家的口味,他们是不怕辣辣不怕的湖南佬,于是我只好非常勤奋好学地请教湖南同事,并且买了本《湘菜大全》刻苦研究。作为女人,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丢分。

    我不知道结果究竟怎样,龙龙是个吃嘛嘛香的主,看不出他对菜的喜好程度。老太太是农村进城享儿孙福的,也许在城市里有种天然的不自信,她对任何事情都保持一惯的沉默。只有从阿峰皱着的眉头里,我感觉到自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

    阿峰的母亲看我忙碌着起先有点不知所措地,慢慢就习惯到客厅看电视等开饭了。他12岁的儿子龙龙,上六年级。个子已经跟我差不多高了,胖胖的,显得有些迟钝。他对家里突然多了个人根本就不以为然,(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早已习惯了,因为自从他爸爸离婚后,家里就没缺过临时女主人。)他每天放学回来只是机械地吃饭,然后在书房一坐就是个晚上,听阿峰说他成绩很差,希望我有时间就帮忙辅导一下。

    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母性十足,尤其在若弱势人群面前——虽然也许像我这样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在别人眼里也是被归于弱势人群的。我欣然接受了做龙龙家教的光荣任务。再说,从进阿峰的门口那一刻起,我就充分做好了做后母的心理准备。我没事喜欢看电视访谈崇高小人物的节目,里面就有伟大的继母这样的角色。我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春风化雨。就算不能感动整个中国,至少要感动阿峰一家。

    龙龙不像一般孩子活泼好动,对什么事情都很冷漠。我把其原因归结于缺少母爱——听说因为夫妻感情不好,龙龙妈妈过去在家里一直那龙龙当出气筒,一想到这我便对这孩子心生怜惜。他对待我辅导他学习的态度,绝不是像吃饭那么合作,因为吃饭是他天然的爱好,一顿不吃饿得慌。而学习,他已经当惯了后进生,如果突然有个人希望他不当后进生,他会觉得很大的压力。

    我是搞教育的,当然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刚跟他聊天的头几天,我只谈我们学校的趣事,比如说:

    我们班物理老师很肥胖的,她上课的时候为使学生明白光线折射现象,做了个实验,将玻璃杯装满水,问道:“假设我是一道阳光,插入水中,结果怎样?”一个学生回答:“水溢出来了!”

    其实这些都是我在网上看到的笑话。不过效果还真好,我很快就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了。慢慢地他就喜欢听我温柔地说话,并且开始跟我说起他们学校的一些事情,整个人明显变得开朗起来。每次跟龙龙在书房聊天的时候,阿峰总喜欢不经意似的进出几次,见我们聊得起劲,就说:“我操!养你十多年了,也不见跟我说几句话,怎么跟阿姨没几天就这么亲近了?”

    我本以为这样的话一定是充满感激的表扬,但是,我从他脸上捕捉到的,好像还真有什么不满似的,真是令人费解。

    四

    每天上班的时候,我的心里每天都饱胀着幸福,一静下来,就是发短信或者打电话给阿峰,估摸着他该到办公室的时候,估摸他该到家的时候,我都会电话问候一声,担心他在路上的安全。他接电话的声音很平静,可在我看来,那是男人的稳重。我的短信一天少说也有七八条,有时就两个字:“想你!”有时只是问:“在干吗?”

    他并不都回,或许回了,也是极其简洁:“上班中”或者“正忙!”

    我并不认为那是对我的怠慢,相反,我认为,那是他长期在部队养成的作风。我喜欢不拖泥带水的有点冷静和理性的男人。

    我在谈恋爱的消息很快就在办公室传开了,这是我希望看到的。我不想再看到他们悲天悯人的目光。

    这天第四节课下课回办公室,我刚想打电话,电话就响了,是阿峰:

    “还没下班吗?都这么晚了!”

    “是啊!刚下课,想我了吗?”我有点张扬。

    “快点过来吧!我买了菜等你回来做。”阿峰转移了话题。

    “你过来接我吧!今天我有点累。”我撒娇的声音有点小,这把年纪做女儿状确实还怕笑煞旁人。不过我要他来接我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放学时间如果他开车来接我,一定能在同事面前挣足面子,虽然后来我知道他的车也就三四万块钱,是无牌无证的走私货。

    “那你的打的过来吧!我的汽油费更贵呢!”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一愣,觉得很委屈,就说:“那算了,今天我不去你那了,你们自己吃吧!我去娘家看看女儿。”

    我正等着他反悔说要来接我,谁知还没说完他就挂了电话,真是的!

    一想也有两天没去看畅畅了,便骑车去了母亲家。

    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畅畅已经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立即高兴地大声告诉外婆,自己却立刻翻她的书包去了。原来她是去找前一天的测验试卷给我看,语文99分,数学100分。我爱怜地摸摸她的小脑袋说:“畅畅最乖,你喜欢买什么?妈妈一定奖励你!”

    “我只想跟妈妈回家住。”畅畅小声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可能很早就知道我跟她爸爸关系比较紧张,生怕惹我生气,从来不敢跟我要求什么。

    我心疼地把孩子搂在怀里,说:“傻妞妞,在外婆家不好吗?妈妈还有点事,过几天妈妈就接你回家。”我跟阿峰的事我一直还没跟她说,怕他一时难以接受,况且能发展成怎样我现在心里还没底。

    “那好吧!我只是有点想妈妈。”畅畅听话地点点头。

    我心里下了决心,再过几天,不管发展情况如何,也要把女儿带在身边了。

    五

    七月中旬。

    骄阳把整个校园烤得跟火炉似的,却传来学生高考大获全胜的消息,校长一高兴,立马组织全校老师去张家界旅游。人心立即沸腾起来。

    我想借此给自己与阿峰一个空间冷静思考一下,也好。于是给他发了个短信,就随同事一起出发了。

    车上同事大部分是中年男女,小部分刚毕业的青年,只有刘老师年龄稍微大点。我与她面对面分到了两下铺,上面和对铺的上面都是几个特开朗爱喜欢说笑的青年。刘老师想图清静就建议换位,三十岁的李光这个时候就挺身而出了。

    李光未雨绸缪,掏出早准备好的两付扑克,几个人立即蜂拥而上,争着抢着要上。没抢到位的便都在旁边做狗头军师。其他几处也都这样,整个车厢热闹极了。

    见如此情形,我退到过道的车窗旁,一边喝水,一边看外面一逝而去的风景。

    “小姐,我可以坐下来吗?”李光有点调皮地笑着说。我笑了笑,表示了对他的欢迎。

    “哎哟!”

    我惊叫一声,原来李光不小心将茶几上原来有的塑料纸杯打翻了,凉水洒泼在我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看看哪里弄湿了?”李光不好意思地说。

    “湿了,湿得一塌糊涂了!谁弄湿的呀!”旁边一个中年男老师阴阳怪气地说。哄笑声陡然就起来了。想不到大家平时道貌岸然文质彬彬,对男女之事悟性倒蛮高的,一下子就找到了兴奋点。

    “李光,李光弄湿的对不?你小子得负责到底哦!”

    “这个责谁不想负呀!为美女负责搁你你会推辞吗?”取乐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我为了不让大家扫兴,我配合着竭力装着无所谓地笑着。

    “小红姐你就领情吧!反正现在也没谁管你了……”一个青年小伙子越说越没遮拦。

    我再也听不下去,“豁”地起身就往洗手间跑。“太过分了!我离婚了碍着谁?我没有男人就该受到如此轻薄?”

    再出来时,我那里的牌局已经散了。只有李光坐在对面,不时拿眼睛逡我一眼,察看我的表情,买来大堆零食推到我面前让我吃。我不吃,他就剥好放着,直到我露出笑容,他才松了口气。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到张家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大家吃了饭休息一会去爬天子山。远远地看见那些青翠的大山,山顶在云雾中隐隐约约,显得处子般神秘而纯净,每个人都很兴奋,一下车就奋力拾级而上。

    一边爬山一边观景,还不时说说笑笑,一开始大家还很雀跃,但慢慢就只剩下努力攀爬的力气了。天子山虽然算不得太高,但对于每天在办公室坐惯的城市人来说,一点体力就足以耗得他支撑不住了。先是两位年长的老师气喘吁吁,跟不上队伍,就有两位年轻力壮的男老师主动帮她们背东西,陡峭处偶尔拉上一把。

    不久,我也开始感到自己头晕晕的,脚步迈得越来越没劲了,便一边机械地跟着队伍,一边去拧开矿泉水瓶盖,想喝口水补充一下体力,谁知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走在我后面的李光一把扶住了我,关切地说:“没事吧?很累了是吗?”

    “没事!”我强笑着。努力装出顽强的样子。

    李光二话没说,把我的手袋从肩上拿了过去,另一只手大方地牵起我的手来。我有那么一瞬间非常的不自在,因为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和男友,我从来没跟男人这么亲近过。我很想挣脱,但却非常地无力,一是因为体力上确实需要帮助,另外一个原因也许难以启齿,那就是,被李光那因为汗液微微湿润的大手握着的感觉真的非常好,我甚至无耻地感觉体内某种需要的蓬勃……

    我不停用眼睛的余光打量旁边的李光,他一直专心地走路,好像牵着的只是一头羊或者牛什么似的。我不竟暗笑自己的多情,慢慢也就开始放松自然起来。

    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我们竟然将大部队远远地甩在后面了,李光说:“加油!马上就到!我们到山顶亭子凉快去!”说罢连拉带拽地朝前冲,我也兴奋得小女孩似,顿时忘记疲劳,一个劲冲上了山顶。

    山顶就我们俩,空气立即变得暧昧起来。我下意识想松开一直被李光牵着的手,谁知他猛地用力拖了一把,霸道地将我拥入怀里,嘴巴热烘烘地就拱到我脸上来了……

    我有点迷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一阵山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才猛地惊醒,我知道我不能那样!于是一把将他推开。“不!”我尖利地叫了一声。

    “可是我想你很久了,你,难道就不需要男人吗?”李光喃喃。

    我看着那张先前还挺帅气,现在却因情欲扭曲变形了的脸,觉得挺恶心,便冷冷地走到一边,再也没理他了。

    下山后,我早早就上了回酒店的汽车,想让自己静一静,便坐到最后的座位。因为人不多,后排几乎没人。没想到快开车的时候,近五十岁的教导处贾主任坐了过来,他说,“小红啊,我也来图个清静。”我笑笑,不置可否。

    汽车上大约要颠簸半小时,大约因为爬山太累,大家很快就坐着小憩起来。慢慢地我也开始迷糊了。可是每次快要进入休眠状态的时候,闭着眼睛的贾主任的头就耷拉到我的肩头来。我以为在车上打瞌睡都这样,就轻轻将他的头搬回去安放好,可如此这般若干次,累了,就干脆把他叫醒,他充满歉意地笑笑,伸了个懒腰,将一只手从我胸前划过,轻轻触碰到我的乳房。我有点不高兴,但一想他也许是不经意,便也没说什么。

    又颠簸了一会,就在我又要进入半睡眠状态的时候,突然感觉有腿上麻麻酥酥的感觉,本以为是梦境,谁知道那感觉越来越真切,我感觉到是确实有一只手开始在大腿内侧游走摩挲, 于是猛地睁开眼,便看见贾主任那张猥琐的脸……我抬手便是一个耳光,贾主任愣了一下,当我扬起手要来第二下的时候,他牢牢地抓住了我,附在我耳边,小声的却狠狠地说:“假清高了不是?只能要李光那小子上不是?老子今天兴致好才愿意上你你老娘们得意啥了你!”

    我“呸”了他一口,跑到前面找个座位坐了下来。好在,这一切,车上的人谁也没注意到。但我,却感到空前的悲哀,也就是这个时候才彻底明白:对一个女人来说,拥有正常的婚姻和家庭,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啊!

    六

    旅游回来,我特别想快点再婚,特别需要一个男人的保护,于是早就忘记自己跟阿峰之间的不快了。第二天早上,我刚想跟他打电话,他的电话就来了:

    “你立即到龙龙学校去一趟吧!班主任李老师说有急事找家长。”

    “可是我没钱打的了呢!”我还是想借题发挥一下。哼!有事才找我?没那么便宜的事!我心想。

    “别斗气了,我下次接你还不成?”阿峰明显地服软了。

    我迟疑了一会,因为一小时后还有课。阿峰又说:“小王八蛋在学校又闹事了,打了别人,我没脸去。我帮我一把吧!也许你去好说话点”

    我从他的声音听出了无奈和疲惫,心想既然他如此信任我,都把我当龙龙家长了,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于是调好课立即赶到了学校。

    来到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龙龙已经在里面了,另外还有一个比他矮很多的男生,哭哭啼啼的,估计就是受害者在倾述自己的委屈。”

    “你是?”见我进来打招呼,李老师很诧异,因为他从来就没见过龙龙的妈妈。

    “我是……”我正犹豫着怎样跟他们解释的时候,碰到了龙龙复杂的眼神,就说,“我是龙龙的家长!”

    我这样说是比较机智的,既给龙龙免了尴尬,又没胡说是他妈妈——毕竟我还不是!

    “这样就好!这孩子太不像话了,居然出手很重地打同学,这个同学平时都是很听话的。现在你必须当着家长的面检讨,并向同学道歉!”

    龙龙满脸憋得通红,眼睛里贮满了委屈的泪水。

    “慢!”我拉过龙龙,温柔地说,“龙龙,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打同学?”

    龙龙看了看老师,又看了看我,见我真的在鼓励他,就小声说:“是他先骂我,说我是没妈的野孩子。还说我从来没有妈妈接过,也没有妈妈来开家长会……”

    “原来如此!谁说他没有妈妈?你吗?以后可不能乱说,我就是他妈妈!”我凶狠很地对那个孩子说,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激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当着老师和孩子的面撒谎。

    龙龙先是很吃惊,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继而用挑战的眼神看着他的敌人。

    “这……”李老师刚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小朋友,如果你先跟龙龙道歉的话,我会跟他一起向你道歉,因为他打你还有我教育不当的错误。”

    “我……”

    那个小孩早已经停止了哭泣,他见自己的劣行也暴露,就不好意思再争取同情了。

    “算了算了,同学之间以后都要互相宽容互相团结。”李老师马上打圆场,“龙龙妈妈,耽误你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等孩子们都走了后,我把龙龙的家庭情况以及我跟他现在的关系解释给老师听,并拜托他多关心孩子的心理健康。李老师明显地感动了,送我出去的时候将我的手握了又握,说:“这下可好,这孩子终于有救了!有救了!”

    晚上离开阿峰家的时候,龙龙跟了出来,红着脸小声说:“阿姨,谢谢你!真的!我们同学都不敢再笑话我了,他们说我有个漂亮妈妈。”

    我心头一热,这孩子!

    七

    去阿峰家半个月了,几乎都是我在买菜,我跟女儿这个月的伙食费花得差不多了,好在女儿在母亲家住,她知道我条件不太好,也不大计较。而只要阿峰不主动,我是不好意思向他提索要买菜钱的,那样也显得太生分太俗气了,而我在当时,也是固执地认为,阿峰一直不提钱的事,一是因为男人的粗心,二是因为两个相爱的人不必在经济上分得太清——我那时的确差不多以为阿峰爱上我了。

    于是,我只好有意减少去他家的次数,或者要去,也要迟点,估计他家已经买好了,才急匆匆地赶去,这样也不至于落下话柄。

    这天,快放学的时候,由于几个学生闹事,班主任把他们送到正教处来处理——我兼着那里的一个副主任,阿峰电话催了几次,说是买了海鲜要我过去做,我才匆匆处理了一下工作就过去了。

    老太太见我去得迟,早就把饭做好,要做的菜也洗好准备了,我一看,发现墨鱼的墨袋没清理干净,炒了颜色肯定难看,于是倒到池子里重新洗了半天,半小时后,总算把菜弄齐了。

    老太太迟迟不出来吃饭,让龙龙去叫了几次,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们都很纳闷,问她,就说眼睛进沙了。她端着饭碗,只象征性地扒了几口。我看得出她有心事,但因为我们语言交流有一定的困难,再说她也还没把我看成可以交心的人,也就没再问她什么。

    下午下班的时候,阿峰来了电话,一开口就火气十足:“你现在上我家来,向我母亲道歉!”

    “怎么啦?”我云里雾里。

    “怎么啦?你看不起我母亲,嫌他脏不是?看不起她不就看不起我吗?”

    “喂!你冷静点!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是什么也听不懂。

    “好吧!那我告诉你,我妈她很要强,今天中午,你嫌她菜没洗干净,老人家还在伤心呢!”

    “可是,那墨鱼确实没洗干净呀!我……”我还想分辩。

    “没干净会吃死人吗?你一点都不懂事,完全不顾老人家的感受……”阿峰越说越激动。

    我挂了电话,觉得很委屈,无精打采地去娘家了——那里,是唯一的什么时候都能收容我的地方。

    母亲看出我有心事,便问了起来。一问,我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别看平时在单位我一副女强人样,在母亲面前,我马上还原成了孩子。我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了她,母亲永远都那么宽容和通情达理,她说:“去道个歉吧!老人家自尊心是强了点,可她也是长辈呀!就算是为了你跟阿峰吧!”

    “我不!我没有错!”在母亲面前,我还有骄横一点的权利。

    “听话!傻孩子,两个人相处要互相体谅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如果你觉得自己喜欢他的话,就要学会宽容和谦让。”母亲的话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再婚择偶的困难。

    是的,离婚的女人就像是百元大钞找了零,不经意就什么都不剩了。况且我真的是喜欢阿峰的,也不想因为这件事伤了感情,就体谅了他对母亲的孝顺。

    第二天,我提了水果去跟老太太道歉,老太太没想到我会这样好脾气,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便不停骂阿峰胡说八道。从此,老太太开始对我热情起来,有空的话,我们就会试着用对方听得懂的话唠叨家常了。

    我想,既然阿峰的家人已经接纳我了,我们是不是的关系是不是可以早点确定下来了呢?

    八

    六一儿童节到了,我想借此机会将畅畅领出来认识一下阿峰一家,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于是就跟阿峰商量,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我就自作主张在肯德鸡聚餐后再一起逛书城。

    那天天气很好,有很好的太阳。

    畅畅跟着我一路上蹦蹦跳跳像只翻飞的蝴蝶。好久了,没带她出去玩,见她高兴的样子,我感到一阵内疚。

    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肯德鸡店,远远见阿峰已经和龙龙已经等在那里了,便马上拖着畅畅过去,还来不及给畅畅介绍。就听阿峰说:

    “今天人多,我们就在这里占位,想吃什么你去排队吧!”

    都什么呀!我心里很是不快,这些难道不是男人应该主动去干吗?算了,难得今天领畅畅出来跟他们认识,可不能闹什么不愉快,于是就去排队买东西了。

    大约等了10分钟,才买到要的两桶家庭套餐,只想让谁过来帮我拿,还是畅畅懂事,眼疾手快地就跑过来了。

    坐定,我才开始给他们介绍:“畅畅,我的宝贝公主!”

    阿峰点点头,笑着说:“不用介绍,就算没有你在身边,在大街上我也一眼能认出小公主来。”

    “为什么?难道她是我的复制版本?”我有点诧异,因为认识的人都说畅畅长得像她爸。

    “缘分呗,感应呗!”阿峰笑着说,看得出他想取得畅畅的好感。我心里有些感激。于是接着说:

    “畅畅,这是你李叔叔,这个是龙龙哥哥!以后你们经常在一起玩,愿意吗?”

    畅畅点点头, 她从来就没有忤逆我的习惯。

    见大家认识了,我便拿了一大块鸡放到龙龙面前,突然瞥见畅畅有些失落的眼神,便马上给她拿了一块,招呼说:“,趁热都吃吧,一会我们领你们去公园玩去!”

    畅畅并没有如我想像的雀跃,也许她已经看出了什么,她是个敏感的孩子。我应该早跟她透露点什么的,这孩子心事很重,虽然她爸爸彻底离开家已经很长时间了,可一下子要她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可能也太有点难接受了。我不禁有点后悔自己的唐突了。

    九

    跟阿峰相处两个月了,总不见他提结婚的事,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也许好朋友A说的对,我对他太好了!男人很贱的,你越对他好,他越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欲擒故纵的道理我懂。

    我向来都认为A的话是真理,那是有理论依据的。比如说她的姿色实在还不如我,可她能让老公俯首贴耳,还能让别的男人围着她转,不佩服她的手段还不行。

    于是我下决心要疏远阿峰,让他觉得我也有自己的骄傲的。

    我努力让自己三天不去他见了,我努力两天没主动跟他打电话了。我认定他一定耐不住要来找我,可是,他什么反应也没有,气死人!

    第四天晚上,我意外地接到龙龙的电话,他说:“阿姨,你怎么好几天都不来了?”

    “是啊,阿姨太忙,等一下就来看龙龙好吗?”我说,我以为是阿峰让他打的电话。

    到阿峰家的时候,是龙龙开的门。他看出了我眼里的疑问,说:“爸爸不知道我给你打了电话,他现在还在网,要不要喊他?”龙龙懂事地说。

    我打了个制止的手势,想要进去看看他这些天都在干什么,为什么那么沉得住气不理我。

    推门一看,一眼就看见阿疯(当时就觉得该这么称呼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原来他登陆色情网站在看女人裸体跳舞,我很生气地伸手关了机,他才发现我进来了。还没等我说话,他到理直气壮发难了:

    “疯了吗你?一点礼貌都没有!”

    “拜托你有点素质好不好?你都看了些什么呀!让龙龙看见多不好……”

    “龙龙才不像你一样没教养,门都没敲就闯进来,一点修养都没有!”我俩的声音越吵越大。

    “‘就算他不进来,你就能这样吗?啊?多无聊!”

    “是男人都有这爱好!你他妈的什么都要管是吗?你算哪根葱了你!”

    我算哪根葱?是啊?人家当我什么都还不是呢!可我呢?早已经掏心掏肺了,我一委屈,眼泪就上来了。

    “别吵了!”龙龙跟着进来了,他吼了声。阿峰愣了一下,接着竟“啪”地给了龙龙一个耳光。大约因为觉得自己的威信在孩子面前扫地了。

    “有本事冲我发火,拿孩子出气干什么!”我拉过龙龙,红着眼睛说。

    “哼!真的有心计啊你,你以为收买了孩子就能收买我吗?让我也被你牵着鼻子转吗?”他冷笑着说。

    龙龙把我挡在身后,说,“阿姨你别怕,除了我妈和你能进我家这个门外,哪个也休想!”阿疯冲过来又要打龙龙。

    龙龙往后一躲,又继续说:“你过去老说我妈不好,现在又欺负阿姨,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老太太终于从她房里出来了,骂了阿峰几句。又跟我说了几句不关痛痒的安慰话。我心里乱乱地,再也不想在那里呆下去了,于是拿起自己的手袋就往外走。

    龙龙追了出来,拉着我,眼里满是愧疚和期望的神情,问我:“阿姨,你还会再来吗?” 我摸摸龙龙胖乎乎的脸,只是说:“乖,我会想念龙龙的。”

    想不到龙龙突然哭了起来,刚才他爸打他的时候他都没哭。他说:“阿姨,你一定要来!你要原谅我爸,他心情不好,以后他会对你好的,我也会对你好的!”

    见孩子这样,我心里一动,却无语。

    十

    向晚时分,有一阵昏迷的风吹来,这使我有些丧失主意了。跟阿峰就这样了吗?我的心头有些茫然空落。

    已经几天没有任何联系了?那刚刚被唤醒的东西是不是又要沉沦?

    我把手机设置成又震动又响铃,总怕放在包里听不见,潜意识里,我还在等阿峰。我想,只要他跟我说句道歉的话,我肯定还会回到他身边的。

    第四天晚上十点,手机突然响了,一看,还真是阿峰家里来的。我心里有点得意:“哼,还是你耐不住了吧!”

    “喂!阿姨,还没睡觉吧?”

    是龙龙?怎么会是龙龙?我有点失望,也有点失落。

    “我最近成绩又退步了,你还能来帮我补课吗?”龙龙的声音很小,却近似恳求。

    “这……”我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孩子的请求,但又恨着阿峰的无情无义,犹豫一下就说,“要不你出来阿姨带你到一个地方去学习吧!”

    “不是的,我……”龙龙欲言又止。

    “怎么啦?有困难吗?什么困难都可以跟阿姨说的知道吗?”我鼓励他。

    “不是的,我爸他在家,我中午偷看到,他又在网上征婚了,我不要其他的女人来我家,谁也不要!”龙龙有点激动。

    征婚?在他心里我们真的已经结束了?又或许他从来就没把我们的关系当回事?是啊!网络有太多的单身女人等着他去选择,他为什么不去做更多的尝试呢?

    是我太傻,太傻……

    龙龙还太小,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说更把我推向了绝望的境地,见我不做声,他又说:“阿姨,你还是经常来我家吧,你来了,别人就不会来了。”

    这孩子!

    我不想伤害这么一个信任我的孩子,就安慰他说:“没关系的,阿姨永远都是你阿姨,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找我呀!”

    龙龙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明显听得出他的失望。

    一夜无眠。

    十一

    吃完饭不久,我就躺在床上,感觉胸口有些堵闷,两条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沉,身体连同意志都在倦怠疏懒之中,任什么也提不起精神。

    黑暗中,我把手伸出去,却是虚空。

    一切都过去了,又是一个人了。

    正陷在孤独的悲哀中,“铃……”床头的电话响了,我抓起一看,是A。

    原来她怕我上当受骗去调查阿峰了,到他原来的部队,结果弄到一手非常令人吃惊的材料:阿峰离过两个女人了!前前妻还跟他生了个女儿,在湖南乡下,都十八岁上大学了。

    “你必须当即立断地离开他!这个人不可靠!”A口气很坚决地说。

    “也许是父母包办婚姻呢!”我故意说,不想在朋友面前暴露自己的失败,我想保留可怜的一点尊严。

    “第一次是包办,那第二次呢?不行!你得马上留步!你太善良,不是她对手你知道吗?”A非常着急。

    “知道啦,阿姨!我跟他已经结束啦,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是大笑着开玩笑的,口气那么轻松,就好像昨天下午买了一件打折的衣服,现在就不喜欢了,可以随意把它丢在一边的感觉。其实当时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你调整好心情,我认识一个男的,条件不错,改天一起喝茶认识一下吧!”A又补充了一句,好像不早点把我推销出去会成为社会公害似的。

    去接女儿回来吧!日子也许不会这么空洞。

    这样一想,我便立即就出发了。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听得“嘎”地一声,一辆小货车在我面前紧急刹了车,司机探出个头,恶狠狠地骂:“ 没长眼睛呀你,想死去寻大树,可别让我来倒这个霉!”

    我一惊,才发现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闯红灯了。

    到家时,父母都在看电视。畅畅在写作业,一见是我是,她立即拿了拖鞋过来放在门口。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察言观色了,只有哪天我高兴,她就会露出小女孩本色,撒娇过不停,但如果看见我脸色不好,立即就变得乖得很。

    母亲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接畅畅回家,不过她肯定从我的脸色里知道了答案。

    她什么也没有问,可怜的母亲,她一定想努力维护我的自尊。我看见她探询的目光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担心。

    畅畅收拾书包就跟我走,也是什么都不问。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回家后连作业的签名都没叫我。我是第二天才发现的,她在本子上用自己稚嫩的笔记模仿了我的签名,好在她一直很乖,没有被老师发现。

    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地失败,对上,愧对父母;对下,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我掏出手机,将阿峰家的电话和手机号码全部删去,狠很地,彻底地。

    我坚定地想,为了亲人,我就应该好好地活着,也可以好好地活着。

    十二

    日子突然又平静下来。

    我的工作又恢复了过去的忙碌,每天在学校除了上课就是处理许多学生的政教工作,(我除了上两个班的课,还在政教处任职副主任。)至于备课和改作业这些工作,都得留到晚上在家里再做了,忙得累了,什么也不想,倒头就睡着了。

    说实在的,我喜欢这样的忙碌,因为只有让外部的事情填充着,让硬性的工作指令将自己全部占据,不给自己单独呆在房间的时间,才会远离孤独。

    我以为可以忘记过去那些生活,忘记那些曾经与我有关的男人,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如果,周围的人不用那些悲天悯人的眼神提醒我的不幸的话,我差不多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了。

    可是那些好心的同事,都喜欢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我:“别挑了,找个实在的结婚算了,女人年纪大了还是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的好。”好像我水性杨花怕入围城似的。

    看来女人要想体面地活着,真的一定要有婚姻作为保障。

    我第一次有点后悔跟前夫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如果我拒绝签字,那么结果又是如何?

    我害怕孤独,却更害怕呆在人群里了。一有机会,我就选择独处。一独处,我又陷入深深的孤独。

    无处可逃。

    A突然约我去喝茶。去吧!去吧!反正闲着也闲着。

    远远就见她坐在那里向我招手,脸上尽写对生活满足的神情。刚刚坐定,她便单刀直入问我是不是跟阿峰分手了,我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立即露出未卜先知的得意。

    她说,老觉得他不够地道,你早该离开他了。等会有个朋友会来,很实在的一个好男人,可惜老婆死了。你们互相了解一下。也许他更适合你。

    原来这样!我心里虽然有点反感她的自作主张,但对她的关心还是心存感激的。

    不到几分钟,便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那男人个子不到一米六五,体重至少也有150,整个体型不倒翁似的,中间大两头小,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西装,长长的,露出的腿就极短了,企鹅一般滑稽得很。再看那地中海式的头,两边几绺长发,油光光的,努力往中间靠过去,试图遮住那光秃秃的一片——我猛然想到“地方支持中央”的话,就忍俊不住。

    吃饭过程中,他那圆嘟嘟脸上始终保持着卑微的讨好般的笑容,让人感觉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找了个借口,我逃离了酒店。

    相亲没有成功。A显然不大高兴,说我喜欢以貌取人。在她眼里,我们一定是很般配的。想到这,我就感觉很悲哀。

    人说离婚的女人是打折的商品,没想到折得这么厉害。

    十三

    这是一个有月亮也有星光的晚上,从学校值班回来已经十点多了,我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兴奋感,似乎预感到有好事要发生,于是我心里暗下决心:明天一定去买张彩票,说不定中个大奖,我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带着这么好的心情,人是不容易入睡的,于是我就去上网,一边听歌,一边跟网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十一点半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吓我一跳,拿起一看,竟然是阿峰打来的——我以为我差不多已经忘记这个男人了。可是他的号码还刻在我的心里。

    “我们不是已经彻底完了吗?为什么还要来骚扰我?”我心里想,便狠很地挂了电话。

    你在怕什么?为什么不听听他要说什么呢?我又开始后悔了。

    正犹豫要不要给他打过去时,他又打来了:

    “喂,是我!”他的声音非常虚弱。

    “我知道是你,怎么还会给我打电话?”我很冷漠地问。

    “我喝多了,出了车祸,右腿可能不行了,现在躺在医院,马上要做手术。”我这才听出他说话是忍着巨痛的。

    “谁在照顾你?不要紧吧!”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应该幸灾乐祸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点点的心疼。

    “没有谁,我怕母亲年纪大了,不敢告诉她。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过来照顾一下我?”他小心翼翼的说话,平时的霸气荡然无存了。

    女儿已经睡着了,我立即收拾东西拦个的士就去了医院。

    阿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见我进来,他说,想不到你会来。语气里满是感动。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我凭什么要去当他的义务特护呢?

    “就算是照顾一个普通朋友吧!我也该来的。”本来想讽刺他几句,但见他已经成了那样,话到嘴边又不忍心了。

    为了面子,我又申明,“我来照顾你,绝不是为了感动你,而是想要证明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别说傻话了,你是怎样的人,其实我早就该清楚了。老天能够让我活着再次见到你,这就够了!”阿峰苦笑着说,眼睛里多了一道温柔。

    我靠近他,仔细察看他的伤势,然后,打来热水,用毛巾帮他轻轻擦洗凌乱的头发,他静静地,眼睛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依赖,就像一只疲倦的受伤的小鸟,任我梳理着羽毛……

    那一刻,我突然很感动,居然升腾起一种幸福的感觉,那是一种有家的宁静的幸福。也许有点不可思议,但幸福就是幸福,到了这个年龄,我唯一可自诩的是感知幸福的能力没有失去。

    十四

    今天阿峰的心情不错,或许是手术比较成功。

    他让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他说:“你对我的过去感兴趣吗?其实有些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但一直没有勇气。”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他见我不说话,停了一会,下决心似的,接着开始叙述:

    “不瞒你说,到现在为止,我已经结过两次婚了。我这一辈子真的很失败,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不好。”他的口气充满自责。

    “第一次婚姻完全是父母做的主,那时我才22岁,在部队还是个大头兵。她是我们村的,勤劳贤惠,孝顺父母,在我们那里口碑的确很好。她还为我生了个女儿,现在都上大学了。我和那位妻子从结婚到离婚一共只有三年,而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20天。说实在的,那是个很好的女人,可是,我们之间存在太多的差距,大家过得都很压抑。也许因为自卑,她跟我在一起从来不主动说一句话,我问她什么,她也只有简单地回答‘是’或者‘不是’。其实那时我提出离婚,只要她挽留我一下,也许我也就忍了,可是她居然一句话也没说带着女儿就离开,后来我虽然将自己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一些钱一次性付给她当女儿的抚养费,但还是背负着‘陈世美’的骂名,在老家都成过街老鼠了,这些年连家也没敢多回,——我怕乡亲们刀子一样的眼光啊!”

    “我的第二任妻子是我们自由恋爱结成的,他跟我有过相同的经历。离过婚,伤过心,我们彼此珍惜,后来就生下了龙龙,家庭又多了一层喜庆色彩。本以为可以好好地过日子了,可是好景不长,自从她下岗跟我随军以后,无所事事,就跟着一帮家属打牌去了。开始我并没十分反对,可后来越赌越大,还成了瘾,孩子放着不管,把家里的积蓄全赌光了……”

    “就这样,我们又结束了。我对婚姻真的绝望了,也许是我不好,如果早点反对她赌博,如果不让她那么寂寞,也许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离婚以后,我放逐自己与各种各样的女人认识、相遇,玩现代都市的爱情游戏。我沉醉其中,得到不少肉体的快乐,然后,却并没有感到幸福。”

    “后来就遇到了你,说真的,你是个非常好的女人,甚至好得让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真的,我对婚姻没什么信心了,但是,从心底里,我还是想我们能够在一起。就是因为太矛盾,我常常封闭自己,故意伤害你……”

    这时候,倾听成为一个契机,他的叙述使苍茫的岁月因苦难而辉煌,我在内心一下子接纳了他的一切,也原谅了他对我的所有伤害。

    我心想,一个男人已经承受和经历了那么多,那么他今后还有什么不可以经历和承受的呢!他的内心已经龟裂成块,该有一双手帮它去抚熨啊!

    我的心里升腾起一种圣洁与伟大的感觉。

    十五

    在医院里的头些日子,阿峰完全不能动弹,吃的拉的都是在我的协助下才能完成,起初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就很自然了。而我,竟然特别喜欢他对我依恋的那种感觉,有时竟然有种奇怪的念头,那就是,一辈子那样照顾他,就像对待我的一个孩子。——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和爱是永远也不褪色的。

    不知A从哪里知道我回心转意的消息,她特别打电话来证实,当她知道我真的在做阿峰的义务特护时,完全不顾风度地骂了我一个字:“贱!”

    说实在的,我在心里也无数次骂过自己,但这个字从别人口里吐出来的时候,却感觉特别不是滋味。

    A也许又觉得语气太重了,便又柔声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我现在就来医院看看,不反对吧?我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可以把你迷得如此没有理性!”

    本以为A是说着好玩的,想不到她说来就来了。

    “是阿峰,没有三头六臂吧!”我开玩笑地介绍。

    “三头六臂倒没有,但说不定心眼要比正常人多一个。”A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喜好,虽然她也好像在开玩笑,但谁都可以听出其中的贬义。

    “A,我最好的朋友。”我怕她继续揶揄阿峰,就赶快接着介绍。

    “久仰久仰!早就想跟红红去拜访你,却一直怕太打扰。”在我朋友面前,他居然用“红红”这个当面从没用过的别亲昵的称呼,边说话他边挣扎着要起床,特别热情的样子。

    “别动,你的腿!”我知道他还不能动,一急就赶忙过去制止。后来想他也许并不真的要起来,只是虚张声势表示他的热情而已,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没事没事!去!你赶快给客人倒茶去!”他乘势又躺下了。

    我便拿了空瓶打热水去了,回来的路上,远远地就听阿峰在说:

    “感谢这场灾难,让我在最困难的时候真正认识了红红,我想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珍惜的……”

    “请随便坐啊,到这里来招呼不周别骂我就是了!”我不想阿峰当着别人的面说那些感性肉麻的话,便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坐下休息吧!忙了一天多累啊!”阿峰温柔体贴地对我说。

    A坐了一会就告辞了。我送她出门的时候,她说:“也许我是多虑了,也许人真的会改变的。那么,就祝你们爱情甜蜜,修成正果!”

    而只有我知道,阿峰是个理性而自私的男人,他要的是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的虚无的完美的爱情,我注定难以成为他的永恒。也许过了几个月,我们的关系进入寻常,就又会令人感到麻木,心灵产生某种绝望。我们的日子一旦变得琐屑,而他身体完全康复了,又会蠢蠢欲动,追逐他的梦想的爱情,通过征服女人来征服世界……

    十六

    真是祸不单行,阿峰住院还不到20天,母亲又摔了一跤,脊椎骨折,这对一个年龄近七十岁的老人来说该是多大的折磨!老人怎么也不愿意住院手术,于是请了个民间的骨科医生,给她敷草药治疗。

    母亲身边只有父亲和我,两个哥哥都在广州,而父亲每天还要打理点小生意,于是我只好放下阿峰回家照顾母亲,好在他基本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自理了。

    第三天,我安排好母亲的那边的事务回到医院,却惊异地发现阿峰已经出院了,他居然没有告诉我!我立即打电话问他原因,他说:“没有人照顾,呆那里干什么,医生说,可以回家的,只要不乱动就行了。”我听见他的声音异常冰冷。

    他在怪我吗?他凭什么要怪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置母亲于不顾吗?这样的男人,太自私了!典型的个人主义!我愤愤地想,并且带着这种不快回到了母亲那里。

    母亲非常敏感,一下就察觉了我的情绪不对,就关切地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敢告诉她阿峰生气的事,只是说他已经出院。母亲何等聪明,她知道问题一定出在哪里,就说:“你爸已经找到一个看店的人了,他会专心在家照顾我,你就放心去照顾阿峰吧!”母亲一生善良,一辈子温驯地以男人为中心,她总认为女人凭着温柔忍让就能经营好自己的婚姻。

    也许母亲是对的,要不粗暴的父亲何以能几十年守住她和这个家呢?于是我买了水果去阿峰家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阿峰坐在阳台的轮椅上晒太阳,他脸色似乎憔悴了不少。

    见我这么快登门了,阿峰的火气已经没了。吃完晚餐后,他说我不在的几天他不好洗澡了,让我快帮他的忙。

    虽然我们已经有过激情演绎,但在浴室里,当阿峰还算强壮的身体赤裸裸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感到一阵晕眩。

    克制!他是个病人!我努力告诉自己。

    当我把阿峰轻轻扶到床上的时候,他竟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我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和火辣辣的渴望,男人身上那道剧烈狂猛的生命气息把我吞咽并席卷而去,我们小心翼翼地躲避,却更是奋不顾身。渐渐地,我的感觉有如一群巨鸟在天空中有力地翱翔,什么都被掩溺,而只有被煽动的颤栗不止的整个秋天,留给我迷离落叶般的回味……

    旱酣畅淋漓之后,阿峰说,跟畅畅一起搬过来住吧!

    我突然觉得很感动,等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在我的思维里,这句话就意味着我们离婚姻不远了。

    第二天,畅畅就跟我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家,她虽然什么反对的话也没说,但我看得出她的不情愿。原本活泼的畅畅自从来到这里后就特别的文静,也格外懂事,吃的玩的处处谦让着龙龙。

    开头几天,阿峰对畅畅很客气,对待小客人一样,但畅畅总是躲躲闪闪,一副戒备的样子,慢慢地,阿峰便开始大大咧咧起来。

    重新组合的日子就这样过起来。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秩序生活中去。

    新的生活给我们带来惊喜与亢奋很快就过去了,我慢慢感觉阿峰开始变得委顿起来。他偶尔会焦灼不安,又常常显出灰心沮丧的样子来。他不再注重修饰和礼仪,不再有英气勃勃的样子,在我眼里,他开始成为前夫一样俗气浑浊的男人。

    然而,在他眼里,我的形象也许也是好不到那里去吧!

    “就这样吧!”我想,“有秩序的婚姻生活兴许都这样,况且大家都不再年轻了,我们都再也没有力气和勇敢去寻找那如陨石雨一般砸在心田的震颤了。”

    十七

    晚上,阿峰很郑重地告诉我,他远在武汉的妹妹凤出来旅游路过我们的城市,有几小时停留,希望我盛情招待。

    我明白,他是想借另一种形式来判断自己选择女人的正确与否。——这是个没有虚荣而没有主见的男人。他虚无到希望自己的每一次行动得到满世界的认同。

    我为他感到悲哀,同时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但我在心里还是下决心配合阿峰,如果不能成为他的骄傲,至少不让他觉得难堪。

    第二天清早,阿峰妹妹在我们全部人员的夹道欢迎下进入了客厅。我口里山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明显有点做作,遭到了阿峰不满的白眼。

    阿凤满面春风,带着适度的微笑,像中央首长检阅部队一样地检阅完我们一大溜人员之后,就专注地展开了对我的审视。那眼神,就像主人挑选种马般的认真和苛刻。

    说实在,我很不喜欢她。

    寒暄了几句,我借倒茶的机会逃离了她的视线。

    再回来时,他们一家用家乡话唠叨开了,似乎丝毫就没觉察到我的存在。我感到没趣,只好退回厨房,只有那里让我感觉到不被吞噬的安全。

    他们在很热烈地说话,虽然我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从他们嘴里偶尔蹦出来的“她”字,我知道一定是在分析评价我。我的感觉就像一个小丑,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最要命的是,面前还有一面镜子,还能让自己也能看见自己的丑态。

    我有些愤然,但也不好发作,于是干脆躲在厨房不出来。

    午餐时,我弄了满桌子的海鲜,因为我私下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我的大方和诚意。然而,结果却不怎么乐观,阿凤只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看样子对食物不怎么满意。

    正吃着饭,又来了几个老乡,桌子上便热闹起来了。

    我赶忙奔厨房加菜去了。

    锅正烧着,听见外面阿凤在大声说话,原来旅游团打电话来催她出发了。我赶忙抹干手,张罗着要送她出去,不知谁在喊锅烧糊了,我赶忙又奔回去处理,这一出来,阿凤在阿峰的陪同下早背着行李下楼了。

    当天晚上,阿峰一直阴沉着脸,很早就关了主人卧室门,一直到十一点钟都没开。

    我琢磨着一定是阿凤此行很不满意,于是也不去敲门,便去畅畅的小床挤着睡。

    搂着她小小的身体,我深深叹了口气,为她,也为自己。

    “妈妈。”畅畅居然还没睡着,她怯怯地叫我。这孩子心事重,今天一定发现了阿峰对我的不满。

    “还不快睡?小傻瓜!”我疼爱地说。

    “我觉得……”畅畅欲言又止。

    “想跟妈妈说什么?不怕,随便说吧!”我鼓励她。

    “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家住吧!林叔叔好像总不高兴,他甚至还没我爸爸好呢。”畅畅边说边注意我的表情,生怕我生气的样子。

    我知道她的评价并不是很主观,因为,她的父亲对她来说也只是个称呼罢了,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感情。

    “傻孩子,林叔叔没有不高兴,别胡思乱想,睡吧!”我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也许,围城内的景致就是如此吧。

    况且,在孩子面前,我似乎已经没有太多的退路——如果这样搬来跟一个男人同居,有一点高兴又出去,这么随便的生活,给孩子的将来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为了表面的体面生活,我得学会隐忍。

    十八

    住到阿峰家的第十四个晚上,我回来比较晚,到十一点钟突然想起还没备课,就开始了夜战。阿峰催我睡觉,他习惯于每天早睡。我含糊地答了一声,又埋头干活去了。大约又过了半小时,阿峰又进来了,他黑着脸说:

    “你要这么工作狂,我没办法,但你总该尊重别人的生活习惯吧!”

    “马上就好,今天就破例吧!以前我都睡得晚的。”我不好意思地说。

    “以前是以前,我管不着,可现在你在我家,老人孩子要睡觉呢!”他对我的解释明显地不满。

    “在你家?哦,原来你在做善事收容了我?我应该感恩戴德对不对?”我听他那样一说,心里就来气,我也有我的生活习惯,为了我们有将来,我已经努力在适应他了。

    “算不上收容,但我接纳了你的女儿,和一无所有的你,已经算有情有义了吧?”

    “一无所有?真这样?哈哈,没有你的提醒,我还真没想过自己是一无所有!你有什么?房子?车子?对了,车子已经不是别人的了,你还有一条还不知道能不好的腿……”他的话极大程度地伤害了我,我也气急败坏,逮什么说什么了。

    “说起房子,我还要郑重地告诉你,就算结婚,我们之前也要做好公证,房子今后是龙龙的,谁也别打什么主意!”

    “嘿嘿,就立遗嘱了?我还没说要跟你结婚呢!紧张什么?”

    “不可理喻!我现在才明白你的前夫为什么坚决不要你了。”

    “你!……”我想说几句更恶毒的话来,可气得什么也说不出来。畅畅进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们不在这里住了,现在就走!”说着,她的眼睛却望着阿疯,眼神里充满着坚定和仇恨。那种眼神,在她爸爸宣布要跟我离婚的时候我见过,不过现在里面的火焰更烈。

    龙龙和老太太也进来了,龙龙说,“爸,都这么晚了,明天我还要上学呢。你别跟阿姨吵了行吗?她照顾你还不够好吗?”

    老太太说,“就是就是!有什么好好说,吵什么呀,都快一家人了。”

    “什么一家人?他有这样认为吗?他只不过利用我照顾他这么久罢了!”我气呼呼地说。

    “谢谢您的大恩大德,不过,如果下次你出了车祸,我也会照顾你的!”阿疯的语言好恶毒。

    我气极了,拽着女儿就往外跑,希望远远地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并且在心里发誓,永远不要再踏进这个人的家门!

    十九

    刚下班,母亲打电话让我去她家吃饭,说是要好好庆祝我的生日。生日?眨眼就37岁了?我在心里感谢母亲,只有她,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能记住我。

    但我拒绝了母亲的好意。自从三十岁以后,我就潜意识里抗拒这一天。因为女人每年过生日,就好比每天撕台历,眼见着厚厚的一本越来越薄,就有迫近年关的紧迫感了。最聪明的做法是,只记住今天是哪天,不看前面,也不看后面。

    女人的春天,更是短暂。

    越是怕过生日,那一天似乎来得越快;越是刻意忘掉时光的流逝,却越能清晰听见花开花落的声音。

    刚打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乒乓砰砰锅碗碰撞的声音,进去一看,竟然是小小的女儿在炒菜。

    都是极简单的家常菜。

    正在炒的被畅畅叫着西芹牛肉的,惨不忍睹,牛肉不是牛肉,芹菜也不知道什么颜色了。灶台上已经有了两样不知道是什么菜的菜,唯有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没完全丧失本色。

    见我进来,畅畅抹了把小脸,不好意思的说:

    “妈妈,祝你生日快乐!我本来想做好一点为你庆祝的,可是我还没学会。”

    看到这一切,我定住了。猛然,眼泪刷刷就下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流泪。

    “妈妈,对不起!我会努力做得更好的!”女儿以为自己把我惹得生气了,也吓得哭了,抱住我的腿小声哀求。

    我蹲下来抱紧女儿,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儿。像她这样的,人家还在妈妈的的怀里撒娇任性,可她,却过早就要分担生活给我的重荷。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给我看:没有别人,她一样可以让妈妈幸福快乐!一方面,我为女儿的成熟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在心里深深的自责:孩子,是妈妈不好,妈妈对不起你!

    吃完女儿做的那顿特殊的饭,我觉得自己应该满足。是的,有女如此,我复何求?

    然而,我却没有真的轻松起来。

    今夜没有睡意。

    我立在大大的试衣镜前,猛然看见里面的那个人:眼睛和皮肤非常暗淡,脸上每根神经都写满倦意。衣服穿得那么小市民气,领口开得那么低怎么也不见半点肉欲气息……

    那个人是我?我神经质地尖叫一声,生气地撕扯掉身体上的所有衣物。

    于是我更悲哀地看到那具塌陷的躯体,感觉自己正在被衰败的暮色包围。感觉那具身体还在不断残损下去,瘦伶消顿,一下子成为无奈飘零的秋天黄叶。

    必须尽快逃离!不能再这样衰败下去!我想。

    电话叮铃铃响了,就在这时,很突然。

    我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地抓住电话。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声音都能挽救溺水将亡的我。

    “喂!”我大声喊。

    没有声音。

    “喂!喂!”我竭斯底里。

    “是我。”阿峰低低的犹豫的声音。是阿峰?真的是他?

    一看来电显示,果真是。我不是在做梦。

    我心里不禁感动。

    这个世界,这么晚的夜晚,能给我送来了一点声音,给我带来一丝生命气息的,只有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深深地伤害过我的男人。

    心里一热,所有的怨和恨都没有了。

    “有事吗?”我很奇怪他深夜的电话。

    “睡不着,没打扰你吧!”阿峰不正面回答。

    “哦……我也没睡。”

    “可以出来一下吗?我在你楼下。”阿峰的声音有点犹豫,明显是经过思想斗争的。

    我撩起窗帘一看,月影下阿峰的影子孤独而挺拔,述说着疲惫和沧桑。

    这是另一个同样寂寞着的生命!我突然有抓住他的冲动,于是飞也似的跑下楼去,扑进他的怀里,

    在彼此火辣辣的拥抱里,冰雪融化。

    我们双拥着进入我的房间,在那里投入了一场燃烧,我惊异地感觉自己身上的陈皮哗哗的剥落,然后造化出如莲花那般静谧出世的姝容……

    冷静后,我们四目相对,眼神里都在询问对方:方向?明天,我们的方向在哪里?

    二十

    明天?

    我们已然能够睁开眼睛就面对一个蓬头垢面的对方,一个打着呵欠、眼翳模糊的对方,一个平庸的疲惫的对方了吗?

    我无从得知。

    阿峰一定也没有答案。

    他安静地穿好衣服,严肃认真地扣好上衣的最上面那粒扣子,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开了门,走进了黑暗。

    我没有要求他留下。

    我们都知道,我们,不应该有明天。

    但是我知道,这个男人,这个夜晚,给了我留下了永恒的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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