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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dalua2002

灵魂总在另一种语调里疼(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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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9 23:37:02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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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凌晨三点,一场飓风不约而至,呼呼的风声似千军万马呼啸呐喊,奔腾不息。窗帘被风高高掀起,似战旗猎猎飘扬。尹世辉凌晨五时醒来就再也睡不着,过去的一切似被这场飓风从遥远的过去刮回来,不住地在他脑海里翻腾。

  他摁亮床头柜的小灯,依坐床头掏出一支烟点燃,看着烟头明明灭灭,出神地倾听着不绝于耳的风声。现在不是刮风的季节,老天爷也不按常理出牌了。幽暗的灯光,映衬出身边万泽韵起起伏伏的轮廓,一缕轻烟在她的头顶盘旋,似戴了一顶活动的银冠,轻轻的鼾声吹得银冠若即若离。

  万泽韵外语很好,原来在旅游公司当翻译,因为向外国游客索要小费和礼品被投诉,旅游公司给了她三个月的期限,让她自找接受单位走人,三个月后就直接开台。她通过尹世新的介绍认识了尹世辉,不知使了什么秘密武器,没有多久就和尹世辉水深火热上了,调入天成药业不到两个月,就提拔她担任了销售公司经理,不到半年,提升为总经理助理。有人说,她的职务是从被窝里助理出来的,话很难听,但道出了一个基本事实。

  万泽韵担任销售公司经理后,对全国的营销网络进行了大幅度的调整,调整的结果是尹世辉的亲信们垄断了主要营销通道,一半以上的销售给了尹世新的上海分公司,营销队伍的中坚力量作鸟兽散。天成药业生产的药品出厂价格越来越低,营销费、广费告用越来越大,效果越来越小,她和尹世辉在里面的提成越来越多。尹世辉逢会必讲万泽韵的光辉业绩,似乎没有万泽韵公司一百次都死掉了。

  看着万泽韵熟睡的神态,尹世辉心里颇为满足,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金钱、女人都有了,像万泽韵这样的女人,过去是连想也不敢想的,现在就睡在他的身旁。他部队转业后,转了很多个单位,挣扎了近二十年,没有在一个单位干出点儿名堂来,基本属于默默无闻,就在他自己也认为此生休矣的时候,机会来了,吴玉平于天成集团蒸蒸日上之际黯然退出。尹世辉认为,吴玉平之所以为几千块钱翻船,关键是没有搭建好自己的运作平台,以至稍有风吹草动就成为靶子。自他担任天成集团的法定代表人之后,为了搭建运作平台,花去了多少银子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刘振义之外,还没遇到过拒腐蚀永不沾的干部,送钱成了他屡试不爽,百战百胜的法宝。依靠这个法宝,财源滚滚而来,自己也不知道存款单上究竟有多少位数了,任何一笔业务,都没有干指头蘸咸盐的事,他把这个列为自己的“行规”。当然,公司究竟有多大的资金“黑洞”,他自己并不十分清楚,也懒得去把它搞清楚。当他知道资金“黑洞”高达十一个亿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也只是一跳。他马上安慰自己,怕个球!共产党的钱,不造百不造,看谁能把老子的球咬掉!他开始利用这些年苦心孤诣搭建起来的平台,并在这个平台上运作自如,这个平台也没有让他失望,可以说达到了随心所欲的程度。凡是他运作到这个平台上的人,都懂得一荣具荣,一损具损的道理,怎么能不竭尽全力配合他呢。一开始,他根本没有把李响放在眼里,认为他不过是个书呆子,政治上是个毛毛虫,没有和他过招的资格,凭他的手段,捻死一个李响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通过几个回合的较量,他感到自己太小看李响了,李响虽然在政治上幼稚,但很有头脑,很执著,很有韧性,像牛皮糖,只要粘住就很难甩掉了。

  床头柜的烟缸插满了烟蒂,屋子里烟雾腾腾,风小了许多,尹世辉把窗户轻轻打开了一条缝隙,烟雾争先恐后从隙缝中狼狈逃窜,同时置换进来第一缕晨风,他的思路也基本理清了。在他看来,这次董事会是李响将计就计设好的圈套,就等自己伸出脖子往里钻,一旦钻进去了,立即勒紧绳套。而自己也是求胜心切,上了李响的贼船。以他对李响的了解,李响根本不可能设计出这样的计谋,他怀疑是刘振义和连子奇在给李响支招。这一招很高明,借力发力,四两拨千斤。他不禁有些怨恨罗文斌,经过多次密谋,自以为稳操胜券了,结果还是功亏一篑,看起来罗文斌在政治上比刘振义还是稍逊一筹。政治上这“稍逊一筹”可不得了,关键时候就在这“一筹”上了。不过, “栽” 这一次,从根本上撼动不了尹世辉的根基,他认为自己搭建的平台坚固无比,属于“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那种,再大一些的风浪也无所谓。他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一是给李响一个教训,让他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二是让这次审计白辛苦一场。

  身边的万泽韵翻了一个身,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尹世辉觉得她熟睡的样子像只小猫,很可爱,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亲了一下,下床随便洗涮了一番,也没心思吃早餐,轻轻带上门,匆匆离去。

  风已经停了来,留下了几丝清风在街上散步。经过一夜的横扫,天空一丝云彩也没有了,蓝得透明。尹世辉昨天晚上还糟糕透顶的心情一下开朗起来:去他妈的,鸭子过去鹅过去,孙子过去爷过去,有球啥了不起的!

  尹世辉坐到办公桌前时,心情已经相当轻松了。叶枫华找他汇报工作,末了还开了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当然,他没有忘记打那几个很重要的电话。

  李响摁响今天大酒店616号门铃,给他开门的是温永祥。项阳生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另一只沙发上坐着龚惠芳,方桌上摆着水果瓜子之类的食物,果皮和瓜子皮散乱在桌子上,还有几瓶纯净水的空瓶。看起来,他们已经谈了很长时间了。项阳生虽然努力装出一副精神充沛的样子,但掩饰不住倦容还是不留情面地显露出来。

  看见李响进来,项阳生没有起身,淡淡地说来啦,坐吧!神情漠然。

  龚惠芳说李总,你们谈,我该走了。温永祥说我们一起走。项阳生没有挽留的意思,说那好吧。

  项阳生给服务室打了一个电话。片刻,上来一位保洁员,将桌子上的果皮瓜子皮收拾干净,之后,摆上了一捧鲜花。因了这捧鲜花,整个屋子鲜活生动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项阳生显得很平静,剥开一只香蕉递给李响:“请吧,边吃边聊。”

  李响很客气很生分地道了谢,慢慢品味那只香蕉,吃完,取出餐巾纸擦擦嘴说,刚才温总和龚总大概都已经给你汇报过了,还需要我补充什么吗?项阳生说,我需要听你的解释。李响说,你认为还有解释的必要吗?项阳生说,当然。李响说好吧。将董事会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项阳生身子前倾,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过李响的话,一直听李响讲到最后一个句号。

  项阳生问:“完了?”

  李响说:“完了。”

  项阳生带着讽刺意味地说:“从整个过程来看,你好象很无辜啊?你!”

  李响毫不畏惧的看这项阳生的眼睛说:“不,不是。之所以会出现这样一个决议,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对你感到了深深的失望!否则,这个决议根本不可能形成。”

  项阳生不解地:“嗯?”

  李响坦白地说:“作为董事长我可以做到:第一、可以以会前没有提出而否决此项临时提出的议案;第二、可以采取休会的形式不付诸表决;第三、可以以会议纪要的形式而不是决议的形式使这次董事会不产生效力。所以,会议的结果理应由我负责,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能做到而没有做,缘于你上次在省长协调会上‘对重组没有信心’的表态,以及后来告诉我的那个所谓的新方案。”

  项阳生脸色发白:“李总,我敬佩你的坦诚。但是,请你不要断章取义理解我说的话,当时的会议形势你不是不知道。还有新的重组方案,就想你说的它是‘狗屎’方案吧,是不是也需要磋商……”

  李响反驳说:“你上次说的可是‘别无选择’!”

  项阳生说:“我是说过别无选择这句话,事到如今,你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但别无选择并不等于这个方案本身就不可以商量……”

  李响打断说:“悖论!”

  项阳生生气地说:“李总,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知道我做的那个新重组方是‘狗屁’、‘狗屎’,但是这个‘狗屁’、‘狗屎’臭的不是你,是天成集团,是尹世辉!我之所以能在天成药业支撑到今天,很大成分上是被你对天成药业的忠诚所感动,我知道这是非常危险的,商人最重要的是理智,而不是情感。在这方面,我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会在背后捅我一刀,这一刀捅的我鲜血淋漓,痛及肺腑!”

  李响说:“我和你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是:你是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是你的目标;而我的血脉已经和天成药业融合在一起了,有了太多的感情羁绊。从理性上讲,你是对的。而我,真的无法说服自己。有的时候,我真的不敢正视天成药业的现状,希望一夜睡醒之后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可是不行啊,现实就是这么惨酷!这次董事会发生的事,刘书记和连书记找我谈过话,我在这里面的确被人利用的因素。如果为此对你造成伤害的话,我愿意诚挚的向你道歉。”

  项阳生说:“李总,你事事聪明,就是在政治上太迟钝了。天成药业走到今天,没见到有人像你这样为她惋惜过。生生死死,本是客观规律,你能抗拒得了吗?你被‘情’所困,有多少人能理解呢,甚至会说你愚不可及。”

  李响脸色发绿,无言以对。

  项阳生知道这话击中了他的软肋,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思忖了一下又说:“算了,覆水难收,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还是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

  李响不假思索地说:“还能怎么办?首先你立即注入资金启动生产,我一如既往的支持你,就当前面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同时,放弃你那个所谓的新重组方案,重新回到原来的方案上来,当然,可以根据天成药业的现状做一些必要的修改。”

  他知道这不可能!

  手机忽然震响,李响看一眼显示屏:“对不起,罗文斌的。”

  罗文斌电话询问了董事会召开的情况,李响如实作了回答。罗文斌说本来嘛,上市公司治理结构的调整应有董事会来决定,推进现代企业制度,难呐。李响简要汇报了刘振义的态度,李响知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罗文斌听完有一阵没说话,李响问罗市长你在听吗?罗文斌说我在听,李响啊,你如实告诉我,没有重组方介入,你和老尹联手能不能把天成药业做起来?李响说要能做起来,还用得着走重组这条路吗?罗文斌说那你召开这样一个董事会是什么意思,不是没事儿找事嘛。李响心想,什么意思你能不知道吗?你这么问我还倒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心里想的没有说出来,说出来的是我欠考虑,这完全是我的决定,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罗文斌似乎松了一口气说,吃一堑长一智吧。不过,如果天成药业净资产大幅度缩水,价值太低,我倒是想还有没有重组价值。李响没有接话,问,市长还有什么事儿?罗文斌说就这样吧,提醒你一点,以后有什么事儿,你首先请示连子奇书记。记住了!啊?说完挂断电话。

  项阳生静静听完俩人的通话,脸色微微泛红,有些激动地说:“李总,现在明白了吧。这时一场政治阴谋,你就是这阴谋中被人利用的一个棋子。明说吧,别说撤不了我总经理的职务,就是撤了,也伤不了我一根毫毛!”

  李响想:怎么伤不了,不是已经伤了吗?你刚刚不是还说我在背后捅了你一刀,这一刀捅得你痛及肺腑,怎么又伤害不了一根毫毛了?到底应该相信你那一句呢?从他终于按捺不住的激动来看,对他的伤害应该说是还不轻!李响没有指出他讲的话前后自相矛盾,冷静地说:“项总,话都已经说清楚了,再说这件事你觉得还有意思么?而且,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不要因为这样一个电话影响我们的话题。你说呢?”

  项阳生长长叹了口气说:“好吧。唉,怎么说呢?最近有一本风靡世界的书《谁动了我的奶酪》你看过吧?我不是书里的那两个小老鼠,没有果断地随着奶酪的变化而变化,对已经变质的奶酪还心存幻想。但我应该是两个小矮人中的那个聪明一点的‘唧唧’,当确切地明白不会得到奶酪时,会选择离开去寻找新的奶酪。”

  李响说:“你已经作了决定,还能怎么办呢?你和天成集团、云岭市政府怎么谈我不想管也管不着,反正我是和天成药业共存亡了!”

  项阳生说:“李总,我真得很敬佩你,我们之间难道真的没有合作的机会了吗?”

  李响轻轻摇摇头,几多无奈、几多悲凉溢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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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9 23:40:22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密谋

  1

  程小雨是从邻省考入北阳省医学院的。毕业后,复印无数份自荐材料到处投放,几乎全部泥牛入海。刚开始还看不上市县医院,频频应聘省附属医院、省人民医院等等,结果频频碰壁,转而求其次把目光转向市县医院时,已经人满为患了。找单位找得她鼻青脸肿,就在她濒临绝望抱着最后试试看的心情找到天成集团时,尹世辉接纳了她。她从心底感激尹世辉,同时被尹世辉那种敢作敢当,一言九鼎,颇具男子汉气质的风度所吸引,尹世辉让她干什么都会心甘情愿地去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少女浪漫般的情怀被滚滚红尘的现实所惊醒。她对尹世辉的尊重甚至崇拜,也一点点的消退了,以至于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甚至厌恶。

  她属于那种比较有“味道”的古典女人,虽然学的专业是很理性的医学,但满脑子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遇到清风明月就会多愁善感,看到风雨飘摇就会感叹人世苍茫。迄今离开大学校园已经四年了,在滚滚红尘中摸爬滚打了四年,她脑子里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渐渐褪去,失去了斑斓的色彩,充拆眼底的是人性的丑陋,譬如自私、冷酷、虚荣和嗜钱如命等等。

  看见李响站在“沁园春” 茶馆楼下,闪烁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急忙打开窗户向他招手。李响上楼,程小雨带他进了包间,茶水小吃一应俱全。程小雨面前的一杯茶已了无热气,看来她已等候多时了。

  李响到来凤市办事天已黑透了,街上流光溢彩,正准备打道回府,忽然接到程小雨的电话,说她就在来凤市,要见他。李响说没什么重要事就免了吧,回云岭再说。程小雨口气坚定地说不行,一定要见。李响知道一定有什么要紧事,而且和他密切相关。

  程小雨就说:“董事长大人,约你一次真不容易哦。你为党国的事业可真是鞠躬尽瘁啊”

  “有事儿就说吧,就不要侃这些三棱子话了。”李响显得很疲劳的样子。在员工和同僚面前,它表现的精力充沛,他明白,那是做给人看的。在程小雨面前,他觉得没有必要。

  程小雨细长的眼睛里荡漾着忧郁:“还好吧,你?。”

  李响:“就那样儿吧,无所谓好不好。”

  程小雨说:“最近有些动向,你听说了没有?”

  李响说:“忙得屁打脚后跟,哪有时间去管这些!”

  程下雨磁磁地盯牢他,感叹地说:“你呀,太善良了。别人在给你挖坟墓,你还起劲地帮助找工具呢你。”

  在李响的眼里,程小雨是个纯洁的女孩子,她居然说出这种话来,让他着实吃惊不小。

  “小雨,把话说明白了,什么意思啊,你?”李响问。

  程小雨幽幽地说:“你为了天成药业在奔波、忙碌,甚至被打击、诬陷,你说,值么?你在前面浴血奋战,有人在背后放你的冷枪,我不知道你是悲壮呢,还是悲凉!”

  李响以为她在泛指:“咱们不说这些,好吗?你太年轻,太纯洁,我不愿意污染你,你也不要把自己给污染了。”

  程小雨说:“我也是生活在这个世俗的社会里啊,怎么可能不被污染呢。事实上,我已经被污染了,特别是灵魂。你可能听说过我来天成集团是有背景的,有什么背景啊,尹世辉的花瓶罢了。人心险恶,我也算领教了!”

  说完,程小雨已是泪水涔涔。

  尹世辉窥测程小雨很久了,一直未能得手。有几次差点儿就得手了,最后一刻小雨把持住了自己,但已经深深的触怒了尹世辉。

  李响心里的惊讶不已,怎么会!这么纯洁的一个姑娘。他很珍惜与程小雨的邂逅,每当和程小雨在一起,无论心情多么晦暗,都会裂开一道晴朗的天空。对他来说,程小雨是远隔千山万水的一道风景,就像天边的彩虹,可望而不可企及。所以,他只是把程小雨当作一道风景来欣赏,从没想过把彩虹采摘下来系在腰间。

  和李响的相识,完全是尹世辉的刻意安排。尹世辉把李响派到来凤市郊建设药材基地后,对他还是不放心,怕他背着自己另搞一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指示程小雨接触李响,看李响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和什么人频繁来往,有没有对自己构成威胁等等。刚开始,程小雨在忠实地履行职责,把每次从李响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向尹世辉作详细的汇报,包括时间、地点、环境、人物、语气等等。随着了解的加深,她慢慢被李响征服了,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体验。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和李响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只能在心底最深处保留住这份纯粹的感情,她为自己和尹世辉的关系感到羞愧。她不愿意让自己和李响的关系里掺进任何杂质,甚至愿意为他献出一切。她觉得自己完了,陷进去了,难以自拔了。

  李响说:“小雨,别这样,好吗?你还是我心中的小雨。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好了,还有更加美好的明天再等着你,有句歌词说得好:‘不经风雨怎么见彩虹’,小雨下过,就是朗朗晴空!”

  程下雨用纸巾试了试眼睛,恢复常态:“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瞧,说了这么半天还没说正事呢。告诉你,尹世辉又策划了一个行动,准备联名六名董事提议召开董事会,提出改选董事长议案,并拟定了新聘任经营班子的成员。可能就在这一两天就正式提出了,而且,除你之外,其他七名董事都已通知到位了。”

  果然来了!李响预感到上次董事会的事余波未止,尹世辉还会有新的招数,果不其然。九名董事,已经有七名董事同意免去他这个董事长了。也就是说,即使他拒绝组织这个董事会,尹世辉照样可以组织召开,照样会把他选掉。只要这个董事会一开,他李响就在劫难逃。披露决议也不再用你李响签发了,就算是刘振义阻拦,也回天无力了。

  李响明白了:“这次董事会是上次董事会的延续,尹世辉还想利用突然袭击的方式,达到他目的。这个时候,罗文斌就会装聋作哑,就坡下驴,是不是?”

  程小雨投给他赞许的目光:“你说的是不错。现在想让你从董事长位置上滚下来的,可不仅仅是尹世辉他们这帮人,罗文斌也巴不得你早点儿下台呢,你当一天董事长,对他就是一天的威胁。所以啊,真正的后台老板就是罗文斌!而且,表面上看,是你和尹世辉之间的矛盾,实际上是刘振义和罗文斌的争斗。若要打鬼,借助钟馗,你就成了人家借用的钟馗!”

  李响感到后脊梁“嗖嗖”直冒冷气,他想起项阳生说的你就是这场阴谋中被人利用的一个棋子那句话:“那我成什么了?堵枪眼的炮灰,还是光荣的战士!我怎么给自己定位。真他妈的,堂堂的一市之长,竟然与狼共舞,为虎作伥。要是这样,我岂不是越推进重组罪过越大嘛。”

  同时,又为程小雨如此“成熟”感到难过。

  程小雨笑了:“你总算明白过来了。你究竟是什么,交给未来去评价。现在天成集团上上下下都在骂你是秦桧、李鸿章、林彪什么的,反正什么解恨骂什么。在我看来,你就是那个举着自己的心照亮别人的战士,最后还会有人在你的心上辗上一脚。既然如此,你只能义无反顾了,反正,最后付出代价的不会是你,谁笑到最后,谁就笑得最好!相信这句话,这是至理名言!”

  李响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

  程小雨幽幽地反问:“你说呢?”

  看着程小雨依然年轻但已染上了几许沧桑的脸庞,李响怜惜地说:“小雨,你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小雨了,你成熟了。”

  程小雨忧郁地说:“成熟好吗?成熟就意味着向纯粹告别。叶子成熟了就要飘零,果实成熟了就要坠落。成熟过后,就是寒瑟的冬天,白雪茫茫,万物肃杀。人世间的尔虞我诈、争斗、仇视等等,不都是成熟的产物吗?”

  李响说:“那也不能拒绝成熟啊。没有成熟就没有收获,蕴藏了一个冬天,生长了一个春天,茁壮了一个夏天,不就是为了成熟嘛。没有成熟,一个人就永远是童年。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在成熟呢,你说是吧。”

  程小雨笑了一下:“我们俩这是在朗诵诗呢?别酸掉大牙!”接着又伤感地说:“你说得对,人毕竟是要成熟的。那好,就让我们彼此以成熟的心态,道一声再见吧。”

  程小雨伸出手,李响紧紧握住:“不,我们永远不要说再见!”

  很难得的一个周末,很难得三位主要领导在一起考察。最近,有位日商在《中国旅游》见到连子奇发表的一篇文章《蓝山岩画研究》,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深入到蓝山腹地一看,简直令他们目瞪口呆,这里不仅有史前岩画,还有珍贵的濒临灭绝的树种,树木参天,飞流直泻,山顶湖泊,这样一个荒蛮之地,竟然还有这样一处集历史文化和自然景观为一体的地方,令日商大为惊奇,感到是一个巨大商机,当即表示可以投资开发这项旅游资源。于是,乘着周末连子奇拉上刘振义、罗文斌一同进入蓝山。

  三个人沿着山经小道缓缓走着,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山涧很静,鸟儿在婉转地歌唱,叮叮当当的溪水在为其伴奏,给人的感觉是珠联璧合。其实,大自然的音乐是最美妙的,一旦掺入人为的东西,就把天籁之音给亵渎了。

  连子奇侃侃而谈:“刘书记、罗市长,最近我抽空认真研究了《北阳历史研究》中关于咱们云岭的描述,真的获益匪浅呢。我们云岭曾经是水草丰茂之地,人们以游牧为主,善骑猎,民风古朴,骠悍骁勇,扼据蓝山隘口抗击匈奴,曾数度阻挡住了蒙古大军的铁骑。我总结,咱们云岭起码有四种文化共存,一是游牧文化,二是古丝绸之路文化,三是史前文化,四是黄河文化。咱们蓝山岩画,可以作为咱们宣传云岭的一个点,通过这个点,让人们认识咱们云岭,拉动咱云岭经济的发展。”

  罗文斌笑了:“连书记啊,可真有你的,我最近正在筹备招商引资大会呢,正愁没有好的切入点呢,你就瞌睡给送来了枕头。我说,你把这些整理出来,出本专著,我负责拿出去出版。这也是宣传我们云岭嘛。你看呢?”

  刘振义走的有些累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摆摆手说:“歇一歇吧。”已是初春,山上的树木已经返青。找了一个向阳的地方坐下,太阳暖暖地照着。刘振义接着说:“我赞成罗市长的提议,这是一件有利于云岭发展的大好事。子奇啊,你赶紧整理一下,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帮你请教授。还有,你的专著整理出来之后,我可以请黎书记给你作序。争取在招商引资大会之前出版,出版经费我负责筹集。唉,要是曾书记不出差就好了,他是正宗的文化人,对云岭的历史颇有研究,又管着这一块。”

  罗文斌急忙说:“刘书记,别别别,出版经费哪能用你费心呢?我是市长,理应由我解决才是。”

  连子奇拉他们出来一是考察旅游资源,二是散散心,机关座久了,浑身骨头都生锈了。他也就是随便谈谈,没想到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麻烦出来。看书记市长都这么重视,还要请省委书记作序,要是再推托就有些太矫情了。明确表态说:“好,没问题,招商大会之前来取稿子好了。”又追加了一句:“满意不满意我可不敢保证。这事儿。”

  刘振义手一挥:“就这么定了!”

  如果没有李响的电话,这可以说是一个很愉快的周末。

  就在他们要结束这次考察的时候,连子奇的手机响了。

  连子奇皱着眉头听完李响的电话,不放心地说:“你说的是不是事实,你可别给我捕风捉影啊你!”

  李响在电话里说:“千真万确,这样的事我敢开玩笑吗我?周一就要开董事会了,现在还没有给我通知。”

  连子奇问:“那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李响说:“连书记,我只能给你说绝对真实,其他的我不能说。”

  连子奇挂断电话,面对刘振义:“刘书记,尹世辉又要策划召开一次董事会,改选董事长,调整经营班子,就在后天。”

  刘振义目光锐利的盯着罗文斌:“罗市长,这是怎么回事!”

  罗文斌偏过脸,呐呐地说:“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这个老尹啊,怎么尽干这些没名堂的事儿!”

  刘振义毫不客气地说:“尹世辉干没名堂的事干得多了。我看,他要干的这件事儿大有名堂,名堂后面还有名堂!”

  罗文斌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山风吹散了他的头发,随风舞动。

  连子奇说:“刘书记,一定要阻止尹世辉的这次夺权行动,一旦得逞,前面的所有工作都白做了。”

  刘振义说:“罗市长,你的意见?”

  罗文斌捋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听你的指示。”

  刘振义愤怒地说:“尹世辉把公司搞到了千孔百疮的程度,不思悔过,还这么嚣张!他在仗谁的势力,啊!好,罗市长,我的意见很明确,你通知尹世辉,让他立即取消那个夺权计划。他如果一意孤行,也请你告诉他,我成全他。周一他当了天成药业的董事长,周二我就把审计组撤回来,周三派反贪局进去。只要他尹世辉屁股干净,就让他闹,啊?好好得闹!”

  罗文斌脸绷得铁紧,掏出手机说:“好,我打,我现在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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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波音747腾空而起。飞机平稳后,坐在头等舱的尹世辉出神地望着窗外,上面是一望无际湛蓝的天空,下面是茫茫云海。这次策划董事会“政变”流产,他一下就认定是程小雨泄得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认为程小雨对不起他。他是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她,而她却恩将仇报。还是孔老夫子说得对: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之则怨。在名誉、金钱和女人之间,尹世辉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名誉和金钱,只要有了这两样,女人算什么,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况且,陈小雨一直没有委身于他,让他很失落。反过来想想也没什么,女人,还不就那么回事儿。他甚至觉得,身边有一个情人太累,感情和金钱付出得太多,杨桂霞给他的教训太深刻了,深刻的刻骨铭心。本来是杨桂霞只是他发展众多情人重的一个,结果发展成了老婆,搞得他挺被动。接受了这个教训后,除了一两个“死党”级的情人外,剩余的都渐渐疏而远之了。“性”趣来了,干脆去找小姐,随时都可以,完事之后银票两迄,省去多少麻烦。钱真是个好东西,以钱做量纲,可以使很多看起来复杂的东西简单起来。撩开了感情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之后,展现出来的是赤裸裸的金钱,纤毫毕现。虽然最近有很多事让他不太顺心,譬如策划了两次董事会没有成功,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意图造成被动等等,但尹世辉并不觉得有多懊恼。在他看来,通过公安局、检察院等部门的调查和发动员工们的围攻已经让李响尝到了苦头,而自己毫发无损;通过银行、税务等相关部门的配合,已经把项阳生逼到了死角,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了,从天成药业撤出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因此,形势对他非常有利。至于审计会审个什么结果出来,他并没有太往心里去。他的人生哲学是,要做就往大做,做个小蟊贼被逮住免不了坐牢吃枪子儿,做到江洋大盗被招安会封妻荫子,受用不尽。做贪官也是如此,小打小闹得有什么意思?空担一个贪官的名声。当然,要贪不能光顾着自己贪,也要走“共同致富”之路,你用钱搭建了平台,这个平台就不会硌你的脚,你再是个蹩脚演员,都会有人为你拍手叫好。从这个角度来说,贪得越多,平台就越坚固,自己就越安全。审计审出再大的问题,也会有人出面摆平,根本用不着自己着急。

  “老板,喝咖啡。”叶枫华轻轻地呼唤将尹世辉从沉思中拉回,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尹世辉轻轻啜了一口咖啡,问坐在旁边的叶枫华:“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到福州?”

  叶枫华看了看表说:“已经飞了一个半小时了,再有四十分钟就到了。”

  尹世辉用湿纸巾擦了把脸,对叶枫华和文静说:“我们这次出差事关重大,一定要操作好。给政府汇报的时候只能说福建天健食品有限公司,千万不能漏新大地一个字。啊?”

  文静说:“老板呐,这事你嘱咐了多少遍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尹世辉说:“枫华我还放心,嘴严实。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就怕你一突噜嘴给突噜出来!”

  文静表决心似地说:“老板,你放心,我回去后就把嘴贴上封条,一个子也不让它漏!”

  波音747在福州机场缓缓落下。

  看到李响进来,连子奇下意识的看了看表,笑着说:“李响,很准时嘛。”

  连子奇办公室还有三位客人,李响对他们点点头,三位客人微笑地看着他。

  李响说:“准时是一个人的基本素质,定好的时间不遵守,也是对别人的不尊重嘛。我李响也是有素质的人,怎么能不守时呢。”

  连子奇说:“行了行了,谦虚点儿吧,别给你一点儿阳光你就灿烂。你呀,经得住批评经不住夸奖。夸你一句你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你。”

  李响说:“连书记,看你满脸阳光灿烂,有什么喜事吧!”

  连子奇没有直接回答:“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北阳省绿苑药业集团有限公司的总经理钟昌明,这位是总经理助理金凤,这位是财务部部长夏铁成。”

  三位客人并没有站起来握手寒暄,很矜持地点点头。

  李响立即明白了,这就是连子奇新寻找的重组方。绿苑集团在北阳省算得上大名鼎鼎,GDB在全省排第二,利润排第一,是近年来新崛起的药业企业,实力非常雄厚,发展速度咄咄逼人。早就听说他们在筹备上市,好像已获得了主管部门的认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要走买“壳”上市这条路。

  连子奇似乎看出了李响的疑惑:“绿苑集团上主版市场有了一点儿麻烦,竞争太激烈,尤其是医药板块,运作的时间较长。他们辅导期还没有完,主承销商‘通道’可能还有一点问题。因此,我建议他们还不如借壳上市,既拯救了天成药业,他们也到到了上市目的,还降低了上市成本。”

  李响敏锐地意识到:绿苑集团重阻天成药业,是天成药业的最好出路。其一、产业关联度和互补性极强,为资产和产品的整合提供了极大的空间;其二、绿苑集团有较强的资金实力和良好的资信,并在全国大中城市建立了营销网络,这个网络完全可以资源共享,弥补天成药业营销网络溃散的损失,同时可以有效的降低营销成本;其三、绿苑集团是北阳省的骨干企业,对当地的政治文化背景有更深的研究和了解,完全可以避免重蹈宏远公司的覆辙。绿苑集团是银行的大储户,为自家利益着想,尹世辉的运作平台也会大打折扣。

  钟昌明接过来说:“连书记原来在省计委给了我们不少帮助,这次连书记邀请我们重组天成药业,一方面连书记的面子不好驳,另一方面我们也感到买壳上市比自己争取上市更快捷。我们认真研究了天成药业公开披露的财务报告,对重组天成药业还是有一定信心的。当然,最终还取决于云岭市委和政府的态度,也取决于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的支持。”

  李响觉得不能轻易表态,他的表态应该在市委和政府之后,况且,他是天成药业的法定代表人,天成药业是目标公司,本身并不持有股权,持有天成药业股权的是天成集团,他李响也没有资格表什么态。李响认为:不管由谁来重组,一定要交给重组方一个清清楚楚的盘子,不要让人家水中望月雾里看花。防止把别人“套”进来以后,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基于这个想法,他将天成药业的财务状况作了如实的介绍,包括十一个亿的资金黑洞。最后诚恳地说:“现在天成药业就是这么个情况,说老实话,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都处于进退维谷,举步维艰的境地,靠自身的力量摆脱困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以预料,宏远公司的重组将很快以失败而告终。我觉得我有义务将我知道的真实情况毫无保留的告诉你们,请你们慎重决策。”

  钟昌明笑着说:“你讲的这些连书记都给我们介绍了,不过我们还是谢谢你的坦率。只要我们都能坦诚相见,合作就成功了一半。”

  李响接过话头说:“我还要强调一点:其实,天成药业如果重组整合好了是财富,不是包袱。天成药业有很好的产品,市场认可度非常高,这些年天成药业在市场上做了巨额资金的投入,与全国各销售网点建立了非常密切的联系。如果重组成功,两个销售网可以并网运行,将会大大降低营销成本。还有,天成药业有成熟的工艺、技术和产品,这就给重组成功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连子奇说:“李响说的没错,天成药业之所以走到今天,不是别的,完全是管理不善造成的。如果天成药业没有重组价值,我是不会推荐让你们来重组的。”

  金凤说:“我认为,重组天成药业的首先必须解决好两个问题,一是大股东占用偿还问题,二是巨额潜亏问题。”

  连子奇说:“刘总说得很对。从现状来看,大股东天成集团本身已资不抵债,根本没有偿还能力,巨额潜亏更是无力弥补。我看呐,大股东占用偿还只有借助政府的力量了,而巨额潜亏只能在年报变为明亏,减少净资产。按每股净资产做收购标的,你们也不吃亏。”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云岭市委政府对天成药业的重组是非常重视和支持的,按说,天成集团已然资不抵债了,按照市场优胜劣汰的法则,它就应该进入破产程序,天成集团一旦破产,五个亿的大股东占用自然就抹掉了,天成药业跟着濒临破产边缘,对它的重组也就更加艰难了。”

  钟昌明说:“原来我对重组天成药业还有疑虑,通过今天和二位的接触,这种疑虑打消了不少。我看这样吧,我表一个态,绿苑集团原则同意介入天成药业的重组,我回去后还要向党委和董事会做正式汇报,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沟通。”

  连子奇诚恳地说:“我们云岭工业口有几件大事必须要解决好,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天成药业的重组,这件事做好了,也去了我一块心病。钟总啊,你这不仅是支持了我,也是支持了云岭呐,谢谢你和你的绿苑集团了!”

  秘书走进来:“连书记,常委会人到齐了,就等你了。”

  连子奇说:“好,我马上就去。”

  钟昌明说:“做好了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么,谢什么?再说,就冲你老领导的面子,我们也得冒此风险呐。”

  从连子奇办公室出来,李响就与钟昌明三人分手了。李响邀请他们到天成药业看看,钟昌明说看还要看的,只是现在不能去,太敏感。

  天空蓝得很纯粹,漂浮着洁白的云朵。

  尹世辉不考虑长远,能过一关是一关,至于以后怎么回事,留给以后去说吧。食品公司亏损还是盈利尹世辉就更不担心了,他认为这些全在腾挪运作之间。原来他觉得财务是门技术,仅仅是公司经营过程中的工具而已;后来他觉得财务是门艺术,通过这门艺术可以巧妙地粉饰公司的财务状况,把公司打扮得更亮丽;现在他觉得财务是魔术,花样翻新变幻无穷,随心所欲各有机巧,看不出破绽就是高手,通过这个魔术,可以达到任何自己想药达到的目的。但是他没有想到,魔术终究是假的,把财务当作魔术任意蹂躏,最终将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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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成药业的审计从大雪纷纷冬天审到了桃红李白的春天,终于审出了一个初步结果。这个结果用白瑞云的话说,已经烂到底了!他倒也挺佩服尹世辉的,就这么一个早就该破产的公司,他是怎么应付下来的呢?

  审计小组对审计结果守口如瓶,没有向审计对象透露一个数字。

  李响感到挺奇怪,不是法定代表人离任经济责任审计嘛,不就是要交个清楚,接个明白吗?怎么审完了就完了,连个气也不通,那还审计个什么名堂!打电话问连子奇,连子奇的话给了他个倒憋气,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甭问!李响越发纳了闷了,这审计我李响就是当事人之一,怎么就不该问了?想是这么想,他再执著也不会打破沙锅纹(问)到底。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反而还会惹出一顿呲哒。等着吧,到时候自然会通报的。

  审计有了结果,但有了结果并不一定就能出审计报告。审计除了查实十一个亿的资金“黑洞”之外,还有尚未查清的一些问题,譬如应收帐款,给债务人发了无数个询证函,回函寥寥,不是对方公司已经注销,就是“黄鹤一去无消息”。派人查证一是没有经费,二是人手有限,只得先“挂”起来,还有存货,实际盘点数和账面数差了好几千万,尹世辉一会儿说库存产品在大连港,一会儿说在天津港,反正是话出有因,查无实据,也只得先“挂”起来。有了这么多的存疑,自然就不能出审计报告了。也就是说,天成药业实际存在的问题还要大于已经反映出来的问题。

  白瑞云给市委、市政府汇报。

  听取汇报的面限制的很窄,只有罗文斌、连子奇、王农。本来刘振义是要亲自听汇报的,省委黎书记考察云岭市的组织工作,他不陪不合适,就让连子奇全权代表了。

  罗文斌勉强听完了天成集团的审计汇报,脸上已是阴云密布,眉头挽了个大疙瘩。继续听天成药业的汇报时,脸越发阴沉了,阴的要滴下水来。他原来之所以同意审计,是怀疑李响夸大了天成药业的问题。在他看来,尹世辉是个实在人,凭着他们之间的关系,真有那么大的资金“黑洞”,尹世辉无论如何也是要给他汇报的。审计组进驻之前,他还专门问过尹世辉,会不会有问题?尹世辉拍着胸脯说绝对没问题,就是有问题也是操作层面的问题,不会有原则上的问题。还说李响的汇报绝对是夸大其词,有意制造混乱等等。听尹世辉说得这么肯定,罗文斌也放了心,说审一审也好,把事情弄弄清楚,免得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再搅浑水。现在审计结果出来了,问题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更大了,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在心里骂尹世辉:脑子他妈的进水了,愚蠢,愚蠢透顶啊!他脑袋嗡嗡响,白瑞云的话利剑般地穿透他的心脏。

  白瑞云的一头白发冰清玉洁,像他的名字一样覆盖在头顶,富丽堂皇。他是个老审计了,用他的话说,这一头白发是审计给他的馈赠。他很痛心地说:“我审计审了一辈子,经我的手也送进去了不少人,但像天成药业这样如此巨额资金不知去向的公司还是第一次遇到。为了灭失证据,随意撕毁原始单据,销毁销售台帐,导致无法对发生业务的真实性进行确认。为了粉饰财务报告,通过虚做产量、虚做销售,虚拟配股项目等手段,骗取融资资格。大量的资产进行了转移、隐匿,最终无影无踪。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各位领导。现在审计结果出来了,但并没有结束,转移的巨额资产哪里去了?许多债权无法确认,有没有非法利益在里面?这都还是未知数啊。所以,我建议,继续延伸审计,一审到底,审个水落石出。全部审清楚了,该往哪里移交就往哪里移交,我就不……”

  罗文斌终于按捺不住了:“行了行了,老白,你打住吧,啊?市委政府派你去审计,并没有让你提处理意见!我的意见,就到此为止了……”

  白瑞云满脸惊愕:“罗市长,你……”

  罗文斌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继续说:“你们可能不理解,审了这么久,怎么就到此为止呢?道理很简单,这次审计的目的是为了让领导更清楚地了解天成药业的实际情况,为下一步决策提供依据,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话说明白了,这次审计并不是什么法定代表人离任经济责任审计,天成集团应该由市审计局来审,你们不是每年都在审嘛,怎么每年都没审出问题来,偏偏在重组的关键时刻审出这么大问题呢?这说明了什么?!天成集团的法定代表人还没有离任,做离任经济责任审计合适吗?天成药业的审计单位是社会中介机构,政府审计局无权对天它进行审计,我们进去审计,合不合法?社会公众公司,就应该由社会中介机构审计,出了任何问题都由公司和聘请的会计师事务所负责,我们审计局就没有必要再插一杠子了嘛,还嫌天成药业的麻烦不够多乱子不够大是怎么的!”

  白瑞云争辩道:“罗市长,这次审计市上可是下了红头文的,文件明确是法定代表人离任经济责任审计。还有,政府审计和中介机构审计完全是两回事……”

  连子奇打断白瑞云的话:“好了,老白啊,不用再解释什么了。罗市长说的是有道理的,任何事物都有个辩证法嘛。审计有了初步结果,我们对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的情况都心中有数了。有些事儿啊,是急不得的,所谓欲速则不达嘛。我们审计并不是没有问题非要审出什么问题来,而有了问题就一定要审出来,否则,要我们这些吃皇粮的干什么?!”

  说罢,整理起桌面上的审计汇报和笔记本之类,全部归整好,给人的感觉是这个汇报会就到此为止了。

  罗文斌脸色很难看,面部肌肉僵硬得象块石头,坐着不动。

  这个会议罗文斌主持,他不动,自然没有人先动。

  许久,罗文斌喊:“服务员,服务员哪里去了!”

  等在秘书室的服务员颠着小碎步跑过来:“罗市长。”

  “去,给我拿只烟灰缸。”罗文斌面无表情地说。

  会议室禁止吸烟。刘振义多次强调,任何人都不能搞特殊,无论谁在会议室吸烟,都要扣服务员的奖金。

  服务员为难地说:“罗市长,这……有规定……”

  罗文斌仍然面无表情地说:“我让你给我拿只烟灰缸!”

  服务员无奈,取只烟灰缸放在罗文斌面前。

  罗文斌掏出一盒“软中华”拍在桌子上,自顾自取出一支,衔在嘴角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重重地吐出,浓浓的烟雾罩住了他的脸,他的脸看起来扑溯迷离的,显得很不真实。他的话穿过烟雾冷冷地飘了出来:

  “审计汇报的面就限制这么大,不要再扩大了。这次审计属于调查性质,审计局不出审计报告,没有经过市委和政府的同意,不得透漏审计内容。对外解释就说这是政府的一次审计调查,很多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事实也的确如此—无法做出结论。连书记啊,你给刘书记汇报一下我的意见,如果需要的话,我再和他当面沟通。”

  王农始终一言未发,罗文斌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

  白瑞云呆呆坐着,感到万分的悲哀,四个月的紧张工作,中间克服了多少困难,越过了多少人为制造的障碍,眼看着要水落石出了,得到的指令却是到此为止!自己付出的心血暂且不论,他们这些国有资产的管理者,怎么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国有资产流失而毫不痛心呢,他们还是共产党的干部么?失落、委屈潮水般涌上心头,不由得落下两行老泪。

  突然,他感到肩上沉甸甸的,扭头一看,罗文斌和王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连子奇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压得很重。

  连子奇给刘振义汇报了审计结果和罗文斌的意见,刘振义首肯了罗文斌的意见,在重大问题上,刘振义和罗文斌如此默契地达成共识是很少有的。之所以如此默契,在于此事关系到了两个人的政治前途,或曰政治命运。今年是大比之年,刘振义已经当了七年的市委书记,能不能再上一个台阶就在此一举了。在这个关口,爆出一个天成药业事件,他再上一个台阶的希望恐怕就要歇菜了。他不能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赌博,这次机会错过了,也许就永远不会有了。就算把尹世辉绳之以法了,那又怎么样呢?他自己不仅什么也得不到,还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许会博得老百姓的几声叫好,但老百姓会给他升官吗?不会,即然老百姓不能给他升官,叫好声再高也是微弱的。刘振义是个清官,但是清官并不是没有私心,他明白民心的重要,但他更明白“官心”的重要,他的官帽子不是在老百姓手里攥着,而是在管官的官的手里攥着。在现实条件下,真正起作用的不是民心,而是强权。当然,如果爆出天成药业的丑闻,殃及的不仅仅是他刘振义和罗文斌,还有连子奇、曾向宏以及后面顺势而上的一大批人。罢了,还是让下任领导去处理吧。刘振义的具体意见是:原则同意罗市长的意见,但要在适当时机,给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的高管人员做一次内部通报,高管人员不包括重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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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今天大酒店灯火辉煌,门前的喷水池喷出五颜六色的水花,夜风吹过池面,映在水面上的彩灯被扭曲了,拉长了,滚动着一波一波的彩条。

  曲桥回廊,假山湖水,被灯光装扮得顾盼生辉。

  一轮明月在湖水里晃动,仿佛要跳出水面回到天上。垂柳轻轻摇曳婀娜多姿的枝条,发出细碎的婆娑声,似舒展着柔韧的腰肢载歌载舞。

  尹世辉陪着沈天健在回廊散步,边走边谈。

  沈天健说:“……来凤市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嘛。我原来以为这里有多荒凉呢,还想着风吹草低见牛羊呐,原来城市化的水平这么高,经济这么繁荣,真是意外嗳。”

  尹世辉说:“嗨,连你这个走南闯北的大老板都有这样的偏见,看起来解放思想,转变观念还的路还很漫长呐。”

  沈天健若有所思地说:“百闻不如一见嘛。我说尹总啊,等会儿吕省长来了,我们可要配合好呐。要从大宏观的角度、产业整合的角度、中西部合作的角度来谈啊,我们还要争取中西部合作的优惠政策呢。当然能不能争取到另当别论,关键是个态度。还有啊,就是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两家都要活起来,给政府减轻下岗员工的压力。政府最怕什么?不稳定因素,这个点找好了,事情就好办了。你说呢?”

  尹世辉当然明白,他说的仅仅就是个角度和切入点,并没有打算真的付诸实施。

  他心灵神会地点点头:“是,是。等会儿吕省长来了,你主谈,我敲敲边鼓就成了。”

  正说着,传来汽车刹车声,紧接着,吕文光带着一干人走了过来,尹世辉和陈伟健急忙迎了上去。

  贵宾厅装潢得很豪华,金碧辉煌。墙上不规则地挂着几幅油画。其中有凡高的那幅名画《向日葵》,尹世辉怎么也想不通,就那么由几抹黄色油彩胡乱涂上的色块,怎么就成了名画了?这老外什么欣赏水平!

  分宾主坐定后,宴席正式开始。尹世辉和沈天健陪坐在吕文光的两侧。

  吕文光握着沈天健的手,很亲切地说:“对不起,有点儿事耽误了,让你久等了。”吕文光的手很厚很软,热乎乎的。

  沈天健受宠若惊的样子:“应该的,应该的。我也是刚到。吕省长能亲自光临,我感到万分荣幸呢。”

  吕文光笑容愈发亲切:“你是来给咱们北阳投资的,就是我们的贵客。接待贵客,那有主人不出席的道理。欢迎你啊,天健同志。”

  沈天健整天被别人先生来先生去的称呼习惯了,听吕文光称他“同志”,有了一种久违了的亲切。

  谈话很快切入正题,气氛很融洽。

  ……

  沈天健笑着说:“吕省长,我们天健公司的资金实力是毋庸置疑的,我的诚意也是毋庸置疑的,我对这次重组有足够的信心。听尹总说,您过去在云岭工作过,对云岭有特殊的感情,就冲这一点,我也得竭尽全力把这件事儿做好。”

  吕文光说:“天健同志啊,你可要把困难估计充分呐,天成药业现在还在全线停产,不仅是对云岭,对整个北阳省都有很大的影响啊。宏远公司的重组已经无能为力了,很快就要退出。这次不启动则已,启动后必须持续生产下去。你说得不错,我是对云岭有特殊的感情,所以才更关心天成药业的重组。对天成药业的重组,我们的大门一向是敞开的,谁来重组我们都欢迎,原则只有一条,把公司整合好,使之真正成为云岭乃至咱们北阳的龙头企业。”

  沈天健说:“请吕省长相信我的诚意和能力。我知道,现在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都非常困难,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我可以表这样一个态,第一、签订协议后,我立即打出五千万元作为启动资金启动生产;第二、大股东占用的五个亿放弃三个亿的追索权;第三、保持天成药业班子和员工队伍的稳定,重组后不让一个员工下岗。”

  尹世辉接过话头说:“放弃三个亿大股东占用的追索权,就意味着股权转让变现的两个亿偿还大股东占用后,政府不再承担任何风险和责任了。一般意义上的重组,首先是拿员工开刀,不让一个员工下岗,这在目前的国内重组案例中是极少有的!从中也可以看出沈总的诚意。”

  吕文光说:“你们还是很会算账的,天健公司买天成药业的壳并不吃亏啊。把你们好一些的资源整合进来,天成药业很快就会摆脱困境的。你们有资产平台,又有了融资平台,等于插上了两支腾飞的翅膀啊。”

  沈天健一副受益匪浅的表情:“那是那是,还是省长站得高看得远呐。我会做得让您满意的,以后我还想在咱北阳继续投资办企业的呐,还想请您关照呢。这次重组天成药业,就是我的第一块敲门砖,门敲开了事做砸了,以后我还有什么脸来见你呐。”

  吕文光笑呵呵的说:“你这个同志不能这么说嘛,我满意不满意尚在其次,关键是让云岭人民满意。”

  沈天健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吕文光:“吕省长,这是我们天健公司重组天成药业的方案。”

  吕文光没有接递到眼前的方案:“方案嘛,我就不看了,大致意思都谈到了。再者说,这事儿啊,终究是两个法人企业之间的交易行为,政府不能插手太多啊。咱们已经进入WTO这么久了,不能还是政企不分啊,政府办好政府的事,企业办好企业的事,才能把事业作好。我们北阳经济相对欠发达,政府还在统管一切。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和改革的不断深入,政府包打天下的局面就要结束了!”

  尹世辉说:“吕省长,这方面我可是有切身体会的哟。如果政府采纳了企业意见,由广州新大地来重组天成药业,绝不会造成今天全线停产的局面。到现在还有人造我尹世辉的谣言,似乎天成药业的停产我是罪魁祸首。老领导呐,你说我这不是里外里都不是人了吗?看到天成药业今天的局面,我很寒心,也很痛心啊。”

  说着,眼睛里滚出了泪花。

  吕文光很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世辉啊,不要这么说嘛,做什么事儿总得有个让别人认识的过程嘛,你说是不是。实践出真知,不亲口尝一尝梨子,怎么能知道梨子的滋味?就按你说的,由新大地来重组,也不敢说就绝对没有问题。我们不就是在解决问题、克服困难中前进的吗?没有困难,没有问题,还要我们这些做领导的干什么!”

  尹世辉轻轻地摇摇头:“老领导,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会想得通的,谁让咱是共产党员呢,谁让咱是领导干部呢?我担心的是:这次与天健公司的合作,恐怕有人为了他的政治利益,还会从作梗啊。”

  吕文光抿了一口干红:“嗯,这酒味道还不错。来,天健同志,你们都尝尝。”

  放下酒杯,吕文光语重心长地说:“世辉啊,不是我批评你,心胸不要那么狭窄嘛,‘风物长宜放眼量’啊。咱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一定要五湖四海,个人的一切成见,在这个大背景下就算不了什么了。就说天成药业的这次重组,光靠你尹世辉的力量,不行;靠你天成集团的力量,也不行。必须要调动方方面面的积极因素。天成药业要整合,要站在产业整合的高度来看待这次重组。天成药业有过辉煌的时期,这个事实是不能抹煞的,但是现在衰落了也是事实,我们也应当正视这个事实。老尹啊,我希望的是通过这次重组使天成药业再创辉煌,我不愿意看到天成药业就这样一蹶不振!不愿意看到你尹世辉受了一次挫折就萎靡不振!”

  尹世辉感动地说:“老领导,您的话我记住了,我不会辜负您的希望的!”

  沈天健不失时机站起来:“好,吕省长,我提议,为天成药业的再创辉煌干杯!”

  闪着琥珀光泽的葡萄酒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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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9 23:43:25 | 顯示全部樓層
5

  绿苑集团党委会开得非常激烈。

  钟昌明很客观地介绍着情况:“……天成药业的现状就是这样。重组天成药业的优势我刚刚都讲过了,见仁见智请大家自己评判。我想说的是,天成药业的确有许多问题,譬如说大股东占用问题,法人治理结构问题,潜亏问题等等。这次决策,即有可能决定天成药业的前途,又有可能决定绿苑集团的前途,这个决心难下啊。同志们,请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便做出正确的决策。”

  党委书记、董事长刘俊峰说:“天成药业的情况刚才钟总已经介绍清楚了。天成药业是咱们北阳省的上市公司,省委、省政府非常重视。现在已经不单单是一个企业的问题,如果仅仅是一个企业,按照优胜劣汰的市场法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天成药业的情况比较复杂,成了云岭乃至北阳经济社会的焦点,国家证券监管部门重点监管对象,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社会效应。我请大家给省委省政府更多一点的理解和支持!”

  尽管刘俊峰已经表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态,并没有影响到其他同志的态度。

  企业管理部部长说:“据我掌握的情况,天成药业已经停产三个多月了,能不能启动起来尚是未知数。对一个濒临倒闭的企业,我们能不能施救,有没有能力施救?绿苑集团正在上升阶段,如果能重组成功当然好,万一重组不成功,再将绿苑集团也拖入泥潭,就要对这次重组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企业不是慈善机构,是以利益最大化为目的的。”

  组织部部长说:“我说两点,第一,重组天成药业到底能给咱们绿苑集团带来多少实际好处,有多长的预期?第二、如果重组不成功,会对绿苑集团有多大的影响?我不需要同志们回答,我的结论是:重组成功天成药业,我们会获得一个融资平台,但是这个平台恢复融资功能要在三年以后,这三年经济形势和政策面会发生些什么变化,都还是未知数,预期不乐观,对我们并没有多大价值。如果重组不成功,我们托管期间付出的成本就会付诸东流,这仅仅是经济方面的,还有机会成本,政治风险等等。所以,我不赞成重组天成药业。”

  刘俊峰的脸沉了下来,捧起茶杯喝水。一时没人发言。

  钟昌明打破了沉默:“从根上来说,天成药业是一个质地很好的公司,工艺、技术、产品、市场都没有问题,而且,和咱们绿苑集团又有非常强的互补性。他们的问题出在管理上。只要我们在管理上加强,再置入优良的资产进去,治理起来也不是太困难的事,对此我还是有信心的。”

  主管经营的副总经理说:“我研究了天成药业的财务报告,现金流量很糟糕,应收账款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流动比率、速动比率也很难看,长期偿债能力和短期偿债能力都很低,财务风险非常大。如果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一个融资平台,自己也可以争取上市,三年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风险收购这样一个上市公司。”

  主管生产技术的副总经理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在利益和风险并存的时候,我们首先应该想到的是如何规避风险……”

  宣传部部长也说:“这件事恐怕要从长计议,不好草率决定……”

  讨论在继续……

  反对重组的意见显然占了多数。

  钟昌明注视着刘俊峰,刘俊峰抬头看了一下挂表,指针已指向十九点一刻。

  刘俊峰站起来说:“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现在不讨论了。但决议必须在今天作出,否则我们就可能没有机会了。我最后强调两点:第一、天成药业的重组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兴衰存亡,已经上升到了政治的高度,我们作为北阳省最大的药业公司,有义务帮助天成药业渡过眼前的危机;第二、天成药业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就是现在,还有很多公司对天成药业的重组趋之若鹜,就我所知到的,就有山东、辽宁、深圳、上海、福建的一些公司正式发出了重组意向书,这些公司难道就不知道重组的风险吗?我说同志们呐,这是我们北阳的上市公司啊,难道我们北阳真的没有企业重组我们自己的上市公司,眼睁睁地让看着别人把她吃掉吗?别的话我也不说了,现在咱们表决吧,我服从会议决定!”

  表决结果,九比三,赞成重组的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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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9 23:44:2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十章 腾挪之间

  1

  快五点了,重组工作小组与宏远公司的谈判仍然没有结果。

  按连子奇的意思,由宏远公司直接与天成集团去谈,协议是两个法人之间签署的,中止或者解除这个协议也应该由两个法人去谈。这样,市委市政府就有了回旋空间。项阳生不同意,说他现在和尹世辉无法面对面坐在一起谈了,坐在一起就要吵架,什么也谈不成。更重要的是,当初谈判对应的是重组工作小组,现在理应还是对这个小组,不能说项阳生说得没有道理。有道理就得按道理来办,所以维持了重组前的谈判格局,只不过心境大不相同了。王农外出了,连子奇就牵头来谈。尹世辉和李响因为可以理解的原因,没有参加谈判。

  对面是一个广场,在搞手机促销活动,搭建了一个临时平台,彩旗飘飘。背着绶带的小姐们在给路人发着宣传品。一位穿着红色旗袍的小姐依靠在一根彩柱上,俊秀而挺拔,两条腿洁白细腻光滑,漆黑的秀发懒懒散散地从双肩垂下,一双美目凝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给广场平添了一道风景。

  “……你提出的条件,我们无法答应。你只算了你这一方的损失,天成药业的损失你怎么不算一算呢?你!”

  连子奇的话,将正对着广场小姐眉目传情的项阳生的目光拉回。

  项阳生说:“我的条件并不过分,只不过求个心理平衡罢了。重组天成药业,我有很深的挫败感。我一向是很有自信心的,这件事极大的打击了我的自信心。咱们暂且不论对我精神上的伤害和机会成本的损失,也不说二级市场套住的一个多亿的资金,如果现在出货,净亏五千万!就直接损失而言,审计费、评估费、预付定金和垫付资金的利息,往来的差旅费等等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达到一千五百万元了,让你补偿一千万元,难道还不应该么?全线停产并没有给天成药业造成更大的损失,如果仅从经济利益来讲,还减少了天成药业的损失呐。现在事已至此,我也无心恋战,如果能和平解决,我会积极配合,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会对天成药业的实际情况守口如瓶的。”

  连子奇听出了他最后一句话的威胁意味,不为所动:“二级市场套得再多也和天成药业没有关系,风险自然应该自负,这没什么可说的。另外,作为天成药业的高管人员,你炒天成药业的股票本身就是违规。你说重组前和重组期间的费用,这些费用就是你重组的成本,你不承担让谁来给你承担!”

  一听这话,项阳生激动了:“连书记,你要这么说可就真是太不够意思了!我为什么要重组天成药业,是因为看到你们公开披露的信息是一个质地非常优良的上市公司,实际情况怎么样你连书记应该很清楚!这完全应该归咎于天成药业的虚假信息披露。就算是你说得有道理,撕毁协议按定金的双倍返还,天成集团是不是也应该赔偿我七千万元!”

  汪雷生说:“怎么成了天成集团撕毁协议了?明明是你首先单方面提出修改重组协议的,如果按协议约定,你那七千万定金是不予返还的!”

  “你的意思是云岭集团没有责任,责任全在我?”项阳生指着自己的胸口,冷冷地说。

  “我没那么说,我的意思是造成今天这种结果是两方面的原因,不能归咎于一方。信息不对称的问题我们没有否定过,但信息不对称不是造成今天结果的唯一原因!这是个基本事实。”

  项阳生心里窝着一股邪火,但又很难说出口。按他的想法,天成药业在这样一个生死关头,市委和政府应该晕了菜,像影视里经常出现的那样歇斯底里。如果这样,他就会要求新的重组方承接他压在手里的三百万股股票(已经抛出去三百万股了),即使全部柜台交易做不到,能交易二百万股也是好的。看这些家伙们在这种时候还没有乱了方寸,对尹世辉毫无办法,反而在齐心协力的对付他,心里的邪火就一蹿一蹿的往上冒。

  服务员上来续水,碧绿的茶叶根根直立,上好的毛尖。项阳生铁青着脸喝了一口茶,又“濮”的一声吐了出来,骂服务员:“你们上的这是什么茶,难喝死了!”

  快喝完了茶又嫌难喝了,什么道理嘛?服务小姐万分的不解,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连子奇挥挥手:“没你的事儿,下去吧。”

  谈判僵持下来,大家默默喝茶。连子奇取出烟来,递给汪雷生一支,自己嘴角衔了一支,只听啪嗒一声,伸过来一只洁白细腻涂着无色指甲油的手,打着的火机火苗呼呼立着,依次给两人把烟点燃。白洁的穿着颇为性感,一袭黑纱裙,领口袖口一抹水红,肩上搭着水红披肩。

  白洁扫了大家一眼,毫不客气地说:“连书记,我们家阳生老实,可老实人也不能让你们这么挤兑啊。托管天成药业这半年多我们得到了什么?除了付出的心血和经济损失外,什么也没有得到!阳生说的对,这是我们进入商海打拼以来失败得最彻底、最惨重的一次,就这样一次失败,会让我们很久翻不过身来,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她用纸巾擦了擦湿润的眼窝:“我说就两条,第一、按协议约定,双倍返还定金;第二、天成集团给予一千万的补偿。后一条是底线,不能再让了!”

  白洁是项阳生的夫人,同时占宏远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是宏远公司的第四大股东,在重组问题上是有发言权的,所以口气才这么横。

  秦晓红说:“就算是没有给天成药业造成经济损失,那造成的信用损失算不算损失,该怎么计算呢?天成药业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营销网络,就是因为长期停产而崩溃。两方都有损失。比较起来天成药业的损失应该更大一些。这个结果是我们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既然这个结果出来了,我们就就各自退让一步,互不追究,好和好散吧,不是有句俗语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连子奇接着说:“我同意秦局的意见。说起来,宏远公司如果没有能力重组,可以及早退出,让有能力重组的公司进来,双方都少受多少损失!事到如今,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就按秦局说的好和好散,怎么样,这也是我们的底线了!”

  这结果根本没在项阳生的考虑范围之内,他觉得太窝囊了,玩鹰的人倒让鹰给啄瞎了双眼!

  看着一个个曾经是那么亲切和热情的面孔,转瞬之间都变了,心里着实憋气。原以为这些人是正义的化身,会给他一个说法,能让他心里上得到些许平衡,结果呢,还是齐刷刷地对他开了火。他感到自己身上千孔百疮,他妈的,这年头,情在哪里义在何方?

  项阳生和平退出天成药业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他站起身,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既然这样,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不答应我的条件,我不会签署中止协议。而且,我手里掌握了天成药业确凿的违法违规的证据,只要你们不怕曝光,我怕什么!”

  连子奇毫不客气地引用了一句名人语录:“威胁和恐吓绝不是战斗!”

  项阳生白了连子奇一眼,站起来,推开椅子悻悻离开,白洁随之离去。他走得很慢,希望连子奇能留住他,说什么事都好商量,何必这样!然而没有,身后很寂静,寂静得让他感到可怕。

  连子奇表面很冷静,心里却是翻江倒海。重组做到这种程度,他感到不仅仅是天成集团和宏远公司的失败,也是市委市政府的失败,他也有深深的挫败感。屁股决定脑袋,在他这个位置,首先要为国有资产负责,两全其美的事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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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绿苑集团和天健公司的两份重组报告同时摆在云岭市委常务会议室桌上,刘振义主持市委常委会。

  刘振义很诚恳地对全体常委说:“……不管怎么说,天成药业的这次重组是失败的,我是市委书记,对天成药业的情况了解不深,在思想上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虽然也察觉到了一些问题,但迟迟没下决心,任其烂下去。扪心自问,还是私心作怪啊,同志们。特别是在天成药业重组决策上,更是没有做深入细致的研究,比较草率。对此,我应该负主要责任……”

  连子奇打断他的话:“刘书记,要说责任,大家都有责任。我是主管工业经济的副书记,又是重组工作小组的组长,主要责任应该在我嘛……”

  罗文斌冷眼旁观俩人争着承担责任,不置一词,嘴角浮现出一丝讪笑。

  刘振义摆手阻止他讲下去:“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我是班长,自然首当其冲。我还担心,天成药业垮了,我们会有一批干部跟着垮掉!当然,我们今天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再讲,现在还是先讨论这两个方案。大家说说吧?”

  有了一次失败的教训,这一次常委们显然谨慎多了,没有人抢先发言。

  刘振义看着罗文斌,不无深意地说:“罗市长啊,你对天成药业了解比较多,感受当然也比在座的多,怎么样,你先谈谈?”

  罗文斌把玩着一支铅笔:“既然一把手点了我的名,我就先说说。首先我们来分析一下宏远公司为什么会重组失败,第一、没有风险共担机制,宏远公司托管天成药业,除了冻结不能使用的七千万元定金之外,我们对他没有任何制约措施,权利和义务不对等;第二、天成药业长时间停产,没有采取任何有效手段,坐以待毙,造成了极坏影响;第三、没有有效资源配置进来,不愿意做实际投入,把自己的风险控制到了最低限度,把天成药业的风险放到了无穷大。”话题一转,说到了决策上:“我同意刘书记的意见,我们的决策是有严重问题的,就是因为这个错误的决策,才导致了今天的这个后果……”

  曾向宏反感地说:“罗市长啊,我记得当初做这个决策的时候,你也是投了赞成票的啊。当时的决策有当时的历史背景,我们不应该抛开当时的具体情况来谈这个决策的正确与否吧……”

  刘振义不动声色:“向宏同志,你让人家罗市长把话讲完嘛!”

  罗文斌面不改色地说:“我只是说出了一个客观事实!作为党的干部,要有勇气正视这次重组失败的事实和导致失败的原因!当然了,刚才刘书记也说了,我们并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不过,我想,当寻找到了决策失败原因的时候,就可以清醒地知道应该选择那个方案更有利于天成药业!”

  与会者对罗文斌如此执著很愕然,形势静悄悄地起了变化。

  刘振义意味深长的瞥了罗文斌一眼:“好啊,文斌同志,就请你讲一讲我们应该‘清醒’的选择那个方案呢?”

  罗文斌听出了刘振义话里隐含的讽刺,毫不在意,脸上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我倾向于天健公司的方案。天健公司的经济实力资料里都有,我就不说了,我只谈选择天健公司的理由:第一、可以立即打进来五千万元启动生产,我们当前最迫切的是什么?不就是启动生产吗?第二、放弃三个亿大股东占用的追索权,这就卸掉了政府的一个大包袱。第三、安排全体员工,不让一个员工下岗,维护了社会稳定。如果没有安定的政治局面,一根肠子八处扯,还能有多少精力来搞经济建设,在这方面我是有切肤之痛的!天健公司所拥有和承诺的,正是宏远公司所不具备的,绿苑集团所不敢承诺的!大家可以认真地研读一下绿苑集团的重组方案,重组条件太苛刻了,苛刻到了刻薄的程度!”

  宣传部长毛凤梅说:“好,天健公司的这个方案好,既维护了稳定的大局,又同时救活了两个公司。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连子奇笑着说:“两个方案孰优孰劣相信各位会一目了然。不错,从现象上看,天健公司要比绿苑集团给出的条件优惠得多,优惠到了天上往下掉馅饼的程度。对此不应该引起我们的深思吗?罗市长说得对,我们是应该寻找宏远公司重组失败的原因,不能仅凭一纸方案就决定由谁来做。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吧,市场上最苛刻、苛刻到了刻薄程度的顾客,也许正是大买主。我们要特别警惕那些赠与式的虚假重组,纵观国内许多重组的上市公司,就是利用非常具有迷惑性的非实质性重组,进行疯狂的掠夺。当然,我并不是说天健公司就是这样的公司!”

  刘振义接着说:“天健公司是个食品公司,与天成药业的产品风马牛不相及,看他们的方案,是要把远在福州的食品公司整合进来,资产置换率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把利润做上去。再经过一个完整的会计年度,就可以通过增发或者可转债在证券市场实现再融资。完成融资后一走了之,天成药业山也还是那座山,梁也还是那座梁!算盘打得还是蛮精明的嘞。”

  连子奇附和说:“是啊,是啊,是算得很精啊……”

  组织部长茫然地说:“说实话,你们说的这些我不太懂。可是,如果不选择天健公司,大股东占用偿还,下岗员工的安排等等,不还是政府的负担吗?”

  罗文斌看着常晓林微微颌首。

  连子奇讥讽地说:“你以为选择了天健公司这些麻烦就化为乌有了么?太天真了吧!这是企业改革重组中的‘硬伤’,物质不灭,躲是躲不过去的,必须面对!这里没有什么捷径好走。老老实实做实业,踏踏实实搞发展,不要祈求一夜之间天上到下个‘救世主’!”

  常晓林摇摇头说:“这里面的弯弯绕太多,我反应不过来。”

  刘振义借题发挥地说:“所以啊,我们这些做领导的,不要陷进事务堆里,抽出时间多学习学习,与时俱进嘛。否则啊,别人把我们卖了,我们还帮着数钱呢。”突然转了话题,面向罗文斌,“文斌同志,听说这个天健公司和新大地还有些什么瓜葛,你知道不知道啊?”

  罗文斌口气里隐藏着明显的不满:“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啊,他们之间有没有瓜葛,和天成药业的第二次重组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我们现在就说人家天健公司是虚假重组,未免太武断了吧。凭什么认定人家是对天成药业的疯狂掠夺,天成药业还有什么好让人家掠夺的!我们不是一直在强调不求所有,但求所在吗?怎么轮到天健公司就叶公好龙了呢?这种观念不改变,怎么招商引资,怎么发展云岭的经济!”说得有些激动,蹾了一下茶杯,语气也颇为冷峻,“引进天健公司重组天成药业,不光是天成药业的重组,还有一个中西部合作问题,有一个如何引进外部资金发展云岭的问题。我们应该站在一个政治高度!”

  刘振义说:“文斌同志,请你注意,没有人说天健公司是虚假重组,也没有人说天健公司是疯狂掠夺,只是说有这种现象,我们难道不应该提防这种现象吗?讲政治没错,每个共产党员都应该讲政治,但是讲政治更需要我们用自己的头脑分析问题,更需要高屋建瓴,不要被假象所蒙蔽!”

  罗文斌说:“绿苑集团重组天成药业,会不会给人以北阳省排外的口实呢?”

  连子奇说:“这完全是两码事嘛,我们在两个方案中选择,出发点是那个方案更接近天成药业的实际,怎么能跟排外不排外的扯在一起!说老实话,我之所以反对天健公司的那个方案,是因为它太‘完美’了,‘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完美’的令人难以置信!”

  罗文斌苦笑着说:“完美也是错吗?”

  连子奇说:“完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这种完美就会走向反面。这也是辩证法!”

  刘振义旗帜鲜明地说:“我同意子奇同志的观点!”

  罗文斌说:“这样一次会议就决定天成药业重组的大事,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这事儿?”

  刘振义看着罗文斌:“说说你认为慎重的意见!”

  罗文斌说:“是不是报省委省政府把把关?”

  刘振义干脆地说:“同意!”没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宣布,“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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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尹世辉大班台上摆着一台超薄液晶电脑,装点门面而已,他根本不会使用,因此也就从来没有打开过。最近一个阶段,他在“风风火火闯九州”,没进过办公室。此刻,他坐在宽大的大班台后面,怔怔对着整面墙上的世界地图发呆。重组以来,他感到诸事不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大有山河破碎我的心肝碎之慨。

  前天,段春晖帮他请了一位算命先生,据说这位算命算得相当精准。算命先生看了他的面相,问了他的生辰八字,敷衍地说先生贵命,有些波折,并无大碍。旁边的段春晖看出了一些端倪,对算命先生说尹总是我的铁哥们儿,有什么话照直了说,少不了你的好处!算命先生说尹先生少年吃过苦,后来到西边的一个地方当兵,是骑兵,有两次大难,差点儿丢了性命。中年干过几个地方,没有什么发展,大富大贵也就是这十来年的事。尹世辉心里暗暗吃惊。他在部队当兵一次下大雪联络中断,找不到回营房的路,又得了雪盲症,晕倒在雪地里,一天一夜后才被战友们找到,右脚冻掉了一个脚趾头。还有一次刮大风,从山崖刮了下去昏迷不醒,山崖那便是前苏联领土,被巡逻的前苏联士兵发现。按说这是擅自越境行为,是要向中国政府提抗议的。他们看出这个昏迷的人是巡逻时被大风刮下山的,就悄悄地把他运回中国边境,是死是活由他去!这次是被边境的牧民发现救了回去。两次大难不死,他认为自己必有后福,当了天成集团的董事长之后,他认为补偿自己的时候到了,就开始了疯狂的攫取。

  段春晖把尹世辉拉到一边悄声问,先生说得准不准?尹世辉说我们这代人谁还没有个三灾六难的,说不上准不准。段春晖心里有底了,掏出二百元塞到算命先生手里说,君子算祸不算福,你有啥就说啥呗。算命先生说尹先生命驳杂乱,流年不利,一面孔黝黑之人是他的克星,恐有牢狱之灾呢。段春晖大吃一惊,问可有破解之法?算命先生说吉人天相,自有贵人相助。不过嘛……,段春晖急忙又掏出二百元塞给算命先生说,旦说无妨。算命先生说他办公室坐的位置要要挪动一下,还有就是破财消灾,这就不用我的指点了,先生是高手呐。其他的嘛,恕我眼拙,还看不准。

  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大班台调了一个方位,本来尹世辉一坐上大班椅,窗外草坪绿色活生生的尽收眼底,现在可好,面对的是一张枯燥的世界地图!

  这几天他跑得精疲力竭,按照算命先生的指点“破财消灾”,财是破了,破得他肉疼,至于能不能“消灾”,他心里还是没底。这两天灌进他耳朵里的,尽是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让他捉摸不透。那个面孔黝黑的人,必是李响无疑了。朱达林给他转过来几封打印的匿名信,看得他胆战心惊,按匿名信内容的一小半追查下来,就够他喝一壶的了!这些匿名信错字连篇,语句也不太通顺,不像是李响的手笔,但不能排除使用障眼法的嫌疑。他把这些信的信封交给了段春晖去查,看能不能摸出什么线索,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尹世辉瘫软在大班椅上,头晕呼呼的,三角眼不再锐气逼人,显现出很茫然、很无助的神情。这些天的奔波拼杀,耗尽了他心力,他从没感到如此得疲惫不堪。

  不知坐了多久,阳光渐渐坠落,一缕斜阳映在大班桌上,无数纤尘在昏黄的光线中舞蹈。尹世辉转动了大班椅,面对如血的残阳。

  他的心境竟是如此的苍茫和寥落,他需要一呼百诺,需要众星捧月,需要君临天下的感觉,这些他早已习惯了的一切,已渐渐离他远去。哪怕没有了这些,只要有人坐在他面前,认真地听他诉说,和他娓娓谈心,他内心的块垒能够得以宣泄,还他一个真实的自我,对他也是一个莫大的安慰。他对所有的亲朋好友搜索了一遍,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倾心相谈的人。如果李响现在出现在他的面前,和他无拘无束的谈天说地,哪怕全是一些废话,他也会和他尽释前嫌,重归于好。

  然而,什么也没有,只有如血的残阳,远去的喧嚣和如山的重负。

  事情怎么会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就是都倒闭了,对他个人来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每天有多少国有企业破产、倒闭,又追究了多少领导人的责任?他现在必须面对的现实是,天健公司的重组遇到了巨大障碍,据可靠消息,绿苑集团准备介入天成药业的重组。绿苑集团在北阳省大名鼎鼎,一旦介入,他这些年来苦心孤诣打造起来的平台就会毁于一旦,离“牢狱之灾”也就真的近在咫尺了。

  表面上看来,这些年他春风得意,该得到的、不该得到的名誉、地位、金钱、女人都得到了,留下的金钱几辈子也花不完,按说应该此生无憾了,可他还是不满足。这些年来的商海沉浮,也曾被风浪击打得伤痕累累,他也需要有人抚平他的创伤。但是没有,除了赤裸裸的金钱、美女和风花雪月之外,什么也没有。人情、亲情、友谊这些东西这么令他陌生,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他的心被磨砺的坚硬如铁,人性这样一些东西,在他的心里已划不出一丝痕迹。

  电话突然尖锐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是段春晖打进来的,声音很噪杂。说这么晚了还在革命加拼命呢,出来散散心吧,啊?尹世辉知道他今天晚上灯红酒绿风花雪月没有买单人了,便说你好好玩儿吧,尽情地玩儿吧。甭忘了,发票开回来。啊?段春晖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那意思,就是想请你也出来玩儿一玩。尹世辉说不了,晚上我还有个应酬。哎,我说,我上次给你说的事你可得上点儿心。段春晖说那当然,那当然,我上着手段呢。

  这边电话刚放下,手机又响了起来。供应公司经理穆峰打进来的,说有三位客商在蓝诗大酒店等他,有要事相商。尹世辉说有啥事儿你处理吧,我这儿还忙着呢。穆峰带着哭腔说老板,你无论如何要来一趟,人家点名要你来呢。尹世辉心里一动说好吧,我马上去。尹世辉立刻又把电话打给段春晖,说段局,有情况,马上派人到蓝诗大酒店一趟。段春晖说什么情况?尹世辉说我也不知道,总之你赶快派人去就行了。

  尹世辉驾车去蓝诗大酒店,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一个肉夹馍,边吃边开车。中午虽然龙虾鲍鱼鱼翅什么的摆了一大桌,但并没有吃饱,他认为还是这肉夹馍来得实惠。他想起来了,可能是前年定购的不锈钢储罐出了问题,按协议约定,去年七月就应该支付货款的,总价值三千多万,已经支付了五百多万,他还得了供应商百分之十二的回扣。两个公司分开后,这二千五百万对他就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他注意到,两辆警车已经远远的跟在了他的车后面。

  敲开门,一眼看见穆峰坐在屋子正中的椅子上,头发蓬乱,面色苍白,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儿。

  三个大汉,一个若无其事地看电视,拿着遥控器不断的换台,一位坐在地毯上就着花生米喝啤酒,给尹世辉开门的那位回到原位上继续与另一位喝啤酒。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三位的神情很漠然。

  看到尹世辉进来,穆峰似看到救星说:“老板,他们说了,这次带不回去钱,就把我和你带回去!”

  尹世辉没有看他:“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弄得跟绑架似的?不就二千五百万嘛。”

  看电视的那位模样相对斯文一些的,看样子是三位中的头儿,站起身说:“好,到底是老板,爽快!”

  从包里取出法官证、执行通知书等一应证件给尹世辉过目。斯文一些的是执行庭庭长,庭长说:“我们这是依法执行公务,不是黑社会,请尹老板注意用语。”

  尹世辉心里暗暗叫苦,如果真的是黑社会倒好了,在云岭这块地面上,量他们也翻不过天去!面对执法机关,公安就用不上了。

  “那好,我现在就在你们面前,信得过我,放了穆峰。我回去给你们筹钱,三天之内,保证你们带回去五百万。信不过我,我就跟你们走,任杀任刮你们看着办!”尹世辉平静地说。

  庭长说:“尹老板,就不用费那么大事儿了吧?明说吧,你去年转移到长沙二千万元,你只需给我出个证明,我们自己去讨。剩余五百万可以再缓三个月。”

  尹世辉一时没了话说,他自以为这件事做得很诡秘,知道的人极少,外地法院怎么能知道底细呢?李响不可能知道,穆峰也不知道,看起来内部还有奸细。

  商品社会信息实在太发达了,保守秘密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他想起王农副市长的一句话:这世界没有秘密可守,只要有两个人知道,就不是秘密,就是你一个人知道,说梦话还不留神给说出来呢。两个公司分离时,他转移出去了九千万,如果没有这九千万,天成集团比天成药业更早地就停了下来。现在外面还有六千万(当然不包括他个人账户上的钱),这是他最后的本钱了。他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投进去一块钱,出来可能就成了七毛钱了,尽管如此,他也得支撑下去。至于能支撑到什么时候,什么结果他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是不是把云岭集团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们?即便是告诉了他们,能不能取得他们的同情?在这个人情薄如纸的社会,除了金钱,什么都是假的。

  “长沙是有云岭集团打进去的二千万,不过那是汇的原料款,是我们最后一点救命稻草了。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查出的二千万,明确给你们说,这二千万已经有一千八百万变成原料拉回来了。当然你们也可以执行原料,这些原料被查封,天成集团马上就得停下来。你们应该知道,天成集团在云岭是重点企业,一旦停了下来,经济损失不说,政治影响也太大了。法院也是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的嘛。是不?我看这样,你们也不用千里迢迢往长沙跑了,三天之内,我保证给你们凑齐五百万,剩余的二千万给你们出个还款计划,到时候还不了,查封资产还是带人悉听尊便。可不可以?”尹世辉说。

  另外两位继续就着花生米喝啤酒,好像这一切与他们无关似的。

  庭长思忖了一会儿。其实,打到长沙的那二千万是他们在银行查账时发现的,这款能不能追回来他们心里也打鼓,咋唬一下尹世辉而已,并不是想真的去长沙。异地执行难,执行第三方就更难上加难了。从根本上说,长沙那家公司与天成集团是两个法人主体,即使有债权债务关系,也是两个法律关系,根本执行不到那里。查封原料就更困难了,在人家的公司封人家的原料库,这和老虎嘴上拔须有什么区别。可以请当地法院协助执行,但是现在地方保护主义严重,请当地法院协助,等于天成集团多了一条信息渠道。就算是查封成功了,以后运输、拍卖一系列的问题想起来头就大。庭长也是个老法官了,这些事儿心里明镜儿似的。

  “好吧,我们商量一下再说。”庭长把喝啤酒的两位叫到里屋去了。

  正在此时,门铃响起来。尹世辉知道是公安过来了。对着猫眼一瞧,魏长天站在门外。

  打开门,尹世辉食指竖在嘴上。悄声说没你们的事了,你立刻去把法院的成院长给我请来。成院长是基层法院的副院长,主管执行庭的。

  庭长从里屋出来,说:“我们商量了一下,一次性要你拿出两千万是有困难。五百万太少,我们回去也不好交代,你先支付一千万,剩余的一千五百万就按你说的做个还款承诺。怎么样?”

  尹世辉说:“我会尽力的,这你放心。不过一下拿出一千万实在是太困难了!”

  庭长板下脸说:“这就难办了!”

  场面有些僵持,尹世辉看着庭长的眼睛说:“你先让穆峰回去,他还没吃饭呢,我在这儿陪着三位。”

  庭长点点头,穆峰如获大赦般仓皇离去。

  “怂样!”尹世辉心里骂。

  尹世辉不请自动,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喝起来。

  两位继续就着花生喝啤酒,庭长坐在地毯上,继续噼里啪啦摁遥控器,电视不断的变幻着图像。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法院成副院长带着两名法官到了。给三位异地执行的法官发了印着国徽的名片后,三位法官第一次出现了笑模样。成副院长说,到了云岭,咋不和咱们法院联系?庭长说就是个执行嘛,没啥协助的,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成副院长说看你说的,天下法官是一家嘛。好了。啥也不说了,走,出去乐和乐和!庭长说不了吧,这么晚了。成副院长说晚啥晚,夜生活才刚开呢。不由分说,把三位生拉硬拽了出去。

  街面上华灯闪烁,构造出一幅繁华的夜色。尹世辉感到心重如山,疲惫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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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春雨潇潇。

  李响想起小学读过的一篇课文:春雨沙沙,春雨沙沙,绿了柳梢,染红桃花……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窗前,出神地看着这场不期而至的春雨,发出春蚕吃桑叶般唰唰声响,飘飘洒洒淋到窗户上,像爬满了一滴滴眼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就在此刻作出了决定。

  到了出年报的时间了。这是李响担任董事长后要签发的第一个年报,也许是最后一个年报。尹世辉出任天成药业董事长的四年间,每年都在盈利,财务报告粉饰得花红柳绿,实际上一个巨大的资金“陷阱”已经形成。去年半年报业绩下滑,但每股仍然盈利七分。是维持去年的经营业绩,继续保持小幅下滑的态势,绕过“地雷”,平稳度过这样一个敏感期?还是一次性“泥挖尽,水缩干”,从头来过?他一直处于矛盾之中。

  当然了,稳妥起见,还是保持小幅下滑态势为好,证券市场不会引起大的震动,解释起来也顺理成章,“停产损失”。反正他也是过渡期的董事长,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上可以往尹世辉的任期推,下可以交给新的重组方去处理,与尹世辉的僵持局面也可得到缓解。只是如此一来,资金“陷阱”依然存在,新的重组方进来以后还要水中望月雾里看花,恢复融资功能将会延后好几年。更重要的是:还有可能因此导致二次重组失败。国家财政部修改了会计准则,将计提八项费用的选择权交给了企业,这也是一个大幅度“缩水”的机会,今年不缩,以后再缩的风险就越来越大了。利用计提八项费用的方式加上亏损,把财务报表做实,给新的重组方扫清障碍,交给他们一个相对真实和比较干净的盘子,会减少很多麻烦,赢得恢复融资平台时间。如此业绩大“变脸”,毋庸置疑会引起证券市场对天成药业的严重关注,国家证监会还有可能对此立案稽查。这虽然是给新的重组方“排雷”,但是,如果这个雷排不好反而引爆了,就会有人被炸的粉身碎骨,挨炸的人里面也包括他李响。

  在这样一个春雨的天气,李响做出了天成药业业绩大“变脸”的决定,过去虚假,现在不能再虚假了,要给新的重组方一个真实的天成药业,即使把自己炸得粉碎也罢。

  瞬间,他被自己这个悲壮的决定感动了。

  他连续拨三个电话。一会儿的功夫,财务总监龚惠芳、财务部部长范永东和会计师事务所主任会计师罗志远相继来到他的办公室。李响开宗明义地讲了今年年报“缩水”要“缩到位”的意见。这对龚惠芳和罗志远来说求之不得。龚惠芳在天成药业的时间不会太长了,没有必要为过去的遗留问题背黑锅承担风险,罗志远正愁怎么和李响谈财务报告“缩水”问题。主动缩水和被证券监管部门查出来完全是两个概念,主动缩水,是审计出来的问题,如实进行披露,让广大投资者自己去判断;被证券监管部门查了出来,就是提供了虚假的财务审计报告,误导了投资者,严重的话有可能被吊销证券从业资格,这就等于端了他们的饭碗,更严重的还有可能承担刑事责任!范永东不同意,说重病忌用猛药,还是分次“缩”比较稳妥。李响说不行,已经病入膏肓了,没有等待的时间了,不用猛药就得要命!范永东不满意归不满意,起不了主导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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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9 23:47:51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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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辆黑色“奥迪”奔驰在来凤至云岭的高速公路上。

  副驾驶座坐着钟昌明,后座坐着刘俊峰和绿苑集团麾下子公司绿雅药业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江帆。

  刘俊峰看着窗外:“……重组天成药业是个风险决策啊,我们有些同志呐,思想上还存在误区呢,只看到了滚动式发展这样一条路,没有聚集式扩张的概念。这对我们绿苑集团长远发展是个很大的阻力啊,我们要从思想上高度重视起来呐。重组天成药业也可能是冲破束缚我们这些同志观念的一次契机呢,江帆呐,你这次去天成药业担纲主演,公司党委是经过再三考察遴选的,是下了大决心的,责任重大啊。”

  江帆连连点头,深有同感的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钟昌明接过话头说:“党委会争论得很激烈嘞,这次重组天成药业,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你江帆,压力都很大哦。”

  汽车驶进云岭,一片明晃晃湖水迎面而来,阵阵清凉的水气掠进车厢,鼓荡起一车清风。

  刘俊峰看着这片湖水说:“这儿本来是一片荒地,市委副书记曾向宏同志提议在这里搞一个湖,改善云岭的生态环境,并主抓这件事。你看,说搞就搞起来了。据说,曾向宏同志要接任刘振义同志的市委书记职务。好啊,曾书记很有气魄,对我们这次重组还是很有利的嘛。”话题一转,回到了钟昌明话题上来:“荒地上都可以开出这么大片的湖泊来,天成药业本身就有一定的基础,还能治理不好?王进喜同志说过,井没压力不喷油,人没压力轻飘飘。咱们就是要变压力为动力,我就不信,凭咱们的能力和实力,就治理不好一个天成药业!江帆同志,有信心吗?”

  江帆说:“信心当然有,我的信心也来自于您和钟总的信心嘛。但是,听说天成药业的情况很复杂啊。天成药业之所以由一颗耀眼的明星跌落的今天的地步,是原董事长尹世辉滥用手中的权力结果。可是他给自己搭建了一个很好的平台,上上下下都有人在保他,唯恐拔出萝卜带出泥。我有些担心,到了天成药业之后,肯定要触动过去的一些事儿,过去连接着现在和将来呢。触动过去的事儿,不可避免地触及到尹世辉的既得利益,矛盾也就不可避免。尹世辉有一个庞大的关系网,我面对的,可能是步步的陷阱,重重机关,处处阻力呐!”

  刘俊峰轻轻地说:“是啊,是啊……”

  说话间,“奥迪”已驶进云岭市委,轻盈地在巨大的花坛前划了个半圆,停在门前。

  刘振义和连子奇已等在门厅,笑容可掬的一一握手。

  小会客室分宾主坐定。

  刘俊峰谈笑风生:“……刘书记啊,刚刚我们在车上还议论来着,这次重组天成药业意义重大啊。我们党委对此持不同意见者众多,压倒多数呐。这也在不同程度上反映出我们集团相当一部分同志的心态哦。我们是正处于高速成长期的企业,为什么去收购一个濒临破产的上市公司呢,啊?收购失败了,损失谁来承担呢?这都是问题啊。我说啊,这可是咱们北阳省的上市公司,又是我们的同行,在这个时候不伸援手,还在什么时候伸呢。振义同志啊,你可以放心,绿苑集团既然作出了这个决定,就做好了吃苦吃亏受罪的思想准备,决不会草草收兵的。”

  刘振义笑了笑:“一家子啊,上一次重组是有人争着抢着要进来,这一次是我们请你来的。这里面斗争还蛮激烈的来唻。”停顿了一下,“算了,不说它了!”

  刘俊峰看着刘振义:“哎,我说书记同志,别话到嘴边再咽回去啊。说说嘛,让我们也知道知道是什么斗争,有个思想准备嘛!”

  钟昌明也说:“是啊是啊,刘书记,我们是新的重组方,应该全方位的了解情况嘛。”

  刘俊峰说:“好吧,子奇啊,你给刘总谈谈吧。”

  连子奇将天健公司重组天成药业,吕副省长的接待以及市委常委会上的争论叙述了一遍。

  听罢,刘俊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好啊,‘山雨欲来风满楼’嘛。看来我们别无选择,必须迎接这场斗争了!”

  钟昌明不无担心地说:“不过,这事要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呐,能把吕副省长推出来,活动能量不小哦!吕副省长终究是常务副省长,又是下届省长的热门人选,说话的分量很重呢。”

  刘俊峰点点头:“所以,对重组天成药业我们一定要抓紧抓好,方案一定要实,能做到多少就承诺多少,千万不敢放空炮。江帆啊,你把绿雅的工作先放一放,集中精力研究天成药业的情况。钟总啊,你再深入思考一下,寻找一些新的思路,重组天成药业到底从哪里入手?”

  钟昌明说:“好的,刘总,我会认真思考的。”

  刘振义说:“好吧,我们书归正传,研究重组的具体问题吧!”

  阳光透过杏黄色窗帘缝照在李响的脸上,似毛毛虫在蠕动着,痒痒的。李响一骨碌翻起身,第一个感觉是:晚了!穿好衣服站在地上,发现床头柜上的石英钟才指向六点三十。脸上哪有什么阳光照射,只不过是自己的眼泪而已。

  做的是什么梦已全然忘记,眼角的泪水告诉他不会是什么喜剧。悲剧也罢,喜剧也罢,梦里悲欢不知身在何处。醒来还原成自我,人世间的纷扰又挤挤挨挨奔来眼底。昨天晚上,接到连子奇的电话,说钟昌明今天上午十点到云岭饭店,把年度财务报告草表带过去,商量下一步的重组如何进行。

  镜子中的自己面孔青黄,神色惶惶,一副恹恹病态。揽镜之余,不禁可怜起自己来,唉,何必!

  匆匆回到办公室,让范永东送来年度财务报告草表。

  李响今天开得车是日产“尼桑风度”,要见绿苑集团的领导,不能太寒酸了。

  赶到云岭饭店,连子奇陪着钟昌明、金凤和夏铁成已经在会议室等了一会儿了。

  李响把财务报告的草表交给了钟昌明,钟昌明随手递给金凤。金凤是财务专家,高级会计师、注册会计师,作了很长时间的总会计师,夏铁成对财务也非常精通,这两个人审财务报告,什么问题审不出来?

  连子奇说:“财务报告金总和小夏慢慢去看,咱们商量一下天成药业重组方案的有关问题。”

  三人去了连子奇办公室。连子奇打电话把王农也叫了过来。

  钟昌明汇报了经调整后的重组方案说:“……这个方案是经过我们绿苑集团党委和董事会认真讨论过的,应该说考虑了方方面面的原因。我们对天成药业要长期做下去,把它做成一个中国上市公司重组的典范。所以,不能在乎一时一事的得失,去年和今年留出两年的‘缩水’时间,即使天成药业ST也在所不惜,一定要把资产做实。三年以后再考虑恢复融资平台的问题!”

  王农摊开面前的记录本说:“从重组方案中,看得出你们是很动了一些脑筋的,对天成药业也了解得很透彻。绿苑集团和天成药业同属医药行业,产业关联度、互补性强,又是同在咱们北阳,知根知底。对置换的项目和发展方向我都没有意见,就是对重组条件嘛……”

  钟昌明说:“王市长,有什么意见你就直说嘛!”

  王农接着说:“那我就简明扼要,我有两点异议:第一、减员百分之三十七,第二、年内大股东占用必须清偿,天成集团如果不能清偿,则由云岭市政府做出承诺。如此一来,不是把天成药业遗留的问题全部交给政府了吗,等于甩包袱给政府嘛。”

  钟昌明说:“王市长,我提请你注意这样几点:一、绿苑集团重组天成药业,通过产业整合,天成药业将成为云岭市的利税大户,而它还是云岭市的上市公司,创造的利税还在云岭;二、云岭市政府不存在再给天成药业退税返利问题,也不必再为了“保壳”而给予财政补贴,这笔账算下来,大大高于眼前的支出;三、绿苑集团也是咱北阳省的公司,又同属一个行业,政府内资源、销售网络资源完全可以共享。不知道你计算过没有,建设一个全国性的营销网络需要付出多少时间和成本?”

  连子奇说:“我同意钟总的说法。我还要补充两点:第一、通过与绿苑集团的合作,还引进了先进的管理理念和灵活的管理机制,这不仅是对天成药业,就是对我们整个云岭市都有着积极的推动作用;第二、天成药业搞活了,发展起来了,还可以带动起天成集团,同时可以减轻就业压力。我看这个方案可行,李响,你的意见呢?”

  李响说:“天成药业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经不起任何折腾了,需要一个真实的、实实在在的重组方,而不是做一把就走的重组方。我同意绿苑集团的重组方案,尽管它还有一些瑕疵。因为它给我们描绘的不是纸上富贵,而是符合天成药业实际的。不错,这个方案是让我们感到痛苦,但是,长痛不如短痛,经历过这个阵痛之后,天成药业就会从此走向良性发展的轨道。”

  王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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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9 23:48:37 | 顯示全部樓層
6

  王农的手机叫了起来,接听完电话说:“是罗市长,正在开一个市长办公会,天成药业的重组列入了会议议题,说再过二十分钟听取的汇报。”

  连子奇说:“那好,就把我们刚才讨论的情况汇报一下吧!”

  王农艰难困苦的表情:“我汇报?要不,李响跟我去吧?”

  李响说:“市长办公会,我去合适吗么,我?”

  看王农期期艾艾的样子,连子奇说:“你就跟王市长去吧,他作主题汇报,你补充。”

  赶到政府常务会议室,水务局的汇报刚结束,罗文斌正在就筹建污水处理厂的问题作指示。看王农和李响进来,点点头,示意再等一会儿。

  罗文斌作完指示,水务局的两位领导离开会场,罗文斌让王农和李响坐到椭圆形的会议桌前来。

  市长副市长和市长助理一共十位围坐在一起,济济一堂。

  罗文斌说:“王农同志,汇报吧,拣重要的说!”

  王农看了一眼李响说:“李响和绿苑集团接触比较多,了解情况,还是由他来汇报吧!”

  市长们的眼光齐刷刷的射向了李响。

  李响被逼上梁山,只得把绿苑集团重组方案的要点和重组条件叙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罗文斌勃然大怒:“我们自己能清偿大股东占用和消化冗员,还要他们绿苑集团来重组个鸟!谈得什么鸟方案,和丧权辱国有什么区别!”

  在座的面面相觑,空气的流动似乎停止了。不知道平时还算斯文的罗文斌今天抽了那根筋,发这么大的邪火!

  李响万分的委屈,摇了摇头,苦苦一笑,把委屈咽进肚里。

  罗文斌意识到失态了,缓和了口气:“当然了,绿苑集团是我们北阳最大的药业公司,经济实力强,由绿苑集团来重组天成药业,我们还是放心的。在这一点上,我和振义书记、子奇书记的看法是一致的。就重组的具体谈判来说,我们应该吸取上次重组的教训,政府不要介入太多太深,让出让方和受让方直接去谈,政府把把关就可以了。关键是要尽快启动生产,四月底之前必须启动,否则,再好的条件也免谈!”

  李响从罗文斌的话里,捕捉到两个重要信息,第一、出让方和受让方去谈,也就是说由天成集团尹世辉直接与绿苑集团去谈,没他李响什么事了,可以靠边站了,同时,也没有连子奇什么事了,也可以不必介入了;第二、你不是要重组天成药业吗?那好,先把钱打进来启动生产,生产启动之后再谈方案的事儿。

  从道理上来讲,罗文斌的话并没有错,天成药业股权的出让主体是天成集团,以后签约也由天成集团来签,天成药业是目标公司,不具备谈判条件。先启动生产在谈方案也是对的,轻重缓急还是要分的。

  然而,李响也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也。

  从政府常务会议室出来,王农给连子奇打电话,连子奇说在云岭饭店二楼会议室。

  连子奇正陪着钟昌明三人谈年报的有关问题。金凤和夏铁成已经大致审完了财务报告草表,对资产缩水情况基本满意。同时,提出了很专业的费用跨期入账问题,指出,费用跨年度调整,就造成了前两年成本不实,虚构利润。追究起来,有虚假增发之嫌。

  正说着,王农和李响进来。

  连子奇问:“市长办公会什么态度?”

  没等王农说话,李响抢先说了罗文斌的态度。

  连子奇说:“什么,让天成集团来谈?如果这样,我就地撒手!”

  王农急忙说:“罗市长不是那个意思,李响把意思弄拧了。”

  李响掏出笔记本:“怎么不是那个意思,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脑子还没进水呐。”

  王农气急败坏地说:“你脑子不仅是进水了,还弱智!”

  李响无言。

  钟昌明说:“好啦,咱们研究正事吧。啊!”

  草草吃完晚餐,连子奇说对李响说,太晚了,就住这儿吧?

  李响说:“还是回去吧,特殊时期。”

  天已黑透。李响出了云岭饭店不久,发现后面一辆车在跟着他,不即不离。一辆车跟在后面也是很正常的事,没有引起他的特别注意。打开音像,臧天朔的《朋友》飞扬出来:“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假如你遭受不幸,请你告诉我,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如果你享受幸福,请你忘记我,忘记我……

  后面的车发出超车信号,灯光一闪一闪的。李响往右打了一下方向盘,忽然发现对面停着一辆50吨的“黄河”载重汽车,倏地打开雪亮的大灯,猛然启动,迅速向他迎面撞来,眼看着黑黝黝的车身就要将玩具一样的“尼桑风度”碾成齑粉!

  看着山一样迎头压下的载重汽车,李响已别无选择,下意识地往右猛甩方向盘。车正行驶在一座公路桥上,“尼桑风度”撞断护栏像影视里的镜头似地栽入壕沟,与地面接触时发出沉重的声响,接着又打了个滚。与影视剧情节不同的是,没有爆炸起火,这就使这场车祸少了一点精彩的场面,多少有点儿遗憾。

  载重汽车和跟在后面的轿车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下来两个人看了一眼在桥下挣扎的“尼桑风度”,旋即离开,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尼桑风度”的歌声还在继续,声嘶力竭的感觉:“……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我,假如你遭受不幸,请你告诉我,告诉我……”

  半个小时后,满身是血的李响爬出“尼桑风度”,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幸运的是:李响开得是“尼桑风度”,在撞断护栏的霎间,四个气囊同时涨开,有效的保护了李响的生命,如果还是那辆“普桑”,此刻只能在太平间向遗体告别了。他并无大碍,一些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 住了两天院就上班了。

  李响大脑空茫茫的,心无所归。他明确无误的知道,这次车祸就是冲着他来的。但劫劫相因,此劫逃过,还有下一劫。

  李响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激动和惊慌失措,他为自己如此的冷静—也可以说是冷漠—吓了一跳。哦,这就是自己倾心相爱的公司,这就是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同事、领导。他曾经和他们是多么的相濡以沫,为了共同的事业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结果呢?不但分道扬镳,而且到了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程度。事业是什么?等待你的又是什么!

  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打印了两份遗书,一份给母亲的。父亲死得早,母亲也到了风烛残年,他放心不下。另外一封是给妻子和儿子的,妻子下岗,儿子在上初中,即将迎接中考,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必须有所交待。

  给母亲的遗嘱:

  遗嘱

  妈妈: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您的儿子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不要难过,不要流泪,您这一辈子流过了太多的眼泪。

  工作上的事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不想说。一来您听不懂这些,二来我也不愿意让您再为我操心,您这一辈子操得心还少吗?

  在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眼前一直晃动着您那一头如雪的银发,才几年的功夫,您灰白的头发一下变得银白?您老了,应该含饴弄孙,安度晚年了,如果没有了我,您将如何度过以后的余生?是儿子不孝,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可是,妈妈,我真的没有办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您不要误会,我说我自己的选择,是选择了我应该做什么事,怎么做,不会选择自我毁灭。如果有人说(包括权威机关和媒体什么的)您的儿子是自杀,您千万不要相信。您的儿子生性懦弱,不会自杀的。自杀也是需要勇气的!

  妈妈,即使这样,您也千万不要报案,不要为您儿子去伸什么冤。让他过去好了,“质本洁来还洁去”,人活百岁终有一死,何必为我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人该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就所谓的“没定生,先定死”,没有和命运抗争的必要。您的儿子是共产党员,唯物主义者,这么说是彻底的唯心主义了,和您儿子的身份不相符了。也就是对您老人家说说而已!

  您的儿子没有什么遗产,身后可能会给一笔抚恤金,您可以继承二分之一。好在还有父亲的遗孀补助,借父亲的余荫,过个粗茶淡饭的生活还是可以的吧。

  ……

  好了,妈妈,不多说了。我并不想离开您,既然已经离开了,您就坦然面对吧。您是佛教徒,相信陈陈相因,生死轮回,因果报应的。终有一天,我们母子还会见面的,您的儿子,我,在等待着这一天……

  响儿

  给妻子儿子的遗嘱:

  遗嘱

  凤玲:

  看到这封信时你千万不要哭,忍住,你一哭,就让别人看了笑话,咱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这封信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我希望它不会落到你的手里,没到你的手里,说明我还活着。现在我感到活着真好,每天能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为生活奔波忙碌,多么幸福。可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这一切已经不属于我了!

  如果有人告诉你我是自杀的,你不要相信,我是不会自杀的。冲你,冲雯儿,我也不会!不过,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死而去追究什么,你们安全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切记!

  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我经历了很多,也领悟了很多。有一个是时期心情糟透了,真想拂袖而去,可是不行,我真得是难以割舍啊。现在好了,完全可以调整自己的心态了,完全可以直面这个浊浪滚滚危机四伏的世界了!

  风铃,我这一生没有给你带来幸福和安宁,还让你独自承担么大的痛苦,我感到很惭愧,请你能谅解,这本不是我的心愿!我真的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共同顶着满头的白发,慢慢走向无边夕阳,唇齿相依的走完生命的全部旅程。非常遗憾的是,这一切只有等待来生了,忘了我,越快越好,再找一个能够和你携手终生的人吧,我祝福你!

  ……

  雯儿,不要埋怨爸爸妈妈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能成为我们的儿子,应该感谢上苍对我们的眷顾。

  ……

  孩子,爸爸一生清贫,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但是,我认为人更重要的是要自己争气、自强。陶行之说过一段话,原话我忘了,大致意思是说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靠天靠地靠祖宗不算好汉。爸爸期望你能成为自食其力的好汉,干什么都无所谓,哪怕一辈子默默无闻,哪怕一辈子没有多余的钱。我只希望你孝敬你的奶奶、妈妈,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生活着。

  ……

  李响

  两份遗书打印出来,签上名,装进信封,分别写上了母亲和妻子名字,放进抽屉锁好。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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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9 23:49:2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十一章 省里派来工作组

  1

  北阳省人大会要在十一月份召开,本届政府要改选,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吕文光的位置就有可能要“动一动”,他这一动,可不是简简单单地动,在整个北阳是天翻地覆地动。权力是金字塔式的,越往上就越艰难,他非常清醒的知道,有多少人在他背后虎视眈眈的盯着他,只要有一点儿缝隙,随时都有可能取而代之。他如果这“一动”动成功,就是一方的诸侯、封疆大吏,足以光宗耀祖,睨视群雄了,这是他人生追求的最后一个目标了!在这个时候,稳定是压倒一切的任务,容不得出半点纰漏。其他企事业单位问题不大,就是天成药业比较敏感,如果在他治下的上市公司爆出一个震惊全国证券市场的丑闻,他这“动一动”希望可能就要落空。

  他决定组织一个班子,专门解决天成药业启动生产和重组问题。

  正想着天成药业,秘书进来告诉他,说天成集团的董事长尹世辉求见。没有预约,请示见不见。吕文光说,还有三十五分钟空档,让他上来!

  尹世辉带着赵平原、文静和叶枫华进了办公室。

  吕文光没等他们坐定,劈面就说:“长话短说,我只有三十五分钟的时间。”

  尹世辉悲天怜人之态:“吕省长,不到十二万分的无奈,我是不会直接找您的。按说这些话不应该由我来说,现在是非要逼得哑巴讲话了……”

  吕文光不耐烦地说:“废话少说,直入主题!”

  尹世辉说:“在天成药业重组的问题上,振义书记的表现非常反常,子奇书记也和他一唱一和的,坚决阻止天健公司重组。天健公司是外省公司,引进外省资金发展云岭经济有什么不好?文斌市长坚持正义,硬是让常委会给否了!天健公司是您接待过的,他们为什么还这么做?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怀有什么政治目的………”

  吕文光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现在我们应该看由谁来重组天成药业更有利,而不是谁接待过,谁表过什么态。世辉啊,你是搞企业的,政治上是不是太敏感了一些?嗯!”

  文静说:“吕省长,您是我们的老领导,天成集团是您在云岭工作时抓的点,现在就有人在这上面大做文章!您说这是不是有什么政治目的?天成药业是在你的领导下、在尹总的带领下艰苦奋斗发展起来的,其历史功绩有目共睹。现在有了一点儿困难,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总想搞些什么名堂出来。吕省长,我心里憋屈,不愤啊!”说到这里,眼泪已夺眶而出,“本来尹总完全可以做两个公司董事长的,而且一直都做得挺好的,刘书记却硬要换上那个李响。李响是个什么东西,纯粹一个汉奸卖国贼!屁股完全做到重组方一边了。他们这次选择组方,根本没由考虑谁来重组更有利,而是针对人,只要是天成集团推荐的,他们就坚决反对,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吕文光打断他的话,皱着眉头说:“有事说事儿,不要人身攻击。啊!我们都是党的干部,这样不好,很不好!”

  尹世辉说:“老领导,您是了解我的,我以多年的党性向您担保,我尹世辉无论是担任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两个公司董事长期间,还是在这次重组期间,绝对没有任何个人利益,是清清白白的,是经得起检查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站在公司整体利益上的……”

  “好了,现在又不是审查你,用不着发誓。”抬腕看了一下表,沉吟了一下说:“时间差不多了,就这样吧。我正在组织了一个由省直各有关部门构成的重组工作小组,吸纳金融、证券监管部门参加,准备近期到云岭住个一两天,专门解决天成药业的问题,包括启动问题、重组问题,当然了,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考虑调整领导班子问题嘛。”

  “……省里组织了一个重组工作小组,我任组长,专门解决北阳上市公司的问题。咱们北阳有二十三家上市公司,已经重组和拟重组的就有十一家,接近百分之五十,其中天成药业已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省政府授权我全权处理。我前几天到中国证监会开会,证监会领导找我谈话,要求省政府亲自干预一下天成药业的问题。说天成药业的问题不是孤立存在的,是一连串的问题,环环相扣,那一天捂不住了浮出水面,就不得不立案稽查。不知道各位的感觉怎么样,我听了是触目惊心啊,同志们!有的同志说,天成集团是我在云岭工作时抓的点,我说,不管是谁抓的点,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天成药业主要是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长时间停产问题;二是历史遗留问题和内部控制机制问题;三是关联交易大股东占用问题。目前,我们就是要通过重组来通盘地、系统地解决,包括运行机制、关联交易、企业负担等各个方面。恢复生产是当务之急,重组是彻底解决问题。当然了,天成药业是市属国有资产,应建立在市委、政府的统筹安排之下,省政府不能越俎代庖。我的意见,一是在天成药业启动生产的问题上,需要什么样的支持,省政府就给予什么样的支持;二是启动生产和重组同时进行,年报“缩水”缩到什么程度,主要症结在哪里?要有个统筹安排。上次你们给省政府上报了天健公司和绿苑集团两个重组方案。省政府不当你们的裁判员,裁量权、选择权还交给市委市政府。我先说这么多,你们谁先说?”

  吕文光带领省重组工作小组风尘仆仆赶到云岭市政府,三楼会议室坐定,没有任何客套,吕文光就来了这么一场开场白。

  省证管办主任关立言说:“我们证管办不是省重组工作小组的成员,是应邀参加。对重组工作我们不提供具体指导意见。但是,对关联交易问题、大股东占用偿还问题和信息披露问题,我们是一定要监管的。特别是大股东占用偿还和重组进程的信息披露,必须保证信息披露内容真实、准确和完整,没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重大遗漏。我们证券监管部门主要是对中小投资者负责,对此,我们要全过程地监管。天成药业的问题一定要得到妥善解决,天成药业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咱们北阳省也经不起折腾了!”

  刘振义看了吕文光一眼,坦诚地说:“吕省长,您说的非常对,天成药业确实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感谢省领导百忙之中亲自解决天成药业的问题……”

  吕文光插话说:“振义同志啊,天成药业的问题不是省里解决,还是由市委、市政府解决,我们仅仅是个配合嘛。这次我们组成的是工作小组,不是领导小组哦。”

  刘振义说:“是,我们感谢省领导的指导,尽快把工作做好、做到位。从天成药业第一次重组开始,市委、市政府就非常重视,当时我们已经意识到天成的问题很严重,但严重到什么程度心里并没有底。听尹世辉同志讲是千好万好,我就挺纳闷,说的一朵花儿似的,怎么就对政府财政没有一点儿贡献呢,相反年年还让是财政给予补贴。李响同志任董事长后,给市委市政府写过一个专题报告,跟老尹的汇报反差很大,我们不太相信,总认为他在夸大天成药业的问题。为了核实情况,派了审计组进去,从审计的情况来看,比李响同志的汇报还要严重得多。现在还没有最终结论,但是问题只会大,不会小。我们市委内部意见是内紧外松,首先是启动生产,如果不能尽快启动生产,天成药业就会直接ST,没有了资产“缩水”的时间,面临的只有退市一条路。启动生产和重组结合要起来考虑,天成药业已不可依靠自身力量启动生产了。二是天成药业的遗留问题如何解决?解决遗留问题不能和启动生产双管齐下,先解决当前的燃眉之急,然后再考虑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天成药业不仅仅是个管理混乱问题,有没有个人的非法利益问题等等,都有待查证。这几年来,天成药业就像刮过了一场飓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留下了许多的垃圾和灰尘,这种清除后遗症的工作是最麻烦不过的。”

  罗文斌对刘振义的发言猝不及防,刘振义竟然把天成药业审计情况端了出来,且不说天成药业与吕文光的关系,仅就马上要召开省人大这个角度来说,他也不应该触及到这么敏感的问题,事关他的政治前途,难道就是为了和他罗文斌较劲,连他自己的政治前途都不管不顾了吗?他有点琢磨不透。

  时间不容他过多的考虑,思忖了一下说:“对天成药业的问题,我们不应该静态的看,而是应该用动态的眼光,历史地、客观地、辩证地、全面地去评价。大股东占用在上市公司中是普遍存在的,不是蓝业药业的个别现象,不能、也不应该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经过多年的发展、壮大,具备了相当的实力,对云岭的经济发展是有促进作用的,功不可没!这次审计是调查性质的,目的在于摸清家底,不能作为定论。天成药业的定论应该由中介机构来负责,而不是政府审计部门。作为地方政府来说,已经授权委托天成集团经营,就不应该干涉太多,更多的是应该让企业自主决定。给企业松绑吵吵了二十年了,我们总不能绑松了,手脚还给束缚着吧?大股东占用政府负的是有限责任,只有股权变现的资金可以偿还。我同意振义书记的意见,启动生产是当务之急,过去的事情可以先搁一搁,不要急着去追究谁的责任。过去的重组和今后的重组是联系在一起的,分不清谁对谁错,对此宜粗不宜细。”

  刘振义对罗文斌的讲话也很吃惊,他没有想到罗文斌竟然会公开站出来袒护尹世辉。现在的问题不是松绑问题,而是对国有资产监督管理不到位的问题!他这么说是有意识地偷换概念,还是有其他不可明说的原因?直到现在,他还在睁着眼不承认天成的问题,他保护了天成,是不是就意味着保护了他自己?他对天成的问题不仅仅是回避,而且是混淆是非,反攻倒算。刘振义原来对罗文斌报有很大期望,认为他从邻省交流到云岭很不容易,抛家舍业的,而且工作还是很有能力的,敢决断,魄力大,头脑清楚,逻辑思维能力很强。能上去的话尽量往上推,他上去了,也是云岭的荣光嘛。没想到的是他和一些老板们打得火热,美其明曰为经济建设服务,大肆敛财,和尹世辉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同志们私下议论很多。个人生活也不检点,连兔子不吃窝边草都不顾了,云岭饭店的小姑娘们见了他心里就发怵,避之唯恐不及。据说,他升北阳省副省长的呼声很高,这样的人真的升上去了,在云岭人民的心中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正想着自己该不该反驳罗文斌近乎无赖的讲话,吕文光说话了:“好了,我同意文斌同志的意见,过去的事情可以先搁一搁,反正也搁不馊捂不坏。现在两项任务,启动生产和重组,这两项任务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分开来做,市委、政府要指定得力的人来做,一位指挥恢复生产,一位组织重组,分工合作。”

  刘振义说:“好吧,我们执行省政府的指示。王农同志负责启动生产,子奇同志负责重组。”看了罗文斌一眼:“我全权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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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下午三点,吕文光一行挥师来到天成药业,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班子成员全部坐在一起。这是自两个公司分开后第二次坐在一起,第一次是审计小组进入的时候召集的。

  根据吕文光的要求,李响对公司重组及现状作了汇报:“……情况就是这样,启动生产固然是当务之急,但是,如果深层次的问题不解决,启动以后还得停下来!现在的问题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方方面面都在卡天成药业的脖子;这时其一,其二是居高不下的成本如何降下来,使得公司有利可图,或者暂时无利可图能保平也行。譬如说财务费用问题、冗员问题、设备问题等等。所以,我认为,启动、托管、重组应该同步进行。”

  温永祥就生产经营情况作了简单介绍“……总而言之,天成药业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从工艺技术角度来讲,即使单位消耗指标达到国内同行业先进水平,每年亏损额也在七千万左右。对此,我感到很无奈,很悲观。”

  吕文光看着李响问:“是不是这样。他说的?”

  温永祥的脸唰地红到了脖颈,怎么能这么问呢?这不是对人极不相信,极不尊重吗?在这样的场合,怎么会胡言乱语、信口雌黄,又怎么能胡言乱语、信口雌黄!

  李响注意到了温永祥的表情,用眼光表示了同情:“没错,就是如此!”

  文静激动地说:“……天成药业的停产,是宏远公司一手造成的,他们就是想让天成药业全面停下来,一是把二级市场的股票打压下来,他们好乘机吸筹,大赚一笔;二是给政府施加压力,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一箭双雕!他们托管不打钱,算什么托管?!”他站起来,情绪激动地“笃笃笃”敲击着桌面:“天成药业的资产是让他玩儿的吗?李响身为董事长,对此不闻不问,装聋作哑,早就该滚下台了……”

  “嗨,有问题谈问题,不要使用侮辱性语言!”吕文光敲了敲桌子,制止道。

  文静毫无愧怍地吹捧道:“吕省长,天成药业是在尹总的正确领导下,一步步成长壮大起来的,开发出了新产品,建立了全国营销网络,对云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没有尹总,就没有天成,说尹总的功绩与日月同辉也不为过。尹总呕心沥血开创出来的光辉事业,眼看着就要毁在宏远公司手里,毁在了所谓的重组!我很心痛,真的很心痛!”他说得哽咽了,嗓音嘶哑,取过纸巾擦擦眼睛,“公司员工也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如果没有重组方,凭我们的力量,完全可以恢复生产,而且有信心再创辉煌!”

  公司已然到了濒临破产的边缘,还在这样赤裸裸地近乎无耻地吹捧,把故事讲成了神话,李响胃里不由得一阵阵翻江倒海。他鄙视文静,他感到更应该鄙视的是尹世辉,因为他喜欢被人吹捧。有了尹世辉之流,文静之流才能薪火相传,连绵不绝。

  吕文光意味深长地说:“是不是还把两个公司合在一起来干。你的意思?”

  文静说:“公司还是两个公司,大家合在一起干。”

  纯属废话,这和两个公司合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赵平原也逼了上来:“我这人直肠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就谈我看到的事实,天成集团还在轰隆隆的生产,员工们干劲十足(隐去了三个月没发工资的事实),而天成药业却是死气沉沉,员工们萎靡不振(亦隐去了没有拖欠工资的事实),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事实胜于雄辩,吹得天花乱坠,对公司能有什么意义!李董事长,我认为你跟本就不称职,不具备做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的素质,你的屁股完全坐在了重组方一边,置公司的生死于不顾,置广大员工的利益于不顾,不知道你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李响的血一下冲到脑门上,太阳穴蹦蹦跳:“赵平原,你说话要有根据!”

  吕文光敲着桌子说:“注意,不要说不负责任的话!”

  赵平原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现在全公司员工的心都散了,经营层、决策层处于瘫痪状态,就董事长一个人在忙,你忙能忙出个结果也行,屁用不顶!要我说,你这是瞎忙,你越忙,公司离垮台的那一天就越近!过去尹老板是怎么做当家人的,注意发挥每一个人的作用,主重协调各个方面的关系。你是怎么干的,什么事都瞒着大伙。绿苑集团重组这么大的事儿,你跟谁沟通过?启动生产你为什么不和郭总商量。我同意文总的意见,李响下台!尹老板回来继续执掌大局。”

  李响惊呆了。曾几何时,就是这个赵平原,当着重组方,把李响夸得一朵花儿似的,夸的李响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而把尹世辉骂得狗血淋头,一钱不值。转瞬之间,怎么全变了!对其他人倒戈,李响是想得通的,赵平原的忽然变脸,他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赵平原是全过程的参加了重组的,情况他是非常清楚的。除了绿苑集团重组的事没和他沟通过之外,任何一件事都是和他商量过的,包括启动生产方案等等,他想起赵平原给他过生日那潮湿的眼睛,不相信此人和彼人竟是同一个人!看了一眼赵平原,这家伙竟然一脸平静,毫无愧色!他这么不顾事实地瞎说到底为了什么!李响又瞥了一眼尹世辉,尹世辉倒是一言未发,但满脸的曲径通幽,似乎已经胜券在握,用不着他再说什么了!李响心里冷笑了一下,好,果然利益集团抱成一团了,万炮齐发了!来吧,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我过去想主动辞去董事长的职务,现在我偏不辞了,和你们这些腐败分子斗到底了,出水才见两腿泥呢,不要得意的太早了……

  李响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吕文光的总结已接近尾声:“……最后,我谈四点:第一、市委、市政府就目前的班子能不能恢复生产做出决定,包括领导班子重新调换和两个公司合成一套班子等措施,必须达到一种状态。第二、政府不能越俎代庖,要明确责任,同时,市委和政府对恢复生产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第三、恢复生产和重组是相关联的,任何恢复生产的措施都是临时性的,主要的还是重组,要精心策划托管。恢复生产除了企业和政府外,还要有另外一种力量的介入。重组不分省内省外,一视同仁。第四、天成药业董事会、经营层召开会议,讨论今天的会议内容,拿出具体意见,报给市委市政府,市委市政府也要拿出意见,明天向我专题汇报。”

  按照吕文光的指示,李响连夜召开了内部董事和经营班子的联席会,尹世辉、文静拒绝参加。参加会议的人和下午会议火药味十足的发言截然相反,李响讲了启动方案的初步设想后,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好像不约而同地悟出了 “沉默是金”的真谛。在问到了每个人,每个人都摇头缄口不言的遭遇后,李响无奈地宣布散会。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是偶然的吗?绝不可能!

  李响的心情糟透了,糟得不能再糟了!

  独自踟蹰在冷清的街头,繁星满天,星星们眨着眼睛,似乎也在嘲笑李响的无能。不可名状的挫败感和孤独感漫上心来。

  他想起康德说过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能引起我们内心深深的震动,一个是我们头顶灿烂的星空,一个是我们心中最高的道德准则。仰望星空,还是那么璀璨,空阔无边;而最高的道德准则在哪里呢?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真正引起我们心灵的震撼呢?

  路灯下,一条影子忽长忽短,度到面前。抬眼一看,是温永祥。

  “你跟着我干什么?你!”

  “没什么,就是想陪陪你。”

  李响苦笑着说:“怕我想不开么,我还没有脆弱到那个程度。”

  温永祥被看穿秘密似的尴尬地笑了:“不是的,我很同情你。你有太多的羁绊。我要走,是随时的事。而你呢,却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不但没有人帮助你,还在给你施压,对你打击、诬陷,太不公平了!”

  李响摆摆手:“不要指望在一个利益集团面前寻找什么公平,在他们眼里,维护他们自身的非法利益才是公平,违背了这个原则,就同仇敌忾。算了,不说了。太晚了,回去休息吧,谢谢你了。”

  温永祥走后,李响又在街上转了很长时间。夜风徐徐吹来,李响打了一个寒颤,看了看表,已经临晨一点了,还要做启动生产方案呢,目前是谁也指望不上了。看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回到宿舍,电话铃响个不停。这么晚了,还有谁打电话来呢?

  是关立言打过来的。关立言在天成药业股票上市时和李响同过甘苦,那个时候证管办还不是国家证监会的派出机构,是省体改委的下属部门,比一般处室高半格,副厅级,关立言是副主任,正处级,就他一个副主任。主任认为关立言存在对他的权力是个挑战,处处设防,限制他的权利,把他放在第一线去厮杀,并在上市公司中表现出了对关立言的不屑。受主任的影响,尹世辉、赵平原也没有太把关立言当回事。李响在跟关立言的接触中,感到他很有本事,只是怀才不遇罢了,便惺惺相惜,逐渐成为很谈得来的朋友。

  关立言很关切地说:“李响啊,你面对的形势很险恶,打算怎么办呢?你!”

  李响艰涩地说:“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顶着呗。”

  关立言说:“能顶得住吗?你现在太孤立了,简直成了众矢之的!我看呐,不如急流勇退吧,免得做无谓的牺牲,在天成药业的问题上,该牺牲的可不是你老弟啊,何必代人受过呢?我在其他上市公司给你谋个高管职位。凭你老弟在咱北阳证券界的影响,应该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李响心里很酸楚:“关主任,谢谢您的关心。您以为,我还能退下来吗?”

  电话里没有回答,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沉默良久,关立言什么也没说,放下电话。

  是啊,绑在一驾高速行驶的战车上,还退得下来吗?

  做完生产启动方案,已是晨曦微露。

  李响在新翻开的一页日记里写下了陆游的《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土碾作尘,

  自有香如故。

  3

  连子奇和王农看了李响提交的《天成药业生产启动方案》,认为没有问题,市政府出了一个文头附在上面,直接赶到省政府。

  省政府办公大楼是新落成的,庄严、巍峨、现代、气派。连子奇交待李响,在门外等,需要一些解释工作的时候给他打电话。李响目送他们一直被巍峨的大楼所吞没。

  连子奇和王农进了吕文光的办公室,吕文光坐都没让,阴沉着脸发起了光火:“……你们现在才来汇报,还汇报什么?啊!天成药业停产这么久了,你们采取了什么有力措施了?嗯!天成药业的班子一直在瘫痪着,完全不起作用了,你们还听之任之,还有没有一点起码的对党、对人民负责的态度!一个曾经那么优秀的企业,眼看就要毁在项阳生、李响这些人手里,你们就真的一点儿也不痛心?啊……”

  连子奇忍无可忍的打断吕文光你们你们的指责:“吕省长,您这么说可真是冤枉我们了,云岭市委市政府一直在关注着天成药业,不是还请您主持协调过天成药业启动工作么?具体情况我相信您也是了解的,事情总有个前因后果在起作用,简单的归咎于重组方和经营班子是不公平的。至于李响,我们市委给他交待的任务很明确,不介入经营工作,全力以赴推进重组……”

  吕文光还没有遇到过敢当面顶撞他的人,拍了一下桌子:“行了,你甭给我解释了,越描越黑!重组方和经营班子不负责任,难道还要党委和政府来负责吗!我不管你们有多少客观原因,天成药业的长期停产是客观存在的,就凭这一点,你们就难辞其咎!”

  王农解释说:“吕省长,天成药业的问题是云岭市政府的工作没有做好,尤其是我这个主管工业经济的副市长没有把工作做好,您批评得对。具体到实际情况,也的确有许多客观原因,比如关系到银行、供电、铁路等条条管理方面的问题,政府的协调能力就比较弱,还有就是天成药业历史问题太多,比如大股东占用问题……”

  吕文光不耐烦地说:“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用不着你再煞费苦心地告诉我一遍。我现在想听的是,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做!”

  终于说到了正题。

  连子奇取出《天成药业生产启动方案》放在了吕文光的面前。

  启动方案不长,吕文光很快就浏览了一遍,口气缓和了:“嗯,方案做得还不错。对公司的班子是怎么考虑的,方案里怎么没有涉及?”

  连子奇解释说:“启动生产方案不涉及班子的调整问题,班子的调整应该体现在新的重组方案里。”

  “你们以为,现在的班子能把启动工作抓起来吗?”吕文光轻蔑的说。

  王农说:“应该可以。”

  “应该?”

  连子奇说:“没问题,我保证。”

  吕文光毫不客气的说:“你保证,你能保证什么!李响孤家寡人一个,经营班子又在瘫痪状态,你凭什么来保证!我昨天会议说得很清楚,调整领导班子,怎么,耳旁风了?”

  两人被训斥的面红耳赤,他们心里是不服的,为什么把这一切归结于重组,没有重组就不出问题了吗?恐怕要出更大的问题。追根溯源,最应该受到谴责的应该是尹世辉,为什么只字不提呢。不服只能是心里不服,说是不能说的。

  连子奇无奈地说:“吕省长,还是请您明确指示吧。”

  吕文光说:“好,那我就明确指示了,第一、启动方案可行,就按照这个方案运作;第二、立即与宏远公司签订中止股权转让的协议;第三、李响的董事长暂时不动,经营班子必须调整,赵平原任总经理,叶枫华兼任财务总监,尹世辉也可以介入;第四、银行、税务、电力、铁路这些部门我出面协调,保证资金的封闭运行。我可告诉你们,不管你们立不立军令状,出了任何问题我都唯你们是问!”

  连子奇说:“叶枫华兼任财务总监恐怕不妥,属于不相容职务,证监会有明确规定,母公司和上市公司的财务负责人不得由同一个人兼任。”

  “哦,是这样。”吕文光沉吟了一下说,“财务总监可以从政府另外委派一名。”

  王农说:“吕省长,我们坚决落实您的指示。还有一点儿小小的请求,咱们云岭过去虽称北阳的第二大城市,北阳经济的半壁江山,但是己今非昔比了,现在财政捉襟见肘,省财政能不能多少给一点儿,不添斤也添个两呢。”

  吕文光苦笑了一下:“你们呐,就知道手心朝上!明明知道我不管财政,还给我出这个难题。好吧,你们回去给省财政写个报告,我跟余省长请示一下再说吧。”

  “那就谢谢吕省长了。”俩人异口同声地说。

  吕文光脸上终于云开日出:“谢什么谢,又不是从我口袋里掏钱。今天话说的重了点儿,二位不要介意啊。咦,怎么没给二位倒茶啊,我这儿有上好的‘铁观音’,来,尝尝!”

  ……

  003号红旗开出去了十几里路,连子奇才说:“李响,你们几号开董事会?”

  “后天,大后天公开披露年报。”

  “有没有调整经营班子的议案?”连子奇问。

  “没有。”

  “增加这项内容,考虑一下人选。”连子奇不容置疑地说。

  李响看了一眼王农,王农肃穆着脸,无任何表示。李响迟疑着说:“跟项阳生的托管协议没有解除,变更经营班子恐怕有法律障碍。”

  连子奇口气生硬地说:“那就立即通知项阳生,商量解除托管协议。托管协议暂时不能解除的话,先变更经营班子。事实上,项阳生已经对天成药业完全失去了控制。你告诉他,如果合作,下一步具体谈到补偿的事还可以商量,如果采取不合作的态度,他打进来的七千万定金一分钱也别想带走,要打官司,我奉陪!”

  王农说:“李响,现在到了紧急状态,必须采取特殊手段!”

  李响说:“好吧,我负责和项阳生联系,请他和温永祥、龚惠芳写出辞职报告,体面的退出经营班子。解除托管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另外再约时间。”

  王农说:“总经理你是怎么考虑的。”

  李响说:“如果临时几天,我可以先兼上,作长远打算,绿苑集团派员立即到位。”

  连子奇手指顶着硕大的脑门想了一会儿:“好吧。咱们两手准备,第一手,你不能兼,由赵平原任总经理,秦晓红调去任财务总监;第二手,绿苑集团立即介入,总经理、财务总监均由他们委派。”

  李响很明确地说:“我不同意赵平原任总经理,他如果全面介入经营工作,前期的财务清理工作将前功尽弃。”

  王农说:“李响啊,你就甭说了,这已经是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最起码秦晓红还能配合你的工作,起到制衡作用呢。”

  连子奇说:“我明天就找老钟谈绿苑集团介入的问题,他们内定的总经理江帆我见过,很精干的一个小伙子。秦晓红是否到任等我和老钟谈过以后再说。这两天不要泄漏我们今天谈的内容,特别要注意尹世辉在这里搞什么名堂。”

  李响似乎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夕阳西下,莽莽苍苍的原野迎面扑来,又急速退去,天地一片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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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9 23:50:58 | 顯示全部樓層
4

  果然不出李响所料,与项阳生沟通的结果,没有一点儿通融的余地就把解除托管协议的提议给否了。项阳生威胁说,如果天成集团单方面解除协议,他会立即照会证监会和交易所,并不放弃动用法律手段的权利,让天成药业成为证券市场的又一大丑闻!

  李响明白,项阳生并不只是吓唬吓唬而已,他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主儿。说到底,他是商人,伤害到他的利益时,他会不顾一切的。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就两败俱伤了。

  项阳生还对上次与连子奇的谈判耿耿于怀。李响感到这个问题不能深入下去,必须先搁置起来,首要的问题是先调整班子。李响劝项阳生先退出经营班子,否则,公司直接进入ST,他作为总经理也是要被追究责任的。李响别有用心的说,得罪你的是有些人,天成药业又没有得罪你,你何必以天成药业作赌注要挟呢?项阳生在电话的另一端思考了一会儿说,同意辞去总经理职务,温永祥和龚惠芳同时辞去现任职务,在董事会召开之前,把辞职报告传过去。

  李响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还有很多块石头在心里压着呢。

  放下电话不久,省金融办的吴有德忽然来到李响的办公室。吴有德是金融办的主任科员,专门负责上市公司的一些事务,直接对政府主管上市公司的副秘书长负责。

  吴有德简单地问了问今天召开董事都有那些议题,李响说主要是通过年报,吴有德问为什么没有调整班子的内容?李响说议题是早就拟定好的。吴有德没有再说什么,说赵总在不在,李响说在,我带你过去?吴有德说不用了。

  一会儿,吴有德又回到李响办公室,说赵平原不在办公室,我在这儿打个电话。李响纳闷,打电话就打呗,还非得跑的赵总的办公室去打?李响离开办公桌说,你打吧。吴有德尴尬的笑了一下说,请你回避一下。李响心里不太受用,二话没说走了出去。

  李响回到办公室时,吴有德已经离去。

  吴有德此刻已经坐在尹世辉的办公室,参加这个会的还有尹天赐、赵平原、叶枫华和文静。

  “……只调整经营班子,不撤换董事长,会使得局面复杂化。我的意见,董事长、总经理、财务总监同时换。我保证,今天换了班子,明天我就让天成药业转起来!”尹世辉慷慨激昂地说。

  吴有德微笑着说:“你的意见怎么调整呢?”

  尹世辉毫不掩饰:“天赐董事长,平原总经理,枫华财务总监。”

  赵平原说:“母子公司的财务总监不能一人担任。”

  “天成药业任职之后,辞去天成集团的职务。”看起来,尹世辉早已成竹在胸。

  吴有德轻轻摇了摇头:“恐怕不行,李响现在还是董事长,他如果不采纳你们的提案,就进不了议题。”

  尹世辉说:“没有关系的,超过半数以上提出议案,再有附议,他不同意也不行。我们先罢免他的董事长,由天赐主持会议之后,调整经营班子还不就我们说了算!”

  吴有德还是摇头:“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刚才和吕省长通了电话,吕省长的意思,要做两手准备。第一、不动董事长,先调整总经理和财务总监;第二、如果云岭市委和绿苑集团达成了某种默契,就有可能提出新的人选。我们先按第一套方案准备,如果出现第二种情况,再随机应变吧。我今天参加你们的董事会,必要的时候我会做策应的。”

  赵平原说:“只要总经理和财务总监是我们的人,我就会让他李响成为一个摆设。只承担风险、没有任何权力的摆设。就像阿庆嫂说的;‘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尹世辉虽然有些失望,但总的来说还是能够接受的。只要总经理和财务总监先到位,架空一个李响应该说问题不大。但也不敢掉以轻心,通过李响担任董事长半年以来的种种表现,再轻视他就是自己愚蠢了。上次董事会煮熟的鸭子不是都飞了吗?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尹天赐说:“天健公司重组天成药业不在这次会议上提出来吗?”

  已经走到门口的吴有德突然转回头来说:“哦,顺便告诉你们一声,今天下午吕省长要过来,等董事会的决议,同时确定新的重组方。

  印证了那句话:最重要的话总是放在最后漫不经心的说出来。

  董事会召开的前四十分钟,连子奇和王农风尘仆仆地赶到,告诉李响:第一、已与绿苑集团进行了沟通,绿苑集团立即介入,五千万元的启动资金明天就到位,后天一早启动部分生产,一个月之内全面启动,恢复正常;第二、项阳生就在来凤市,已经达成共识,宏远公司退出重组,在今天的董事会上,解聘项阳生、温永祥和龚惠芳的职务,聘任钟昌明为总经理,江帆为常务副总经理,商海莲为财务总监。商海莲是云岭市政府推荐的,为政府负责。

  项阳生同意退出对李响来说不算什么新闻,他前期已经作了铺垫工作。在这个时候,他不敢贪功。连子奇带来的信息,使他心里又一块石头落了地。

  连子奇说,今天要召开的是两个董事会,第一个董事会的议案是审议年报。年报通过后,吕省长要亲自召集会议,讨论新的重组方的介入问题。新的重组方确定后,召开第二个董事会,变更经营班子。所以,在新的重组方没有最后确定之前,刚才提到的调整经营班子的议案还有保一段时间的密。

  李响刚落地的石头又压上心头:“这么说,由谁来重组还在两可之间?”

  连子奇不紧不慢地说:“不要着急嘛,锅盖不能揭得太早,揭早了包子就蒸不熟了。”

  李响心里有了底:“那好,请进入经营班子的三位先把个人简历准备好,会议通过后要公开披露的。”

  王农从包里掏出几页纸:“早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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