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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
發表於 2007-5-4 00:3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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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去看守所见她的父亲。
冰冷的铁门,冰冷的墙壁,同样铁门开合想可以飞起来的却在墙壁上折了翅膀的冰冷声音。这是我第二次见他的面。很小的时候在医院的一面,很不真实,像是某个经典的只有在噩梦中才能出现的魔鬼形象。门开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像一只温驯的老山羊从圈里缓慢地走出来。他的腰弯曲着,保持向押着他的警察鞠躬的姿势,脸上堆满讨巧卖乖的笑纹。我大失所望。他现在同他那个地方冬日里蹲在街头,手揣在袖子中,眯缝着眼晒太阳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所不同的是,那些老头的头顶上有温暖的阳光照耀,有自由的空气呼吸。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两面各有一个电话。我很不情愿地抓起电话,屁股虚浮地搁在凳子上,一脸的不耐烦,表明我随时拔脚就走。
“你能来,我……我真的很高兴。”老家伙说话了,结结巴巴,刚才朝警察堆出的笑纹没有散尽,一圈一圈向我漾来。他的眼睛如吸盘似的停了我的脸上,我似乎听见“嗞嗞”的贪婪的吮吸声。对他如此肆无忌惮的眼光,我感到很不舒服。这个老家伙还当他在外面呢?还以为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土霸王。我毫不退缩,将喷火的目光迎上去。我发现他的眼神相当怪异。眼睛中射出来的惊喜的光芒似乎不是假装的,此外还有一点温情的目光,就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的晚辈。我心中打了一个激灵,感觉奇怪而别扭。我强作镇定,说: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快说,我还有别的事。”
“在这里面呆的一段日子里,我看到很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东西,一切都是那么透彻。我心中的罪恶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与日俱增。你的母亲是我最敬佩的人,只有她当年反抗过我,给过我当头棒喝。可是我没有警醒。我想同当年那个为了自己的贪欲而不择手段的年轻人谈谈,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错,可是他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无可奈何的老人。”
“我到这里来,可不是听你忏悔的,你的那些话等着向法官说吧!”我打断他的话,一只手作撂下电话的动作。
“我是个风烛残年的人,我的日子不多了,你难道不能听完我的话吗?”他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这一生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我养了一个好女儿。”他顿了顿,加重了他的语气。“可她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几年前,在女儿因病住院期间,我无意间看到她的体检单,我注意到上面的血型。我对血型的知识略有所知,知道我和妻子是生不出这样血型的孩子的。为此我还特意咨询了医生,证实我的想法。我去妻子当年生女儿的那家医院查纪录,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老家伙张着嘴,龇出门牙,一脸诡异的表情。
我似乎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了,紧张的不敢呼吸,一只手张开朝前推去,仿佛要把说的话堵回去。他还是说出来,一字一顿像一块块硬梆梆的石头砸在我的心口上。“我看到你母亲的名字,她居然和我的妻子在同一家医院而且是同一天生的孩子。”
我从凳子上跳起来。“这不可能,真是胡说。影视剧里早已演滥的情节。你说谎也要下些本钱。同性间抱错孩子还能让人相信,何况我和她是不同的性别,难道那些医生瞎眼不成,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人知将死,其言也善,我干嘛还涎着脸骗你呢?我记得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夜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副清晰的画展现的我的面前。那所简陋的医院由于电线线路出了故障,整个医院陷在一片黑暗之中。照明就靠几十枝光芒摇曳不定的蜡烛。昏暗的楼道里两个男人的身影焦躁不安地晃来摇去,他们的目光有时相撞,里面含着焦虑。其中一个男人应该是你的父亲。这是我的第二个孩子。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原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那时已经十几岁了,顽劣不堪,成天闯祸不断。几乎是在同时,病房里传来了两声婴儿的啼哭。接着,护士抱着婴孩到另一间房子里去清洗,顺便向我们报喜。当护士说恭喜你生了个千金时,我第一个迎了上去。抱过护士手中的婴儿,对另一个护士说的恭喜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没有响应。我想就是在那一时刻把婴儿抱错的。怪不得在以后女儿长大的过程中,我觉得她的越来越像一个人,只是我当时没有往那方面想。现在想来觉得又是可笑又是庆幸,如若我抱对了孩子,那孩子现在的结局就如同我的大儿子一样。我的女儿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她是个那么好的孩子,我希望你好好的照顾她。”
他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我呆呆地看着玻璃那头的脸。一样的脸型,一样高高的颧骨,一样撅起的嘴唇边有两条傲慢的纹路,一样的……就如我多年前在那个铜镜中看见的那个苍老的面容。我脑中陷入混乱不堪的境地。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出的看守所,怎么来到大街上的。
这是真的吗?天空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回答,是真的。比死亡更阴冷更残酷的一击击中了我。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全变得毫无意义,我像一个被命运愚弄戏耍的傻瓜。我僵硬地站着,这似乎成我唯一的姿势。如果划开我的皮肤,通过丛生的经脉肌肉,深入到骨头里去。会发现骨头已经钙化,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这些裂纹又在轻微的震动中生出更多的细纹。一阵微风吹来,我立马骨塌肉崩,四肢百骸的碎片溅满了我身下的草坪。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它里面穿行着无数金色的小箭,同时也射入我的身体中。阳光越来越炽热,像直接把火星倾倒在我身上,那些火星落在身上后,汇成一股滚烫的岩浆,所到之处,水雾袅袅,皮肤干裂,宛若干旱的土地四分五裂。我听见的身边的小草被阳光之箭射中,身体折断时发出的叹息声。我看见它是怎样竭力弯曲身体,想在太阳暴烈的目光下躲藏起来。一阵风犹犹豫豫的一路走来,拂动了路边柳树的一根枝条,转身想溜走时,却被滚滚热浪吞噬。我通体发亮,感到了燃烧般的疼痛。疼痛过后是一阵快感,就让我在太阳底下被化去吧!化成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挥着两把烧红的刀对着我的身体肆意砍斫的太阳渐渐黯淡,黄昏降临了。恍惚中听到孩童的嘻笑打闹的声音,他们像无数颗欢乐的音符,碰撞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我喜欢听这声音,喜欢他们薄薄的影子投在我身上,让我感到一丝凉爽。倏忽之间,仿佛有一根绳子串住那些声音,拉拽着它们往远处跑。我心中怅然,颇为留恋那些声音。但不敢回头去看,害怕转首之际,看到一个眼光忧郁的垂暮老者。夜晚降临了,但光明并没有逝去,一盏盏灯将这个城市照得恍若白昼。我身下的草丛像是早市一样热闹非凡:有小小的蚂蚁忙忙碌碌地穿梭不止,它们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搬运果核的大军,像涌动的浪花拥着果核往窝里行;有飞虫蚊蝇栖在我身上,清腿理翅,悠然自得。有笨拙的熊蜂在地上打洞,打好洞却不钻进去,而是围着洞口嗡嗡地纠缠不休;甚而有一只蝴蝶翩跹飞来,撞到我的身体后又飘忽飞去。小草开始贪婪的吮吸空气中的水汽,它焦黄枯干的身体渐渐挺直渐渐丰盈。不久,它们便在夜风里摆动身体,快乐地吟唱。我的身体也像如小草般,吸收接纳着清凉的水汽。我似乎成了一棵长在这里的大树,我的四肢百骸上,我身体形成的阴影里是无数栖眠的蜉蝣虫蚁。我庇护的小生灵啊!有的叹息着,轻轻地坠落到地上死去;有的拼命鼓动它小小的翅膀,在我脸颊上投下一缕微风。有的如哲人般陷入深邃的思考中,一动不动。
我为什么连篇累牍不惜笔墨地写这些,因为这一天一夜具有某个承上启下的意义。失却了它,我的过去和我的现在之间将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它们像两个陌生的地带各自独立,遥遥相对。只有这一天一夜串连起它们,使它们浑然一体,通畅自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我的眼皮上时。我呻吟一声,睁开双眼,像是推开两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在漫天飞舞的光线中似乎有一人影,急欲看清时,人影又隐入氤氲的雾气中。我听到了一声温柔悠长的叫声,这声音似乎是从街对面,从车流人群的缝隙中,从喧闹吵杂的声音中,从地底下冲出来的。我眼前一片炫目的阳光,这莫不是又是一次幻听,跟我梦中听到的呼唤一样,在寒夜吹拂的北风中和漫天的大雪的缝隙中听到的一样。是我母亲的呼唤,在很久以前,被那夜的北风冰冻住了,封闭在一个冰冷的空间里,成了冰花状的物质。清晨的朝露洗去了我眼中的阴翳,我不胜重负的轻轻一抖,母亲正用充满了怜悯的目光凝视着我。她那么年轻美丽,仿佛时间细密的牙齿咬嚼不动她的面庞。她浑身湿漉漉的,透出水乡温润的气息。她从什么地方来?她一定从遥远的地方,涉过了宽而深的水域,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缩小,小至一个婴儿般大小。我渴望拉住她的手,有那么一只暖暖的手在握,我不再惧怕茫茫黑夜中一个人独自行走。抓紧我,抱紧我,别丢下我,我一直是你的孩子。我一直在寻找你,在荒野上,在草原上,在森林中,在城市里,在世上的各个角落里。我一旦找到你,便拉住你的手,永不会松开。
实际来到我身边的那个女人是她。她找了我一个夜晚,在大街小巷中不停呼喊着我的名字。终于在黎明时分在草坪上找到了我。她紧紧抱住我,我紧紧抱住她,我又闻到了那股梦幻般母性的气息。我们浑身上下都是不能自制的颤抖。我们相拥着,直到那颤抖归于平静。
我睁开眼睛,冬日温暖的阳光舔着我的脸颊。地上的一堆火已经熄灭,只有从余烬中飘散出一缕缕淡淡的烟雾。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脑袋里空白一片,仿佛过去的一切顷刻之间在脑海里消失殆尽。恍恍惚惚中,裹缠肉体中衣物中有许多小咬疯狂地噬咬肌肤,浑身上下刺痒难当;身上也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污浊臭气,如呆在窄狭空间里感到胸闷气短。我一把扯住胸前的衣襟,将虽说不上昂贵华丽,但还是差强人意的衣服撕为两半,弃如敝屣地抛向空中,看它们像受伤的鸟支棱着翅膀扑旋在地。很快,我赤裸裸的不着一丝一缕的身体呈现于冬日稀薄的阳光中。我惊讶地发现我的身体是那么的可怜内向,如剥去皮毛的畜类瑟瑟发抖。我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地上那堆状如一只蹲伏的黑兽——肮脏而陈腐的衣物。它仿佛在那呆了很久,是早就为我准备了的。在阳光照耀下,它竟焕发出绸缎般高贵华丽的色彩,触手也是丝绸般的光滑。我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一件件穿到身上。好像这堆衣服是风干的枯叶,脆弱地一碰就会化为无数碎片飘飞而去。我穿上最后一件宽大的衣袍。我闻到了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中竟有桂花的香气。我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袍像面旗帜展开来,黑黢黢的布面上的一个个窟窿里投射下一缕缕澄澈的阳光。我感到透肌彻骨的舒爽,宛若刚从清泉中沐浴出来。我撮嘴吐舌,发出大鸟般欣喜的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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