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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dalua2002

隐眼(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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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4 00:31:52 | 顯示全部樓層
  太阳收去那稀薄淡然的光,不知道跑到哪里歇息去了。遁形隐迹的雾收拾起躲在角落里的残兵败将,重又摇旗呐喊着叫嚣着侵占它们失去的地盘。天地间像是穿了一件落满灰尘的衣袍。但穿了衣袍的天地并不温暖,反而将一团寒气严严实实地捂将下来。雾带着寒气在身后嘶叫翻滚,对我们那可怜的地盘发起了一轮冲击。但它一到火边,就嗤嗤地化去了。雾悻悻地退去,不甘心在众人的身后扯了一张灰色的幕布。我的叙说中也像是浸进了雾,浑沌一片,轻飘飘没有一点重量。我不知道说到了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看着眼前身边在雾中时隐时现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来到这里,是命中注定,还是命运开得一次玩笑,来捉弄这些可怜的傻瓜。

  一个东西突然从天而降,砸入火堆中,击起无数火星。女郎听见这个声音,蓦然一怔,有点吃惊地望望四周,仿佛大梦初醒。她粗鲁地推开怀中的女孩,取出纸巾擦拭衣服上被女孩弄脏的地方,止不住的厌恶和脸上的脂粉一起扑簌簌地往下掉。女孩如获大赦,急急跑回男孩身边,用眼角警惕地盯着女郎,害怕她再一次抓住自己。

  女郎又一次打开随身挎带的包,掏出一件有包装纸的东西。包小巧,而那东西却比包大得多,它闪烁的光像雪光一样照亮了我的眼睛。火堆边的人像是嗅出了什么气味,头齐刷刷的向女郎的方向转去。

  女郎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说:“我想你们也看出来了,这是一包食物。你们谁想得到它呢?”众人的目光热烈地追随她的手运动的轨迹,像百米赛跑的选手,个个蓄势待发,等待着枪声一响,便一哄而上。

  女郎说:“你们想得到它,就得说一些我爱听想听的话。”

  话音未落,男孩已经振臂高呼:“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垃圾女王,垃圾女王万岁……”

  我发现男孩这种叫法安在女郎身上一点也不过分。女郎的四周的确遍布着各种垃圾,她坐的那张椅子也是缺胳膊少腿。她在一群破衣烂衫面目乌黑的人环绕中,显得光彩照人,所缺的就是一顶金光闪闪的王冠。连我也差点叫出了“垃圾女王万岁”的口号。

  女郎闻听此声,呆了一呆,随即哈哈大笑。她笑得全身乱颤,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咯咯地边笑边喘着说:“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也是最好听的话。”没见她的手是怎么动的,那包东西长眼睛般落到男孩跟前。

  男孩一下子扑住地上的东西,仿佛那是一只准备逃脱的活物。“嗤啦”一声,男孩急不可耐地撕开了包装纸,一股封闭在袋中的廉价的在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气味窜了出来。我讲了半天,早已口干舌燥,气味入了鼻中,胜似大厨精心烹制的食物散发出来的香味。肚子里是一通乱鼓。我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点钞票,所买的食物足以填饱我的肚子。我惊奇地发现口袋里的钞票不翼而飞了。现在除了这身衣服外,我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了。

  火堆边的人眼睛和鼻孔受到男孩手中之物的双重刺激,用残缺的身体弄出许多古怪的声音。无腿的那个家伙嘴中撕心裂肺般地叫,配以拍得响亮的巴掌。无手的也不甘落后,用脚掌相击,声音居然盖过了巴掌声。如痴呆儿的家伙嘴歪眼斜的更厉害,口中含糊不清的啊啊地叫,一丝丝流涎如蚕吐的丝不断飘入空中。只有那个巫婆似的老女人从始至终没有响应,她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那两汪浑浊的深不见底的湖水。似乎一旦看进去,就如同进入茫茫黑夜中,再也别想出来。

  女郎的那个包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仓库,一包包的食物从里面取出,一包包的食物飞入人群中。众人使出各种手段抢夺食物。无腿的撑着双手移动地飞快,但无手比他跑得更快,遗憾的是他一次只能抢一包,因为他没有第二张嘴。男孩仗着腿脚灵便,抢了不少食物。他手上抓了几包东西,忙不迭地往口中塞,眼睛机警地紧盯住女郎的包,颇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味道。食物投出,众人像一堆涌动的云,将食物淹没。这个场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见他们狼吞虎咽的样,我的腹中抗议的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女郎忽然对我说:“你想吃的话,你就过来要,你就要抢。你不要不抢,没有人会把食物放到你的手中的。”

  禁不住肚中的鼓声阵阵,我伸出了手。我看见我的十指苍苍,像是刚扒拉过煤炭。烟尘污垢们心安理得落在手上的掌纹里,将其纵横交错的形状清晰无比地呈现。据说掌纹能看出一个人一生的财气运数,可我发现我的掌纹太乱了,像一团乱麻纠缠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一包食物落到了我的手中。我陡然变成了一个破衣烂衫朝不保夕的流浪汉。其实在我到达这里之前,这个形象便已形成。只是没想到我成为流浪者,居然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终于女郎说:“这是最后一包食物,我该给谁好呢?”众人又是一阵噼噼啪啪哩哩啦啦。

  女郎径直走到你跟前,把食物放到你的手中。

  我有些不满,问:“他没有要,你为什么要给他。”

  “他跟你不一样。他不知道如何去要。”

  “看来在这个世道上,半疯半傻的总是比清醒的好。”

  女郎回到椅子上,说:“你讲了那么久的故事,我也有一个故事讲给你听。你看到了吗?有一只蝴蝶,它有手掌般大小。翅膀上的色彩是任何丹青妙手也调不出来时。飞在空中,如一抹绚丽的朝霞。”

  她的眼神渐渐迷离恍惚,声音也变得飘乎不定,时高时低,像是裹在寒冷的风送来的。她捧起双手,朝手掌中轻轻吹了一口气。我仿佛真的看见了一只蝴蝶从她的手中飞出。它轻盈地扇动美丽的翅膀,在众人的头顶上盘旋翩跹了一阵,飞向那茫茫的覆盖了积雪的原野。它穿越了险峻的峡谷,飞过了莽莽苍苍的群山,到了一个刚刚散发出春天气息的地方。

  这个春天来得特别晚,直到五月中旬,小草们才迟疑着试探着将嫩绿的身体探出地面,偷偷地向四面张望,仿佛害怕那披一身寒霜的家伙突然杀一个回马枪。一些无名的野花比不得胆怯羞涩的草,早已不管不顾吐绽出小小的花朵,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快乐地抖动身体。

  是一个小女孩先发现这只蝴蝶的。那时,她正和她姐姐在屋后的菜地里翻土。渐渐苏醒的大地中翻出来的土新鲜而松软,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气味。她们打算在这里种一片太阳花。她们想象着花开时,尤其是在阳光下,如无数个金黄色的小太阳灿然跃动,喷吐浓郁的芳香。一道如彩虹般的光划过妹妹的眼睛,她停住了捡小石块的手。她看见了一只蝴蝶在空中飞飞停停,像放学回家途中的孩童,留连于路边新奇的事物。她大叫起来:“姐姐 。你看那只蝴蝶多漂亮,我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蝴蝶。我要去抓住它。”姐姐正一锹一锹的与坚实的土地做斗争,似乎听见了妹妹的话,又似乎没有听见。她含糊不清的哼了一声,没有注意到妹妹跑出菜园,追逐那只蝴蝶去了。

  蝴蝶飞飞停停,时而停在电线杆上,时而栖在篱笆上。蝴蝶停住的时候,她就屏声息气,蹑手蹑脚地接近它。但她离蝴蝶只有几公分的距离时,蝴蝶像感到了什么,倏地忽扇着翅膀飞开去。她赞叹蝴蝶飞翔的美雅,对它那能感知风的灵敏度有一点恼怒。她所在那个地方四面环山,所以,蝴蝶一路飞进了山谷。她也跟了进去。山谷向阳的一面已经透出茸茸的绿色,背阴处却依然是没有消融的冰雪。蝴蝶落到了一朵小白花上。柔弱的花承受不住蝴蝶的身躯,不得不弯曲了身体。她吸取了前几次失败的经验,将靠近蝴蝶的动作分解成若干个片断,每个片断有顿有挫,且被放慢到极致。若是看见蝴蝶一翕一合地扑扇翅膀,像是要飞起来,她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蝴蝶已经在她的眼皮下,她缓慢的极有耐心地伸出手去,那对合在一起的翅膀已在她的食指和大拇指间。电光石火间,她的手如张开的钳子猝然一合。蝴蝶一惊,想要飞开去,但为时已晚,它落入了小女孩的手中。小女孩发出一声欣喜的叫声,她仔细端详手中的俘虏。它的翅膀被黑色条纹划分成一块块,块状中是鲜艳的红色,长长触角的末梢还卷曲着。蝴蝶挣扎着,翅膀上便纷纷扬扬飘飞起粉状的颗粒。“不要动,不要怕,我带你回家。”她轻声细语的对手中的蝴蝶说。

  小姑娘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那双眼睛起初百无聊赖四处游荡,掠过那些泛出新绿的山,小姑娘扑蝴蝶的身影跳入取景框中。小姑娘虽刚刚发育,但举手投足间已显出身段的优美。就像那苏醒的群山,透出新鲜清馨的气息。鬼使神差般,一股难以遏制的潮水涌进眼睛里,眼中顿时泛起了绿波,宛若暗夜中饿狼的眼。这双眼睛朝四周看看,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山谷似乎具有天然的遮蔽功能,能挡住了一切的眼睛。

  小姑娘捧了蝴蝶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突然眼前一暗,一片巨大的黑影倾轧下来。她心中一个哆嗦,抬头看见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似笑非笑,嘴角微微向上撇,一丝淫邪的纹路沿嘴边掠向眼角。“小妹妹,你来这里干什么。”男人说话了,那装腔作势娘娘腔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小姑娘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男人的不怀好意,她竭力保持镇定,说:“我的姐姐就在山口等我。”她希望吓走眼前这个男人。不料男人嘿嘿一笑。一股恐怖的念头袭上小姑娘的心头,她绕开男人,放开脚步就跑。那呈V字形的山口越来越近,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猛地,她感到有一股力量扑到自己身上,那股力量野蛮强大,把她重重撞倒在地上。天和山谷都在不停地摇晃,摇晃停了的时候,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狰狞的面孔。

  她倒地之时,蝴蝶也随之获得自由。它扑扇了两下翅膀,但没有飞起来。它又扑腾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仿佛它也感觉到了空气中可怕血腥的气息。它大大的凸镜似的眼睛上印出这样一副影像:男人在小姑娘的身上又撕又扯。他可能害怕小姑娘喊叫,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小姑娘就像是落入罗网中的小鸟无望的扑腾,渐渐的没了动静,只剩下男人剧烈的动作着。

  姐姐此时正专心致志对付最后一小片土地。她只比妹妹早出生三十分钟,她们是双胞胎。这个地方,双胞胎极少。她们出现在任何地方都能吸引人们的视线。人们盯着她们左看右瞧。末了,他们啧啧着说,像真像。突然“当”的一声,铁锹碰到了一块石头上,几丝火星跳了出来。锹把抓住这个时机应声而断。她抬起头来,发现妹妹不见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她隐隐约约地听过妹妹说她是去抓蝴蝶去了。她喊着妹妹的名字,朝附近的山谷寻去。至山谷口时,看见一个男人神色异常地跑出来。男人看见她,大叫一声,脸上露了白日撞鬼一样的神情。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身后扬起一团尘土,好似一只仓惶而逃的丧家之犬。伴随着他逃去的身影,空中传来了一阵尖利的声音。声音在低音徘徊了一阵后猛然拔高,像一飞冲天的火箭,直到高到不能高的地步,仿佛觉出了高处的寒意,又慢慢降落至低音,原是防空警报。那是厂部大楼的高音喇叭发出的。那喇叭在文革期间没有一天歇息过,不是放着激越高亢的革命歌曲,就是一个女高音用饱含激情的声音朗诵语录。文革后,为了使喇叭的功能不至荒废,便成了提醒人们上下班的工具。一天四次,总是在相同的钟点响起。她知道下班了,父母亲就要回来了。一些房子的炊烟迫不及待地从烟囱中爬出来,像条越拉越长的虫子袅袅而上。有时像是碰到什么东西,曲折着身体绕过障碍物。

  她进了山谷,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躲在草地上。她认出了那是妹妹。妹妹上身穿着很显眼的小白碎花的衣服,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她心中感到奇怪,又不是夏天,干嘛躺在地上,也不怕着凉。一股从山谷深处走来的风扑在她身上,她闻到了风中淡淡的腥味。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几乎是小跑到了那躺着的人的跟前。面前出现了一幅让她至今想起都肝肠寸断的场面:妹妹上衣被掀到的脸上,披散的头发中满是草根尘土,下身裸露着,一缕已经发黑的血迹顺着大腿蜿蜒而下。她颤抖着手揭开了蒙在妹妹脸上的衣服,捊去了凌乱的发丝。她从那双睁得大大的、凝固不动、满是惊恐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何等可怕的一幕。她颓然倒地,仿佛和妹妹共同经历了那场劫难。她和妹妹形影不离,妹妹是她的一面镜子。她通过这面镜子看见了妹妹,也看见了自己。如今这面镜子碎了,妹妹消失不见了,她的身体中也像是空了一半。她现在是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头人,只是机械地摇晃妹妹的身体,仿佛妹妹只是睡去了,妹妹会在下一段时间是某一刻醒过来。妹妹并没有醒过来,身体一刻凉似一刻。

  一个踏着夕阳的斜晖赶羊回家的牧人看见这可怕的一幕,可怜的家伙吓坏了,抛下他的羊子,一溜烟跑下山去。陆陆续续有人进了山谷。他们酒足饭饱,得了音讯,乐得有热闹看。况且又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他们剔着牙齿,打着饱嗝,像一片片灰色的乌云,涌向灾祸的现场。他们本想像往常一样看到热闹要发表一些絮絮之语,但现在他们却像是受了惊吓的乌鸦噤声不语。映入眼中的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如同一个人分成了两个人,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另一个表情呆滞木然,如丢了魂魄。令人想起了某个借尸还魂的传说。空气中似乎有股凉意从山上漫下来,逐渐包围了他们。随后,姐妹的母亲赶来了。母亲一看到这场面,当场就晕了过去。警察最后赶到,夜色追着他们的屁股进入了山谷。

  疑犯当天晚上就抓住了。因为警察找到了重要的物证,加上小姑娘所描述在山谷口遇见男人的体态特征,他们很快锁定了嫌疑人。所谓重要的物证,其实是山坡上树林时里的一堆粪便旁边找到了一张手纸。据警察说,他们发现那堆粪便还很新鲜,就在周围寻找,结果找到那粪迹斑斑的纸。经过鉴定,纸是一家百货商店的进货收据,上面当然有经办人的名字。

  坏人抓到,女儿也可以瞑目了。这多少让这个不幸的家庭感到了一些欣慰。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姐姐居然在家门口又一次看到那恶魔的脸,那烧成灰她也认识的脸。这个魔鬼不是被抓起来了吗?怎么会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穿街走巷呢?他示威般从她家门口走过,那得意洋洋的一瞥,恶毒中充满挑衅。她立即就觉得自己像被脱光了衣服,骇惧的不知往哪里躲才好。他们去派出所追问原由。警察们个个面罩寒霜,对他们爱搭不理。想想前几天,警察们话说得多么漂亮,个个义愤填膺,胸脯拍得山响。出门抓人的时候,满脸杀气,行动迅速,如狼似虎。他们问得急了,便有一个瘦高个警察出来敷衍塞责。他说他们经过细致入微地调查取证,走访的人家多达数家。结果有足足一打的人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证明他们抓住的人不在现场。他们还得知他的女儿是个近视眼,看错了人也末必可知。他们又问,不要有重要物证吗?那警察嘿嘿笑了,把几根又细又长的骨头撑持的身体左右摆了几下,似乎笑他们问得可笑。仿佛那重要物证也有那张纸的重量,轻飘飘的一口气就可以吹走。最后那警察又做了拍打的动作,这次不是胸脯,而是桌子。他说他们不是吃醋的,他们一定在最短的时间里抓住真正的凶手。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她的父亲一趟趟往派出所跑,回来时脸色却一次比一次阴沉。眉头由于经常紧锁,已经成了脸上的一部分。母亲呢?终日以泪洗面。妹妹死后,这个家庭就像被冷风冻结的湖面,大致的轮廓还在,但实质已给摧毁了。她的父亲有一天看见那个家伙和警察们在“老马酒家”里推杯换盏,吆五喝六。他隐隐约约知道了怎么回事,也知道了那个家伙的父亲在总厂的大楼里占据着第三或是第四把交椅。他一怒之下,向法院递了状纸,法院以证据不足驳回。他撞上由派出所法院和厂部所结就的一张网,这张网柔韧而结实。他注定是要讨不回公道了。

  她讲到这里,倒让我想起了在我的家乡发生的一件事。我那时只有十二三岁。有一天,我看见影院门前围了一堆人,以为又贴出了什么精彩好看的电影海报。挤进人堆一看,墙上是贴了一张纸,但不是什么海报。纸上的字是红色的,苍劲有力,力透纸背。仿佛是醮了厚重的墨砸在纸上一样,墨点四溅而开,墨迹淋漓而下。乍一看去,就像是纸上流出的鲜血,吓得我一时没敢看纸上写的是什么。一个年经与我相仿的小姑娘跪在那张纸下,手里高举着一个大大的镜框,镜框里是一张女孩的照片。开始我还以为她举得是自己的照片,她与照片里的女孩太像了,同样的眼睛鼻子嘴巴,只是照片中女孩饱满水灵,有勃勃向上的生机。而她却像霜打的茄子,面黄肌瘦,一脸苦相,没有一点精神。旁边有一个头发和衣服一样凌乱的妇人向众人絮絮叨叨着什么。我听了个大概,她们不是这里的人,是从五公里以外的厂部来到这里的。她的女儿遇害身亡,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去派出所,他们不管。告到法院,法院不受理。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只为凶手的父亲是总厂的头头。这可怜的母亲,碰得鼻青脸肿后,只能到与她一样的人中寻求些安慰和同情。但这些人又能给她们些什么呢?是从眼眶里掏的一汪泪水袖弯里抹得一把鼻涕,还是些毫无裨益的建议。我想想起那小姑娘长得是什么样子,但奇怪的是她的形象一形成就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些炫目的光和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脑中如朽烂的屋顶断落的灰挂掉下一副副画面,混乱而破碎。我竭力把画面的碎片向湖中心聚拢,想要合成一副完整清晰的图画。蓦地,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湖面刮过的风,撕裂扯碎了那渐已成形的影像。这股疼痛源自后脑,沿着头皮,像蛇行般倏忽一下窜至前额,待调动起全身心来对付这股疼痛时,它却突然消失了。一会儿,疼痛又来,如此照搬,如潮水一浪一浪,成为持续的期待中的疼痛。

  在这股疼痛中我痛苦万分地醒来,鼻中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炫目的白光不由分说地刺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感觉自己像穿越了一个由白光组成的隧道。渐地,光中有了影影绰绰。最后,那影子终于定形。双眼中落进了一张如吹满气的气球圆鼓鼓的脸,上面没有一丝皱纹。一双绿豆小眼,偏又戴了副宽大的眼镜,更衬得那双眼睛小至虚无。他身上随便披了件白大褂。见我醒来,他脸上立即现出见了美味般很有食欲的表情。他肥厚的嘴唇上浮着一层油光,还缓缓蠕动,让人觉得齿舌间裹着一块肥美的肉。

  “你终于醒了,你算是捡回一条命了,另一个可没有这么幸运了。真可惜,她还是那么年轻。”他说。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

  “你有没有亲戚朋友,告诉他们的联系方式。我可以通知他们,让他们来看你。”

  头皮上的疼痛又一次袭来,他的面孔模糊不清一阵。见我毫无反应,仿佛为了增加他说话的份量,他将肥大的身体折俯下来,我的视线中全中他的身躯了。我本能的有些惊慌,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若是没有亲戚朋友,麻烦你先把住院费交了。你不知道昨天半夜你被急救车送来,半死不活的。我们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对你实施了急救。可是抢救你的费用却没有交。”他说得唾沫横飞,有几星溅落在我脸上。

  这回我总算弄明白了我是在医院里,昏睡了一天一夜,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是要我追讨住院费的。见我明白了,他拿出一张纸,手指像弹钞票一样在上面弹了一下。“这就是你住院的费用。”

  我接过了那张纸,吓了一大跳。上面密密麻麻几十项收费,光是输液就用掉了十几瓶,不用说那十几盒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药物,还有十几项形形色色的检查,其中竟然跳出了一项妇检。结尾当然是令人咋舌的钱数。好像我昏迷的时候,他们不停歇地推着我在一台又一台的机器前奔波,将我的心肝脾脏腑统统照了个遍,还把几升的液体注射到我瘦弱的身体里。

  见我面有疑惑,胖医生开始解惑。他说得头头是道,似乎每一项收费都是必不可少的,都是为了病人好,为了让他不留下什么后遗症。为了证明他的所言非虚,他例举了几个没有经过全面检查的病人,前脚刚出医院,后腿就在街上一蹬,当时就没有了气了。为了什么呢?就是因为没有经过全面彻底地检查和治疗。

  我恍恍惚惚想起了什么。我问他:“那天和我进医院的不只我一个人吧!”

  “我开始不是跟你说过吗?她送到医院之前就已经断气了。”

  “什么?”我的脑袋轰地一下,那时隐时现的疼痛占据了我的整个身体。我不管不顾地从床上跳下来,扯掉胳膊上的输液管,光着脚就往外走。

  “你回来,你往哪里去,你还没有交钱呢?”身后传来胖医生的叫声。

  姐姐死了,死于煤气中毒。这是我后来在派出所听一个警察对我这么说的。我记得那是一个脸颊狭长的年轻人,头发不足寸许,用不知道是什么的水压得倒伏下去,中间开了一条缝,像一匹鬃毛修剪得极短的马。他以法庭上审判长宣判时的语气说,经过他们在现场仔细的调查取证,完全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可能断定这是一场意外事故。接着他描述那天晚上发生了事。“事情是这样的。”他说:“死者半夜三更回到家中,在煤气灶上煮了一锅方便面。可能是她太累了,也可能是她忘了。当然,我们知道你姐姐是干什么的。半夜回家很正常。”他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暧昧的笑容。“她径直去睡了。锅里的面汤扑了出来,浇灭了火焰,煤气便窜了出来。她卧室的门是大开的,煤气便畅通无阻地进入她的房间。”他似乎想到了某种可笑的事,那隐忍不住的笑终于灿烂地绽放在那张马脸上。或许他意识到这可能给我脆弱的心灵又是一个刺激,但又不甘心就此收住笑容,而是让它缓缓地退去。像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一圈圈涟漪慢慢向岸边散去。“你们要是用那种带有保护装置的感应探头的煤气灶就好了。水或是面汤浇在上面,煤气立即断掉,绝无半点泄漏,比如我用的XX牌子的煤气灶就很好……”他成了一个唠唠叨叨,不买他介绍的煤气灶而不罢休的推销员。我的眼前却浮现了出我见姐姐最后一面的情形。那是在医院里的停尸房里,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冰凉,没有一点热气。她看上去比平时胖了一点,面容出奇的祥和宁静,似乎正沉浸在某个美梦中。

  我又回到了姐姐的房子里。我只有回到这里,因为我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屋里一切照旧,依然是一副洗劫过的样子。再看屋里的一切都觉得别扭,觉得那些物件东西怀有敌意,会出其不意地跳起来咬你一口。看来房子也是有魂魄的,一旦它的主人死了,房子立即荒废颓败。像一具正在慢慢烂掉的尸体,散发出腐臭的味道。我打开窗户,冬日里清冷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扑了进来。我想起了那天夜里清脆的声响,我该是打碎了一面玻璃。我朝窗户上寻去,却发现每一块玻璃都完整无缺,地上也没有任何星点的玻璃渣。这是怎么回事呢?若是没有打碎一扇玻璃,一股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我也爬不到门口。我慢慢地环视屋中,视线停在一个角落里不动了。

  立式钟的玻璃镜面碎了,那摇摆不停的钟摆一动不动,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像死人翻白的眼。指针停住的位置,想必就是那夜出事的时间。我记得姐姐曾经说过,有一天这钟若是停了,不再走动了,就是她生命终结的时候。这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或者只是一种巧合。砭骨的寒气包围过来,慢慢地吞噬我的身体。突然之间,我意识到了什么。我冲进了厨房。灶具上搁着一口汤锅,灶面上扑洒的面汤已经干涸,留下了一道道张牙舞爪四处横溢的痕迹。姐姐从没有晚上吃东西的习惯。她回来时总是一头扎到床上呼呼睡去。像在车间里一样,我又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可怕的味道。我原以为摆脱它了,没想到它如影随形,一路追踪我到这里。那双眼睛又出现了,它就在我的身后,眼里盛满了冷漠、嘲讽、还有一点得意洋洋。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它曾经在我梦中出现过,长满了鳄鱼般锯齿状锋利的牙齿,它正慢慢地极有耐心的一点一滴地咬食我的身体。它咀嚼我的恐惧,品尝我那惊慌失措不知道到哪里去躲藏才好的魂魄。它就像是和我在玩一场丛林猎手的游戏,它是猎手,而我是那只不幸的吓破了胆的小兽。不论我跑到哪里,它都能闻着气味,蹑踪而来。它并不一枪结果了我,慢慢的戏弄我玩耍我,让我亲眼目睹那个披黑色斗蓬是怎样带走一个个丰盈的生命,将他们化为一个个冰冷的没有气息的肉团。它仿佛在告诉我,在它厌倦了时候,随时可以结果了我。现在,我的命运似乎只有向着一种可能性前进,一直陷入那永恒的黑暗中去。

  我愤怒了,这一次我决定不再逃跑。可是我从什么地方下手呢?对手像一团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我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选中了我,盯着我不放呢?我理理混乱不堪的思绪,先回到这间屋子里。凶手要想悄无声息地进入这个屋子,他必须得有屋门的钥匙。屋门的钥匙除了我的姐姐拥有之外,那个叫金达荚的也有一把。这显然不是她的真名。她们之间都用化名。我到哪里去找她呢?城市里的娱乐场所多如牛毛。对了,姐姐一定有她的联系方式。我到姐姐的屋中寻找。只见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东倒西歪扭头撅脸,一脸哀怨的表情,地毯上凌乱的衣服像是倒地的摔跤手纠缠撕打在一起,鞋子们倒是东一只西一个,劳燕分飞。一个黑色的东西在散落的衣物中探出头来,我捡起来一看,是一本通讯簿。翻开它,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忽大忽小,像是刚学写字的孩童所为。仔细辩认,不由啼笑皆非。里面的人名全以什么张秃瓢马豁牙刘胖子等等称呼,简直就是一本外号大全。在中间的一页上,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它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它硬生生地挤进了这群稀奇古怪的名字中间,且书写时力度极大,将这块纤毫之地从纸上几乎剥离下来。这个名字是一个以人的全名出现的,它的与众不同仿佛是在告诉我它和姐姐的非同寻常的关系。看到这个名字时,我的心扑腾腾跳个不停,直觉得是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我在脑中一个个快速滚动的面孔中搜索,猛然间定格于一张面孔上。难道是他?她的哥哥,那个海鲜楼桌前冷漠傲慢满脸横肉的家伙。我有点不敢相信。为了证实,我拨打了上面记录的手机号码。手机通了,一个男声粗声大气地问:“喂,是谁?”我没有吭声。“你他妈的是谁,怎么不说话。”没错,这是他的声音,底气十足,蛮横无理。这世界真是如此之小,他和姐姐间有什么样的瓜葛呢?姐姐的死究竟和他有什么联系呢?

  “XXX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我试探地说,并且说出了姐姐的名字。

  “那个臭婊子想说什么。噢,我明白了,你和她是一伙的。”

  一股怒火“噌”得窜上脑门,恨不能顺着电话线爬过去,给那张胖脸一记老拳。

  “这么说,东西在你的手里。”

  我不知道他说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就坡下驴,顺着他的意思说:“没错,东西在我的手里。”

  “那好,就照那个臭婊子开出的价钱。但交货的地点由我来选。记住,明晚带上东西,到XX大厦B座1201室。就怕你小子没有胆量来。”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去。”我“啪”地挂断了电话。

  他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看来他的一件东西落到了姐姐手中,这件东西对他异常重要,他急于想要回它。姐姐说来定就是为了这件东西丢了性命。我在屋里翻箱倒柜,搜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不属于这个屋子的东西。要查明真相,只有去那个胖子所说的地方了。我的眼睛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我原以为仇恨之心已经枯萎,但姐姐的死却又一次将它点燃。我发现那恨深极了,埋藏在比血肉更深的地方。在骨头里,在那颗不停歇跳动的心脏里面。

  那个夜晚,我去了那个小区,到了那间屋子,却连个鬼影也没见到。这几天,我不止一次地拔过那个电话,可回答我的是“嘟嘟”的空音。我又失去了目标,寻不着对手,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这里,门被敲响了。谁会来呢?我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戴着红箍的老太太。见了我,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仿佛我是一只吃人的野兽。就在我问这老太太意欲何为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老太太就像有分身术一样,转瞬间在她的身体中幻化出几个彪形大汉。我惊骇欲绝的表情还没完全在脸上绽放,大汉们扑了上来,将我如鹰搏兔般掀翻在地。他们山一样沉重的躯体压在我身上,用力地把我的手往后扭,口中发出吓人的叫声。我没有见过这阵势,吓坏了,彻底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任凭他们给我的手上戴上冰凉的铐子,簇拥着我往外走。我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些声音进入耳中却成了巨兽般的咆哮声。

  就这样,云里雾里,稀里糊涂的我被抓进了看守所。他们告诉我的罪名是涉嫌杀人。死的那个人竟然是我那夜去见而没有见到的人,她的哥哥。这怎么可能,我感到难以置信。那夜,我去了与电话中那个家伙约好的地方,只是我没有带所谓的东西,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东西。我坐了电梯直奔十二楼。电梯门开时,眼前突然一亮。我一直不喜欢声控灯。它亮得诡异突兀,没来由让人跌入一团炫目的光中。01室的门是扇黑色的看上去很沉重的门,敲击时声音发闷。我敲了半天的门,里面却毫无反应。我惊奇地发现门是虚掩的,开了一条缝。伸手一推,门开了。里面昏暗的光溢了出来。我一连喊了几声有人吗,也是没有人答应。我进入了屋中。这是一间复式结构的房子,看见有一个用某种金属做成的楼梯,发出隐密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客厅很大,由于灯光昏暗,看不清全貌。来的时候,我装了一肚子准备连珠炮的质问,我甚至还揣了一把利刃,以防不测。现在,这若大的空荡荡的屋子迅速地消耗着我的勇气。我喊了一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弱单薄,受了惊吓般蜷缩成一团。我本来想去屋中寻找,看有没有人。可是突然之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了。屋中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似乎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空气中也有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汩汩流转,我莫名地感到了恐惧,一刻也不敢在这屋子里多呆一会。我从那间屋子里退了出来。

  抓进来之后照例是提审。我记得那是在一间小屋子里,隔着铁栏杆的另一头有三个人。他们坐在桌子后面,虎视眈眈地瞅着我,好像我是一只他们捕获的猎物,他们正吮牙磨爪,随时准备扑上来撕扯我的身体,咬噬我的血肉。

  有人问话。是什么姓甚名谁性别年龄职业等等的废话。问毕,一个瘦长精干的中年男子踱步出来。他身上的肌肉像是都长到了脸上,每一次的问话或是做表情时,他脸上就像健美运动员展示的肌肉一样,隆起一条条坚硬的肉块,使他的脸凭添几分凶煞之气。他问我那天夜里都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我如实回答。他开始问话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语气也是疲软无力的。一旦我的话中有了什么漏洞,他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豹子,精神焕发;语气激烈而锋利朝漏洞奔去,要将它撕扯得更大。于是,另一个问题又产生,围绕这个问题又衍生出许多问题。我不知道他们的为什么那么多,我疲于应付。我一连几天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此刻,我就想伸直腿,张开双臂,把疲倦的身体打开来,迷上一会。可冰冷的手铐束缚了我的动作,铁栏杆那头的威严锋利的目光迫得我不得不正襟危坐。他们就像是驯鹰师熬鹰一样,不停的在那些繁琐的问题上纠缠不休,让你片刻不得喘息。不觉间,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栏杆那头的人不停地抽烟,小小的屋中全是烟雾。有时,他那张怪石嶙峋的脸会突然从烟雾是显现,逼近过来。有一段时间,我厌烦了,甚至想大吼一声:“人是我杀的。”不为别的,只为尽早结束这无眠无休的折腾。

  他说:“我一审不打人,我不会打人。我不骂人,也不会骂人。如果是换了另外一个人,以你这种不合作的态度,肯定要打你骂你。因为你他妈的太欠揍了。待会要是我拿出证据来,可别怪我没有给过你机会。”

  他转身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个透明袋子。我看见里面装了一把匕首,刀尖上有几点黑色的斑点。“认识这个吗?”他脸上一副成竹在胸洋洋得意的表情,好像他手里举的是一个炸弹,一定能炸得我脆弱的心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不认识。”我干脆利落地回答,脸上平静如故。

  他却吃了一惊,对我的波澜不惊。“这把刀子可是从你的家里搜出来的。”

  “那能说明什么。那是我姐姐的家。她的家里有没有这把刀,我并不清楚。”

  “是吗?但是经过我们的检验,上面有被害人的血迹。被害人的血迹是B型,而你的血型是A型。初步断定,这把匕首是作案凶器。”

  我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说:“既然有人能跑到我的家里放煤气,制造一起意外。他为什么不会把刀子放到家里呢,来制造另一个假象呢?”

  看得出,他有些恼怒了,脸上的肌肉已绷成了一块块的硬团。他不再想和我纠缠了。他说凭这把刀子和我留在现场的脚印,完全可以定我的罪。本来想给一次机会,没想到你如此不识好歹,如此在铁证面还负隅顽抗。将来这个案子由我来结论。检察院的人怎么判你,要根据我写的案卷判决。

  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随你们的便。我最后说。

  他们这次给了我特殊待遇,不但上了脚镣,还被关进了一个单间。拖着脚镣哗啦啦走过那长长甬道时,一个铁门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嘿,哥们,杀了几个。”好家伙,吓了我一大跳。又是一阵叮叮当当铁门开合的声音,我进入了一个只有几尺见方的小屋子里。奇怪的是,一进入这间屋子里,困顿不堪的我竟没有了睡意。滴答滴答一分一秒催人老的时间变得像污泥浊水般凝滞。他们把我扔进这铁笼子里,便对我失去了兴趣,几天里不理不睬。我倒极渴望他们再度提审我。那样,起码有人跟我说话。

  我试图清理思绪,想搞清楚发生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我回故乡探寻所谓真相的时候?是我们三人醉酒街头遇上那个家伙?或许更早一些?在厂子里墙壁上看到那个影子和听到街头男女的口角?或者更早?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里,在那个四岁孩童惊恐的眼睛里?是谁精心安排了这个陷阱?是谁实施了这个凶险充满血腥味的屠杀?是谁一步一步将我推进这铁笼子里?是谁制造了这个没有穷尽的噩梦。我想找到答案,可脑中的思绪像是绑了石块沉入水底,沉甸甸地提不起来。一个影子从墙壁中钻了出来。我惊奇地看着他。他赤身裸体,丑陋羸弱可怜内向,像被剥尽皮毛的兔类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的鼻孔急促地翕动着,眼睛里闪烁着惊恐不安的目光,想随时逃开去,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我突然无比憎恨这个影子,我要抓住他,狠狠地揍他。我朝他扑去,没想到这看似胆小怯懦的家伙不但没有逃跑,反而向我嘿嘿一笑,笑得阴险狡诈。他的身体一晃,幻化出无数的影子,像一团冰冷的空气包围了我。影子们伸出手拉扯我的衣服,扒光了我的衣服。他们还不放过我,要夺去我赖以为存,只属于我的皮囊,还要剿灭在皮囊里的某个角落蜷缩成一团的灵魂。这些影子合成父亲的影子,强大野蛮,粗野不讲道理。我又恢复成了那个风雪交加之夜里的孩童,孤立无援,无所依靠。我在他威严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栗栗战抖,像一只在猎鹰追逐下恐惧得不知要到哪里躲藏才好的兔子。这时,我看见了母亲的影子,一个娇小的似乎一口气就可以吹走的影子。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朝她奔去。我问她:

  “你有过绝望的时候吗?是在那个家伙到你的病房里的时候吗?”

  她沉思了半晌,“不,应该是在那次我去见李广才。那时,我亲眼目睹自己当教师的梦想地破灭,此时,我又收到关于父亲死讯的电报。天地顿时在我眼中倾斜,河水倒流。这个奔波了上万里的地方,竟是如此冰冷地拒绝着我。我仿佛又看见了我在冰天雪地中推一辆装满了石头的车,推到后来,车子重得像一座山,拼尽全力也无法移动一丝一毫。我那可怜的父亲一直在黑暗的泥沼中挣扎哭号,现在,他终于得到了解脱,灵魂得到了安宁。

  我去找李广才,他是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没想到碰了一堵坚实的墙壁,撞得我头晕眼花。他冷冷的态度,像寒天中泼下的一桶冷水,从头到脚冰透。周围人争吵打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这声音中旋转着,晕眩着,不知身处何时何地。蓦地,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我看见一个人仰面朝天躺在沙地上。周围一片吵闹之声,只有他是那么的安静,积满尘垢的脸上挂了凝固的微笑,好像奇怪四周的人何以鸡飞狗跳地闹腾个不休。他身着一件几十年都不洗过,春夏秋冬也不曾离身,乌黑油亮似铠甲的老羊皮袄;仰天大张的嘴中,一排污黑的牙齿龇了出来,像一只在脏水沟溺毙的老鼠。迎面吹来的风把他身上的气息一丝一缕地送了过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人,而且只有一步之遥。我似乎觉得深藏于心的灵魂在这死亡气息地逼迫下可怜地蜷缩着,噤若寒蝉。生命的毁灭竟是无此的肮脏无聊。蓦然间,我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了一下,惊慌地奔跑起来。我不想见任何人,只想找一个地方清静一下。我现在脆弱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一阵风就能将我吹落在地。

  我奔到了河边,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真怕再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对面的群山上阴郁的绿色中燃着一两抹金黄或是火红的颜色,那是桦树、槐树等在秋风抚摸过后的颜色。群山之上高耸入云的山峰顶上是一团乱糟糟的白,像是垂暮之人头顶上枯败的白发。那峰顶之上是不是最清静的地方。在那个地方,我是不是能看见我的家乡呢?甚而还能看见我的父亲。我想象着在峰顶之上,远处的雾气散去,尘埃落定。那曾于梦中自由奔跑,萦绕着潮湿而咸丝丝的大海气息的土地清晰地呈现出来。我决定去爬那座山峰,直至峰顶,那怕获得片刻安宁也好。

  河水已在秋风中渐渐瘦去,激流之下的石块凸现出来,上面遍布着墨绿色的青苔。经太阳一晒,整个河流散发出一股扑鼻的腥气。我走进了那团阴郁的绿色中去。几缕阳光温柔的在枝头叶间跳跃,一星半点也不见溅落。草变得枯黄,在脚底下沙沙地叫着,提醒我它的身体是多么的脆弱。我穿过了那片森林,到了山脊上。阳光炽热的拳头猛地砸下来,我无处可躲,任由它一点一点地吞噬身体中的水分和体力。登上山峰对于我来说,未免太过艰难。山峰遥在天边,可腿已经迈不动,心脏也以最快的频率跳动,仿佛是在抗议。

  山在高,只要你不停地去爬,终有登顶之时。黄昏的时候,我爬上峰顶。眺望远方,是两道绵延不断的山脉,宛若两条巨龙腾空游走于天地间,不见其首亦不见其尾。故乡似乎离我更远了,它在远处的雾气中飘荡摇曳,像是一个幻影。太阳,这个白日之中喷吐金光烈焰,横行于天穹之中的大火球。其灼热炽盛的目光使人不敢抬头仰视。现在,它的目光黯淡下去,终于能和它直面相对时,它却沉沉落入到群山之后。粗糙刚劲的山风刮过,带来了寒冷的气息。我就像是在封在冰块中看这个世界,清澈透明但却冰冷异常。

  面对着血色夕阳,面对空无一人的山谷,我放开喉咙,有了一次痛快淋漓的长哭。我哭我的父亲。我狠狠扯下一缕青丝,让它在风中散去,哀悼父亲的魂灵。哭到最后,竟成了对自己的一种慰藉了。我的整个人像要木掉傻去,这恐怕是因过度发泄大脑和身体承受不住的结果。我真想就此化做山中的一块石头,没有感觉没有痛苦,每天都能看见白昼交替时奇幻绝美的景色。如潮水的黑暗慢慢升起,漫过原野,漫上山坡,直至到峰顶,将我淹没。我知道最高的地方是黑暗最晚到达的地方,也是光明最早降临的地方。

  恍惚之中,我听到有人呼喊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好像是从比天穹更为深邃邈远的地方传来的。它像是一缕从天而降的纤羽。这怕是父亲的声音吧!他一定是放心不下我,叫我回去的。就像是小时候,我藏入草垛中,看他一脸焦急地找我,口中不停大声疾呼我的小名。还有他抓了许多萤火虫放到我的睡床前,天黑时眼前便似是星河宛转流动。他那粗糙而温暖的大手轻抚我的额头,我酣然入梦。我这样想着,又想沉沉睡去而不愿醒来。我看见父亲站在眼前,正用慈爱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伸手去摸,手却碰了个空,他成了个无形的可以穿透的影子。我着急了,想抓住那缕影子,他却像烟雾尘埃般散去。我一惊,清醒过来。我清晰地听见了这个声音。像是平静的河水奔流到了峭壁前,跌落至崖下,声音陡然轰鸣。群山把这缕声音兜来荡去,仿佛四面都响彻了。我听清了,喊声越来越近,像是从不远的崖下发出的。“难道是他。”我似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看着那暮色四合的烟霭中越来越近的身影,我慌乱地站起身来,擦干泪痕,整理乱了的头发。我有一种像小鸟般投怀送抱地冲动。突然间,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走到近处的人影,那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在说着话,他说他在河边挖沙时,看见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进了山,唯恐她发出什么意外,便跟了上来。他看见她发疯了似的拼命地往高处爬,单薄的身子于渐大的山风中摇摇欲坠。有一阵子,真以为她会化为一只蝴蝶翩然飞去。直至看着她爬上那座陡峭险峻的高峰,他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他加快了脚步,并放声大喊……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到我身边的人。现在只要有人轻声呼唤我,我脆弱的颤抖的灵魂便会毫不犹豫地奔向那,何况是如此忘情的大声呼唤。在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倾听他忧伤而动听的二胡声,现在他又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我心中不断地说,这莫非是天意,看来他是一堵坚实的可以靠上去的墙了。

  凭着依稀可辩的黯淡的光,我们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从峰顶上下来。天已经黑透了,此时又有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满天星光,眼前便是伸手不见五指。这样到山下无异于自杀,稍有不慎就可能跃到那未知的黑暗中去。他对我说,他上山时看见山腰上有一间小屋,可以到里面呆上一阵,等乌云散去之后,再寻一条路下山。我默默地点了头,我已把命运完全交付于他,听从于他的摆布。”

  她不说话了,从那冰冷的墙壁中消失了,只留一声叹息在空中萦绕不绝。我能想象出她和一个男人单独呆在小屋中情况。她深掩粗布衣裳下肌体散发的气息,对他该是多么大的诱惑。黑暗给了他勇气,使胆小怯懦的他变得胆大妄为。他猛地一把抱住了她,嘴里快速地说一些含混不清,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话的话。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她精心呵护,十九年来从未让任何男人触碰过的身体感到紧张与恐惧,对身上的大手存在着排斥与抗拒。当他在峰顶下呼唤她的名字时,她身体深处受了惊吓哆嗦颤抖的灵魂已经与其遥相呼应,已经默许了他的行止。我不知道他深入她身体的一刹那,她是否感到过后悔。她对这个男人根本就不了解,这样草率地将自己送往另一个世界,与这个男人的命运紧紧相连。然而为时已晚,这是她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也只有自己来承担。随着贯彻骨髓的疼痛之后,爱情也随之降临。明天管它是什么样。生命中毕竟有许多无法预知的黑暗和不得不承受的苦难。对于一个柔弱的无枝可依的女人来说,只能心平气和地接受。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是微不足道地抵抗,或是乞灵于梦幻,它是对这个残酷阴冷的世界的唯一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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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4 00:33:15 | 顯示全部樓層
  她记得妹妹下葬的那天是一个清晨。天气很好,天边有几朵很淡的可以一把抹去的云彩慵懒地飘着。他们的印在地上的影子同清晨的阳光一样稀薄而不真实。这个地方人死之后都要实行土葬,所谓入土为安。四面环绕的群山里就是死去的人的最终归宿之地。没有亲戚朋友或是帮忙的人。自从发生这件事之后,人们把他们一家看成不祥的人,个个唯恐避之不及。这支冷清的队伍走在清晨并不刺目的阳光中,两个大人抬着那具不大的棺材,她扛了两把铁锨,晃晃悠悠地走在最后。棺材并不重,抬的人却微微有些气喘,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父亲说:“放下吧,歇一歇。”她的母亲像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头人,机械地放下棺材。棺材与地面撞击的声音,沉闷中跳出几缕清音,想必地上有几块石头。那声音使三人心中一凛。她的父亲抬头望去,眼前有一个像扇面一样打开的谷口,山谷中挡不住的浓浓绿意连同浓郁的花香被徐徐微风送了出来。他叹了口气,说:“真是个好地方。”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女儿手中要过了铁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铁锨远远地抛了出去。铁锨落下之地,一片紫色的花喧闹着盛开,像辅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她认出那是她们称之谓扣子花的花。以前她和妹妹上山时,就爱采摘这种花。离这片紫花不远处,一左一右有两棵高耸入云的青松,像是把守谷口的勇士。她的父亲说:“就是这个地方了。”

  一锹一铲挖土的过程单调乏味,翻出来的土带有一股新鲜的土腥昧。她看着那具小小的棺材,奇怪自己并不怎么伤心,也许悲伤已经提前透支完了。坑挖好了,即将放下那具棺材,她的傻傻呆呆的母亲突然抓住棺材,死死不放。喉咙中滚出撕心裂肺的哭叫,干枯的眼中涌出数量惊人的泪水。她没有哭。她觉得母亲就像一块海绵。有时以为这海绵中被挤得没有水分了,干巴巴的,可是转眼间,海绵又吸满了水,又能挤出水来了。

  痛哭流涕也好,心中不舍也罢,妹妹最终长眠在那片开满紫花的谷口。妹妹的坟自然是最简陋的,甚而可以说是寒酸。墓碑是一块木板。她记得那似乎是用家中的一块床板做成的。她的新鲜的坟丘里埋下了无数的太阳花的种子。过不了几个月,盛开的太阳花一定能将这突兀的从地下坟起,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土包装点的灿烂美丽。她的父亲“啪”的一声,将手中的铁锨在膝盖上折断了。“二丫。”那是他对女儿的呢称。“我一定为你讨回公道,否则,便如此铲。”他的妻子以一阵陡然扶摇直上的嚎啕声盖住了他的声音。

  世界在她眼中扭曲成丑陋可怕的怪物形状,只有在噩梦中才能见到。然而,噩梦并没有结束,才刚刚开始。以后,是一个噩梦接着另一个噩梦。她的父亲依旧一趟趟往派出所和那个简陋的法院跑,虽然碰上的是冷眼白眼加冰脸蛋。她的母亲依然拉着她穿街走巷,在众人面前展示她们凄惨的命运。她们的这番举动把那个坐第三或是第四把交椅的头头惹恼了。不是派出所和法院都说他的儿子没事,他们干嘛毫无意义地闹个不停。他觉得自己在群众中建立起来的高大全的形象受到了损害,但他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能和几个草民过不去。他的胸怀很宽广,能驶下一叶扁舟。他们一家人终日派出所法院地跑,如祥林嫂般在街上翻来覆去地诉说他们的悲惨命运,终让他吃饭时少吃了几口饭,饭也没有平时那么香了。他的四周不乏察颜观色溜须拍马之徒,他们看见领导茶不思,饭不想,人明显的瘦了,他们疼在心上,立即鞍前马后地忙碌起来。他们给人制造罪名的手段可以说是信手拈来,随便就是一大堆,绝对砸得人眼冒金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们将她的父亲踢出了工厂,理由充分,有新鲜出炉的红头文件作为依据。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瞬时家里塌了大半边。母亲没有工作,平时就蒸些馒头或是用绿豆黄豆生些豆芽到街上去卖,赚少得可怜的辛苦钱。当然,有人砸了她的摊子,理由也很充分且有依据。最后,他们住的房子也给收了去。那是厂里的房子,你都不是厂子的人了,人家自然有权收回。他们断了生活来源和失去了遮风蔽雨的房子,他们在这个地方呆不下去了。他们决定去投靠住在城里的一个亲戚——她那从没有见过的叔叔,她父亲的弟弟。

  她永远记得他们一家人离开这个地方的情景。像一个女词人在一首流传千古的词里形容的一样,凄惨冷清到了极点。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拾掇出几个破烂的布包。他们为了省钱,不去坐班车,而是在路边等待进城送贷的车。在路边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搭上一辆车,却是去矿上拉矿的空车。好歹能缩短与城里的距离,他们上了车厢。那辆车跑起来,车厢的缝隙中跑出无数白色的粉尘,地板上蹦跳起的石子也带起一股灰尘。他们就淹没在这灰尘的湖水里。待下车,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煤井里钻出。他们在路边翘首以待。这次,他们极其幸运地拦下了一辆往城里运送暖气片的车。他们挤在了车厢尾部一截窄窄的仿佛暖气片格外施恩而施舍的地方里。一路上,车颠簸的厉害,暖气片们的身体便彼此相撞,发出可怕的“咔咔”声,一个劲地往后挤,仿佛要将他们挤出这块地方。“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雨并不大,但淅淅沥沥,持续不断。很快,他们的头发上和衣服里就能淌下水来了。他们在城郊下车的时候,一个个又成了泥猴。眼前是一片破烂不堪的平房。城市不过如此,这多少使从没有进过城的父亲有了些底气。他们一步一步向城市深处走去。仿佛转眼间,林立的高耸入云的大厦倾轧下来,扑面而来的喧嚣声将他们淹没。她的父亲的手中捏着的纸条上的地址也是八年前写下的了,仿佛也淹没在汹汹奔涌的人群车流中。他们感到了恐惧,像几只跑进猛兽领地里的小兽,惶恐的不敢移动脚步,畏畏缩缩颤抖着挤在一起,寻找一点安全感。有一个人停住了奔走的脚步,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们一会,丢下了几张毛票后扬长而去。他们的那副样子的确是狼狈不堪。脸上身上自不消说,尘土污泥结伴安营扎寨,表情也是一副悲戚愁苦样,挎着脏兮兮的破包,像是从遭了水灾的地方逃难而来。她的父亲却愤怒了,对地上的毛票不屑一顾。“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可不是要饭的。”

  投靠的人没有找到,人总得想办法生存下去吧!不要饭,那只有去捡破烂了。他们在城郊落了脚。所谓的家不过是在阴暗的鸡角旮旯里搭建的一个窝棚。四周环绕的则是垃圾的海洋。有一捆捆潮湿发霉的废纸和包装箱,有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等等。它们一刻不停散发出霉味,呛人的异味以及腐烂的味道。这种气息强大无匹,牢牢地罩住了窝棚及方圆几里的范围。她的衣物中充斥着这种味道,呼出的气息中也是这种味道。夏天还好说,常来常往的只不过是蚊子苍蝇和大得像猫一样的老鼠。可是到了冬天,薄薄的板壁根本挡不住呼啸的寒风。她裹了厚厚的被子,手边的炭炉里燃烧着无烟煤。可是寒冷长驱直入,一直钻进她的骨子里去。可怕的不是这些。每逢冬春秋冬交替之时,这个地方总要有大风前来拜访。那风真是大啊!风来时,鬼哭狼嚎,飞沙走石。顿时,天昏昏,地暗暗。风像是要执意把这个龟缩在角落、不能称其为建筑的窝棚毁掉。尽情发泄它的淫威,用刀般锋利手指粗暴的撕扯去窝棚那简陋的衣服,将它们玩似的吹上半空。窝棚在风中剧烈的颤抖,像是惊涛骇浪中一叶小舟。院中的那些垃圾们不甘寂寞,恢复它们本来的面目,加入到风的狂动乱舞中。漫天飞舞着各色各样的塑料袋和纸张。塑料袋“呜呜”地叫,纸张“哗啦啦”地响,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奏起了打击乐。那些夜晚是可怕的恶魔之夜。他们一家人在这艘孤舟心惊胆战,害怕它会轰然散架。

  她在城郊一所破败不堪的学校呆过一段短暂的日子,她很快厌倦了。原因是同学们知道了她父母所干的营生,她的位置降到了最低点。他们称她为“垃圾公主”,见了她,纷纷作掩鼻子状。所有的人都能在她的身上找到平衡,都能嘲笑戏弄她,都能以炫耀嘲讽轻蔑鄙夷怜悯同情的目光看她。她不上学,只有帮着父母捡破烂。真是不捡不知道,一捡吓一跳。她发现靠这些弃物生存的人真是不少。上至七八十的老妪老头,下到五六岁的孩童,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游走穿梭于大街小巷。捡破烂不需要诀窍,无非眼快腿勤,一天要步行上好几个街区,才能装满一板车。

  她的父亲没有忘记在女儿坟前许下的誓言。他这次换成了往城里的法院跑。城里的法院与他那个小地方的法院不可相比。台阶不仅多而且高了许多,门面有大大小小的柱子支撑,高大威严气度不凡。他碰到人也如石柱一样反射出冷漠的光,说出的话也有石头的硬度,且惜字如金,三言两语撅他出来。他想到了上访,往区政府跑。可是他这身装扮连门也进不去。一次与看门人争吵的声音大了,一个保安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对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揍。有一天,他忽然突发奇想,要上北京去上访。因为有一天有一个老头给他算命说,他往东边走,能遇上贵人。他一想,东边可不是北京的方向。他想象着在北京碰上某个大人物,他的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大人物。大人物说话了,尽管他说话的声音小如蚊鸣,但传到这里,该是如雷声隆隆。他一去就是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女儿和妻子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像一个刚从山里钻出来的野人。披一头又脏又乱的长发,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脏得无以复加。末到跟前,一股馊味迎面扑来。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一个警察。他是被遣送回来的。警察半是训斥斗半是威胁地对他说,要是再上北京胡闹的话,一定会将他扔进铁笼子里,让他像一堆烂肉一样腐烂发臭。她觉得父亲遽然之间老去了,头发全都灰白了。脸上的皮松垮垮的,皱纹们嘶叫着,把脸撕扯得四分五裂。眼神也变得黯然无光了,胸部塌陷下去,而背却高高隆起。他向着一个潦倒穷酸的瘦小老头的形象大踏步前行。他从北京回来之后,迷上杯中之物。他喝得是那些商店们自己勾兑出来的白酒。那白酒酒味不正,辛辣冲人。喝下去,嘴到胃之间细长的通道如插了几十根烧红的钢针,灼热中带着刺痛。喝醉了之后,他在别人处受的白眼委屈污辱辛酸无奈此刻全都涌到两只拳头上,再由两只拳头倾泻他妻子的身上。他骂,看你还敢打我抓我关我,你倒是打我关我呀!妻子不打他,只是吱哩哇啦地哭。打完了,舒坦了,往床上一躺,龇牙咧嘴的呼呼大睡。剩下他的妻子摸着身上的疼处,从阴暗的角落摸出两个用布做成的小人儿。布人的身上贴着纸条,分别写着那对父子的名字。她表情诡异,嘴里念念有词,将所有可能想到的怪病和厄运安在两个布人身上。伴着一声声尖利短促的呐喊,一根根钢针刺入布人的身体。很快,那两个布人便像个刺猬一般。她竟乞灵于这古老的巫术,希望借助它让仇人得到诅咒。但远在百里之外两个人毫无感应,那个坐着第三把或是第四把交椅的人,屁股已稳稳当当地放在头一把交椅的椅面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他的儿子乎。他的儿子进入总厂的财务室当起了主管。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把被父母时时淬火磨砺的剑,每一次的淬火,每一次敲击锤打,每一次在磨石上磨剑霍霍,仇恨便深入剑中一分。她厌恶这种仇恨的感觉,像冰冷僵硬的石块压在心头上。有时,她竟无端由的恨那个死去的双胞胎妹妹。恨妹妹虽死去了,但她的影子在这个家里却没有消失。相反这影子如充气般急速膨胀,占据了家里的每一寸空间。她甚至觉得那个同她一样娇小柔弱的妹妹钻进了她的大脑,主宰了她的思想,逼着她朝一个虚无的目标奔去。

  破旧的衣服挡不住青春活力的身体,灰尘遮不住花一样盛开的面容。蓦地一天,她忽然从那个捡来的满是锈蚀斑斑镜子中看见了一张娇美的容颜。她长大了。好像一缕阳光照亮了这个破败不堪的窝棚,一切都有了鲜亮动人的色彩。

  看看她成年以后在这个城市里运行的轨迹。她先干起了保姆,这是对人没有任何附加要求的工作。她记得她在第一家干保姆的情形。那是一个一家三口,丈夫妻子是某个机关的公务员。他们的脸和身材都朝肥胖多肉的方向飞速前进。妻子刚生完孩子,正在休产假。她刚进门的时候,男的一见她,眼珠子立刻弹出,几乎掉落在地。女的穿一件睡袍,里面的皮肉少了束缚,在腰部堆出一个硕大的肉团。她披头散发,惺忪的睡眼嫉恨地瞅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和娇嫩的面容。男的总是抓住一切机会与她单独相处。比如她在厨房里,男的就想方设法钻进来。他先用语言挑逗她,进而动手动脚。女的呢?天天寸步不离她左右。不许她靠近那个满脸皱纹像小老头似的婴儿,仿佛害怕她谋害了孩子。女的还像地主使唤丫头,驱使着她干这干那,片刻不得安歇。女的还不断挑刺,嫌她这擦得不干净,那里还有灰尘,力求干净程度超过星级饭店。有时,女的看见男的老往她跟前凑,便醋意大发,两片嘴唇中迸出的恶毒的语言全都倾泻在她身上。她隐忍着,终于在某一天,她拿到了工资。这一天,当男的如闻见腥味的猫跑到她的身边时,她不再像往日那样相拒相抗,而是与男的做些暧昧亲呢的动作。她知道那女的正在门上偷听。男的自然受宠若惊,甜言蜜语毫不吝啬的滔滔而出。没想到身后一声河东狮吼,如山崩地裂,震得他双脚一软,跌倒在地。现在想想,那个场面真如过节一样盛大热闹。他们鸡一嘴鸭一口吵个不停,她在旁边推波助澜,进而让他们抓脸扯头发。那个婴儿也扯着嗓子加入战团。闹的不亦乐乎时,她则磕着瓜子,提着花布小包,脚步轻快飞扬地跨出屋门。以后,她换了一家又一家,见识过同形形色色的男人。在他们垂涎欲滴的目光里她忽然发现了脸蛋的妙用,并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骗钱攻略。她不干保姆了,稍一收拾打扮,开始游走于不同的男人间,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想办法榨干他们身上的钱 ,然后像泡沫样消失不见。干了一段时间后,她意识到这一行的危险性,因为有一个被她骗过了男人扬言要往她的脸上泼硝镪水。她害怕了,决定收手不干。那时,娱乐业刚刚兴起,城里人有了声筵达旦的夜生活。凭着没有被垃圾污染的嗓子,千娇百媚的姿容,撩人惹火的身段,她一脚踏入了灯红酒绿中。立时声名鹊起,成为抢手货,流水般从一个男人怀里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她的腰包一日比一日鼓。他们一家人告别了窝棚的生活,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楼房。包围他们一家人的垃圾消失不见,生活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但本质上什么都没改变。在她的那个双胞胎妹妹死去的那天,她的家庭便被摧毁,永无复原的可能。她的眼前也是一片虚空,唯有仇恨能将其填满。

  有一个夜晚,曲终人散。这个时候是夜总会最为安静的时刻。纵酒狂欢之后是身体极度的不适。她太累了,就睡在了包厢里。将尽黎明时分,她突然醒来,包围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边的黑暗。瞬间,恐惧淹没了她。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张脸,她永不能忘记的脸。那张脸就像她酒醉后镜子里看到的脸一样,令人心生厌恶仇恨之心。由于成年累月地过着这种昼夜颠倒狂欢纵酒的生活,她那最令人可赞叹的面容提前发生了老化,一些细细的裂纹沿眼角蜿蜒爬行,加上眼下浮起的眼袋,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已显得憔悴不堪了,纵是涂上厚厚的脂粉,也遮挡不住。现在的女孩,十五六岁就发育得很好,一个个饱满得如冲天而立的炮弹,且有炮弹爆炸时的威力,辛辣刺激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们也如一群麻雀奋不顾身投入到这个行业中。她越来越感到这一行没有前些年那么好做了,她不得不呆在那群光鲜活泼的麻雀中等待客人挑剔的目光的挑选。那张脸悬浮在空中,像是从铜瓶里放出来的魔鬼,急速的膨胀扩大,占据了包厢的每一寸空间。她恨这个魔鬼,无时无刻不在磨牙砺齿,恨不能啖其肉吮其血。可是现在,她感到了她是多么的渺小,而对手是多么的强大。那张狰狞可怕的脸嘲笑着她:你们不是想尽一切办法弄倒我吗?你的父母一次又一次可笑而无望地往墙壁上撞,撞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可结果如何呢?连一根毫毛也没伤到我。你呢?你磨砺的十年之久的仇恨之剑落满了寂寞的灰尘,终无可用之日。在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中,她突然听到了一阵优美的歌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冲出包厢。四周一片黑暗,舞池中央的舞台上有微弱的亮光,似是聚光灯里射出的一缕微光。光里有一个少女在唱歌。没有音乐伴奏,没有观众,她却唱的那么投入。仿佛眼前旋转着炫目的灯光,舞台下是欢叫鼓噪的观众。她的声音如清晨的阳光一样,未曾沾染上尘埃,清脆动人。想当年,自己也曾在这个舞台风光过,歌声也如此纯净透明。可是,她的歌声消失了,消失在无数的黑夜里。她哭了,泪水扑簌簌地从脸上跌落下来。她为自己那注定被毁掉的命运哭泣。她很久没有哭过了,在妹妹死掉的那一天,她的眼睛就已流干了。她势单力薄,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像父亲那样一次次无望的控告?必须有一个同盟。她想过买凶杀人,可是她不信任任何人。有一次,她从父亲口中听到了一件关于他们仇人与另一个女人的故事。她眼睛一亮,从中看到了一线复仇的希望。那个女人虽然已不在世上,但她有三个子女。她很容易找到了最小的一个。那是一个瘦高个背微驼眼神忧郁的家伙。她第一次看见他就啧啧叹道,真是一把铸造仇恨之剑的好坯子。因为有忧郁就有愤怒,有愤怒就有仇恨,所缺的就是就是火候和精心的淬火打磨。她必须一点一滴唤起他心中的仇恨之火。

  我从她讲的故事中嗅到了自己的影子。“你故事中说的那个人好像是我吧!”我忍不住打断了女郎的叙述。

  “没错,我听了你的故事后就知道是你了。”她平静地说。

  “那么,我在深夜工房的墙上看到的影子和街上男女的口角,都是她所为了。”

  “没错,还有你打算放弃时,那夜在山里出现的鬼影,汽车上一个老头向你说出真相。都是她做的。因为你们面对的是同一个仇人,她想借你的手除掉其中最强大的一个。”

  “你怎么对她的事知道的那么清楚。”我疑惑地问。

  “我和她曾经住在一起租住的房子里,我们情同姐妹,无话不说。所以她的事我了如指掌。”

  “那么,后来在我和我朋友的人身上发生的来都她精心策划中的了。”

  “没错。”

  “有一点我不明白,这与我的朋友和我的姐姐有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要置他们于死命呢?”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在唤醒你心中的仇恨之火后,她每一天都盼望着你手中的刀刺入仇人的心中。可是她很快大失所望了。这把剑虽寒光乍现,短暂的如同夏日的冰雪。剑锋上更多的是妇人般迟疑不决,唯恐染上一滴血。你竟然天真的想通过欺骗他女儿感情的方式来达到报复她的目的。她气愤地大骂你是不是港台片看的太多了,玩起了这种拖泥带水不知猴年马月能结束的肥皂剧。她等的时间太长了,她得找另一把剑,一把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剑,一把如心所指的剑。一天,她终于看到的这把剑。那是夜总会里新来的服务生。她之所以看上他,是因为他眼中有深深的忧郁痛苦,似乎他正在某个困境中难以自拔,加上他与她们说话时居然会脸红。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与女人说话脸红的男人。在男人堆里多年摸爬滚打中,她掌握了男人的心理,总结出了一套一嗲叫二扭身体三撒娇的方法。稍一施展,男人准肉麻骨酥。她准备将这套本领用在这个男人身上,要他为她所用。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实施,这个男人就因卷入她与另一个男人的纠缠里而进了派出所。她替他交了罚款,他放出来之后就杳无音信了。她后悔莫及,没有问他要他的联系方式。她得另辟途径。

  说来也巧。一天,她在夜总会里看到了一张烧成灰也认得的面容。这张脸她在十几年前见过。那时他宦途得意,脸颊上已有了骄横的纹路,也有了一个肥厚多肉的傲慢的下巴。他就是那个杀害她妹妹的家伙的父亲。若是没有他,他的儿子不会如此轻易逃脱惩罚。没有他,他们一家人还会在那个地方无立足之地。他似乎是初来此地,脸上的肉兴奋地颤抖,眼睛的绿光翠绿得快要滴下来,手脚却青涩而拘谨,不知该往哪里放。她脑中电光一闪,一条复仇之路似已形成。她越众而出,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口吐绵软发颤的嗲声,身似风中的弱柳,完全融在他的怀中。当时把这个老家伙迷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他像遇见神仙,只能相见恨晚。他包了她,还特意为她买了一套楼房,做为他们幽会的场所。他们朝夕相处,耳鬓厮磨间,他和他儿子干得那点事自然一点一滴地从他的口中渗了出来。其中包括什么建炼钢厂和扩建电厂,他们狠狠地捞了一笔之类的事。她把这些都记到了一个小本子上。本来凭借这个,她有可能把他们送进监狱,可是她觉得这样做太便宜了他们,她的这把剑似乎只有畅饮鲜血才能平息她的仇恨。这时,她又遇上了他。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要爬上高楼往下跳的人一样,眼中没有了忧郁没有了愤怒,是那种万念俱灰的眼神,世界仿佛在他眼中坍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空白。她不知道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虽然被男人们包围,从一个男人的怀里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可是她没有对其中的任何一个男人动过真情。她母性中的一面居然在这个男人身上复活了。她以温柔的语气和怜悯的目光使这个男人融化了。他在她的面前嚎啕大哭,不能自己。接下来是醮满了辛酸泪水的倾诉。他把他的遭遇他的痛苦他的无助,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出来。她唏嘘感叹,也陪着流了一些泪水。她说起了她妹妹的事。他们有一个相同点。他们都有一个妹妹。所不同的是,她的妹妹死于谋杀,而他的妹妹死于疾病。这一点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她发现这把剑经过一年时间的砺磨,已经寒光闪闪,锋利无比,所欠缺的只是剑锋上没有鲜血。她要他相信他的妹妹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与他那夜在街上遇上的三个人的手里。若不是他们夺去他手里的电脑,他可以用电脑换一些钱,可以买药治他妹妹的病,说不定他的妹妹就可以活下来。他空白的世界中被她的影子占据,他完全被她迷住了。她成功的唤醒他心中的仇恨之火。她从他的叙述中嗅出了另一个熟悉的影子的味道。果不其然,那三个人中有一个人是你。她惊叹于奇诡莫测的命运之手把你和她又联系在了一起。她已决心毁掉你,就像是铸剑师锻造了一支不成功的剑而决意要毁掉它一样。

  “可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要想不露痕迹的干掉一个人,决非易事。”我满腹疑惑地问。

  “说起来非常容易。她让他进了你的那个厂当了临时工。在厂里制造一场事故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先是把那个醉酒家伙的脑袋塞进了风扇叶子里,后又利用老化的电线在仓库放了一把火,而另一个家伙正在棉花包上呼呼大睡。三个人中,不知为什么,他最恨的是你,他要让你尝尽痛苦后再死去。可是居然让你给逃掉了。他们能轻易地放过你吗?你的姐姐跳入他们的视线。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的脑中形成,她要把你的矛头指向杀害她妹妹的那个家伙,你的姐姐便是诱饵。她假装无意间在你姐姐面前丢下一个本子,上面记满了那个家伙干的所谓的坏事。她知道你姐姐捡到这个本子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果然,你姐姐如获至宝,当即与那个家伙联系,想用本子来换钱。接下来发生的事不用我讲你也明白了。他们完成了一个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复仇计划。”

  暮色带着寒气沉沉地扑了下来,我感到了彻骨的寒冷。这个女人是多么的可怕。我说:

  “似乎并不完美,我并没有被他们毁掉。”

  “你之所以得以幸免,完全得感谢那个老家伙。他身陷囹圄和得知自己儿子的死讯时,他不是傻子,他可以怀疑是身边的女人,也可以想起十几年发生的事。他找到了源头。”

  我长叹一声,说:“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是命运把我带到这里来。你能告诉她现在在哪里,我很想见见她。”

  “你难道想报仇吗?”

  “我的复仇之心在多年以前已经死了。我只想告诉她,我并不恨她,尽管她害了我的姐姐,也让我差点坠入永恒的黑暗里去。我知道在那样一个环境下长大的她没有选择,我也知道被仇恨煎熬的滋味是怎么样的。”

  我看到她的眼中有一点湿润的反光,她说话的声音里也有些颤抖。“没这个必要了。她是一把经过精心打磨的充满仇恨的武器,存在的目的只有为了畅饮仇人的鲜血。一旦剑锋上溅满了鲜血,这把剑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在多年前她那个双胞胎妹妹没有声息地躺在草地上时,她就已经死了。”

  其实我也知道没有必要了。我似乎见过她,在那次我和她呆在小木屋里的那一夜。我在那天夜里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一个小小的坟前,她宽大的衣袍和长长的头发在风中狂飞乱舞。她脸上已没有仇恨的光芒了,只有像夜一样茫茫的黑暗。她终于和她的妹妹在一起了,永远不会分离。

  说完这番话是长久的沉默。火堆前的每一个人的脸却异常鲜明,像是浓墨重彩画出来的。“啧啧。”你上嘴唇碰下嘴唇,混合着嘴中唾液,发出了像是品尝某种佳肴而情不自禁的赞叹声。这声音持续不断,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仿佛静夜里钟表的嘀嗒声,使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流逝的时间陡然具体起来。它虽然轻如风,柔若水,但绝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看看眼前这些或老或少或残或癫或傻或年轻或美丽的生命,时间抓住他们,就像风抓住一片树叶那样容易。一旦抓住,就绝不会逃脱。但是又有谁能逃掉呢?它锋利而粗糙的手指缓慢而有耐心地玩弄他们的身体,直至剩下一副森森的骨架。最后这副骨架也会分崩离析,化为尘埃泥土。我不知道这一刻会不会在这时光之水留下一缕影子,这缕影子又会随着滚滚逝水消失在何处。或者只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卷走冲掉,连一丝痕迹也留不下。

  她忽然说:“该来总要来,你想躲也躲不掉。你听,有无数的脚步在响,他们已经来了。”

  “什么。”我竖起耳朵凝神倾听。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来了。”伴随着这声大喊,我的眼前突然亮起了一片炫目的光芒,就像是几个探照灯同时打亮一样,我眼中除了光就是光。我什么也看不见,像掉入了茫茫的黑暗的深渊。耳朵里却像潮水般涌进各种各样的声音。那是由各种噪声和厉声怒喝组成的声音浊流。有汽车尖利的刹车声,车门开合清脆的声音,杂沓纷乱的脚步声。我听见一个粗豪霸道的声音:“看看这堆垃圾。我们稍一不注意,它们就溜了出来,弄脏地面,散发出来的臭味污染了空气。它们逃不掉了,它们有该去的地方。”一阵撕扯扭打的声音,一声狗的惨叫。“这是什么,一条老狗。只有它还有点用处,它的肉可以煮来吃,骨头可以煲汤。”几声小孩的哭叫声。“哼,还敢咬我。你们迟早也会成为垃圾的。” “咦,这里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可惜她也是垃圾,不过还有利用的价值,用肥皂咯吱咯吱地一洗,白白的嫩嫩的……嘿嘿……”“是谁,是谁在打我。”几声惊叫声。“一个疯子,一个真正的疯子,看看他那张黑黑的脸,那口森森的像要吃人的牙齿,他比任何人都可怕。抓住他。”在这闹哄哄的声音中唯独没有我的声音,我也要发出声音,宣告我的存在。我张开嘴想喊叫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一个长长的嘶哑的沙沙声在喉咙中滚来滚去。我站起身来,没想到后脑上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似是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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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4 00:36:13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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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我去看守所见她的父亲。

  冰冷的铁门,冰冷的墙壁,同样铁门开合想可以飞起来的却在墙壁上折了翅膀的冰冷声音。这是我第二次见他的面。很小的时候在医院的一面,很不真实,像是某个经典的只有在噩梦中才能出现的魔鬼形象。门开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像一只温驯的老山羊从圈里缓慢地走出来。他的腰弯曲着,保持向押着他的警察鞠躬的姿势,脸上堆满讨巧卖乖的笑纹。我大失所望。他现在同他那个地方冬日里蹲在街头,手揣在袖子中,眯缝着眼晒太阳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所不同的是,那些老头的头顶上有温暖的阳光照耀,有自由的空气呼吸。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两面各有一个电话。我很不情愿地抓起电话,屁股虚浮地搁在凳子上,一脸的不耐烦,表明我随时拔脚就走。

  “你能来,我……我真的很高兴。”老家伙说话了,结结巴巴,刚才朝警察堆出的笑纹没有散尽,一圈一圈向我漾来。他的眼睛如吸盘似的停了我的脸上,我似乎听见“嗞嗞”的贪婪的吮吸声。对他如此肆无忌惮的眼光,我感到很不舒服。这个老家伙还当他在外面呢?还以为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土霸王。我毫不退缩,将喷火的目光迎上去。我发现他的眼神相当怪异。眼睛中射出来的惊喜的光芒似乎不是假装的,此外还有一点温情的目光,就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的晚辈。我心中打了一个激灵,感觉奇怪而别扭。我强作镇定,说: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快说,我还有别的事。”

  “在这里面呆的一段日子里,我看到很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东西,一切都是那么透彻。我心中的罪恶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与日俱增。你的母亲是我最敬佩的人,只有她当年反抗过我,给过我当头棒喝。可是我没有警醒。我想同当年那个为了自己的贪欲而不择手段的年轻人谈谈,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错,可是他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无可奈何的老人。”

  “我到这里来,可不是听你忏悔的,你的那些话等着向法官说吧!”我打断他的话,一只手作撂下电话的动作。

  “我是个风烛残年的人,我的日子不多了,你难道不能听完我的话吗?”他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这一生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我养了一个好女儿。”他顿了顿,加重了他的语气。“可她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几年前,在女儿因病住院期间,我无意间看到她的体检单,我注意到上面的血型。我对血型的知识略有所知,知道我和妻子是生不出这样血型的孩子的。为此我还特意咨询了医生,证实我的想法。我去妻子当年生女儿的那家医院查纪录,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老家伙张着嘴,龇出门牙,一脸诡异的表情。

  我似乎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了,紧张的不敢呼吸,一只手张开朝前推去,仿佛要把说的话堵回去。他还是说出来,一字一顿像一块块硬梆梆的石头砸在我的心口上。“我看到你母亲的名字,她居然和我的妻子在同一家医院而且是同一天生的孩子。”

  我从凳子上跳起来。“这不可能,真是胡说。影视剧里早已演滥的情节。你说谎也要下些本钱。同性间抱错孩子还能让人相信,何况我和她是不同的性别,难道那些医生瞎眼不成,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人知将死,其言也善,我干嘛还涎着脸骗你呢?我记得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夜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副清晰的画展现的我的面前。那所简陋的医院由于电线线路出了故障,整个医院陷在一片黑暗之中。照明就靠几十枝光芒摇曳不定的蜡烛。昏暗的楼道里两个男人的身影焦躁不安地晃来摇去,他们的目光有时相撞,里面含着焦虑。其中一个男人应该是你的父亲。这是我的第二个孩子。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原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那时已经十几岁了,顽劣不堪,成天闯祸不断。几乎是在同时,病房里传来了两声婴儿的啼哭。接着,护士抱着婴孩到另一间房子里去清洗,顺便向我们报喜。当护士说恭喜你生了个千金时,我第一个迎了上去。抱过护士手中的婴儿,对另一个护士说的恭喜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没有响应。我想就是在那一时刻把婴儿抱错的。怪不得在以后女儿长大的过程中,我觉得她的越来越像一个人,只是我当时没有往那方面想。现在想来觉得又是可笑又是庆幸,如若我抱对了孩子,那孩子现在的结局就如同我的大儿子一样。我的女儿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她是个那么好的孩子,我希望你好好的照顾她。”

  他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我呆呆地看着玻璃那头的脸。一样的脸型,一样高高的颧骨,一样撅起的嘴唇边有两条傲慢的纹路,一样的……就如我多年前在那个铜镜中看见的那个苍老的面容。我脑中陷入混乱不堪的境地。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出的看守所,怎么来到大街上的。

  这是真的吗?天空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回答,是真的。比死亡更阴冷更残酷的一击击中了我。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全变得毫无意义,我像一个被命运愚弄戏耍的傻瓜。我僵硬地站着,这似乎成我唯一的姿势。如果划开我的皮肤,通过丛生的经脉肌肉,深入到骨头里去。会发现骨头已经钙化,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这些裂纹又在轻微的震动中生出更多的细纹。一阵微风吹来,我立马骨塌肉崩,四肢百骸的碎片溅满了我身下的草坪。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它里面穿行着无数金色的小箭,同时也射入我的身体中。阳光越来越炽热,像直接把火星倾倒在我身上,那些火星落在身上后,汇成一股滚烫的岩浆,所到之处,水雾袅袅,皮肤干裂,宛若干旱的土地四分五裂。我听见的身边的小草被阳光之箭射中,身体折断时发出的叹息声。我看见它是怎样竭力弯曲身体,想在太阳暴烈的目光下躲藏起来。一阵风犹犹豫豫的一路走来,拂动了路边柳树的一根枝条,转身想溜走时,却被滚滚热浪吞噬。我通体发亮,感到了燃烧般的疼痛。疼痛过后是一阵快感,就让我在太阳底下被化去吧!化成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挥着两把烧红的刀对着我的身体肆意砍斫的太阳渐渐黯淡,黄昏降临了。恍惚中听到孩童的嘻笑打闹的声音,他们像无数颗欢乐的音符,碰撞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我喜欢听这声音,喜欢他们薄薄的影子投在我身上,让我感到一丝凉爽。倏忽之间,仿佛有一根绳子串住那些声音,拉拽着它们往远处跑。我心中怅然,颇为留恋那些声音。但不敢回头去看,害怕转首之际,看到一个眼光忧郁的垂暮老者。夜晚降临了,但光明并没有逝去,一盏盏灯将这个城市照得恍若白昼。我身下的草丛像是早市一样热闹非凡:有小小的蚂蚁忙忙碌碌地穿梭不止,它们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搬运果核的大军,像涌动的浪花拥着果核往窝里行;有飞虫蚊蝇栖在我身上,清腿理翅,悠然自得。有笨拙的熊蜂在地上打洞,打好洞却不钻进去,而是围着洞口嗡嗡地纠缠不休;甚而有一只蝴蝶翩跹飞来,撞到我的身体后又飘忽飞去。小草开始贪婪的吮吸空气中的水汽,它焦黄枯干的身体渐渐挺直渐渐丰盈。不久,它们便在夜风里摆动身体,快乐地吟唱。我的身体也像如小草般,吸收接纳着清凉的水汽。我似乎成了一棵长在这里的大树,我的四肢百骸上,我身体形成的阴影里是无数栖眠的蜉蝣虫蚁。我庇护的小生灵啊!有的叹息着,轻轻地坠落到地上死去;有的拼命鼓动它小小的翅膀,在我脸颊上投下一缕微风。有的如哲人般陷入深邃的思考中,一动不动。

  我为什么连篇累牍不惜笔墨地写这些,因为这一天一夜具有某个承上启下的意义。失却了它,我的过去和我的现在之间将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它们像两个陌生的地带各自独立,遥遥相对。只有这一天一夜串连起它们,使它们浑然一体,通畅自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我的眼皮上时。我呻吟一声,睁开双眼,像是推开两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在漫天飞舞的光线中似乎有一人影,急欲看清时,人影又隐入氤氲的雾气中。我听到了一声温柔悠长的叫声,这声音似乎是从街对面,从车流人群的缝隙中,从喧闹吵杂的声音中,从地底下冲出来的。我眼前一片炫目的阳光,这莫不是又是一次幻听,跟我梦中听到的呼唤一样,在寒夜吹拂的北风中和漫天的大雪的缝隙中听到的一样。是我母亲的呼唤,在很久以前,被那夜的北风冰冻住了,封闭在一个冰冷的空间里,成了冰花状的物质。清晨的朝露洗去了我眼中的阴翳,我不胜重负的轻轻一抖,母亲正用充满了怜悯的目光凝视着我。她那么年轻美丽,仿佛时间细密的牙齿咬嚼不动她的面庞。她浑身湿漉漉的,透出水乡温润的气息。她从什么地方来?她一定从遥远的地方,涉过了宽而深的水域,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缩小,小至一个婴儿般大小。我渴望拉住她的手,有那么一只暖暖的手在握,我不再惧怕茫茫黑夜中一个人独自行走。抓紧我,抱紧我,别丢下我,我一直是你的孩子。我一直在寻找你,在荒野上,在草原上,在森林中,在城市里,在世上的各个角落里。我一旦找到你,便拉住你的手,永不会松开。

  实际来到我身边的那个女人是她。她找了我一个夜晚,在大街小巷中不停呼喊着我的名字。终于在黎明时分在草坪上找到了我。她紧紧抱住我,我紧紧抱住她,我又闻到了那股梦幻般母性的气息。我们浑身上下都是不能自制的颤抖。我们相拥着,直到那颤抖归于平静。

  我睁开眼睛,冬日温暖的阳光舔着我的脸颊。地上的一堆火已经熄灭,只有从余烬中飘散出一缕缕淡淡的烟雾。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脑袋里空白一片,仿佛过去的一切顷刻之间在脑海里消失殆尽。恍恍惚惚中,裹缠肉体中衣物中有许多小咬疯狂地噬咬肌肤,浑身上下刺痒难当;身上也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污浊臭气,如呆在窄狭空间里感到胸闷气短。我一把扯住胸前的衣襟,将虽说不上昂贵华丽,但还是差强人意的衣服撕为两半,弃如敝屣地抛向空中,看它们像受伤的鸟支棱着翅膀扑旋在地。很快,我赤裸裸的不着一丝一缕的身体呈现于冬日稀薄的阳光中。我惊讶地发现我的身体是那么的可怜内向,如剥去皮毛的畜类瑟瑟发抖。我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地上那堆状如一只蹲伏的黑兽——肮脏而陈腐的衣物。它仿佛在那呆了很久,是早就为我准备了的。在阳光照耀下,它竟焕发出绸缎般高贵华丽的色彩,触手也是丝绸般的光滑。我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一件件穿到身上。好像这堆衣服是风干的枯叶,脆弱地一碰就会化为无数碎片飘飞而去。我穿上最后一件宽大的衣袍。我闻到了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中竟有桂花的香气。我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袍像面旗帜展开来,黑黢黢的布面上的一个个窟窿里投射下一缕缕澄澈的阳光。我感到透肌彻骨的舒爽,宛若刚从清泉中沐浴出来。我撮嘴吐舌,发出大鸟般欣喜的啸声……

(全文完,欢迎批评指正,最好涂我一票,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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