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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dalua2002

灵魂总在另一种语调里疼(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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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10 00:17:04 | 顯示全部樓層
5

  江帆把吴有德要来查访汇报给了钟昌明,钟昌明很重视,带着金凤匆匆赶了过来。吴有德从尹世辉办公室出来已经十一点二十了。

  吴有德把省党委领导批示办理单复印件给了每人一份。办理单全文为:吕文光同志:黎为民书记在天成药业李响同志汇报材料上批示:“请文光同志会同云岭市负责同志认真研究解决天成药业的问题。这不仅是一个企业的问题,还关系到了北阳省的对外形象。要将研究解决的结果报我,不得懈怠!”

  黎为民的批示很严厉,正是有了这个批示,天成药业的问题才空前地被重视起来。

  看着这短短的几行字,李响浮想联翩。自重组以来,他写的汇报材料够的上一部长篇小说了,却被弃之如蔽履,不屑一顾,甚至还引起种种非难和打压。而省委书记这短短两行字,却力若千钧,震耳发聩。相形之下,自己这个董事长算得了什么!在官僚体制和强权政治下,谁的官大嘴就大,黎书记是老百姓所说的清官,但凭着一两个清官,能把这个社会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么!老百姓不过是一介草民而已,有谁会在意一株小草的枯荣呢?民主与法治,任重而道远啊!他这个时候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辞去这个董事长职务,他感到自己承载不了这么重的负荷。是啊,人一生下来,就如苦行僧般在这个人世间流浪,每天都在疲于奔命,却不知道到底在忙碌些什么,前面等待的是寓所、还是他乡?倒不如做只闲云野鹤,不问时事,云游四方,自由自在。也许这就是自己向往的归宿?他的神思飘飘荡荡,无所归依……

  “李响啊,你老兄这篇大作很高深哦,我怎么没看懂你究竟想说明什么问题呢?这是!”吴有德拉回李响飘荡出去的神魄。

  李响听出了他语含讥诮,明褒暗贬,回敬道:“‘证券专家’看起来都高深,看来我这份材料写的确是够水平。不过呐,黎书记就更够有水平喽,这么高深的文章不但看懂了,还做了一个切中要害的批示!你说呢?”

  钟昌明立即岔开,进入正题:“吴主任,我现在就把天成药业的情况向你做一个整体汇报?”

  “好吧。”吴有德点点头。钟昌明是正经进入国家公务员系列的企业干部,论级别是正厅级。吴有德是主任科员,充其量也就是个正科级。钟昌明客气地用了“汇报”这个词,他竟然受之坦然,钟昌明心里隐隐有些不快,并没有表现出来。

  钟昌明很认真的介绍公司状况,包括重组背景、托管时的状况、托管期间所做的工作、面临的主要问题、第二大股东的进入及股权转让的审批、未来重大重组及发展规划等等。

  吴有德听得漫不经心,忽然想起一点什么,就打断钟昌明的介绍,按照自己的思路滔滔不绝地谈起来。谈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是钟昌明在给他介绍情况,便很有风度的挥挥手:你说,你接着说。如此三番,搞得钟昌明的介绍兴味索然。

  吃完午饭,吴有德说还有去市委市政府,传达黎书记的批示精神。临上车,给李响交待了一项任务:整理一份详尽的调查汇报材料,发电子邮件给他,他要报给吕省长,黎书记也等着看呐。”

  说完,匆匆离去。

  既然如此,你下来顶个鸟用!李响气得在心里骂。

  送走吴有德后,钟昌明找尹世辉商量下一步股权转让需要配合的一些问题。毕竟,天成集团是股权出让主体,所有的文字材料都要天成集团签字盖章认可后才能上报。尹世辉特别在意上报的材料,跟过去判若两人。过去上报什么文件,他是根本不去看的。现在是李响把材料制作完后,夏铁成送给尹世辉,尹世辉先让文静看,文静看完再交给律师把关,最后择其要向尹世辉汇报。如果知道是李响做的材料,审查的就更细致了。

  尹世辉正在和人说话,见钟昌明进来,挥了一下手说,钟总,稍等,马上就完!继续跟客人说话,声音放得很低,跟耳语差不多。钟昌明感到自己留在办公室不合适,打了个招呼说你们先谈,我去去就来。

  过了十分钟左右,姜小聪过来说尹老板有请。钟昌明进了尹世辉办公室,尹世辉正坐在大班台前,怔怔想着心事。看见钟昌明立刻站起来迎上前去,握住钟昌明的手使劲摇,热情得很夸张。

  钟昌明说明来意,尹世辉很痛快地说:“没问题!咱们老哥俩,什么事儿都好说。不过,不能让李响这个杂碎再搀乎这件事儿了。”

  “为啥?”钟昌明不解的问。他并不知道吴有德先来过这里。

  “这小子卖身投靠,暗算我!”尹世辉咬牙切齿地说。

  他忘了李响“卖身投靠”的对象是谁了。

  “尹老板,言重了。你是大老板,李响即使有什么不是,也是可以坐下来沟通的嘛。”

  “我跟他沟通?他也配!如果他还知道沟通,就不会把状直接告到黎书记哪儿!”尹世辉两眼血红,一副不共戴天的架势。

  钟昌明这才知道盐从哪儿咸醋从哪儿酸。看尹世辉激动的样子,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枉然,就起身告辞。尹世辉站起来送客,说晚上请你吃饭,方区长作陪,务必赏光。钟昌明想了想,应承下来。

  李响在电脑前给吴有德整理资料,整理这份资料应该说比较轻松,把已经上报的资料重新复制、粘贴和编纂一下即可。钟昌明进来,问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李响说就完!反问钟昌明,和尹老板沟通的怎么样?尹世辉说还行。李响又问,对我进行大肆诋毁了吧?钟昌明说,看来他对你的误解很深。李响摇摇头,那里是什么误解呀!钟昌明说,晚上他请我吃饭,我再跟他解释解释?李响轻轻地说,谢谢你得好意,算了,没用的。

  他心底感到异常苍凉。

  李响的材料刚整理完,发到吴有德的电子信箱上,忽然接到刘振义秘书小黄给他打来电话,说刘书记让他马上到他那儿一趟。

  进了刘振义办公室,看到他满脸的秋风扫落叶,就知道又是那份材料惹得货。

  看到李响进来,刘振义张口就说:“哟,是李总啊?你现在能耐大了去了,还知道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朝哪儿开啊?”

  李响给说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涨得通红地说:“刘书记,你别……别误会,其实,我……”。

  刘振义说:“白纸黑字,我误会什么?你现在很了不起嘛,直接通天了,我这个市委书记是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李响擦着脑袋上的汗:“刘书记,您一直是支持天成药业重组的,这我心里是清楚的。但是……。”

  “但是什么?”刘振义说,看李响窘迫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他也不容易啊,又不是为了自己,指指沙发:“行了,坐下说吧!”

  李响坐下,反而平静下来:管他呢,就这么个事儿,看能怎么着吧!

  刘振义说:“你写给黎书记的材料我看了,材料本身没什么错。是错在程序上,事先不能跟我这个市委书记沟通一下吗?是不愿呐,还是不屑?”

  李响诚恳地说:“刘书记,都不是。现在对你是关键时刻,对天成药业来说也是生死存亡关头,我想天大的事由我一人承担就行了,真心不想再把你拖到这浑水里去!所以,我是以个人名义写的……”

  “你以为,你不拖我下水,我就能脱了干系吗?太天真了吧!个人名义?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天成药业的董事长,反映的又是公司的事儿,能是个人行为么?”

  李响自己也觉得,说个人名义的话太愚蠢。他直接把材料写给黎书记,刘振义的政敌还认为是刘振义指使的呐,即使明知不是刘振义指使的,也会借此大作文章的。现在是何等敏感时期!隐隐的,他感到有些对不住刘书记。

  李响真诚地说:“是,刘书记,是我太着急,考虑不周……”

  刘振义说:“算了,不要做检讨了,这事也不能怪你。我是说,通过组织程序效果可能更好一些。”

  通过组织程序?组织程序通过完,还不得到猴年马月?天成药业又要全线停下来。这第二次全线停和第一次全线停的影响面就太不一样了!

  李响说:“是,您说得对。你看有什么补救的法子没有?”

  他自己也知道是不可能有什么“补救”的法子的。

  刘振义挥挥手说:“补什么救?画蛇添足啊。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又不是什么坏事!”

  从刘振义办公室出来,迎面碰到连子奇,笑着对他说:“李响啊,你这份材料写得很有分量哦。天成药业如果重组成功,你是大功一件!”

  李响还以为连子奇是在讽刺他,看他一脸庄重方知是真心话,不由一阵感动。

  “过去时光”酒店属于较高档次的。尹世辉陪着钟昌明,同去的还有江帆和金风。一进门,就知道尹世辉是这里的常客了。除领班、服务员热情洋溢迎上去外,老板亲自出来引路,见到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尹世辉很矜持,肃穆着脸,只是点头,一言不发。

  进了包厢,方区长已经等候在那里。凉菜花红柳绿摆了一桌子,虽说不上精致,到也挺艳眼。尹世辉把方区长介绍给钟昌明,方区长握着钟昌明的手说,早就想结识你了,咱省的第一利税大户,欢迎到咱们这儿开辟第二战场啊,咱们这小政府也跟着受益哟。钟昌明说政府没有大小,都是咱们的父母官哦,还要你多关照呐。互相客气了一番,入座。

  干红上来,斟到每个人的杯子里,宾主互相敬酒,气氛很融洽。

  渐渐,喝出兴致,钟昌明与方区长称兄道弟,谈起区级政府规划。尹世辉几杯酒下肚,说起李响给写给黎书记的那份材料的事儿来,他已经能对里面的一些段落倒背如流,可见印象之深,伤害之甚。他从对李响的提拔说起,没有他尹世辉就没有李响的今天,说到李响多次辜负他,他如何的大人不见小人怪,历数李响做过的种种坏事。说着说着控制不住,拍着桌子大骂起来,骂得很难听,李响简直就成了罪恶滔天、十恶不赦地恶棍,拉出去枪毙十次都不解他心头之恨!

  大家停止了咀嚼,发愣地看着尹世辉歇斯底里。空气不流动了,场面非常尴尬。

  看他骂得太不像话,方区长制止说老尹,咱们不说这些。啊?不说这些!喝酒,端杯子,喝酒!

  尹世辉似乎失去理智,仍然骂不绝口。

  江帆忍不住了,站起来说,尹老板,你也是大老板呢,怎么这样!李响写信怎么了?他是为天成药业好,为天成集团好,也是为你尹老板好。如果不是他写这封信,天成药业垮了,你尹老板还好得了么!”

  几句话说的尹世辉哑口无言。同时,也对江帆怀恨在心。

  钟昌明站起来,就这样吧?带着江帆和金凤下楼,主动买了单。

  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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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10 00:17:35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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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证监会稽查小组进驻天成药业后,尹世辉曾经非常担心。他担心的,主要是募集金的去向问题,如果就这个问题追根溯源的话,长期被捂得严严实实的盖子就会揭开,为了自身安全,现在不敢讲话的人也会站出来检举揭发,加之政治上面的明争暗斗、人事方面的恩恩怨怨,将会来一个总爆发。到那时不但他尹世辉兜不住,罗文彬兜不住,北阳省政府都恐怕兜不住了。云岭是个屁大点儿的地方,一个屁能臭半个城,何况天成药业这么大的事儿。尹世辉苦心孤诣编织的庞大的关系网,只要有一个环节断了扣,就会勾勾连连牵出一大串。尹世辉感到面前伸着一杆枪,对着他的心脏瞄准,指头稍微一勾,他就彻底完蛋了,一股强大的压力令他惶惶不可终日。

  他非常担心李响在这个时候主动找稽查小组谈些什么。他明白在这一年半重组时间里,他已经彻底把李响得罪了。尽管李响并不是个记仇的人,但这么三番二次折腾他,就是活佛也不会不往心里去。他想把李响拉拢过来(以他对李响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即使拉拢不过来,让他暂时闭嘴也是好的。从方区长那里反馈信息来看,好像没有什么效果。

  当他得知稽查的主要内容是费用跨年度调整问题时,稍稍放下心来。但是,如果追究起来,问题依然很严重。因为费用当年没有入账,造成了前两年成本不实,利润虚假。利用虚假利润完成了一次增发,增发的资金又不知去向。穷追起来,这把火最终还要烧到自己身上。

  忽然有一股风传得沸沸扬扬:谁敢把尹老板送进去,就要了谁的狗命!

  好在稽查很快过去了,有人的“狗命”保住了。

  稽查期间,稽查小组除了对公司原董事、监事逐一谈话调查取证了解情况外,还找来了聘请的注册会计师、前次融资的主承销商了解情况。

  稽查小组组长与原董事长尹世辉谈话时,尹世辉表现得很天真:证券我不懂,财务我也不懂。董事会的工作我充分信任副董事长和董事会秘书,经营工作我充分信任我的总经理和财务总监,我给了他们充分的授权。同时,还有北阳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我不相信他们还能相信谁呢?一般业务和具体事项我从不插手。你们可以查一下,哪份合同、哪张发票上有我的签字?

  的确,尹世辉从来不在任何协议和发票上签字。

  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交给你们副职的任务你们尽管去干,出了问题有我这个一把手顶着呐。怕啥,脑袋掉了不就是个碗大的疤么!

  看起来,尹世辉早就防着这一手呢。甭看他文化水儿不高,玩手腕的功夫还是很到家的。

  证监会稽查小组刚撤出,云岭市便有一些说词弥漫开来,说这次立案稽查是李响搞得鬼,目的是借助于证监会之手搞倒尹世辉自己取而代之。还有的说李响这是在配合刘振义做工作,矛头所向直指吕文光。并说李响半夜三更找稽查小组的同志检举尹世辉,请求继续往上追查。稽查小组的同志看出李响这个家伙不地道,心怀叵测,没理睬他,还把他的活动告诉了尹世辉。稽查小组认为尹世辉没有什么问题,草草结束稽查……

  这些传言越穿越神,有鼻子有眼的。甚至传到了程小雨的耳朵里。她打电话给李响,问这些传言的真伪。

  李响问:“你相信吗?”

  程小雨说:“我当然不信,可架不住有人信啊。”

  李响眼眶发热,这个时候她还在关心自己。他说:“我能怎么办呐。嗨,愿意咋说就咋说吧,我又堵不住别人的嘴和耳朵。”

  程小雨说:“众口铄金,还是注意点儿好。”

  李响心里很感动:“说真的,天成药业被立案稽查,作为公司的高管,自然也有我的一份耻辱,我必须对自己的这份耻辱负责!”

  程小雨说:“李哥,我真得很佩服你焚香木以求涅磐的勇气。可是你应该看看,现在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什么社会,道德已经不再崇高!”

  李响说:“正因为此,才更需要固守。”

  证监会稽查小组撤出的第三天下午,吕文光让秘书给刘俊峰电话,约他到政府汇报天成药业重组的进展情况。秘书电话打过去,刘俊峰出差不在家,办公室通知了钟昌明。

  钟昌明急忙叫上江帆,准时来到吕文光办公室。

  吕文光架子端得很足,看钟昌明和江帆进了房间,毫无让座的表示。

  俩人很尴尬,自找台阶不请自坐。

  吕文光将正在看的报纸从眼前移开,扫了他们一眼,很不高兴的样子:“我让通知老刘,他怎么没来啊?”

  钟昌明说:“刘总出差还没有回来。”

  吕文光冷冷地说:“重大问题你们俩能定下来么?”

  钟昌明不卑不亢地说:“特别重大问题要等刘总回来,上党委会和董事会。”

  也就是说,不是特别重大问题是可以拍板的。

  吕文光说:“你们先把重组进展情况给我汇报一下吧。”

  江帆说:“我汇报吧……,”他想讲了托管天成药业后所作的主要工作,最后说“……通过大半年的努力,天成药业的明显变化是:经营班子的决策水平提高了,制度逐步健全了,管理日趋规范了,员工队伍人心稳定了,公司的信誉回升了,带来了公司基本面的好转。”

  吕文光说:“唔,照此说来,绿苑集团挽救天成药业于危难之际,天成药业的重组非绿苑集团莫属喽。”

  江帆被激怒了:“吕省长,重组任何一个企业,都有着多向选择,我们从来没有认为除了绿苑药集团其他公司就不能对天成药业进行重组。我是在客观的反映情况。如果省政府对天成药业有更好的重组,我们情愿退出!”

  这明显是给政府施压了。

  吕文光站起来,他不习惯有人敢这么当面顶撞他:“我找你们来,就是要对你们的重组重新考虑,让你们有个思想准备!”

  钟昌明心里猛地一跳,绿苑集团刚把天成药业治理的趋于规范,这是又唱得哪一出?莫非真的又找了新的重组方,如果真的有人乘机“摘桃子”,那就有好戏看了。

  吕文光心里何尝不知天成药业存在的虚假繁荣?他又何尝不知绿苑集团重组是天成药业目前所能选择的最好出路。他也担心二次重组失败,把天成药业这个烂摊子甩给政府。可他也从他们眼中看出来了不甘心半途而废的担心。他说:“你们的重组方案我看到了,我现在就答复你们,第一、北阳信托是你们找的第二大股东,你们两家和起来仍然是一股独大,不利于建立制衡机制;第二、余省长指示,我们要眼睛向外,引进外省资金,不要总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打转转,我也是这个意思;第三、你们提出的债务重组方案政府无法协调,如果真的能停息挂帐,何劳你绿苑集团重组?因此,政府要重新考虑天成药业的重组问题。”

  钟昌明不知道吕文光到底那根弦搭错了,他意识到可能和证监会立案稽查有关,但又不能肯定。他不能直接汇报证监会立案稽查的问题,大家都讳莫如深,还是保持沉默为好。如果就这个事作解释,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想了想说:“吕省长,您对天成药业的情况可能还不是特别了解。天成药业是问题成山,困难成山,整个系统脆弱。经过大半年的治理,现在基本趋于正常,走向稳定,不能再有任何震荡。否则,将会前功尽弃。我请您能认真考虑。”

  吕文光冷笑道:“你说的很好。我记得文革刚结束时,小平同志也说过现在是问题成山,困难成山这样的话,结果怎么那样,照样取得了今天的大好局面。不要过高的估计自己的力量,不要以为离开了谁这个地球就不转了。没那回事儿!”

  江帆心里说,废话!这个世界离开人类都照样转,不是这么个说法。他站起来:“吕省长,如果政府是这个态度,我们就无话可说了!”

  吕文光怒道:“你话说的还少了吗?你要求政府什么态度!”

  钟昌明拉了一下江帆,让他坐下:“吕省长,天成药业是云岭的最大企业,整治好了,是云岭的第一纳税大户,整治不好,后患无穷!”

  吕文光略带嘲讽地说:“也就是说,除了绿苑集团,任何企业都无法整治好天成药业?”

  钟昌明不客气地说:“从某种程度来说是这样。其他企业进入,最起码还有一个适应过程,而天成药也已经没有可以等待的时间了!”

  “话说得太大了吧,我就不信,离了绿苑集团,天成药业就是死路一条!”吕文光冷笑着说。

  钟昌明:“吕省长……”

  吕文光摆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后面还约了人谈话。天成药业的重组问题省政府会通盘考虑的,你们的优先权仍然没有丧失。希望你们认真研究政府意见,做出让我们感到满意的答复。”

  满意的答复是什么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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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到公司,江帆接连发了几道指令:一、正在建设的项目立即停止;二、绿苑集团托管期间所欠款项立即清账;三、计划本周发的工资暂停;四、绿苑集团打入的资金全部冻结,天成药业已占用的部分立即偿还。

  接下来债主盈门,过了时间还没有发工资,员工们人心开始浮动。江帆表面上还在主持日常经营工作,实际上已经做好了撤离的一切准备工作。

  李响约上商海莲去找市委市政府。因为近期要召开省人大会议,会前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刘振义和罗文斌为自己再上一个台阶而奔忙,基本不在云岭。连子奇拟任来凤市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已经公示了一周,说话就要上任,来凤市政府已经把他当成市长开始请示汇报工作了,美其名曰:提前进入状态。连子奇原定的是云岭市市委副书记、市长候选人,不知道为什么,省人大会议召开之前,忽然改为拟任省会城市的市长,这对他来说是重用了。曾向宏拟任云岭市委书记,与连子奇同时进行任前公示。王农出差在外,即使不出差,有罗文斌在上,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发挥不了作用。

  转了一圈,最后还得回来找连子奇。连子奇虽然已经心在曹营心在汉了,听李响陈述了事情原委,感到事关重大,天成药业决不能在这个当口停下来。他立即带着李响和商海莲找到曾向农,曾向农不在,找到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说曾书记正在城建局开一个论证会。连子奇说立即与曾书记联系,有急事!曾向农听办公室主任说连书记有急事找,便匆匆讲了几句话回到办公室。

  连子奇、李响和商海莲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他了。连子奇向曾向宏全面交待了天成药业的重组情况和面临的紧急状态。曾向宏也正在熟悉这方面的情况,对天成药也不能说一无所知,他前期终究还是重组领导小组的组长。经过研究,他当即决定,通知秘书准备材料,李响协助,然后直接找余省长汇报,必要的时候还要找一下黎书记。

  李响想:找余省长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已经先入为主了。最后可能还得黎书记出面。

  与曾向宏谈完,李响还想去省城找一下刘振义,江帆打来电话,叫他尽快赶回,有要事相商。

  见到李响,江帆问:“市委政府态度如何?”

  李响说:“领导们正忙着升官,机关里人心浮动,乱哄哄的。找到连书记,和连书记一起又找了曾书记。曾书记说他立即跟省政府汇报,必要的话,还要找找黎书记。”

  江帆说:“曾书记说的‘立即’是什么概念,不会就是今天吧?”

  李响笑了:“这怎么可能?首先要秘书帮他整理出汇报材料,然后交给办公室主任审核,进行文字把关,还要秘书长审定,主管领导签发、打印等一系列程序。就算按急件处理,我估计最快也得一个星期左右。”

  江帆坚定地说:“一个星期肯定不成,天成药业的资金运转不了一个星期了,必须在本周内有个准信!况且,市委起草文件,能把问题说清、说透吗。与其无关痛痒的汇报,还不如不汇报。”

  “我给曾书记汇报得已经很到位了,应该相信市委领导的水平。”

  江帆摇摇头:“这个汇报不需要水平,要得是勇气,有没有自揭家丑的勇气,尤其是在这大比之际。”

  李响不敢肯定地说:“我想,这个勇气应该是有的吧?”

  江帆说:“我们不能把天成药业的未来交给‘应该’这个不确定词汇上。明给你说吧,绿苑集团已经做好了撤离的一切准备。我们不是要挟,如果没有转机,撤离是肯定无疑的了。”

  “这我已经看出来了。除了大股东占用久拖不决之外,能不能告诉我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江帆将吕副省长态度说了一遍。

  李响马上联想到赵平原在会上说的:他搞我们,我们就不能搞他?要耍流氓大家都耍流氓那些话。

  看起来,人家是早有预谋。

  李响说:“你好像胸有成竹,你说,怎么办?”

  江帆说:“我们直接给黎书记写汇报,今天就写,明天一定要交到黎书记手里。材料反映的问题要到位,引起黎书记的足够重视。”

  “我认识省委秘书二处的姚处长,通过它可以直接把材料交到黎书记手中。”李响说。

  “那好,我的意见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亲自执笔如何?”江帆问。

  “义不容辞!以天成药业的名义,还是以绿苑集团的名义?我的意见还是以绿苑集团的名义,力度大一些。”

  “不,都不用!”江帆说:“不能以绿苑集团的名义。刘董事长是个组织观念非常强的人,肯定不会同直接给黎书记写汇报材料。以天成药业的名义去写,有一面之词之嫌,起不了多大作用,可能还会适得其反。前面我们已经给省政府些了不少汇报材料,就没起到什么作用,还连累得你挨了罗市长一顿剋。以我的名义去写,难免会以为有偏颇之处。我的意见,就以你董事长的个人名义写。当然,反映的事实一定要客观。”

  李响认为直接以个人的名义给省里最高首长写材料不符合组织程序,有什么意见应该先通过市政府,由市政府转呈省政府,省政府如果需要省委决断的,再转呈省委。不过,这样一个程序下来,黄花菜都凉了。直接给省委书记写信,终究是对市委的不尊重,尤其是曾书记正准备接手,他也答应马上给省政府汇报。忽然来这么一出,会不会对他个人的仕途造成什么影响?

  他更清楚,这份材料写出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这只箭射出去,不论结果如何,自己与尹世辉的矛盾就永远不可能调和了。尹世辉对自己就不仅仅是不满或者愤懑了,而是敌视甚至是仇视了,他太理解尹世辉的为人了,关系好时,你我不分,挥金如土,一旦得罪,就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不共戴天,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尹世辉又完全具备了这种能力和实力!

  李响把自己的担心说给江帆。

  江帆说:“有这样一个故事,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当年范仲淹任参知政事的时候,朝廷要整顿纲纪,肃贪惩恶,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反腐倡廉。范仲淹的角色和现在的纪检委书记差不多。他的好朋友富弼劝他:每惩办一人,不闻一家皆哭也!范仲淹说,一家哭,比之一路哭一郡哭,哪一个更令人痛心?呜呼,我既身居宰相,当以天下为公。岂能怀妇人之仁,为一家哭滥发慈悲?我也知道尹世辉黑白两道都是人物,以后可能会有危险。怎么办?还是那句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李响无言。

  是啊,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天成药业已经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岂容自己在瞻前顾后?如果任凭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天成药业有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一个公司和二千多人的命运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上。如此说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破釜沉舟。至于尹世辉是仇视还是敌视,由他去吧。

  他从来没有感到责任如此找重大。

  看他犹豫,江帆又要想说什么,李响用手势制止了:“江总,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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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又是一夜无眠。

  给省委黎书记的材料写完后,已是凌晨三点,李响又认真读了一遍。

  黎书记:

  我是天成药业的现任董事长。想给您写这份汇报材料在我胸中已经酝酿很久了。这也是工作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向省最高首长直接写汇报材料,知道您日理万机,我非常犹豫。可关系到天成药业的生死存亡,关系到对全省经济的重大影响,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共产党员,我别无选择,只能以这种方式,请您见谅。

  我是在天成药业处于极其复杂、极其微妙的情况下担任天成药业董事长职务的,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个误会……,尽管内心极不情愿,但组织已然做出决定,只能服从。

  上任之初,我的想法很简单,以为天成药业还有很多可以利用的资源,只是管理不到位使其陷入困境而已。我相信凭借自己对天成药业的了解,治理起来不是太困难。毕竟,天成药业有很好的产品,有可资利用的“壳资源”,加之重组方有很好的管理思想和经营理念。将这些可利用的资源重新进行配置和整合,将生产经营与资本运作结合起来,天成药业就会如虎添翼,由滚动式的发展迅速转变为集聚式的扩张,我对天成药业的前途充满信心。

  天成药业的现实比我的预计要严峻得多、严酷得多。自我任职那天起,就面临着异常严峻的考验。流动资金山穷水尽;资金周转寅吃卯粮;原辅材料消耗殆尽;发货、进料的通路全部堵塞;银行贷款6亿元,到期贷款4亿余万元;债务诉讼纷至沓来,银行账户全部冻结。

  ……随着对天成药业了解得越深入,我的内心越矛盾、越痛苦。特别是当我明确得知天成药业所有的融资资源均已用尽、有一个巨大的资金“黑洞”、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时,痛苦到了极点。我毕竟是天成药业的高管人员,负疚感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夜不能眠。面对满目疮痍的天成药业,有三条路摆在我的面前:一条是掩盖问题,继续粉饰天成药业,直到无法收场;一条是让天成药业的真像大白于天下,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有一条就是进行重组,通过资源的重新整合与配置,使其获得新生。无论是对天成药业本身,还是对政府、对中小投资者,后者是最好的结局……。但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重组,就必须面对现实……,经过认真甚至可以说是痛苦的思考,我决定将我所掌握天成药业的情况向市委、政府做出如实反映,借以推动资产重组工作。凡证实确切无疑的问题,我以公司的名义上报,没有最后证实,且带有观点报告,大多以我个人的名义,责任自负。

  在我不遗余力、殚精竭虑地推动资产重组的同时,也把自己推向了一个孤家寡人的境地。从我如实反映情况后,内部经营环境急转直下,外部融资环境急剧恶化,过去遗留的问题全部推了过来。而且,所有这一切,都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时间,云谲波诡,波澜起伏。我是四面楚歌,像对着空气打拳,费尽移山心力而一无所获,直至全面停产。停产后,我寄希望于重组方投资和银行给予贷款,期望在政府的协调下让天成药业启动起来。但因种种原因,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这是我的无能,也是一种社会现状的悲哀……。融资后业绩大“变脸”,净资产的90%的被天成集团占用,流动资金匮乏到枯竭的程度,真是苦不堪言,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不堪回首之慨。

  天成药业走到今天,有其必然性。看起来,似乎是一股独大所致。其实,就天成药业的特例来说,并不仅仅是一股独大的问题。一方面内部管理极其混乱、法人治理结构不合理、决策随意、缺乏制衡机制;一方面政府将应承担的社会职能推给了企业,对天成药业又缺乏有效的监督管理。两者之间体制性漏洞被综合地利用,从而使得系统性的风险凸显出来,集中爆裂……。我最初的想法,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天成药业治理规范,因为天成药业没有可以任意挥霍的时间了。而要做到这点,就必须对症下药,不能讳病忌医。为此,我揭开了天成药业华丽的外衣,使其露出累累伤痕。现在反思自己,规范管理只是自己外在表现出来的,内心真正涌动着的,是尚未泯灭的良知和正义感。“盛宴过后,谁来埋单?”也许,我也是埋单人之一,因为我也是班子成员之一,在其位,负其责。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盛宴过后的杯盘狼藉!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享用盛筵的人非但不埋单,连碗碟都懒得去收拾,甚至还阻止别人来收拾。写到这里,我的心里分外苍凉。我对我做过的事无怨无悔,即使受到牵连、受尽侮辱也不悔!

  天成药业资产重组取得了今天的进展实属不易,市委、政府引进绿苑集团做重组方的决策对天成药业可以说是一个新的里程碑。绿苑集团与天成药业产业关联度极强,自绿苑集团对天成药业托管以来,迅速恢复了生产,通过减员、减负等措施,使天成药业基本面得以好转,步入了良性循环的轨道。

  天成药业目前现金流是有史以来最顺畅的……。我现在所担心的是,如果绿苑集团退出重组,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将毁于一旦!而从目前的形势分析,这种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中国证监会稽查一局刚对天成药业涉嫌虚假融资进行立案稽查,稽查的切入点是费用跨期入帐,追溯调整后,净资产收益率达不到再融资的要求。天成药业前年实施了增发,募集资金全部被天成集团占用。

  这次立案稽查对天成药业来说仅仅是个信号,天成药业的问题决不仅仅是跨期费用这么简单,巨大的资金“黑洞”尚未引发,如果现在不积极采取补救措施,天成药业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影响天成药业的问题很多,择其要亟待解决的是三个问题:一是大股东占用偿还;这个问题不解决,资产置换、恢复融资功能就无从谈起,天成药业的“壳资源”就失去了价值。目前,除去股权转让金、天成集团可偿还的资产外,尚有3亿元的差额。天成集团已不具备偿还能力,无论是以政府可控制的资产或资源偿还,还是以其他方式偿还,都应尽快协调,做出决策。证券监管部门对此极为重视,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立案稽查并追踪占用资金去向。二是推进重组进程;省政府要求再引进一家第二大股东,实现股权多元化。根据天成集团推介,福建天健公司有意作第二大股东。市财政局、天成集团、绿苑集团三方组团对天健公司进行了考察。考察结果是……。鉴此,绿苑集团推荐了北阳信托,并与天成集团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转让后的股权比例为:绿苑集团占股权比例的百分之二十;北阳信托占股权比例的十五。目前,所有材料均已制作完毕,不知什么原因,有一种反作用力,抵消了我们所做的工作,我感到非常困惑。三是或有负债问题;自天成药业上市以来,对外担保人民币二点五亿元,美元一千五百万元。特别是为天成集团担保的一亿二千万元的人民币和为天成集团子公司担保的五千万元人民币、二百五十万美金,已无偿还的可能,这部分或有负债将成为天成药业的现实负债。给天成药业的托管和重组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不确定因素大大增加。

  ……天成集团已经严重资不抵债,天成药业业已千孔百疮,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两家必须有一家作出牺牲,政府的决策对两个公司的生死至关重要。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过火中取栗、刀口舔血的日子了,也不能想着用天成药业的这个“壳”来赚取多大的利润。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埋下头,在主业上下功夫,夯实基础,通过资源的优化配置促使天成药业完成脱胎换骨的改造,尽管这个过程很艰难,也很漫长,但我们终究看到了希望!

  天成药业重组完成了,我的历史使命也就结束了。我在天成药业工作了近三十年,我是眼看着她是怎么一步步发展起来的,我不敢说对天成药业有多大贡献,但我对她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和汗水。由于我在重组过程的所作所为,使自己处于非常孤立的状态。明枪暗箭,众口烁金,三人成虎。我清楚地知道,现在不管如何表现,都无法重塑形象。但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所做的一切,是建立在对天成药业割舍不断的热爱上,为此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伤害了一些人,那我只能用义无反顾来解释了。既然作了这样的选择,就早已把个人的进退荣辱置之度外了!……只要天成药业一天天好起来,即使我个人为此作出再大的牺牲也算不了什么。

  以上是我的肺腑之言,错漏之处在所能免,文责自负。

  我祈望天成药业有更快更健康的发展,也坚信天成药业会得到更快更健康的发展。

  李 响

  尽量避免涉及到个人,小心翼翼的绕过了很多敏感问题,不愿意激化矛盾。他同时也明白,即使如此,也不会有人理解他的良苦用心,甚至会说他是欲盖弥彰。无论怎样,这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他相信,黎书记看了他的汇报材料不会无动于衷的。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想迷糊一会儿。他的努力失败了,尽管困乏,却怎么也睡不着,重组以来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月光很好,水一样散落进来。没有风,没有雨,没有蛙声蝉鸣,只有惨白的月光倾斜在床上、地上,他的耳边,没来由地回荡起萨克斯吹奏的《回家》,旋律低沉、寥落……

  不觉间,天已大亮。揽镜自照,不由得可怜起自己来。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眼泡也肿了起来,满脸是不堪入目的晦暗之色。带着这副尊容,自然不便出门,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头,凉毛巾敷了眼泡。凉水刺激的作用,脸上有了些许红色,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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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10 00:19:24 | 顯示全部樓層
4

  省委大楼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建筑,离省政府有二十多公里。这座在当年算的上巍峨庄严的浅红色大楼,被近年来鳞次栉比崛起的大厦衬托的矮小了许多,当年的高大巍峨已不复存在,但其威严和庄重尚存,院内的苍松翠柏给大院平添了几分凝重。

  进大门二楼往右拐就是秘书二处,姚处长自己一个单间,门敞开着,一眼看见有些谢顶的姚处长在打电话。桌面上的文件堆得很高,有摇摇欲坠之势。看见李响等人进来,他指指沙发请他们坐。李响微笑点点头坐下。

  姚处长是从云岭调过来的,曾经给原云岭市委书记章启做过秘书,与李响还算得上熟。他四十多岁了,脸孔黝黑,棱角分明,长相倒是挺“酷”,如果拍个电视剧什么的不一定能火起来,就是怎么看也不像个当秘书的,偏偏这秘书一当就是近二十年。

  打完电话,姚处长笑着问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一边取过纸杯倒茶。李响说现在还有什么风啊,扫落叶的秋风呗,把来意讲了一遍,强调了送交材料的重要性。

  天成药业的重组在整个北阳沸沸扬扬,姚处长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他接过密封的大信封,搓着手说:“黎书记今天正在开会,研究省人大会议有关情况,牵扯到人事安排,我不好进去打搅。”李响被他说的心一下悬了起来,以为姚处长在婉言推辞。姚处长翻了一下领导议程安排,接着说:“他下午没有重要活动安排,等他散会,我一准把材料送到他的办公桌上。”

  李响放下心来。

  他们坐在一起又说了一些闲话,无非是人代会人事安排的事儿,在这个时候,党委和政府议论的话题没有别的。电话铃又响起来,姚处长接过电话说起来,这个电话很长,李响觉得自己该走了,站起来指指电话,意思是他尽管打,我们先告辞了。姚处长捂住话筒说:“怎么,不再坐一会儿了?”

  李响说:“不了,领导日理万机,不敢打搅了。”

  姚处长笑着说:“也好,听信儿吧。”

  走到半路,姚处长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告诉他黎书记已散会,他亲手把材料交到了黎书记的手中。并把他的手机号码告诉了黎书记的秘书,有什么情况黎书记的秘书会直接和他联系。

  李响一叠声地说谢谢谢谢。他有预感,只要到了黎书记手中,就会有结果。

  事实证明,李响的预感是相当准的,当天下午,黎书记的秘书就直接把电话打给了他,说黎书记看了他的汇报材料,非常重视,当即进行了批复,请省政府立即研究解决。很快,省委督察室也给他来了电话,内容和黎书记秘书说的基本一样,增加的内容是如果没有落实到位,可以直接给省委督察室打电话,督察室直接给黎书记汇报,并告诉他督察室的电话号码。

  作为省委省政府这样一级的大机关,一味地说它程序复杂、效率低下显然是不公平的,当它真正启动起来,尤其是控制它的中枢神经发布指令后,运转效率还是相当高的。只半天时间,它就按照自己的运行规律高速运转起来。谁以后再说官僚机构效率低我就跟他急!李响心里说。

  李响把结果向江帆做了通报,江帆兴奋地说:有门!随即,解除了一条禁令:立即把员工的工资给发了。

  第二天一早,李响刚进办公室,就接到金融办吴有德的电话,阴阳怪气的:“李总,你的大作我已经拜读了,很有水平么。”

  李响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大作?最近没有发表过什么东西啊。

  看李响没有反应,吴有德接着说:“你给黎书记汇报材料就在我手里。黎书记批给了吕省长,吕省长委托我到你们公司落实黎书记的批示,形成正式汇报材料报省党委。我一个半小时以后就到。”

  真是雷厉风行。李响知道吴有德对他直接给黎书记写材料颇有微词。李响曾就天成药业的问题数次和他沟通过,并写过专题书面汇报材料,但从来没有引起他的重视,而且只要涉及到天成集团,他都要转给尹世辉。李响给他的材料,很少不涉及到天成集团,因此,尹世辉对李响做了那些“小动作”了如指掌。这次给黎书记写汇报材料,他这个具体负责上市公司的“专家”自然脸上无光,等于间接地告了他一状,他心里能高兴吗!李响说:“好吧,我跟江总说一声,恭候你的大驾光临。”

  吴有德到了云岭,并没有直接找李响,先去了天成集团。看到吴有德突然来访,尹世辉放下手头的工作接待他。他感到,可能是有什么麻烦事儿了,他最近的麻烦事儿真不少。

  吴有德将李响给黎为民材料的复印件给了尹世辉。尹世辉看了第一句:我是天成药业的现任董事长……,就知道又是李响在告状,这次告到了全省最高首长那里。黎为民书记是从外省交流过来的,尹世辉至今无缘结识,他编织的庞大网络的触角还没有延伸到那里。所以,他很害怕黎书记过问天成药业的事儿,而李响这个不知死活的鬼,竟然直接通了上去!

  肯定背后有主谋!

  材料里反映的情况没有虚构,没有虚夸,全部都是事实。正因为如此,尹世辉才感到李响更为可恨。

  看完材料,尹世辉三角眼通红,喷射出的火焰热浪灼人:“他妈的,混账王八旦,看来是要与人民为敌到底了,我他妈的跟你没完!”稍顷,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勉强咧嘴笑了一下:“谢谢你,吴主任。没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请吴有德坐下抽烟,喝茶。

  他认真地理了一下思路,恢复平静,对吴有德说:“吴主任,现在天成集团情况很复杂,有些人正在看我尹世辉的笑话,我们班子内部也不稳定。这封告状信是不是可以先压下来?这上面纯粹在胡说八道,不可信的。你看,证监会稽查小组前脚离开,后脚就是这么一封告状信,下周又要召开省人大会,在这个时候写这样一封信,不是用心险恶也是别有用心。你把我的意见反映给吕省长,请他找黎书记说说,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还是要维护的嘛。”

  吴有德沉吟了一下说:“这份材料里反映的问题针对性很强,数字很翔实,一查便知,说他胡说八道未免太过牵强。而且,黎为民书记的批示很有力度,省委督察办是作为急件催办的,不查恐怕说不过去。”

  他又把省党委领导批示办理单给他看,办理单右上角赫然印着“急件”两个黑题字,在保密等级一栏里印着“机密”两个字。也就是说,这份材料本来是不应该让他知道的,吴有德把材料送给他看,是承担着风险的。

  “那我的意见不能考虑吗?”尹世辉失望的说。

  “当然要考虑的。我会把你的意见如实转达给吕省长的,作为一个因素考虑。但对这次查办没有太大关系。”

  尹世辉注意到,他用的是“转达”而不是“汇报”,有抬高自己的嫌疑。尹世辉笑道:“吴主任,你说,这次查办会查出一个什么结果出来?”

  吴有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微微一笑:“材料里反映的情况是要逐一落实的,从哪个角度去写就看我怎么妙笔生花了。老兄,你放心,这把火烧不到你个人头上去,最终还是要政府出来收拾残局。”

  尹世辉说:“那就多多仰仗你了!吴主任,你知道的,我尹世辉也是重感情的人!”

  俩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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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10 00:20:07 | 顯示全部樓層
5

  江帆把吴有德要来查访汇报给了钟昌明,钟昌明很重视,带着金凤匆匆赶了过来。吴有德从尹世辉办公室出来已经十一点二十了。

  吴有德把省党委领导批示办理单复印件给了每人一份。办理单全文为:吕文光同志:黎为民书记在天成药业李响同志汇报材料上批示:“请文光同志会同云岭市负责同志认真研究解决天成药业的问题。这不仅是一个企业的问题,还关系到了北阳省的对外形象。要将研究解决的结果报我,不得懈怠!”

  黎为民的批示很严厉,正是有了这个批示,天成药业的问题才空前地被重视起来。

  看着这短短的几行字,李响浮想联翩。自重组以来,他写的汇报材料够的上一部长篇小说了,却被弃之如蔽履,不屑一顾,甚至还引起种种非难和打压。而省委书记这短短两行字,却力若千钧,震耳发聩。相形之下,自己这个董事长算得了什么!在官僚体制和强权政治下,谁的官大嘴就大,黎书记是老百姓所说的清官,但凭着一两个清官,能把这个社会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么!老百姓不过是一介草民而已,有谁会在意一株小草的枯荣呢?民主与法治,任重而道远啊!他这个时候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辞去这个董事长职务,他感到自己承载不了这么重的负荷。是啊,人一生下来,就如苦行僧般在这个人世间流浪,每天都在疲于奔命,却不知道到底在忙碌些什么,前面等待的是寓所、还是他乡?倒不如做只闲云野鹤,不问时事,云游四方,自由自在。也许这就是自己向往的归宿?他的神思飘飘荡荡,无所归依……

  “李响啊,你老兄这篇大作很高深哦,我怎么没看懂你究竟想说明什么问题呢?这是!”吴有德拉回李响飘荡出去的神魄。

  李响听出了他语含讥诮,明褒暗贬,回敬道:“‘证券专家’看起来都高深,看来我这份材料写的确是够水平。不过呐,黎书记就更够有水平喽,这么高深的文章不但看懂了,还做了一个切中要害的批示!你说呢?”

  钟昌明立即岔开,进入正题:“吴主任,我现在就把天成药业的情况向你做一个整体汇报?”

  “好吧。”吴有德点点头。钟昌明是正经进入国家公务员系列的企业干部,论级别是正厅级。吴有德是主任科员,充其量也就是个正科级。钟昌明客气地用了“汇报”这个词,他竟然受之坦然,钟昌明心里隐隐有些不快,并没有表现出来。

  钟昌明很认真的介绍公司状况,包括重组背景、托管时的状况、托管期间所做的工作、面临的主要问题、第二大股东的进入及股权转让的审批、未来重大重组及发展规划等等。

  吴有德听得漫不经心,忽然想起一点什么,就打断钟昌明的介绍,按照自己的思路滔滔不绝地谈起来。谈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是钟昌明在给他介绍情况,便很有风度的挥挥手:你说,你接着说。如此三番,搞得钟昌明的介绍兴味索然。

  吃完午饭,吴有德说还有去市委市政府,传达黎书记的批示精神。临上车,给李响交待了一项任务:整理一份详尽的调查汇报材料,发电子邮件给他,他要报给吕省长,黎书记也等着看呐。”

  说完,匆匆离去。

  既然如此,你下来顶个鸟用!李响气得在心里骂。

  送走吴有德后,钟昌明找尹世辉商量下一步股权转让需要配合的一些问题。毕竟,天成集团是股权出让主体,所有的文字材料都要天成集团签字盖章认可后才能上报。尹世辉特别在意上报的材料,跟过去判若两人。过去上报什么文件,他是根本不去看的。现在是李响把材料制作完后,夏铁成送给尹世辉,尹世辉先让文静看,文静看完再交给律师把关,最后择其要向尹世辉汇报。如果知道是李响做的材料,审查的就更细致了。

  尹世辉正在和人说话,见钟昌明进来,挥了一下手说,钟总,稍等,马上就完!继续跟客人说话,声音放得很低,跟耳语差不多。钟昌明感到自己留在办公室不合适,打了个招呼说你们先谈,我去去就来。

  过了十分钟左右,姜小聪过来说尹老板有请。钟昌明进了尹世辉办公室,尹世辉正坐在大班台前,怔怔想着心事。看见钟昌明立刻站起来迎上前去,握住钟昌明的手使劲摇,热情得很夸张。

  钟昌明说明来意,尹世辉很痛快地说:“没问题!咱们老哥俩,什么事儿都好说。不过,不能让李响这个杂碎再搀乎这件事儿了。”

  “为啥?”钟昌明不解的问。他并不知道吴有德先来过这里。

  “这小子卖身投靠,暗算我!”尹世辉咬牙切齿地说。

  他忘了李响“卖身投靠”的对象是谁了。

  “尹老板,言重了。你是大老板,李响即使有什么不是,也是可以坐下来沟通的嘛。”

  “我跟他沟通?他也配!如果他还知道沟通,就不会把状直接告到黎书记哪儿!”尹世辉两眼血红,一副不共戴天的架势。

  钟昌明这才知道盐从哪儿咸醋从哪儿酸。看尹世辉激动的样子,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枉然,就起身告辞。尹世辉站起来送客,说晚上请你吃饭,方区长作陪,务必赏光。钟昌明想了想,应承下来。

  李响在电脑前给吴有德整理资料,整理这份资料应该说比较轻松,把已经上报的资料重新复制、粘贴和编纂一下即可。钟昌明进来,问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李响说就完!反问钟昌明,和尹老板沟通的怎么样?尹世辉说还行。李响又问,对我进行大肆诋毁了吧?钟昌明说,看来他对你的误解很深。李响摇摇头,那里是什么误解呀!钟昌明说,晚上他请我吃饭,我再跟他解释解释?李响轻轻地说,谢谢你得好意,算了,没用的。

  他心底感到异常苍凉。

  李响的材料刚整理完,发到吴有德的电子信箱上,忽然接到刘振义秘书小黄给他打来电话,说刘书记让他马上到他那儿一趟。

  进了刘振义办公室,看到他满脸的秋风扫落叶,就知道又是那份材料惹得货。

  看到李响进来,刘振义张口就说:“哟,是李总啊?你现在能耐大了去了,还知道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朝哪儿开啊?”

  李响给说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涨得通红地说:“刘书记,你别……别误会,其实,我……”。

  刘振义说:“白纸黑字,我误会什么?你现在很了不起嘛,直接通天了,我这个市委书记是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李响擦着脑袋上的汗:“刘书记,您一直是支持天成药业重组的,这我心里是清楚的。但是……。”

  “但是什么?”刘振义说,看李响窘迫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他也不容易啊,又不是为了自己,指指沙发:“行了,坐下说吧!”

  李响坐下,反而平静下来:管他呢,就这么个事儿,看能怎么着吧!

  刘振义说:“你写给黎书记的材料我看了,材料本身没什么错。是错在程序上,事先不能跟我这个市委书记沟通一下吗?是不愿呐,还是不屑?”

  李响诚恳地说:“刘书记,都不是。现在对你是关键时刻,对天成药业来说也是生死存亡关头,我想天大的事由我一人承担就行了,真心不想再把你拖到这浑水里去!所以,我是以个人名义写的……”

  “你以为,你不拖我下水,我就能脱了干系吗?太天真了吧!个人名义?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天成药业的董事长,反映的又是公司的事儿,能是个人行为么?”

  李响自己也觉得,说个人名义的话太愚蠢。他直接把材料写给黎书记,刘振义的政敌还认为是刘振义指使的呐,即使明知不是刘振义指使的,也会借此大作文章的。现在是何等敏感时期!隐隐的,他感到有些对不住刘书记。

  李响真诚地说:“是,刘书记,是我太着急,考虑不周……”

  刘振义说:“算了,不要做检讨了,这事也不能怪你。我是说,通过组织程序效果可能更好一些。”

  通过组织程序?组织程序通过完,还不得到猴年马月?天成药业又要全线停下来。这第二次全线停和第一次全线停的影响面就太不一样了!

  李响说:“是,您说得对。你看有什么补救的法子没有?”

  他自己也知道是不可能有什么“补救”的法子的。

  刘振义挥挥手说:“补什么救?画蛇添足啊。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又不是什么坏事!”

  从刘振义办公室出来,迎面碰到连子奇,笑着对他说:“李响啊,你这份材料写得很有分量哦。天成药业如果重组成功,你是大功一件!”

  李响还以为连子奇是在讽刺他,看他一脸庄重方知是真心话,不由一阵感动。

  “过去时光”酒店属于较高档次的。尹世辉陪着钟昌明,同去的还有江帆和金风。一进门,就知道尹世辉是这里的常客了。除领班、服务员热情洋溢迎上去外,老板亲自出来引路,见到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尹世辉很矜持,肃穆着脸,只是点头,一言不发。

  进了包厢,方区长已经等候在那里。凉菜花红柳绿摆了一桌子,虽说不上精致,到也挺艳眼。尹世辉把方区长介绍给钟昌明,方区长握着钟昌明的手说,早就想结识你了,咱省的第一利税大户,欢迎到咱们这儿开辟第二战场啊,咱们这小政府也跟着受益哟。钟昌明说政府没有大小,都是咱们的父母官哦,还要你多关照呐。互相客气了一番,入座。

  干红上来,斟到每个人的杯子里,宾主互相敬酒,气氛很融洽。

  渐渐,喝出兴致,钟昌明与方区长称兄道弟,谈起区级政府规划。尹世辉几杯酒下肚,说起李响给写给黎书记的那份材料的事儿来,他已经能对里面的一些段落倒背如流,可见印象之深,伤害之甚。他从对李响的提拔说起,没有他尹世辉就没有李响的今天,说到李响多次辜负他,他如何的大人不见小人怪,历数李响做过的种种坏事。说着说着控制不住,拍着桌子大骂起来,骂得很难听,李响简直就成了罪恶滔天、十恶不赦地恶棍,拉出去枪毙十次都不解他心头之恨!

  大家停止了咀嚼,发愣地看着尹世辉歇斯底里。空气不流动了,场面非常尴尬。

  看他骂得太不像话,方区长制止说老尹,咱们不说这些。啊?不说这些!喝酒,端杯子,喝酒!

  尹世辉似乎失去理智,仍然骂不绝口。

  江帆忍不住了,站起来说,尹老板,你也是大老板呢,怎么这样!李响写信怎么了?他是为天成药业好,为天成集团好,也是为你尹老板好。如果不是他写这封信,天成药业垮了,你尹老板还好得了么!”

  几句话说的尹世辉哑口无言。同时,也对江帆怀恨在心。

  钟昌明站起来,就这样吧?带着江帆和金凤下楼,主动买了单。

  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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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10 00:21:12 | 顯示全部樓層
隨著一聲新年到,『財神爺爺』看顧您了,
你獲得了『財神爺爺』贈送現金4360個美元。


第十八章 人生如戏

  1

  早晨一上班,李响一下就惊呆了!

  走廊靠他办公室的正面墙上,被红黑两色的油漆画满了,写着“李响混账王八蛋、李响卖国求荣、李响臭狗屎、李响没有好下场、李响是天成药业的罪人……”等等,还画了很多乌龟,乌龟下面是椭圆形的蛋。李响办公室的门上洒满了粪便,臭气薰天!

  看到这种景象,李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上班的人陆续到了,看到这种情况也很气愤,七嘴八舌劝李响:“李总,别生气,写这些话的人才是王八蛋呢。”“有本事站出来,这算什么本事!”“哼,李总是罪人还是功臣我们大家心里都有一本帐,他们说了不算……”

  员工的劝解声把李响唤醒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卑鄙!”他挥挥手说:“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事儿的。”对郑新利说:“郑主任,你派人把这面墙重新刷一遍,门给洗干净了。”

  唐文明说:“我看要给公安局报案。”

  李响苦笑着说:“你认为有用吗?算了吧!”

  江帆上班晚了一会儿,听走廊了叽叽喳喳的,上来一瞧,竟有着等事儿,对李响说:“李总,这事儿不能这么算完!”

  李响说:“那还能怎么着呢。算了,犯不上!”

  江帆说:“你可真能忍呐!”

  李响说:“我总不能拿他们的卑劣行径来惩罚我自己吧!”

  江帆笑着说:“行,李总,你出口就是格言。”

  事情并没有完。

  两天后,李响刚从餐厅出来,手机响了。是冯新建从北京打来的,询问重组进展情况。没说几句话,一辆黄色面包车擦着他的身子“日”的一声驶过。他是紧贴着人行道走的,显然是面包车违章。面包车的倒车镜碰到了他的手臂,撞的手臂酸麻,手机摔在地上跌得七零八落。李响刚嘟囔了一句,咋开车的!面包车已在不远处嘎然而止,司机带着四五个青皮小伙儿从车上下来,指着李响大骂:“你他妈找死啊你!”

  李响说:“你会开车不会?想把人往死撞啊!”

  司机不由分说,冲着李响的脸上就是一拳:“老子就是想撞死你,怎么着吧。”

  这一拳,打得李响两眼金花盛开。他情知势头不好,想跑,已经晚了。四五个青皮小伙儿早已把他打翻在地,拳打脚踢,疾风骤雨似的。李响只是下意识地抱紧脑袋,在地上来回翻滚。

  足足打了有五分钟。

  李响听见司机嚣张地说,跟你点儿教训,让你老小子长点儿记性,甭逮住谁的鸡巴都想咬!

  一声呼啸,转眼间,面包车和人跑得无影无踪。

  李响艰难的站起来,没觉得疼,浑身发麻,基本没了感觉。听到围观的人在议论、谴责刚才的那几个人“太不像话!”、“流氓!”等等。李响脑子晕忽忽的,但是还并没有糊涂,心里在说,刚才怎么不说呐!嗓子眼咸咸的,一张嘴,一口鲜血喷薄而出。他感到很难堪,分开众人,就那么鼻青脸肿伤痕累累地自己去了医院。

  处理完伤口,上了药,他才感到伤处火辣辣得疼。

  吴有德周三到的天成药业,周四就将调查汇报报给了吕文光,同时抄报黎书记和余省长。周六余省长主持召开了省长办公会,专题研究解决天成药业重组问题。会议通过了两项决定,一、同意绿苑集团和北阳信托分别收购天成药业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二、鑫源制药公司国有资产划拨给云岭市政府,用于偿还天成集团大股东占用,差额部分以云岭市国有资产偿还。

  周一,天成药业公开披露了省长办公会议纪要的主要内容,紧接着,报批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

  天成药业总算是逃过了一劫。

  事情就是这样,复杂起来比哥德巴赫猜想都复杂,简单起来就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省人大顺利召开,各级政府防范甚严,期间没有上访和静坐的,没有骚乱。不能说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起码可以说是一个稳定的大会。

  天成药业唐文明串联了一些老员工,准备在人大会召开期间上访,随着重组问题的解决,生产经营秩序全部恢复正常,上访活动无疾而终。有人在广场公开贴出了小字报,号召历年来就尹世辉无故解除劳动合同问题和拖欠员工工资问题到省政府门前静坐,要求省人大代表为天成集团员工做主。并将集合地点和联系方式都写在了小字报上。刘振义得知此情况后,立即指示公安加强防范,不许一个员工在省人大会议召开期间进省城!公安局如临大敌,昼夜防范,围追堵截,终使这次活动未成燎原之势。

  省人大会议闭幕后,北阳省和云岭市领导层发生了重大变动。余省长奉命上调北京,吕文光任省党委常委、选举为省长,顺利实现了再上一个台阶的愿望;刘振义任省党组成员、选举为副省长;罗文斌任省人大党组成员、选为举副主任;曾向宏任云岭市委书记;红峪市市长潘叶文调任云岭市委副书记、提名为市长候选人;连子奇调任来凤市委副书记、提名为来凤市市长候选人。另外,重型机械集团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颜磊调任云岭市委副书记、提名为副市长候选人。红峪市是北阳省最穷的一个市,人们说中国在世界属于第三世界,北阳是中国的第三世界,红峪则是北阳的第三世界。潘叶文调任云岭市代市长,含有重用的意思在内。

  云岭市人民代表大会在省人大闭幕不久后开幕,代市长和代副市长名正言顺地去掉了“代”字。公检法系统也发生了重大变化,检察院检察长升为省检察院任副检查长,朱达林如愿以偿去掉了“副”字;公安局长交流到来凤市任局长,段春晖顺势而上当上了局长;刑警大队大队长任公安局副局长,魏长天升为大队长。他不无得意得对胡威说,以后就是三间屋子挂棒槌,由咱哥们甩了!

  云岭市政府将鑫源制药公司划拨给了天成集团,天成集团又作为大股东占用偿还给了天成药业,大股东占用差额部分,云岭市政府从财政拿出现金给予补足,大股东占用偿还这个最大的障碍终于得以彻底排除,上一届政府一年多没有解决的问题,本届政府两个多月就解决了。没偿还到位之前,云岭市政府先行文将鑫源公司托管给天成药业,天成药业具有了鑫源公司的实际控制权。

  由此可见,再麻烦的事儿,只要面对,总有解决的办法;反之,再简单的事儿,都会令人束手无策。这里面除了谋略外,还需要胆气、胆量和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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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大早,李响就驾驶着那辆日产“尼桑风度”去来凤市。“尼桑风度”上次被人暗算从桥上摔下来,总算是大惊小险。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敢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上路了。钟昌明、江帆和金凤在绿苑大厦等着他,商量上报财政部的《天成药业股权转让申报材料》和上报中国证监会的《收购报告书》。两套材料全部整理完毕,绿苑集团公开披露了《天成药业收购报告书摘要》;天成药业董事会公开披露了《天成药业董事会关于绿苑集团收购事宜致全体股东报告书》;天成集团、北阳信托披露了《天成药业股东持股变动报告书》。省财政厅出具了上报国家财政部的文件,前期工作已全部做完。后面要履行的是证监会的审核和财政部的批准手续。

  车开到家属区,看到一帮人正在喜气洋洋地搬家。他停下来看,产品制造部经理小毕看见他迎了上来。李响问,搬家呐?小毕笑容满面地说,是,快五年了,真他妈的不容易。李响问:问题解决了?小毕的脸立马晴转阴,啐了一口唾沫说,解决个屁,还悬着呢!李响说,那你们怎么住进来了?小毕说,尹老板动用了公安手段,包工头不交钥匙就关人,包工头才窜稀了。李响笑着说,只要住进来就不怕了,无论是银行还是包工头,都不能把你们赶到露天地里去吧?安心住着吧,啊。小毕苦笑着说,话是这么说,总感到这房子不是自己的,住不踏实啊。李响说,住你就踏实地住,只不过产权证抵押给了银行,以后转让就困难了。小毕说是啊,是啊。李响说,好了,忙你的吧,我走了。

  他安慰小毕踏实地住,其实能住踏实吗?包工头、银行还是随时都可以主张权利的。这破事!他心里替尹世辉作难,也替住进楼里的中层干部们担心。动用公安力量来解决员工住房问题,明显的违法行为,尹世辉就有这个本事,让你知道违法还无可奈何!

  从绿苑大厦出来,李响忽然接到温永祥的电话:“李总,安然无恙乎。我今天晚上能不能请你大驾光临共进晚餐?”

  李响忽然想起,他还欠着温永祥的一顿饭呢。这半年多忙昏了头,竟把这茬儿忘了个一干二净。可是,这家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你啥时候学的乎来乎去的了?不胜荣幸哦。这是今年以来我听到的最让我兴奋的话了。”李响说,“不过,我还欠你一顿饭呢,你总不希望我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吧。”

  “谁请谁都一样,关键是咱们在一起聚聚。满庭芳,流莺厅。晚上六点半,不见不散。”温永祥浑厚的声音很温和。

  没等李响说活,温永祥已将电话挂断。

  满庭芳在来凤市属于中等偏上餐馆,李响进去已是人满为患,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服务员鱼儿一样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李响奇了怪了,不是说经济不景气吗,餐馆的生意怎么还这么火爆?他想起中国的一句俗语:民以食为天。什么再大还能大过天去?还有一句不是俗语的话:中国是一部吃的历史,西方是一部性的历史。真是至理名言。

  门迎小姐把李响带进流莺厅,温永祥和龚惠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到李响,笑容可掬的迎上来一一握手。李响笑道:“咱们之间还来这虚套子干嘛呀!”

  温永祥说:“让我们彼此的手互相传递温暖嘛。”

  李响说:“就你俩?”

  龚惠芳说:“还有新利、汪主任和秦局,在路上,马上就到。”

  李响问:“二位来北阳有和公干?”

  温永祥说:“没有公干就不能看望看望老朋友么,你欠我的这顿饭我一直耿耿于怀呐。”

  龚惠芳说:“项总在山东收购了一家制药公司,我们俩在那儿做。温总还是总经理,我还是财务总监。这次到北阳是调查销售市场,准备在这儿设个销售网点。”

  “那好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言声!”

  说话间,汪雷生、秦晓红和郑新利到了。

  “干红”斟进水晶般的高脚杯里,在灯光的反射下,闪着高贵的琥珀色的光。

  李响端起酒杯说:“这是一次迟到的饯行酒……”

  温永祥插话说:“不,没有迟到,为你明天去北京饯行……”

  “先听我说!”李响接着说,“我们曾经在一起合作过,我忘不了那些日日夜夜……”

  “太酸!”汪雷生说。

  “我说各位,请不要打断我。好不好哦!让我把意思表达完整。我们在合作的过程中,有不同看法、有矛盾、有冲突,但是我们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我们的一个共同愿望,就是把公司治理规范!遗憾的是,我们没有做到,这,不是我们的错……”

  一时间,重组过程中的风风雨雨奔来眼底,大家的眼睛里流淌着患难与共的理解。

  “在这个期间,云谲波诡,波澜起伏。我们经历了许多,也领悟了许多。当我们都白发苍苍回首往事的时候,曾经有过的辉煌可能都化作过眼云烟,而这一段经历将会留在我们记忆的最深处,永远不会磨灭!”

  心灵在互相撞击着,感动着。虽然时代不同了,没有了什么伟大与崇高,人们的精神家园已经荒芜的杂草丛生,虚幻的如同雨后的彩虹,可望而不可企及,金钱所散发出的魅力弥漫了生活的每一寸空间。但是,人们毕竟还有精神存在,还有灵魂存在,还有记忆存在,谁说能这些记忆不是人生一笔宝贵的财富呢?

  “……除了把公司治理规范的愿望之外,我们还有没有泯灭的良心和正义感,就是良心和正义感,使我们付出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但是,我不悔,真的不悔!我很珍惜她,因为她足弥珍贵……”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在座的都经历了天成药业的重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不由得泪花闪闪。

  汪雷生说:“为了李总精彩的致酒词,干杯!”

  大家一饮而尽。葡萄酒本不是这种喝法的,但是不这样喝就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

  温永祥说:“现在好了,绿苑集团的重组给天成药业带来了生机和希望。明天李总就要赴京,我们还是祝李总马到成功吧。”

  “应该说,问题不大。但是,现在我不敢说就能成功,什么时候股权过户完成,我才能松一口气。唉,‘路漫漫兮修远兮’,谁知到前面还有多少艰难险阻!”李响叹道。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会有什么波折不成?”温永祥不解的问。

  “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呐,现在的形势依然不容乐观啊。”汪雷生把温永祥离开后所发生的事儿讲了一遍。

  龚惠芳睁大眼睛:“喔哟,这比影视剧中的情节还要精彩哟,真不敢相信!”

  李响说:“那是。生活之树常青,而表演是苍白的。”

  秦晓红说:“你怎么出口就是名言呢?”

  李响说:“这不是我的名言,是一位真名人的名言,这位名人叫啥我忘记了,对他的名言我进行了篡改。”

  温永祥忽然说:“天成药业重组完成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响说:“还没有做这个考虑。”

  温永祥说:“现在考虑,项总还是很欣赏你的,我和龚总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希望我们还有共事的机会。”

  汪雷生说:“值得考虑。”

  李响摇摇头:“项总原来就跟我说过,我拒绝了。现在态度仍然没变。我之所以积极推进重组,不是为了宏远公司,也不是为了绿苑集团,而是为了天成药业,只要天成药业活起来,我个人是无所谓的。”

  “我认为你很高尚。人的一生有很多种选择,选择并不影响的你高尚,正是因为你的高尚才使你有了更多的选择。岂不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中国的二十四史,篇篇都是用这样的血泪写成的,那位功臣不是如此的下场!莫说我乌鸦嘴,重组成功之日,也就是你赋闲之时。你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且不说你的贡献和收入的反差。”

  李响笑着说:“我不争名不争利,心如止水,不管东家是谁,能奈我何?说心里话,我现在很累,心累。特别渴望内心有一片纯静的天空,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都能放任自适。我厌烦了权力和争斗,没有了权力我可能会失掉很多东西,譬如尊重、利益、名誉、掌声等等,但是,他能给我带来心灵的宁静和愉快。”

  “我们合作并不影响你所说宁静和愉快,反而会使你更加充实!”

  “不,影响。在别人看来,我之所以积极支持你们的工作,就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将会在我心里留下阴影。”李响说。

  汪雷生说:“为什么要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呀,太追求完美,这可能就是你悲剧之所在。”

  “悲剧喜剧自在心中。人的一生不可能总像大海那样激情澎湃,更多的时候是像小溪一样静静流淌着,平静而单纯,品味生活的真谛。”

  李响的话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沧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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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10 00:22:21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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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绿苑集团进驻天成药业已经整整一年了。阳光很温暖地热烈着,绿色的原野凝成了烟,在明亮的光线中穿行。

  天成药业年报披露,继续大幅度亏损,不可避免的戴上了*ST的帽子(退市风险警示)。董事会的董事们和证券监管部门都明白,这是要将所有的水分“缩干”。如此连续两年大幅度“缩水”,说点儿不好听的话,有点儿“流氓”,充分利用了计提坏帐准备、减值准备和跌价准备的会计政策,是对会计政策的粗暴蹂躏!

  但是,这是天成药业东山再起的唯一选择。

  年报披露不久,中国证监会对天成药业的收购报告书出具了《审核无异议函》,一个月之后,财政部批准了天成集团的股权转让申请,完成过户手续后,天成药业就正式易帜了。

  在办理过户手续时,出现了麻烦。

  这是一项程序性的工作,董事会秘书曹一丹和北阳信托代表带着授权委托书去了证券登记公司,全部资料审核完毕,调出天成药业的资料一查,天成药业的国有股股权已被冻结,申请冻结人是广州新大地。

  股权冻结,意味着权益已经发生转移,曹一丹空劳徒返。

  钟昌明得到消息,不禁浩然长叹。不知道别的公司重组怎样,天成药业怎么处处陷阱,重重关隘!

  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功亏一篑。

  他一大早就赶到云岭,竟对这座沙漠中的城市有些陌生了。昔日风沙弥漫处,如今湖泊联成一片,浩渺无边。一丛一丛的芦苇随风摇曳,水鸟们拍打着翅膀从上空飞过,蓝天、秀苇、白鸟、绿水,恍惚到了江南水乡。

  曾向宏还是真有两把刷子!钟昌明心里感叹。但是,眼前的事迫在眉睫,不由他过多去感叹云岭的变化。

  看到钟昌明站在湖边向他招手,曾向宏从湖心岛划船过来。

  曾向宏笑着说:“钟总,有何贵干?”

  钟昌明一脸寒秋:“那有什么‘贵’干,净遇到些‘贱’事儿。”

  曾向宏没有说活,一脸的“?”

  钟昌明凝望着平静的湖水和滑翔的飞鸟:“曾书记,我实在弄不懂,天成药业到底还有多少陷阱?多少机关?怎么让人防不胜防呐!”

  曾向宏还在笑着,肌肉僵硬了一些,显得不太自然:“咋的了,又出了什么妖娥子?”

  钟昌明重重叹了一口气,把天成药业国有股已被冻结的事儿陈述了一遍。

  曾向宏没有说话,极目远眺,水面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岚。太阳的光芒越来越热情,水面上的雾岚渐渐散去,湖面明亮起来,波光潋滟。

  重组已经不是简单的重组了,它一旦和政治结盟,就变得分外复杂起来。

  曾向宏严肃地说:“这肯定又是尹世辉设置的障碍!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协调,如果协调不下来,司法介入!”

  “……尹世辉同志,请你坦率的告诉我,在天成药业转让的问题上,你究竟还说了哪些假话,还打了多少埋伏!”

  进了曾向宏的办公室,曾向宏并没有让座的意思,尹世辉就站着听曾向宏地训斥,额头汗珠滚滚。

  他掏出皱巴巴的手绢儿(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不习惯用纸巾)擦拭流到脖颈的汗,人也好像萎缩了下去:“…曾书记,我……,我,我没有?”

  “你没有,背着牛头不认赃啊?说说,国有股权冻结是怎么回事儿?你不会说与你无关吧。你!”曾向宏嘲讽地说。

  尹世辉知道这事儿躲不了,必须面对:“有这个事儿,天成药业在上海投资了一家食品厂,一直开不起来,天健公司组织了一帮技术人员准备启动。天健公司现金流不太好,没有铺底资金,天成药业也是濒危状态,就把股权抵押给了新大地,新大地给天健公司注入资金。我们的想法是,借助于新大地的资金实力,天健公司的技术优势,盘活存量资产。因为绿苑集团的介入,这件事搁置了下来。情况就是这样。”

  “唔,还有这么多弯弯绕啊,为什么不汇报!”

  本来是给罗文斌汇报过的,他不能出卖罗文斌,硬着头皮说:“忘了。”

  “忘了,你吃了灯芯草哦,说的轻巧!我看你不是忘了,是想造成既定事实,逼走绿苑集团。告诉你,不要再做这个梦了!”曾向宏毫不客气地说。

  尹世辉就怕刘振义、连子奇和曾向宏,这三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利益上的关系,所以说起话来硬梆梆的。

  无私者无畏,此言不谬也。

  尹世辉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曾书记,我好心办了坏事儿。在这次重祖过程中,包括你曾书记对我有误解,似乎我就是阻碍重组的罪魁祸首,天成药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是我一手造成的!其实,我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自己问心无愧!国有股权冻结问题我也不想解释什么了。事就是这么档子事,你看该怎么着就这么着吧,我再无话可说。”

  曾向宏怒发冲冠,顺手抓起茶杯摔在地下,茶汁四溅:“尹世辉,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样的好心么?你以为市委政府拿你没办法了,嗯?照你这么说,你还是有功之臣了?天成药业十一个亿的资金无影无踪,你不应该负责任么?干了这样荒唐的事你倒还有了理了,你这是在犯罪你知道不知道!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骗市委,骗政府!今天我是找你谈你的问题来了,不是听你鸣冤叫屈的!不过你也别急,照这样下去,有你鸣冤叫屈的地方!”

  尹世辉没想到自己几句辩解会引发曾向宏这么大的火气,脸色一下苍白得没了一丝血色。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得让他无法承受,无言以对。

  曾向宏手指点着尹世辉的鼻子大骂:“四年时间,你就流失掉了这么多的国有资产和股民的血汗钱,政府给你承担了五个亿的债务。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你就没有扪心自问过吗!甭说党性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儿人性,嗯?”越说火气越大,“天成药业刚现出了生机,你就内外勾结把股权给冻结了,给我来着一手,逼我重新做出选择。简直是卑鄙之极!”

  他骂得痛快淋漓,尹世辉汗流浃背:“曾书记,我并没有说我对这件事不负责任,我……,我当时的确没有考虑的那么周到。我……能力低,考虑问题简单,我……”

  曾向宏背着手对着窗外:“你什么你,这是能力问题吗?我劝你不要再避重就轻,再给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了,实事求是点儿吧。啊!?”

  尹世辉不停的用那条皱巴巴的手绢儿擦汗,手绢很快水淋林的了:“是,曾书记,您……批评得对,我,我一定深刻反省。怎么办,您,您……您指示!”

  曾向宏手一辉说:“我就给你一个明确指示,回去以后,我不管你采用什么办法,立即把股权给我解冻了,协助天成药业办理过户手续!这事儿处理好了,既往不咎;处理不好,造成国有资产流失,那就走司法程序。我希望你不要逼我走司法程序!”

  尹世辉彻底蔫了下来:“是,是,我照您的指示办……”再也没有其他话可说。

  走出曾向宏办公室,尹世辉面如死灰,他现在才真正认识到:在与绿苑集团的争斗中,自己失败了,失败得很彻底!

  不知道尹世辉和陈伟健是怎么谈的,达成了什么协议,一周之后,天成药业国有股权解除冻结,随即,过户给绿苑集团和北阳信托。

  至此,股权重组完成。

  又过了一周,天成药业召开了董事会,李响正式辞去了董事长职务,钟昌明接任董事长;钟昌明辞去总经理职务,江帆正式接任总经理。

  至此,完成了法人治理结构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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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宽大的双人床上,散落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大堆衣服,衣服们慵懒的躺在床上,透出高贵的本色。这些衣服是尹世辉出国带回来的,几乎都是世界名牌。尹世辉买衣服并没有什么眼光,他坚信一分钱一分货,只要贵就是好东西。还有,就是让那些洋鬼子看看,咱中国人并不是没有钱,你买得起的咱照样买得起,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可惜的是,他买的衣服虽然名贵,但是和杨桂霞的气质、肤色、体形不匹配,穿不出效果来。

  杨桂霞只穿着三角裤和乳罩,衣服都快试遍了,还是找不到适合自己的衣服来。她对着镜子看自己,修长的大腿,坚挺的乳房,浑圆地臀部,纤细的腰肢,她觉得自己的身材简直就是无可挑剔,怎么就没有适合自己的衣服呢?

  从嫁给尹世辉后,她才知道尹世辉有多厉害,在云岭这块地面上,尹世辉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没他摆不平的事儿。不过,也着实让她担惊受怕了一把。

  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分开后,天成集团没有了“提款机”,境况江河日下,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好在银行、税务等相关部门对天成集团挺够意思的,虽然没有继续给予贷款,但也没有趁火打劫。加之市场很好,也就有一天没一天的维持下来了。

  运转着,人心还算稳定,大家虽然都有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感觉。但凡有一口气喘着,还能给大家带来一线希望。天成药业股权过户没多久,传来天成集团要计划破产的消息,并说破产后尹世辉和管理层收购,尹世辉个人控股。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员工立刻人心惶惶。涉及到自己的出路,不再唯唯诺诺,纷纷找尹世辉论理。尹世辉在不同的会上信誓旦旦,声称决无此事,他要和天成集团生死与共。他在台上一天,天成集团就生产一天,决不会做破产这条路,也决不会让员工们失去工作。劝员工们不要相信谣言,不要上当受骗。

  在尹世辉信誓旦旦的保证下,公司渐渐归于平静。忽然又是一阵风传来,说尹世辉在愚弄员工,其实破产方案早已通过市政府报到了北阳省,北阳省已经上报国家国资委,就等批准了。还说,尹世辉为这次计划破产是花了大本钱的!

  这个消息对天成集团的员工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被深深激怒了。几百名员工身穿白衣,打着白色条幅到市政府静坐,政府门前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夜之间蓬勃长出的丛丛蘑菇。还有一部分员工跑到火车道上卧轨,一列载客特快列车被堵截了半个多小时。此时很快传到了铁道部,铁道部火速报告了中央。主管副总理直接把电话打给黎为民。黎为民亲自赶赴云岭做安抚工作,一方面疏导,一方面出动了警力。总算把事态给平息下来。黎为民离开云岭时冷冷地说过一句话,这个尹世辉什么背景,这么肆无忌惮!

  尹世辉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事件的幕后人操纵人,竟然是他视为心腹的原料管理员邓木!

  这个邓木是杨桂霞介绍来的,说是她的表哥,高中毕业考上大学没钱上,出来打工。小伙子长相清秀,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怎么看也不像山里来的孩子。只是一张嘴憋出来的“家乡普通话”才使人对他的身份确认一两分。尹世辉一见到他就喜欢上了,心里感叹真是深山出俊鸟!加上杨桂霞的极力推荐,本想留在办公室负责个接待什么的,小伙子不干,这才分到分厂做原料管理员。

  其实,这个邓木和杨桂霞一点儿血缘关系也没有。山区的孩子上学晚,上初中都十七大八了,两人在那个时候就好上了。这个邓木让杨桂霞着迷,经常让邓木把她带出去,干只有夫妻间才干的事儿。邓木长相清秀,干那事儿却很威猛,搞得杨桂霞神魂颠倒,乐不思蜀。后来杨桂霞没有考上高中出来打工,每年回去把自己整得花枝招展、金碧辉煌的,让一个庄子的青年男女羡慕不已,老年人也说,啧啧,看人家老杨家的闺女!邓木高中毕业后便来投奔杨桂霞。看到杨桂霞已经成了尹世辉的专业夫人,心里怒火三千丈,便对尹世辉怀了夺妻之恨。但这家伙颇有心计,不动声色。请杨桂霞介绍到天成集团打工。杨桂霞这几年经过的男人无数,对邓木早已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只想一心一意跟尹世辉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哪里还把邓木这个穷小子放在心上?但终究旧情还在,便让尹世辉给他安排了工作。

  因为存了报仇之心,便留心尹世辉的一举一动,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次和杨桂霞春风一度之后,杨桂霞告诉他天成集团要破产,尹世辉要收购的消息。并说他可以完全不用愁的,老尹收购天成集团,尹世新还要开一家贸易公司。这不全成了尹家的天下了吗?想干什么还不是由着你挑!邓木没有说什么,回去就把消息散布了出去,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员工们群情激愤,很快便乱成了一锅粥。特别是后一次,影响极大,都惊动了国务院副总理了,省委书记亲临现场处理,邓木很有成就感。

  就在天成集团的事儿整得尹世辉焦头烂额之际,他的家出了大事儿。

  事先也没打招呼,杨桂霞饭做好了,尹世辉电话打过来了,说省政府来人,不回家吃饭了。尹世辉不回家吃饭是常事儿,杨桂霞自己盛上饭,索然无味的吃着。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杨桂霞刚一起身,就听到“轰隆隆”一声巨响,惊得她花容失色。跑出去一看,大门已被炸毁,围墙炸了个大豁口,旁边躺着一个人,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在这个人周围散落着烟酒,高档酒的味儿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儿搅和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儿。杨桂霞大叫一声,昏倒在地。等她醒过来,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正是晚上吃饭时间,邻居们纷纷跑出来观看,不知道谁打电话叫来了警察,一条狼狗认真负责地嗅着什么。

  炸死的人是天成集团的一名中层干部。很显然,他是来求尹世辉办什么事儿的,事没办成竟成了冤死鬼。

  看来,放炸药的家伙对尹世辉的情况很了解,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也是天不灭尹,让他又一次死里逃生。

  尹世辉虽然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此情此景也令他心惊胆战。

  尽管这里是他的风水宝地,可是房子被炸,风水不再。尹世辉把家搬到了来凤市的两座别墅中的一座。这座别墅天成集团除了尹天赐,没有其他人知道。

  杨桂霞住进来凤市的别墅之后,尹世辉回家的次数更少了。百无聊赖之际,杨桂霞就拼命的包装自己,想把自己打扮得更加靓丽,企盼尹世辉能终日厮守在自己身边。

  她心里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尹世辉不是儿女情长的那种男人。她也知道尹世辉在外边免不了风花雪夜。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尹世辉不把自己扫地出门就谢天谢地了!

  墙上尹世辉的照片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讪笑,似乎在说,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儿我都不知道!

  门铃响了。

  杨桂霞取下门铃电话,屏幕里出现的是邓木。

  这个家伙,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她已经闲了很长时间了,见是邓木。立即激情四溢,难以自己。旋即摁开了门锁。

  邓木进屋后直奔卧室,看到只穿了乳罩和三角裤的杨桂霞,二话不说就抱在怀里。杨桂霞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娇喘吁吁,嘴里呢呢喃喃的,什么话也说不出了。邓木已经把持不住了,把杨桂霞放在床上,飞快的脱去了衣服,再看杨桂霞,已经赤裸裸的一丝不挂了。

  两个人正是青春年少,又荒芜许久,自然做得分外投入,物我两忘。他们又找回了当年在麦草垛、野地里、沟壑中、木船上的那种久违了的感觉。

  杨桂霞大声叫着,更激发了邓木的干劲。反正这座别墅隔音效果很好,不用担心别人听见。

  渐渐暮野四合。

  直到两个人大汗淋漓,疲倦不堪地瘫在床上。

  邓木从床头柜取出一支“软中华”点燃,慢慢吸着。

  杨桂霞抓住邓木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挺拔结实的乳房上,娇嗔地说:“你这家伙,咋找到这儿来的。”

  邓木眯着眼:“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你走到哪儿,我就能找到哪儿。”

  杨桂霞心里忽然一动:“邓木,你老实告诉我,这次天成集团工人闹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邓木一愣:“咋想起问这事儿来了?”

  杨桂霞执拗地说:“你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邓木已经恢复平静:“你说呐?”

  “我问你呐。”

  邓木平静得说:“你是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

  杨桂霞当然希望没有:“废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啥希望不希望的。”

  邓木说:“那就没有吧。”

  他的话让杨桂霞不放心,但她宁愿相信他的话:“真的?”

  “假的!”

  杨桂霞抚摸着他的身体,嗲声嗲气地说:“人家随便问问嘛,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我的女人都让人家占了,我还小气?!”

  这句话让杨桂霞心里狠狠的激灵了一下:“嗳,看你一身臭汗的,快去洗洗吧。啊?”

  邓木没说什么,进了卫生间。门没有关严,水声哗哗。

  门铃又响起来。杨桂霞一看,大惊失色,尹世辉回来了!

  她抓起邓木的衣服,闯进卫生间塞到他怀里:“快,快从后院走!老尹回来了!”

  邓木出去后,她站在莲蓬头下,把自己淋了个精湿,然后胡乱穿了一件衣服,摁开门。

  尹世辉问:“咋这么长时间才开门?”

  杨桂霞媚眼如狐:“你没看见人家在洗澡嘛!没听见。”

  尹世辉狐疑地说:“贱样儿吧。不是在偷野汉子吧?”

  杨桂霞心里一惊:“你看你说的啥嘛,我是你老婆嗳。这么说你老婆,有意思么?”

  尹世辉一笑:“丈夫丈夫,一丈之夫,一丈开外,咋管得了呢。其实,也没有啥哦,拔掉萝卜有眼眼在嘛。”

  杨桂霞媚笑着说:“还是董事长呐,真流氓!”

  尹世辉发现烟头:“谁抽的!”

  杨桂霞心里怦怦乱跳:“人家寂寞嘛,抽支烟不行啊?!”

  尹世辉看看她,没说什么。

  上了床,杨桂霞主动靠了上去,其实她已经被整得很疲劳了,根本不想再做那事儿,她是怕尹世辉起疑心。

  尹世辉最近事儿多,筋疲力尽,没有心思干那事儿:“行了,省省吧,早点儿休息!”

  杨桂霞说:“又咋的了?”

  尹世辉说:“嗨,一言难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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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尹世辉最近焦头烂额。

  员工在市政府门前静坐,拦截火车,惊动了国务院副总理,黎为民对他表示“很不感冒”。家又被爆炸,尽管有惊无险,心里还是揣揣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天成集团破产,他运作了很长时间。因为欠天成药业5的大股东占用,天成集团破产后就没有了偿债主题,天成药业尤其是江帆坚决反对天成集团破产。大股东占用偿还后,障碍排除,天成药业在没有理由反对,破产顺理成章列入了政府议事日程。天成集团破产这对尹世辉来说是个巨大的商机。并不是公司的资产对他又多么大的诱惑力,关键是药品生产许可证,这一套准字号的手续办下来,花钱不用说了,光是时间他都耗不起。他本来计划要自己办药厂的,批准证书的事儿是个最大的难题,尤其是私人企业,办下来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他个人户头上的五千多万资金要尽快地花出去变成资产,放到帐上就是定时炸弹,说不定那天就会把自己炸个粉碎!当然,要合法的变成资产,还需要一番“运作”。

  员工拦截火车的第二天晚上,吕文光紧急召见了他。他心里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一路上在思谋这怎么应对。他已经把吕文光的脾性摸透了,再怎么骂他,再怎么恨,到头来还是要帮他,帮他,也就是帮他自己。

  吕文光没有睡,家里灯火通明,专门恭候尹世辉的到来。他心里恼火透了,别人都把尹世辉当成他的人,说他是尹世辉的保护伞,说尹世辉之所以感那么为所欲为,还不是有他这个大树撑着,要不然,十个尹世辉也得完蛋。特别是听到黎为民的态度后,心里不免紧张,他刚刚当上省长,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省委书记又是这么个态度,他得认真考虑和尹世辉的关系了!同时也他明白,摆脱尹世辉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尹世辉刚按了一下门铃,丁佩珊就把门打开了,好像是专门等着他似的。吕文光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板着脸没有理睬他。丁佩珊给尹世辉倒了一杯茶,轻声说:“老头子正在火头上呐,你可的注意着点儿!”

  尹世辉点点头:“我知道。嫂子,谢谢你。”

  吕文光对丁佩珊说:“你跟他嘀咕什么呐,啊?没你的事儿了,睡觉去吧!”

  丁佩珊说:“看你的脸吊得有二尺长,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嘛。我看老尹他也挺不容易的。”

  吕文光讥讽地说:“他是不容易,你看他有多不容易,本事大得很呢,把国务院副总理都惊动了!”

  丁佩珊说:“那也有个前因后果吧?你是省长,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吧?”

  吕文光正色道:“我告诉你,丁佩珊,你少给我参政议政!让你睡觉你就睡觉,别在这儿给我吱吱歪歪的!”

  看到吕文光真的发怒了,丁佩珊嘟囔着嘴上楼去了。

  吕文光威严地盯着尹世辉,一言不发。

  尹世辉双膝一软,跪倒在吕文光的脚下:“吕省长,我冤啊,这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啊。”

  吕文光鄙夷的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给我收起这一套,你!”

  尹世辉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涕泪交流:“老首长,要是连您在不理解我,就没有我尹世辉的活路了。我这是为什么?啊!别人不知道,老首长您是知道的。”

  吕文光心一软,脸色缓和了:“行了行了,你就甭给我做戏了,啊?起来吧。”

  尹世辉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吕文光不胜疲倦的样子,将头仰靠在沙发背上:“有什么苦水倒出来吧!”

  尹世辉诉说刘振义、连子奇们如何打击他,如何处心积虑地想挖出他的幕后指使人,如何指使李响直接向黎为民搞刁状。因为天成药业转让,天成集团只有破产一条路,有人利用这档子事兴风作浪,他家被炸。“如果不是我尹世辉命大,老首长,您就见不到我这个人了!”尹世辉说得很动感情,几次被自己感动,声音都哽咽了。

  吕文光没有被尹世辉的叙述打动,他微微闭着眼,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色彩。直到尹世辉不再讲了,他才挣开眼睛:“讲完了?”

  “完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吕文光挥挥手说。

  “可是,天成集团破产由谁来收购呢。您也知道,这是我最后一块平台了。除了天成集团,我是一无所有了,老首长!”

  吕文光挥挥手:“走吧走吧。”

  丁佩珊下楼,给尹世辉茶杯里续上水:“老吕啊,尹老板也没找过你办过什么事儿,这你就帮他一把吧你。”

  吕文光不悦的扫了丁佩珊一眼:“不是让你睡觉去么,又跑下来做什么!”

  丁佩珊说:“看你的这个样子我能睡吗,别人不关心你,我能不关心你吗?”

  吕文光心里一热,拍拍丁佩珊的手背说:“好了,时间不早了,休息吧。老尹啊,你也回吧,我这儿可没准备你的住处。”

  尹世辉说:“那……”

  吕文光轻轻地说:“天成集团是国有企业,清算小组也是由国资委牵头的。我还兼任着国资委主任呐。”

  尹世辉眼泪一下流了下来:“老首长,我,……我……”

  吕文光没在理睬尹世辉,在丁佩珊的搀扶下上楼,丁佩珊回过头冲尹世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什么也别说了,快走吧。

  尹世辉忽然发现吕文光染过的头发下沿生出一圈白发,非常醒目,上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得很吃力,可以说得上脚步蹒跚了。他老了,仿佛一夜之间,风华正茂的吕文光就进入风烛残年了。

  回云岭的路上,尹世辉忽然想起一句话,人生就是做戏。今天晚上,不就是上演了一场活生生的独幕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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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10 00:24:59 | 顯示全部樓層
本文成为小说接龙的形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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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全面整治

  1

  江帆在政府大院来回转游,等潘叶文的约见。他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潘叶文还在开会。碰到了同样也找潘叶文的法院成副院长。俩人站住,互相点头。在云岭,两人都算不大不小的名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江帆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成院长,来一支?”

  成副院长用看腐败分子的眼光看着江帆:“到底是大老板哦,抽烟都是‘软中华’哇。”

  江帆反齿相讥:“那也比不了你呐。吃了原告吃被告。”

  这是一句老掉牙的话,成副院长听出来了。他说的“吃”可不仅仅是指吃。

  成副院长一笑了之,权当玩笑。

  江帆把整盒烟拍在成副院长手里:“今天就带了一盒,过几天送你几条抽着玩儿。”

  成副院长说:“我们法院有规定。”

  江帆笑着说:“我知道。哎,院长大人,听说天成集团正在跑计划破产?”

  成副院长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江帆说:“上次闹出了那么大动静,全地球人都知道了,还用听谁说?!”

  成副院长沉吟了一下说:“有是有这么档子事儿,现在报到国家国资委了,国资委能不能批,什么时候批,都还是未知数。国资委批了以后,还要走法律程序。”

  潘叶文的秘书出来,对江帆说潘市长请他去办公室。江帆对成副院长说:“我先上去,咱们有时间在聊?”

  成副院长摆摆手。

  刚有一帮人从潘叶文办公室鱼贯而出,整得一屋子的烟,他正打开窗户往外放烟,

  看江帆进来,潘叶文扭过头笑吟吟地说:“小江啊,快请坐。这些烟鬼,搞得乌烟瘴气的!”

  他亲自给江帆起了一杯“猴魁”:“这是一个朋友从安徽给带来的,尝尝,真得很不错的。”

  江帆看泡出的茶叶子碧绿,笔直的立在水中。闻了一下,清香扑鼻,赞叹道:“真是好茶!”

  潘叶文说:“怎么样,大股东占用偿还力度够大吧!”

  江帆说:“真是多谢政府的大力支持了!”

  潘叶文说:“这次政府拿出资产替天成集团偿还债务,我们是顶着骂名的,压力很大啊。”

  江帆说:“如果政府不拿出资产偿还,是无法向全国股民交待的,怕是骂名更大呢。”

  潘叶文问:“股权转让手续办完了,听说还有重大资产置换审批?”

  江帆说:“正准备给你汇报呢。股权过户出了一点儿小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下一步就是重大资产置换,材料制作得差不多了。全部制作完后,还要给政府上报的。”

  潘叶文说:“不管怎么说,政府的态度你也看见了,是尽了全力的,可以说是倾其所有了。政府给了天成药业这么大的支持,天成药业也得体谅政府的难处哦。支持也是互相的嘛。”

  江帆当然知道潘叶文说的是什么意思。云岭市是吃饭财政,资金捉襟见肘,甚至连工资都不能正常开了,维持这么大一个政府的运转,是需要资金来做润滑剂的。天成集团和天成药业虽然是云岭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但这些年来是对着窗户吹喇叭—名声在外,对地方财政没有一分钱的贡献。

  江帆说“作为一家企业,当然要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纳税意识,这是毋庸置疑的。具体到天成药业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为‘保壳’而战,需要一个休养生息的时间。我想,对他的策略应该是放水养鱼。而不是竭泽而渔。”

  潘叶文说:“你的意思,税是纳不了了?”

  江帆不会像尹世辉那样为了讨领导欢心而先把牛吹起来再说,也不会像罗文斌那样为了政治利益什么都可以出卖。他的概念就是透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决不拖泥带水。他看着潘叶文的脸色说:“该纳的增值税一分也不会少,今年公司亏损,不可能有所得税。”

  “大股东占用偿还部分不能做利润处理吗?”

  “不能,只能增加净资产。即使做利润处理,也得弥补前几年的亏损!”

  “噢,是这样。”潘叶文沉吟了一下:“我明白了,现在还要填以前捅下得的窟窿。”

  “是这样!”

  “窟窿有多大?”潘叶文问。

  “十一个亿,大股东占用五个亿偿还后,还有六个亿,去年缩水缩掉了四点五个亿,还有一点五个亿的窟窿。天成药业已经ST了,这一点五个亿的窟窿必须要在利润里消化。”

  潘叶文没调到云岭之前,对天成药业的事儿也有所耳闻,知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竟然达到是一个亿的窟窿,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惊讶地说:“国有资产流失掉了十一个亿,就没有人为他承担责任?!”

  “这就没我说话的份儿了!”江帆以为市长是对着他说,其实不是,潘叶文是对着自己说的。

  潘叶文本来以为通过这次大股东占用偿还,天成药也会彻底扭转局面,对市财政有所贡献,没有想到还有这么深的水。想想,也罢,总不能再干杀鸡取卵的事儿了吧?把天成药业扶植起来,使其良性发展,应该说是在更多高的层次上培植税源,在这个问题上,不能“近视眼”。他对江帆说:“这样吧,你回去后给我写个详细报告来,不要掺一点儿水分,我要认真研究一下。”

  “好吧。”江帆说:“潘市长,听说天成集团走计划破产程序,是不是真的?”

  潘叶文笑着说:“天成集团员工把火车都挡了,惊动了国务院副总理,还假得了!你是什么意思吧?”

  江帆说:“计划破产一般是指资源枯竭性产业,天成集团符合条件吗?”

  潘叶文笑着说“那时指‘一般’,事在人为嘛!”

  江帆心里有底儿了:“噢。破产后政府打算怎么处置天成集团的资产呢?”

  潘叶文明白这才是江帆找他的真正目的:“按程序处置呗。”

  江帆不喜欢弯弯绕,直奔主题说道:“听说破产后由天成集团经营层收购?是不是?”

  潘叶文也不想隐瞒什么:“在同等条件下,法定代表人有优先收购权。”

  江帆说:“国家财政部对管理层收购叫停了,这事儿恐怕有政策障碍。”

  潘叶文不想过多地说这件事儿,背景比较复杂,吕文光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说老尹这一辈子也不容易,不能老了老了,让人家流着眼泪下台!在可能的情况下,给老尹提供一个平台吧。省长都这么说了,他这个市长还有什么说的呢?他对江帆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也想等天成集团破产后参与收购。天成集团破产后,所有的债务都核销了,这个时候天成药业收购,原来的母公司就变成了子公司,还是一个整体,不会存在同业竞争问题。现在我还不能保证国资委能不能批准,等批准以后再说吧。按程序应该是竞拍,你们如果有这个意思,先做做前期工作吧。”

  江帆说:“问题是,天成药业给天成集团一点五个亿的资产作了担保,天成集团破产后,银行仍然可以追究天成药业的连带责任。这事儿怎么处理?”

  潘叶文说:“你们自己那个意见,政府出面协调吧!”

  江帆知道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说好吧,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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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爱钱本身没什么错,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这种做法,跟拦路抢劫有什么两样!”江帆在全体干部会议上大光其火。

  “贪心、贪婪,把你的心都熏黑了,除了钱,你还认得什么!啊?原来的董事长和供应部的负责人强力向我推荐你,说你素质高,责任心强,你就是这样素质,这样的责任心吗?”

  从江帆担任常务副总经理、实际行使总经理职权以来,给员工们的印象是文质彬彬的。这时他担任总经理之后的第一次讲话,想不到一上来就发这样的雷霆之怒。

  “常志远找到我,眼泪哗哗地流,说知道自己错了。这是错了那么简单吗?这是犯罪你知道不知道!和供应商勾结起来,一批原料竟然敢重复两次计量入库,赃款你们四六分成!你知道你分的是什么?是全体员工的血!

  ……

  “一个小小的库管员就敢如此胆大妄为,谁给你的胆子。这几天,给你说情的人踏破了我的门槛,我明告诉你,谁说情也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坚决叫司法机关依法处置,天成药业不养这样的害群之马!

  “有人说,过去常有人这么干,也发现过,汇报上去后就不了了之了。那是过去,放在现在肯定不行!我们就是要狠狠刹刹这股歪风,歪风不刹,正气就树不起来。

  “我可以明确地说,干这种事儿的,决不是常志远一个,还大有人在。没抓住你,算你走运。不过我警告这些人,该收手时就收手,不要再往枪口上撞了……

  江帆的目光在会场上巡视了一圈,会场很安静,很少有的安静,每个人都在摒住呼吸听讲。

  “还有我们制剂分公司的经理胡威,他倒是没有把公司的原料装进自己腰包,而是无偿的送给了天成集团,你倒是够大方的,很讲协作风格嘛。你还知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了!你们家族的事,我不管,也管不着。但是你拿公司的东西做人情,那我就要管了,而且一管到底……

  项阳生托管期间,这个胡威曾带人数次到李响办公室闹事,晚上还砸过李响宿舍的玻璃。绿苑集团托管后他还故伎重演了一次,上次因为殴打郭志勤,江帆看在尹世辉的面子上,只给了留职察看处分。这一次又撞到枪口上了,看来难逃此劫了。

  “有人可能认为自己有靠山,有后台,没人能把自己怎么样。我还真告诉你,那是没犯到那一步,真到了那一步,谁也救不了你。那些关系网避之唯恐不及,谁敢来管你!陈希同怎么样?胡长清怎么样?成克杰怎么样?那一个不是权势熏天,不可一世!结果呢,还不是照样落个烟灭灰飞的下场……

  说到这儿,大家听出点儿什么味儿来了,不仅仅是说常志远和胡威,似乎还另有所指。

  “有的人现在肯定很怕,怕得要命,要我说,也不用怕,敢做,就要敢当。每个人都要为他的所作所为负责。

  “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个小故事,大概汉朝的时候,具体朝代我记不清了,有一个看守钱库的小吏,每天在他的帽子缝里藏一枚小钱。后来被管钱库的官吏发现了,坚决斩首示众。有人说为一枚小钱,处罚太重了。这位官吏写道:一天一枚,积少成多;绳锯木断,水滴石穿!你们想过没有,有时候一枚小钱就能要了你们的小命!

  “在座的都是干部,手里大大小小都有一些权。别以为有了一些权,就成了你们捞取钱财的敲门砖,要真是这样的话,这块砖不但敲不开财富之门,还会把你自己砸个头破血流。信不信?不信,试试?

  “有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过去你们怎么贪污腐败,怎么捞取不义之财,那我管不着,事犯了,自然会有人找你。现在我当家,我就是要坚决惩治这种捞取黑钱的行经,让我们的收入阳光化起来,我追求的就两个字:‘公平’!不要心存侥幸,以为你搞的‘黑箱操作’别人察觉不了,告诉你们,我对数字有天生的感悟力和洞察力。

  “作为公司的总经理,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儿,你们出事儿,我也脸上无光。但是,我把话撂这儿,你们中间谁一旦出了事儿,该怎们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指望我会网开一面。

  “对这两起事件,我们必须严肃处理,决不姑息迁就。常志远按规定该怎么罚就怎么罚,然后移交司法机关处理。撤去胡威制剂分公司经理职务,责令追回送给天成集团的原料,并按规定给予罚款,全公司通报批评。乱世须用重典,我们就是要又打又罚!

  “我希望大家多做一些为天成药业增光的事。走到外面说起天成药业感到脸上光彩,别人给咱竖大拇哥。现在做不到也没有关系,可是决不允许再干给天成药业抹黑的事。

  “……类似的事件早就有了,而且屡屡发生。这些话我为什么早不说,放在今天才说?是因为天成药业的重组还有很多的不确定因素,全面整治还不到时候。钟总告诉我这个阶段工作方针是:‘大稳定,小调整’;‘先规范,后整治’。现在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股权过户手续已经办完,大股东占用偿还基本到位,重组的重大障碍已经排除。从现在起,我们要进入全面整治阶段,谁如果适应不了这个环境,对不起,可以另谋高就。说到这里,我认为非常有必要对公司的情况作一下剖析……”

  话题转移到企业管理和全面整治上,从更深的层面上剖析天成药业走向衰落的原因。

  “我恳切的希望在座的诸位能认真的反思一下我们所走过的路程,汲取教训。我们的这些教训是付出了惨重代价的,现在怎么去强调、去认识、去重视都不会过分。

  “不可否认,天成药业利用经济过热的契机,曾经赚过一些钱,使得公司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公司的管理者也自认为是管理大师了。其实,什么是企业,什么是管理,什么是市场经济还根本没有弄懂。特别是公司上市之后,看到钱来的这么快、这么容易,便认为已经成功的进入资本市场了,有着无限宽广的融资渠道了。脑袋开始发热,盲目投资,结果几年来投资的项目全盘皆输,损失惨重。资本的快速扩张,并没有推动公司跳跃式发展,反而使得资产结构急剧恶化,陷入困境而不能自拔。现在回过头来反思一下,问题的症结在于天成药业没有建立科学的投资论证体系,没有专家论证制度,没有设立风险预警机制。对企业内在的运作规律、资本的属性、现代企业管理的内涵、涉足其他行业的风险等的复杂性、多变性和前瞻性茫然无知。在这种情况下,不失败反倒成了奇迹了!

  “天成药业热衷于利用政府体制内资源,而且利用得很充分、很到位。以为这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这些年来,优化资本结构试点城市、减免税收、东西部合作等等优惠政策用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唯独忽视了一个企业的社会责任感!而对政府体制以外的世界却显得力不从心,束手无策。机会扑过来的时候,不是迎上去接受挑战,而是一味地寻求政府卵翼下的保护,以至多次错失良机……

  他停下来,眼光在会场巡视了一圈,看有什么反应。没有人说话,大家听得聚精会神。天成药业有史以来,还没有人敢于这么公开地、坦陈地对过去的失误进行如此深刻的剖析。李响曾坦陈过失误,但对失误的原因没有做出过任何分析和评价。

  “……明曰集团公司,实际达到了航母的水平了么?差得太远!我看,也就是小舢板连接起来的船队,充其量不过是‘三国’里曹操水兵的战船,风浪一大,照样打你个人仰船翻!集团下面搞了这么多子公司,有一家高质量的没有,没有啊,同志们!只有每个子系统的优化,才能保证整个集团的战斗力。

  “……制度建设上搞家天下、一言堂,唯我独尊,实施高压政策,以为凭借铁的手腕就可以使任何人臣服,就可以把公司治理成铁板一块。到了今天,还把泰罗的管理捧为经典加以推崇。漠视员工的个性,对员工的创造力缺乏起码的尊重。把企业与员工的关系定位于‘劳资关系’,丝毫也不顾忌员工个人的心理感受和心理承受能力,动辄解除劳动合同,搞的员工们人人自危,心灰意懒。人力资源配置任人唯亲,随心所欲。关公跨下的‘赤兔’马日行千里,让它下地耕田就傻眼;载重汽车能拉货,一渡江河就沉没。天成药业恰恰干着牛当座骑马耕田、船行陆地车渡河蠢事!这样的配置能有活力吗?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实行岗位竞聘制,在这一潭死水中搅起几朵浪花……”

  对人力资源配置进行如此尖锐的批评,震撼了参会的每一位,引起了强烈共鸣,曾经受过尹世辉打压的人眼睛有些湿润了。

  “……天成药业是公众公司,而公司的管理者始终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以为自己就是企业的主宰。实际上,你是股东们雇来管理公司的,必须勤勉尽责,诚实守信,否则,股东们随时都可以叫你下岗。公司是属于全体股东的,伤害了公司利益,就是对全体股东利益的掠夺!这是个常识性问题,就是这个常识,被公司的管理者们抛在了脑后。

  “天成药业没有民主决策,决策过程没有科学的论证和严密的财务分析。决策之前拍脑袋,决策过程拍胸脯,决策失败拍大腿。我们搞了这么多项目,瞎猫连一只死耗子也没碰见。对这些我们不要应该自省、不应该引以为戒吗?

  “在座的可能知道博弈论,博弈论有一个重要命题,囚犯困境。在经济社会,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大家都在追求个人收益最大化和福利最大化时,最后的最优均衡却是最坏解。天成药业就是这样,一开始走进了的危险境地并没有认识到,等到发现漏洞时为时已晚,后来所做的种种努力只是使这个‘黑洞’越来越大,以至于不可自拔。

  “……现在社会已经进入‘同质化’时代了,到了个性张扬的时代。我们再也不能津津乐道于什么国内先进水平了,必须和时代同步,这就是与时具进!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利润最大化,更重要的,是追求资本价值最大化。我们是上市公司,我请诸位务必不要忘记这一点!”

  “……说了这么多,可能有人、甚至是相当一部分人会认为我是在菲薄前人。说前面有前面的环境和背景,我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儿呢?不错,任何决策都有其历史原因,有其特殊背景,不承认这些,就是不承认辩证法。但是,我们是不是更应该从企业管理的指导思想和经营理念上找找原因呢。也许还会有人说,前任领导做的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吱哩哇啦,前面做好了,还用得着你来重组吗?话是不错,但是诸位,不要忘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句话。对以前教训不深刻的反省,不引以为戒,我们就有可能犯同样的错误,前面昂贵的学费就等于白交了。更为可笑的事,公司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有些人不是千方百计去寻找新的‘奶酪’,而是对帮助制作‘奶酪’的糕点师发问:‘你为什么要动我的奶酪’!多么可悲,又是多么可怜!这也就是我今天为什么要讲这些话的原因所在!

  “好了,再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请大家回去认真反思一下,我们怎么才能把天成药业这块大蛋糕做得更大一些,而不是想着从这块蛋糕上切下一块来。”

  会散了,人们纷纷从会议室走出来,发现早晨还灰蒙蒙天气放晴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树叶儿飘悠悠地往下落,有的还没落到地上又被风托起来,旋转着升到房顶,房顶不愿意收留,接着扫了下来,轻巧的落回到地上,大地很宽容地收留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还是入秋以来少有的一个好天气。江帆抬头看看天,轻轻的笑了。

  江帆的讲话在公司内外引起了轩然大波,褒贬不一。褒扬的击节叫好,说早就该这样了,天成药业的盖子与其捂着盖着,还不如让它早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反正问题早晚都要解决,晚解决不如早解决。贬拆的人说江帆是在极力表现自己,贬低他人,是正式对尹世辉下“宣战书”。说他没有政治头脑,以后有他好看的了!

  听到这些议论,江帆并不是太在意。他认为说了就说了,又没说错什么。坦然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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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10 10:52:24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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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叶文正在审查天成药业送来的上报中国证监会重大资产置换材料,忽然听到秘书办公室吵吵嚷嚷的。起身去看,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脸红脖子粗地和秘书吵架,很激动的样子。见潘叶文进来,秘书说这个人非要找市长,怎么劝也不听。门卫不知道干什么吃的,什么人也往里放!潘叶文没理秘书,直接对小伙子说:“小伙子,我就是市长潘叶文。我真得很忙,你如果有什么事儿可以找市长接待室,由他们来安排。都像你这样往进闯,我这一天什么事儿也甭干了。是不是啊,小伙子?”

  小伙子说:“不是事关重大,我也不会这么贸然闯进来,今天我一定要和您说上话!”

  潘叶文沉吟了一下:“好吧,今天我就破一回例。到我办公室谈。”

  一进潘叶文办公室,小伙子就扑通一声双膝跪倒。

  潘叶文说:“小伙子,有事儿说事儿,甭这样。啊?”

  小伙子眼泪一下就冒了出来:“潘市长,从您调到云岭后,老百姓都说云岭有希望了,您可不能让云岭的老百姓失望啊!”

  潘叶文把小伙子扶起来做在沙发上:“你慢慢说,这么没头没脑的,我可听不懂啊。”

  小伙子平静了一下说:“潘市长,我叫邓木,天成集团的员工。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民工,打工仔。按说,天成集团是兴旺还是破产,没我什么事儿,可是我对尹世辉的所作所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把天成药业搞垮了,把天成集团搞得要破产,还要腆着脸破产收购。他把公司搞破产,就是为了个人收购。这是阴谋!潘市长,您可不能让他阴谋得逞。他得逞了,公理何在啊?!”

  潘叶文看着邓木的眼睛,渐渐目光冷峻了,像射过得寒冰:“邓木,你告诉我实话,老尹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这么愤恨他?”

  邓木说:“没有,他没有的罪过我,相反,还对我有恩。是他安排我做了管理人员的。”

  潘叶文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说他,这我就更有理由怀疑你的人品了!你真的就这么高尚吗你?没有任何一点儿个人私利?!”

  邓木气愤地说:“没有,我没有一点儿个人私利。绝对没有!潘市长,你这么说我,让我对您很失望。真的,很失望很失望。我本来是想在您这儿找公平的。看来,我错了。”

  潘叶文继续说:“那你就是想通过扳倒尹世辉来证明什么?证明什么呢?证明你这小伙子虽然只是一个打工仔,却为了国家资产挺身而出,这在我们国家工作人员都做不到的事儿你做到了,从而赢得社会的赞誉,彻底改变你的人生处境!”

  邓木气急败坏地说:“不,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不是政治家,没有那么复杂!”

  潘叶文冷笑道:“你是没那么复杂,我相信。可是你背后的人有这么复杂。是谁指使你来告状的,给你做过什么许诺?嗯!”

  邓木说:“没有任何人让我来!我是穷山沟走出来的,没见过大世面,看到这么多的国有资产被挥霍,还要破产收购,我心里不服,不愤!他收购资产的钱从哪里来!?就是想讨个说法!”

  潘叶文看到邓木急得双目通红,眼泪在眼眶里闪烁。但是他并不为所动,一个民工,竟然敢告他的老板,而且没有任何个人私利,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坚信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渠渠道道。这些年的为官之道,使他学会了对人要从多层面、多角度的去看,不要轻易相信一个人说的话,不管这个人是领导还是民工。他毫不留情地说:“邓木,你是不是在天成集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担心被发现,来个先下手为强。扳到尹世辉你就可以逍遥法外,是不是!?

  邓木终于忍无可忍了,眼泪夺眶而出,不管什么市长不市长的了,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你……,你……,胡说八道?!你,你,糟蹋人……”

  拍桌子的劲很大,将笔筒、台历什么的震了下来,唏哩哗啦滚的满地都是。

  秘书推门进来:“怎么会事儿!”

  潘叶文挥挥手:“没事。”

  秘书出去,潘叶文一下平静下来,笑容渐渐浮了上来,他有点儿喜欢这个莽撞的打工仔了。他亲切的地问:“小伙子,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邓木:“怎么?”

  潘叶文说:“告诉我,你多大岁数!”

  邓木说:“二十五。”

  潘叶文说:“我今年四十五,比你大二十岁。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多元的,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有的时候,一腔热血固然令人感动,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会走向反面。”

  邓木没有理解他这一番话的苦心,激动地说:“潘市长,尹世辉明摆着是个大贪污犯,道德败坏到了极点,早都应该法办了,如果连这样的人政府还能容忍,还要让他收购天成集团,政府的颜面何在?形象何在?”

  潘叶文笑了。这何在那何在的,这小伙儿还有点文化水儿。他笑这小伙子书生意气,笑他年轻气盛,笑他幼稚。同时,在心底又羡慕他,年轻多好啊,血沸腾了就让它燃烧起来,没有顾忌。

  可是,他不能附和这个邓木,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尽管他希望他真的是出于一腔热血),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人指使(尽管他有点儿开始喜欢他了)。一个打工仔,对一个企业的前途如此关心是值得怀疑的,他不想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再说了,天成集团破产收购事情非常复杂,有经济利益,也有政治斗争。如果全部市场化运作了,还要政府做什么呢。这就是现实啊,尽管这个现实残酷了点儿。潘叶文沉吟了一会儿说:“邓木,事情我明白了,不过呐,让谁收购不让谁收购,不是我这个市长一个人说了算的,这里面有行政程序,还有法律程序………

  看邓木瞪圆眼睛说:“潘市长,尹世辉我是告定了!你这儿解决不了,北阳也解决不了。我要上北京!”

  潘叶文说好吧,那是你的权力。他根本就不相信他会去北京,三分钟的热血,让他碰两次钉子,很开就冷却下来了。他知道再跟邓木说什么都无异于对牛弹琴。他自己也知道,什么行政程序、法律程序的,到头来还不是主要领导的一句话。也就是糊弄糊弄像邓木这样一些没见过世面的打工仔吧。不过呐,到时候还真是要上会讨论一下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潘叶文心里想,看来破产收购这事儿还是要引进竞争机制,就算是最后让你尹世辉收购了,你也得给我出点儿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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