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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dalua2002

个人履历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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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26:09 | 顯示全部樓層
  失眠

  1993年7月18日晚,在上海一家医院,主治医生马良捧着一台理疗仪来到网络频道编辑张三的病房。这个瘦弱而面带土色的中年人此刻正仰在床上看天花板。据说这个人已经失眠100天了。一个星期前,他的妻子把他送到这家医院。他妻子为了治疗他的失眠,通宵达旦为他按摩太阳穴和涌泉穴,结果也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他妻子对医生说,我吃两颗安定就能进入梦乡,而我丈夫,无论用什么方法,吃什么药,都睡不着。她要求医生不择一切手段让她丈夫先睡一觉。她流着泪说,再不睡觉,她丈夫会崩溃的,会死的。但直到现在,医生都无法让张三入睡,医生显然没有遇到过如此顽固的失眠症患者,他们连不该使用的药都试过了,病人始终无法入睡。所以,当马良捧着理疗仪来到张三病房时,他觉得自己像个卖狗皮膏药的,为了让病人相信这个治疗肯定有效,他不得不捧着理疗仪的说明书读了一遍。

  医生读罢说明书,张三问医生:“我老婆呢?”

  医生说:“请大仙去了。”

  张三请医生在他的床边坐下,说:“看你们这样忙,我觉得好笑,说实话,你们不要再费劲了,我的失眠你们根本没办法。我失眠是因为女人。”

  医生一惊。

  张三说:“我同时爱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通常被人们称做情人的女人。我怎样才能同时拥有这两个女人?失去其中一个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自从我认识向梅以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一天想不通,我就一天睡不着。你们能帮我想通这个问题吗?”

  张三坐起来,喝了口“静心口服液”,说:“我知道,一个男人不可能拥有两个女人。但你没见过向梅,她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女人。假如不能拥有这个女人,我在这个世界就白活了。我不能仅仅因为自己有了配偶,就跟人家分手,这不是理由!为什么一个人有了配偶就不能拥有其他女人呢?如果她离开我,她必然落入别的男人的魔掌。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一想到她那么美丽的身体,那个曾经属于我的身体,让别人去玩弄,我就失眠,我不敢想象那样的事情。”

  张三躺下来继续说:“至于我老婆,你们都看到了,她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女人。她对我太好了,我一旦跟她离婚,她就会落入别的男人的魔爪,我不能想象这个属于我的女人离开我后会是什么样子,你知道男人没有好东西,我不能容忍其他男人玩弄她。我不能仅仅因为有了别的女人,就跟我老婆离婚,那不是理由!我想不通,一个人有了别的女人,为什么不能同时拥有老婆呢?我一想到我跟我老婆离婚后,我老婆可能出现的,不可预料的事情,我就失眠。”

  张三望着天花板,神情呆滞。

  医生听懂了张三的内心独白,知道了张三失眠的原因,帮张三盖好被子,再次尝试催眠术。医生哼了一曲摇篮曲,握着张三的手,轻声说:“放松,深呼吸。想象大海——波涛——船——小岛。小岛上的别墅。男主人在客厅里抽烟。两个女人住在楼上。一个住东面,一个住西面。两个女人在走廊上抽签。抽到红签的今晚到丈夫房间。”

  医生发现张三一只眼睛闭上了。另一只眼睛仍睁着。

  医生贴着张三的耳朵,轻声细语地说:“新婚姻法刚公布,男人可以纳妾啦。”

  张三呼声如雷。

  阳萎

  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张三突然决定到马路对面的宾馆开房间跟老婆做爱。张三是个热爱生活、想象力十分丰富的人,即使是常人生活中最千篇一律的性生活他每次都把它做得有声有色。张三每次和老婆做爱都要变换姿势,他们已经尝试过中国古代房中术中的所有姿势。每次做爱都要变换地点,他们已经在家中所有空间做过爱,但他们至今尚未到宾馆开房间做过爱,所以当他看到电视上情人在宾馆房间做爱,突然决定到马路对面的宾馆开房间。他说:“到宾馆开房间做爱一定很刺激、很浪漫。”被爱情滋润得一脸红润的老婆欣然应允。俩口子看完新闻联播,就手拉手来到马路对面的宾馆。

  张三在总台用身份证登记了房间,交了押金,拿了一把钥匙,搂着老婆来到401房间。

  张三打开房门,在门锁上挂上请勿打扰,关上门,扣上保险栓,拉上窗帘,老婆已经脱光衣服躺在床上了。张三脱光衣服,张开双臂,说:“啊,跟老婆幽会!”就扑到老婆身上。

  张三正准备进入老婆身体,房间里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张三一惊,抬头一看,几个身材高大的人手拿电筒和电棒站在床边。张三赶紧拿被子盖住老婆的身体,又拉来一条枕巾盖住下身。

  张三说:“你们干什么?你们怎么进来的?”

  戴袖章的说:“分开,分开,少罗嗦,拿证件。”

  张三拿出身份证。戴袖章的指着张三老婆问:“她的身份证?”

  张三说:“她没有带,她是我老婆。”

  戴袖章的说:“凭什么说她是你老婆,你们的结婚证呢?你们在总台为什么只登记一个人呢?你们一钻进宾馆,我们就盯住你们了。”

  张三说:“我们家就在对面,我可以回家去拿给你们。”

  戴袖章的说:“你们家在对面到宾馆开房间做什么?”

  张三说:“做爱?做什么?难道我们没有权利到宾馆开房间吗?你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我家。”

  戴袖章的又盘问了张三的老婆,确认他们是夫妻后说:“以后到宾馆开房间一是要带结婚证,不带结婚证,就是乱搞男女关系就是嫖娼,要罚款的,要逮捕的。荒唐,开房间做爱?你们继续做吧。”

  张三说:“你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吗?我门关得好好的,还上了保险栓。”

  戴袖章的说:“这你就不用问了,我们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想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说完便扬长而去。

  张三到门口把锁望了半天,又检查了保险栓,说:“奇怪,他们怎么进来的呢?即使有钥匙也进不来,保险扣扣得好好的。”

  张三上了床,和老婆温存一番,正准备进入老婆身体,突然说:“等等。”张三起身又去检查了一下门锁,想想不行,又用写字台抵住门,张三觉得还不行,又把电视机搬上写字台。张三忙完这一切,来到床上,发现自己下身怎么也竖不起来。老婆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张三和老婆都知道,张三的这种情况叫做阳痿。张三说:“不行,我一做,就想到会有人闯进来,就不行了。”

  老婆说:“你门不是关好了吗?人家走了不会再来了!”

  张三说:“不行,不行,我刚才门锁得好好的,还上了保险栓。”

  张三跟老婆说:“我们还是回家做吧,宾馆不行,我们以后再也不到宾馆了,太可怕了!”

  张三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把老婆抱在床上,正准备进入老婆身体,突然起身说:“等一等,我看看门关好没有。”张三起身关好门,想想又走回头,检查了客厅的门。张三关好房门,扣上保险栓,回到床上,已经不行了。老婆说:“你怎么啦?啊?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宾馆,把人家难受死了。”

  张三说:“不行,不行,我一准备做这个就想到会有人闯进来。我把门上了锁,上了保险栓,他们怎么进来的呢?”

  张三又说:“你不要急,我再想想办法。”张三又用沙发抵住门,想想不行,又找来几根洋钉,用榔头把门钉上。他觉得这样做应该万无一失了。但是回到床上,张三还是做不起来。

  张三的阳痿由此开始。

  以后张三每次做爱前都要起身检查门锁。每次检查完门锁,张三就阳痿了。

  张三一边四处求医,一边对家里的门、窗进行加固,他把家里所有的门都换成了不锈钢防盗门,把所有的锁换成了指纹锁,把所有的窗子都装了不锈钢防盗窗。他甚至在卧室做了两道门。

  但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张三的阳痿更严重了。

  张三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来到上海这家男性专科医院的。这家医院在报纸登了整版广告说:“一次治愈阳痿,无效退款。”张三不肯去,他不知去了多少医院,不知吃了多少药,没用。但是老婆坚决要他去。老婆说:“不能做爱,毋宁死!”

  专家对张三进行常规检测后说:“你这是典型的阳痿了。阳痿分器质性阳痿和心理性阳痿,好在你是心理性阳痿,你放心,我们采用四联疗法,保证你一个疗程就重振雄风!”

  张三说:“好笑,我的阳痿你根本无法治疗。你能保证我做爱时没有人闯入我的房间吗?你当时不在场,我关了门,还上了保险栓,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了。”

  医生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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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27:52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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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正是故乡花开时

  一听是乡下电话,就知道一定跟农药有关。舅舅说表弟又喝农药了,但没死,舅舅要我劝表弟以后不要喝农药了,那东西伤身体。舅舅说只有你的话,他听得进去。

  省城离老家将近一百公里。我乘的是下午两点钟的汽车。舅舅吩咐的任务我应该努力完成。何况,表弟喝农药,作为大表兄,我也该出个场。

  当你闻到农药味的时候,说明你已经离开都市,到达广阔的农村,并且开始呼吸新鲜空气了。我拉开窗帘,看见一望无际的麦田和成群飞行的麻雀。在与公路平行的田埂上可以看到拖拉机、水牛、锄头、喷雾器、农药瓶。在农业生产资料中,农药是最先导入VI视觉识别系统的。你只要一看到那种包装,那种标识,就知道它是农药。就像你看到海尔标志就想到海尔冰箱一样,我看到农药瓶总会想到死亡。我乡下的亲友们则说他们看到农药都有一种冲动,一种想把它一饮而尽的冲动。真是奇怪,农药是治虫的,但在老家,农药不仅用来治虫,它越来越成为家乡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

  农药到底是不是治虫的?

  我一直有这样的疑问。

  在没有农药的时代,龙沙人通常采用上吊、跳河、撞墙、割动脉等方式自杀。自从有了农药,喝农药成了他们自杀的惟一方式。后来喝农药成了一种时尚,一种习俗,成了人们表达爱与恨的方式。当一个人爱别人爱到极点时他(她)会喝农药,当一个人恨别人恨到极点他(她)也会喝农药。夫妻、婆媳矛盾,也是通过喝农药解决的。农药实际上已经成为龙沙人解决情感问题、解决矛盾纠纷的一种方式,成为惩罚自己又惩罚别人的最佳选择。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他们捧起农药就喝,就像喝可口可乐一样。虽说农药使不少人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但大部分人喝农药都被抢救过来了。有一次,老家邻居请我们吃酒。他们婆媳俩已经二十年不说话了,在酒桌上因为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婆媳俩大打出手,媳妇突然拿起窗台上的一瓶农药咕噜咕噜喝了下去。我们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她婆婆也跑到医院,协助医生灌肠。人都要死了,还谈什么恩怨?后来她们和好了,据说去年还被县妇联评为五好婆媳。上回,我回老家看见她们手挽手去菜场买菜。这当然是农药的功劳,没有农药,她们也许一辈子不会说话。

  汽车在龙沙车站停下后,我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来到龙沙第三人民医院。这家医院虽然规模很小,但喝农药的乡亲一般都到这里抢救。这里经常抢救喝农药的人,经验丰富,成活率比较高。

  表弟在7号抢救室。

  表弟见我来了,一定要坐起来。他说:“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大表妹告诉我,刚刚洗过胃,马上再洗一次。

  抢救室里充满了农药味。抢救室从南到北放着六张床,三台洗胃机。

  大表妹问:“还烧人吗?”

  表弟说:“不烧人,有点辣,像麻辣火锅的调料,现在农药越来越辣。”

  大表妹说:“我上次喝的时候,只觉得嗓子眼儿在翻气泡。”

  二表妹边织毛衣边说:“我喝得最多,两瓶。到最后还有点甜味。”

  二毛说:“喝的时候最好屏住气。”

  表弟笑道:“你就当是喝啤酒,干!”

  邻床一个刚洗完胃的小伙子插嘴说:“喝的时候倒不难过,洗胃难受。”

  表弟说:“你紧紧握住护士小姐的手就不难受了。”

  弟媳妇打了表弟一下屁股说:“流氓。”

  我问:“这次为什么又喝农药?”

  表弟说:“老娘要我整老婆,老婆要我整老娘,我一气之下,喝了一瓶,让她们一个白发送黑发人,一个守寡。可惜没死掉,现在农药越来越假。”

  正说着,又抬进来一个少妇。

  表弟说:“看样子她是假喝,真喝眼睛是浑的,没这么明亮。”

  护士拍了一下表弟的屁股说:“少快活,洗胃。”护士拿一根管子塞进表弟口腔,一根管子塞进表弟肛门。表弟握着护士戴戒指的手高高举起,朝我做了个鬼脸。

  (二)伏羲伏羲

  家福一再提防,还是被人推下了水。家福知道一定是债主把他推下水的。那时候下午即将过去,傍晚即将来临,他和村民们在村外的铁索桥上看飞机。家福担心债主会趁人多把他推下水,他双手紧紧握住铁链,背靠栏杆,尽可能让所有人在他的视野里。飞机即将消失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猛推了一下,家福全身晃动,一只脚悬了空,他正想掉头看是谁在推他,他的背后又被人推了一把,在村民们的尖叫声中,家福头朝底脚朝上像伏明霞跳水一样,栽了下去。村民们下去是准备收尸的,发现家福仍在水中挣扎,把他救上了岸。做完人工呼吸,村民们把他抬到他们家的院子里。村民们一走,家福向他的老婆宣布:明天中午办酒请客。全家人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办什么酒。家福吩咐儿子去供销社买来108张请柬。家福拟定了格式,开了一份名单,让儿子一一填写,然后送到村民们家中。请柬这样写道:

  兹定于七月四日中午在寒舍举办:热烈庆祝王家福大难不死,回报乡亲救命之恩喜宴。恭请阁下光临

  王家福顿首七月三日

  儿子填好请柬,就挨家挨户去送。家里人立即分工,有的杀猪宰羊,有的借桌椅板凳,有的借锅碗瓢盆,有的买烟花爆竹,家福跟隔壁的王五借了500块钱。天一黑,就有人送来了人情封子。送人情的一走,家福拆开一看,大喜,100块,和死人一样的人情,这是家福没有想到的。

  家福是在村民们给他做人工呼吸时决定办酒的。家福有将近十年不办酒了。在龙沙村,办酒出人情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除了种田,就是办酒请客。几乎每隔三五天,就有人请客,就要出人情。龙沙村人在四种情况下可以请客或者说必须请客,吃酒的人则必须出人情,这已经是几千年的传统了。第一是孩子满月、百露、抓周,人情30块;第二是整岁生日,人情40块;第三是结婚,人情50块;第四是死人,人情100块。一个108户近600人的村庄,平均每三天就有人办酒,平均三天就要出一次人情。这是龙沙人的习俗。庄上曾经有一个人坚决不办酒,不收人情,也坚决不吃酒,不出人情,庄上没有人跟他说话。没过多久那人就掉到水中淹死了,他一定是被人推下水的。当然如此庞大的人情开支一般人难以承受,但你不要多,你一年只要办一次酒,请一次客,收到的人情足以把你放出去的人情全部收回,足以支付你一年的人情支出。这是祖上设计好的游戏规则。但是家福的情况罕见,家福将近十年不办酒了。他们家真是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本来媳妇好不容易怀孕了,但她流产了,流产不可以请客。一流产就失去满月、百露、抓周三次请客的机会。家福母亲患了一种病,估计很快会死去,那是一次人情大回收。但他母亲却在一个春天的傍晚失踪了。失踪不可以请客。眼看妻子要过50岁,她远在云南的母亲却在她生日前两天中风死了,根据她们那里的风俗,父母死后三年内不可以办喜事。好不容易等到家福过50岁。外地是男不做三,女不做四。本地却规定男不做五,女不做六。这就使得家福十年来光吃酒,不办酒。光出人情,不收人情。一个种田的人哪来那么多的钱呢?家福只有借钱出人情,家福的债主太多了。不出人情无法生存,不借钱无法生存。离儿子30岁还有三年,要不了三年,他早就被债主推下水了。家福一直在寻找机会请客。但是办酒不是想办就办的,得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这次家福被人从离水面30米高的桥上推下水,本该死的,死了也好,家里人可以收回人情把债还了。但他居然没死,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什么?人间还有什么事比应该死却没有死更值得庆祝?所以家福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请客。本来家福的心里没底,毕竟这是前无古人的举动,村里人会不会响应是个未知数。但是请柬才送出去一小时,就有人出了人情,而且一出就是100,跟死人一样的档次,这是家福万万没想到的。毕竟村里人欠他的人情太多了,毕竟他是大难不死。

  家福一边指挥全家人筹办酒席,一边接收村民们送来的人情。到午夜12点,所有收到请柬的人都送来了人情封子,都是100块,好像开会商量过似的,家福大喜过望。家福把门锁上,跟妻子在床上数钱。拿算盘一打,除去还债,除去办酒开支,剩下的钱足以让他们出三年的人情,过三年好日子。家福把身体平躺在床上,想到今后不必担心有人推他下水,很快就呼呼大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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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30:13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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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农民在他们村庄前面的公路上拦住了我,请我到他们家去吃饭。我对一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邀请和莫名其妙的热情缺乏心理准备。我说不必客气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庄,再走两公里就有一个站台。他说,你路过我们村,不请你吃个饭,我们过意不去。他说他没有其他意思,他和他的家人仅仅是好客而已。他甚至令我震惊地说了一句唐诗:“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他握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腰,简直就要强迫我了。我说下一次路过这儿一定去你们家。他生气了,他说我看不起他,不给他面子。他的表情表明他受到了伤害。我不忍心看他受伤害的样子,我知道我想逃脱已经不大可能。我只好接受他的邀请。他笑了。他牵着我的手沿着山间的羊肠小道向村里走去。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和路上扛着农具、牵着牛的村民纷纷过来,争先恐后地跟我握手、打招呼,请我到他们家去吃饭。农民牵着我的手一路喊着:“我先请的,我先请的。”在村民们艳羡的目光中,农民把我牵进他那没有围墙的院子。农民一进院子,就用手在嘴边做成喇叭形高喊道:“来客人啦。”农民家里的人像四处埋伏的敌人,包围了我。他们欢呼雀跃,倒茶的倒茶,打毛巾的打毛巾,淘米的淘米,杀鸡的杀鸡。邻居纷纷过来问:“你们家来客人啦?”“刚到,刚到。”农民的妻子说。农民牵着我的手,在村里挨家挨户走了一圈。每到一户人家,农民便介绍道:“这是我们家客人。”村民们就跟我握手,打招呼,请我吃饭。农民说:“这一天由我安排吧。”农民又带我参观了属于他自己的自留田、酿酒池、牛棚和树林。天一黑,农民牵着我的手来到他们家的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农民安排我在朝南的位置坐下来。他和他的家人执意不肯坐上桌,他说客人在家里人不可以坐上桌。这是他们龙沙村的规矩。他说他们全家人会敬我酒的。我仿佛在一座眼睛的花园中吃饭。我有些不自在,我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他们的惊讶和笑声。从大人到小孩,他们每人敬了我一杯酒,每人用筷子拣了一个肉丸放在我的饭碗上,看到我吃下去,他们才退到原位。他们看我吃得很香,多高兴啊,高兴得两手直搓,高兴得用手中的筷子打击手中的搪瓷酒杯。农民的妻子说:“菜不好饭可一定要吃饱。”我吃完一碗饭,农民的妻子又给我盛了满满的一碗。我把第二碗饭吃光,就用双手盖住碗口坚决不让他们装饭,我说我的确吃饱了。我说我实在吃不下去了。他们一起喊道:“没有菜,饭一定要吃饱。”我发现农民使了一个眼色,他们全家人忽然扔下手中的筷子和酒杯,拍起巴掌,跳起舞,唱起歌。我很惊讶,他们用极简单的曲调唱着这样的歌词:

  到龙沙不来吃饭,是你的错。

  来吃饭没有吃饱,是我的错。

  装饱是所有客人的礼节。

  盛饭是我们龙沙妇女的绝活。

  在歌声和掌声中,农民的妻子双手叉腰,头顶一碗饭,迈着猫步从厨房向我走来。我双手紧紧捂住碗口,十分恐惧。农民的妻子绕到我身后,在我身后跳来跳去。掌声忽然停了,我发现双手发热,我松手一看,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已经盛到我的碗中,我掉头一看,农民妻子头上的碗已经空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饭装到我的碗中的,我的双手一直捂得很紧的。在众人喜不自禁的得意笑声中,我勉强咽下了第三碗饭,掌声又响起来了。我把碗口朝下,紧紧捂住碗底,说:“我饱了,我真的饱了。”农民的媳妇在节拍声中头顶一碗饭向我逼过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碗饭已经装进我的碗中。简直是魔术。我刚把第四碗饭勉强咽下去,农民的母亲又在掌声中头顶饭碗向我走来,他们全家人用十分虔诚的目光看着老太婆的表演。我把饭碗放进我的衣兜里。老太婆在我对面做了一个盛饭的动作,她头顶上的饭碗便空了,而我衣兜里的饭碗却装满了饭。当我咽下老太婆装的饭,已经不能动弹了。我用手指伸进口中,发现饭已经顶到我嗓子眼儿了。他们确认我饱了,把我抬到院子中央,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他们点起了篝火,邻居和远处的村民举着小火把站在院子四周。农民一家人每人表演了一个节目。他们每个人只有看到我哈哈大笑才会停止表演,我只有假装大笑,我的笑声一定很难听。表演一结束,早就等候在一边的村民们拥上来,握住我的手,请我到他们家去吃饭。最后他们决定抓阄。一个身材高大的村民抓到了阄,他一把抱住我,把我举到空中。但农民死活不让我走,他说他无论如何要留我住一夜,他说明天吃过早饭就把我送过去。高大的村民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我。村民们一散,农民和他妻子就把我抬到他们的房间。那是他们家惟一的房间,惟一的床,惟一的凉席。他们一家十几个人则睡在堂屋地上。他们轮流到我房间,给我打蚊子,送我小礼品,他们显得很兴奋。他们说要等客人睡着了,他们才能睡觉,我已经无法呼吸。我假装睡着了。我必须尽快逃离这个村庄。我确认他们一家都睡着了,蹑手蹑脚离开农民家,离开了这座村庄。

  东 郊

  一个穿着白色对襟衫的佣工一边敲锣从门前经过,一边喊道:“给马老破孝喽,第三场戏开场了!”

  妻子推开窗扇:“狗子,几点开始?”

  “两点。”

  妻子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换上,照了照镜子,然后站在我面前,转着身体问我:“穿这件去可以吧?”我连连点头,巴不得她早点出去。妻子飞身下楼。母亲在楼下化妆。婆媳俩手挽手去了马老家。

  我在等候看房人。看房人说他们大约两点过来看房。我在电话中一再告诫看房人,如果我母亲和妻子在场,千万不要说你们是来看房或买房的,你们可以假充出版社编辑跟我商谈出版事宜,我会设法支走她们。尽管看房人对我瞒着母亲和妻子卖房有些疑惑,但急于买房的他只能照我说的去做。我当然要瞒着母亲、妻子和其他亲友,我要瞒住村里所有的人,否则所有人都将骂我是疯子,我将永远无法出售这座房子,我将永远生活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村子。我必须趁任何人不注意,把房子偷偷卖掉,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到另一座城市,另求安身之处。我真的一刻都不能呆在这个村庄了。

  我住的这个村庄,以前叫龙沙村。那年人口普查,发现龙沙村人均寿命八十七岁,我们村就改叫长寿一村了。据说是为了招商引资、观光旅游的需要。自从长寿一村出了名,我就没有一天安宁之日。本地和外地的电视台、报社、电台几乎每天都派记者到我们村采访。长寿一村被他们炒得炙手可热,神乎其神,长寿一村成了媒体最热门的话题。是的,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比长寿更诱惑人的话题呢?有些媒体的健康栏目干脆派人在我们村庄周围的旅馆驻扎下来,每天采访一个长寿老人。许多梦想长寿的人专程赶到我们这里观光旅游,参观考察,希望从我们这里获取长寿的秘诀。一些专家学者专门成立了课题小组,研究长寿一村人长寿的秘诀,他们纷纷撰文认为长寿一村的人长寿跟风水、水土结构、饮食结构、民俗及遗传有关系。长寿一村周围的地皮被房地产开发商们抢购一空,他们的楼盘广告一律是:“紧邻风水宝地,人均寿命八十七,万寿无疆,升值无限。”长寿一村的房子则可以卖到三十万一户,而紧邻的同样面积的商品房或民房,只能卖十万元一户。但是出再高的价钱也没人卖,谁会出售长寿呢?

  只有我想出售,越快越好。

  外人不知道生活在长寿一村的痛苦,我必须尽快逃离长寿一村,我甚至不在乎卖多少钱。

  我的这种心情,我母亲和妻子是无法理解的,外人更无法理解。我们村的人的确都长寿。但是,长寿人聚居的地方,死亡也就连绵不断。自从我十年前住进这个村,我感觉每天都在死人。这个拥有二百多个长寿老人的村子,每年都有十几个老人按时死去,每个月至少死一个人。每死一个人,从三天大办丧事,到头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尽七,百日,清明,七月半,祭日,都要举办丰富多彩、繁琐华丽的仪式。死一个人,每年起码要举行十五次仪式,十个人就是一百五十次,加上以往死去的和正在死去的,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每天有仪式,我每天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我好像生活在死亡之村。由于死者都是高寿,所以每个死者的丧事都被当着喜事操办,死亡和庆祝交相辉映,让人难以忍受。村里居然为此成立了一个戏班子,专门策划和操办丧事。为了让节目办得更精彩更具有长寿一村的民俗特色,他们策划了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节目,使每一个死亡仪式办得有声有色,就像一台文娱晚会,有报幕人,每进行一个节目,都到村里去报幕,然后像我妻子这样的女人和男人们,便穿着节日的盛装,像赶庙会一样,去观赏,去吃酒,去聊天,去打毛线衣,去纳鞋底。那是龙沙人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每天从早到晚,村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哀乐、鼓号和歌声,四处烟雾缭绕,披着袈裟的和尚穿梭于村庄。我被包围着,压抑得喘不过气,我除了沉默,别无选择。一个写作者,是无法在其中思考、写作和生活的。我必须逃离这个村。但我必须做得从容谨慎,出奇制胜。

  两点刚过,看房人就带着他的妻子和儿女驱车来到门口。见我母亲妻子不在家,他们进屋便拖着一根巨大的卷尺楼上楼下量尺寸,东张张西望望,他们的兴奋是显而易见的。我站在窗口放哨。尽管我知道妻子她们傍晚才会回来,但我还是紧张,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房子。只要被她们发现,这个买卖就做不成了。看房人看出我的惊慌,他把我拉到院子里小声问我:“你怎么舍得卖这房子?”

  我一时语塞。

  我说:“我在省城得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那里的公寓很贵。”

  他问:“你能做主吗?”

  我小声说:“我可以跟你公证。房产证是我的名字。”

  他说:“你真的愿意放弃长寿吗?”

  我说:“我首先得生存。”

  他一脸的疑惑不解。

  妻子突然回来了。我吓得浑身是汗。看房人则像小偷一样头都不敢抬。妻子径直走到衣柜,拿了一件红色外套和丝巾,穿上,转着身子问我:“行吧?赵老家烧房子,我去看。”

  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很快谈妥了价格。

  看房人给了我五万定金。他拿着我写给他的收条,像拿到了长寿,跟他妻子小声耳语了几句什么,夫妻俩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我们约好后天中午在龙沙宾馆签协议。

  看房人走后,我突然想,我真能做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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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31:20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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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说,傻瓜的产生是由于遗传、近亲繁殖和乱伦,其实并不尽然。我在龙沙村一段有趣的经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乘着一辆涂得花花绿绿的大蓬车抵达龙沙村的时候,那里正飘扬着节日的气氛。村民们正像蜜蜂一样成群结队地向村东飞去。这天拂晓,村东的一位新婚不久的妇女,生下一个奇特的男孩。男孩落地后双眼一眨不眨,注视着天花板,目光深邃而幽远。村民们都为本地生下一个神童癫狂不已。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男孩之所以生下来便与众不同,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关于这个傻瓜是怎样产生的,成了龙沙村的热门话题。绝大多数村民认为,傻瓜的产生跟傻瓜的祖父是白痴有关。如果那位妇女继续生产仍然不能排除生傻瓜的可能。不过也有极少数村民认为连续生两个傻瓜的事例历史上不多见。恰恰相反,第一个孩子是傻瓜第二个孩子是天才的事例倒是时有所闻。至于那位妇女以及她的丈夫、双亲都因生了个傻瓜感到奇耻大辱无脸见人。一个傻瓜显然是不能担当传宗接代的重任的,更不用奢谈光宗耀祖了。至于养育一个傻瓜的难度那就更不用说了。那位妇女不相信自己会生出一个傻瓜,她和她丈夫都同周围的人一样不缺胳膊不少腿。虽然她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对此负责任,傻瓜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觉得对不起丈夫对不起家里人。她发誓一定要好好地养一个给大家看看。她要为自己为这个家庭争口气。

  虽然当地的法律规定,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孩子,但法律同时也规定,如果生下来的孩子是傻瓜,可酌情再生一个。这对夫妇正值身强力壮的年龄,加之急于求成,没费多少时,那位妇女的腹部便挺了起来。她临产的那天下午,全村的人都着了魔似地向村东奔去。那天下午,我正在写我的长篇小说《不出所料》的第三章。不知怎的我写不下去。说实话,打从发现那位妇女腹部隆起后,我和村民们就料到事情的结果了。但不知为什么我们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我搁下笔骑着单车向村东飞去。我和许多善良的村民们一样,围着那座蘑菇顶的白房子,踮着脚,竖着耳朵,伸长脖子。

  结果这一胎生了两个傻瓜。

  这样的结果太残酷了!产妇和她的丈夫当场昏厥。产妇醒来后就企图自杀。虽说这样的结果不出大家所料,但是村民们都大吃一惊,都对命运这样不公平表示愤慨,有些善良的妇女在同情心的驱使下流了泪。费了这么大的事,吃了这么大的苦,生了三个傻瓜,实在太残酷了。村民们围绕着要不要再生一胎和会不会再生出傻瓜的问题进行了讨论。村长通常都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站出来作出决断。他握住那位妇女的手表示安慰。产妇流着泪哽咽着说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村长说:“不要伤心不要失望,有我有大家。说实话你真不简单。其实这样的结局我们大家都有责任。你第一胎生下来后,我想劝你不要再生的。我想生了一个傻瓜已经够惨的了,不要再生第二个,可不知怎的我没有劝你。现在你吃了这么大的苦,我想这苦不能白吃。刚才我们大家合计过了,你应该继续生。虽说还有可能生傻瓜,可是三个傻瓜都养了,再养一个或两个傻瓜又算什么呢?这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何况这不仅关系你个人和你家庭的名誉,还关系着我们村的名誉。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养出一个好的,这些苦才不算白吃,才能为你和你的家庭以及我们村挽回面子。我就不信你真的不能生出一个甚至两个好的来。法律那边你们别管。法律规定如果生下来的孩子是傻瓜,可酌情再生一个,但法律没说连生三个傻瓜怎么办。总之,你不要伤心不要灰心一定要有信心,你没有错,你要挺住,你要想到我们大家。全体村民支持你们。”产妇激动得热泪盈眶。

  与此同时,龙沙村一妇女连生三个傻瓜的消息引起了有关部门和有关学者的关注。电视台来拍了电视,某研究所派来了考察小组驻扎在龙沙村研究“傻瓜是怎样产生的”课题。村民委员会利用村民们的捐款为三个傻瓜雇了两个保姆。那位妇女不负众望,没费多少时,腹部又挺了起来。结果当然不出大家所料,又生了一个傻瓜。龙沙村人愤愤不平纷纷表示决不甘心这样的失败,鼓励她再生。这以后,每逢那位妇女生养的日子,龙沙村就像节日一样热闹。村民们丢下手中的活儿成群结队地向村东飞去。各路专家记者纷至沓来。就这样那位妇女总共生了七个傻瓜。后来大概是由于长期的精神刺激以及成天跟傻瓜生活在一起的缘故,那对夫妇自己也变成了傻瓜。龙沙村人只好认了,共同担负起这一家人的生活。

  我离开龙沙村的那天上午,晨曦初露,我看见九个傻瓜像一群蚂蚱在麦田里爬行。他们远远地向我招手致意。

  (六)回乡偶记

  在我妻子的家族中,最有趣的人物要数我岳丈了。我岳丈有个奇怪的嗜好——喜欢盖房造屋。据说我岳丈的这一嗜好跟他父亲有关。他父亲并不喜欢盖房子,他只迷恋陶瓷工艺。但不知为什么,他在有生之年,把他们家的房子翻建了九次,这不仅使青少年时代的岳丈以为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盖房子的,而且显露了他在建筑方面惊人的才华和天赋,以至于城里的大建筑师们都自叹弗如。他没上过建筑大学,也没砌过一砖一瓦,但你只要告诉他你要砌多大的房子,他站着就能把图纸给你画出来,并且在五秒钟之内告诉你需要多少砖头、多少水泥、多少黄沙、多少钢筋、多少石灰、多少什么什么。你休想瞒着他偷工减料,做什么手脚。他只要往房顶上一站,就知道哪儿少砌了一块砖头,哪儿少放了多少石子,不信,不信拆了看。有一次我妻子姨妈家的房子竣工后,岳丈往房顶上一站,对瓦匠工头说,你在楼下西墙角倒数第四排少砌了五块砖头。瓦匠工头拿全部工钱跟他打赌。拆开来一看,果然空着五块。岳丈在建筑方面出神入化的本领,使得当地的瓦匠闻风丧胆。

  岳丈对盖房子已经久嗜成瘾,以至于只要有房子盖他就身体康健神采飞扬,三天不吃饭都精神抖擞。一旦没房子盖,他就倒下,就卧床不起,就高烧到40度,哪个医生都束手无策。一旦有房子盖,他立即就能从床上跳起来,温度立时恢复到37度。岳丈一生只做了两件事,一是不断盖房子,二是和他妻子不断耕耘,生了十一个子女。而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盖房子为了给子女住,子女多了就要多盖房子。所以我妻子家的人都说我岳母功不可没。正因为她生产了这么多孩子,才使岳丈不断过瘾,使他倒下以后又爬起来。他的十一个子女,除了最小的女儿,都盖了房子。其中大儿子翻建三次,二儿子翻建二次,三儿子翻建二次,四儿子翻建一次,五儿子扩建一次,加上我岳丈的直系亲属和旁系亲属的房子都是我岳丈策划和监制的,以至于我岳丈他们家族的房子在他们那座村庄上连成了一个椭圆形。我追求我妻子的那一阵,岳丈经常带我到他砌的那些房子转悠。有天晚上,他领我登上附近油田的井架上鸟瞰他们的村庄。我真的惊叹这些村民们的智慧和才华。几乎每个家庭都把他们的房子连成一个几何图形,有正方形的,有长方形的,有菱形的,有三角形的,有椭圆形的。由于每家门口都挂着大红灯笼,凌空俯瞰,别有一番风景。岳丈问哪种图形最出色,我说:“各有千秋。”岳丈冷笑一声说:“他们晓得个鸟,地球是椭圆形的。”

  岳丈73岁那年秋天终于卧床不起,高烧持续四十多天,医生都说他不行了,熬不过秋天了。岳母整天向隅而泣。我们全家人目睹他那强大的生命慢慢熄灭,无回天之力。虽然大家都知道再竖一座房子就能使他一蹦而起,但是整个家庭乃至整个家族内债外债一大堆,实在对不起他老人家了。一天晚上我拎着一只乌龟去看岳丈时,岳丈两侧围坐着许多人。岳丈看到我的一刹那黯然无光的眼神骤然闪过一道光芒,我打了个寒颤。大家都望着我,所有的眼神都已经很明了了。我一直害怕这一天,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整个家族只有我这个老女婿没有盖房子,按照我岳丈他们村庄的习惯,一般女儿是不砌房子的,何况我没有地皮,而且我最穷,我一直反对盖房子。

  可我别无选择。

  为了 为了 为了

  我说:“爸,我想盖座房子。”岳丈腾地翻身下床,握着我的手说:“什么?你要盖房子?好极,拿纸来。”在一旁搭脉的老中医惊得差点晕过去,我们全家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岳母抽出仍插在岳丈肛门中的体温表,岳丈的温度从42度降到37度。

  我们全家人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战斗中。借钱的借钱,要地皮的要地皮,买材料的买材料。我一直担忧在地皮问题上发生流血事件。虽然要地皮很不容易,但由于我岳丈家人多势大,终于占领了一块100平方的地皮。我还记得岳丈他们一家手持大锹、镰刀和锄头,跟邻居争夺地皮时说的那句铿锵有力气壮山河的话:“祖国的大好河山寸土不让!”我们实在没钱买菜吃了。我岳丈找来一口大缸,腌了一缸酱,每天吃饭,岳丈挖一块酱放在碗面上,笑着说:“神仙喽!”这一缸酱我们吃了800天。岳丈从一开始就想把我的房子盖得又高又大。在岳丈他们村庄上,每个家族都想让自己的建筑物最高。有的建高水塔,有的建电视接收塔,有的竖起高高的烟囱。有天早晨岳丈看着那些高耸的建筑物,若有所思地问我:“埃菲尔铁塔多高?”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岳丈怎么知道埃菲尔铁塔的,我吓得几天睡不着觉。我害怕岳丈把我的房子盖得埃菲尔铁塔那么高。以岳丈的才华,盖个把埃菲尔铁塔是不成问题的。

  房子封顶的那天下午,天下着毛毛细雨,岳丈健步登上脚手架,攀上三楼顶层的楼面。岳丈手中握着一把大扫帚,像舞红旗一样舞来舞去,口中唱道:“你就像那一把火,一把火,一把火……”他的二十一个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在地面上欢呼雀跃,我们全家人个个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房子竣工那天,我隔壁邻居居然在一夜之间把他们家的房子由三层加成四层。我岳丈看了冷笑一声对我说:“明年有了钱,翻了重砌,比它高!”我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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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32:37 | 顯示全部樓層
  (一)仿佛

  天刚亮,张三就去桥头的五草堂给父亲抓药。五草堂还没开门。张三敲响了门,听见里面有人喊:“来啦,来啦。”就在这时,张三看见一伙御林军骑马从街那头冲过来,张三以为马队往西头的,却不料马队停在了五草堂门口。张三听见里面有人喊:“来啦,就来啦。”张三听出是阮元甲的声音,御林军已经撞开了门,把张三也撞了进去,有人问:“是阮元甲家吗?”阮元甲扶起张三说:“我就是阮元甲。”张三看见为首的御林军从袖筒里放出一张宣纸,说:“抄家。”御林军就冲了进去,封锁了所有的进口和出口。几个御林军从马背上抬下一个工具箱,拿出工具,冲进了阮家的宅子。张三被当成了阮家的人,所以他平生第一次目睹了抄家的全过程。御林军离去后,张三三步一回头,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了家。

  张三进门就说:“怕人怕人,世界上没有比抄家更怕人的了。你们没看过抄家,我全看见了。”

  父亲说:“抄到了吗?”

  张三说:“抄到了,你们不知道抄家是怎么抄的,怎么会抄不到,抄光了。”

  张三把屋里扫视一遍说:“你们开玩笑,这样放东西还不被抄光。如果你们知道抄家怎样抄,绝不会这样放。阮元甲一点准备都没有,他早准备有人抄他的家,绝不会抄得这样惨。我到外面望风,你们把东西藏一藏。”

  父亲说:“会抄我们家吗?”

  张三说:“我问阮元甲,他说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抄他的家,这就说明谁的家都可能被抄。你们不能等,他们的速度很快,我才看见他们的马队,他们就撞开了门。”

  张三爬上门前的大树,在树上系了一个风铃。从树上下来后,他把耳朵贴在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上。如果有马队,几公里外就能听见。

  父亲出来说:“藏好了,你来看看。”

  张三说:“我来了。”他让儿子爬到树上,说,“看到马队,听到马蹄声,就摇铃。”

  张三进了屋子,一家人洋洋得意地望着他。屋里跟先前不一样,有些东西不见了。

  张三拿起一把榔头,对准灶房的那口大缸,“咣当”,缸砸碎了。藏在缸底的东西露了出来。全家人大惊失色。

  张三说:“他们就是这样抄家的。你们这样放根本没用。你们一定要知道他们是怎样抄的。”张三拿起一根铁棍,冲到父亲的房间,只几下,就把父亲的大床砸散了,藏在床肚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全家人大惊失色。

  张三说:“我出去望风,你们继续藏。你们刚才看到了,人家是怎样抄家的,你们就应该知道怎样藏,他们才抄不到。”

  张三把耳朵贴在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上。

  邻居赵三把耳朵凑过来说:“知道阮元甲家被抄了吗?”

  张三说:“我在现场。”

  赵三说:“下一个会是谁?”

  张三说:“你家,我家,任何一家,都说不定。”

  “什么时候?”

  “我正听着呢。”

  赵三爬起来就往家奔。

  父亲出来说:“好了。”

  张三爬起来,跟树上的儿子做了个手势,就进了屋。

  张三拿起榔头,对准壁橱砸去,壁橱被砸了个稀巴烂。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张三拿起铁棍砸碎了几个花瓶,什么都没有。

  父亲他们得意地笑着。

  张三拿起榔头,从门口开始,一边轻轻地敲墙,一边用耳朵听。张三敲到西房墙壁,听到了空心声。他抬头看全家人,全家人手挽着手十分紧张。张三挥起榔头,对准空心墙,连砸三下,一个暗橱露了出来,张三掏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全家人大惊失色。

  张三说:“抄家就是这样抄的,你们这样藏肯定不行。”

  父亲说:“但是有些东西他们还是抄不到。”

  张三说:“是吗?你看过抄家吗?”张三到门后拿了一把锯子,随手拿过一张竹椅,只几下,就锯下了椅子的把手,藏在把手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张三又锯桌腿,桌腿锯断了,藏在桌腿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张三拿来梯子,爬上屋梁,锯断了一根椽子,藏在椽子里的东西掉了下来。全家人大惊失色。

  父亲说:“他们要是这样抄,我们真没有办法了。”

  大家把要藏的东西放在张三面前。

  父亲说:“你看过抄家的,你知道应该怎样藏的。”

  张三捧着那些东西在屋里转了几圈,来到锅灶前,把东西放进灶膛,然后在上面放了个铁锅。张三仔细看了看,拿起榔头,向铁锅和锅灶砸去,藏在灶膛里的东西暴露无遗。张三说:“不行,这样不行。”张三来到院子里,挖了个坑,把东西放了进去,然后用土埋好,还在表面栽了葱。

  父亲说:“藏好了?”

  张三说:“藏好了。”

  父亲他们拿着钉耙、铁锄等工具冲进院子,只几下,就把那个坑刨了出来,藏在坑里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坑边。

  父亲说:“他们是这样抄的吗?”

  张三说:“看样子还真没办法,难道我们就这样等他们抄吗?”

  (二)奔丧

  一天早晨,张三去菜场买菜,在出口处遇到单位的老王。老王告诉他,质检科的柳克勤昨晚死了。张三问他去过没有。老王说上午去单位打一下卡就去。张三又问人情怎么出。老王说,老规矩吧,一床被面。你想厚一点,再送一个花圈。回到家,张三把这事告诉老婆,让老婆去后街的布匹店买一床被面。老婆问他大概买多少钱的。张三说你看着办吧。老婆说那要看你们平时交情如何。张三说,仅仅是认得,上下楼点个头,说一两句寒暄话,算是同事,人死了,尽个礼节而已。毕竟是一个单位的,不去不好。吃完早饭,张三拿着老婆买的粉红色被面,到单位打了卡,就直奔柳克勤家。在大街上,张三看见几个同事手里都拿着花圈,觉得自己拎一床被面有点寒酸,就去花圈店买了个花圈。花圈价格不高,但往手上一拎,就很像一回事。张三想到柳克勤的家属看到他,全家都要叩头下跪,不禁全身发麻。

  张三听人说柳克勤住在河东宿舍区,但不知道住哪一户。张三走进大院,一看就知道是哪户人家了。吊唁的人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前排起了队,两个戴孝的人坐在一张铺着兰色台布的桌前登记。张三跟几个熟人点了头,站到队伍里。从张三站的地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面。张三数了一下,他的前面有九个人。登记的人先问来人姓名,收下人情封子或被面,在一张红纸上用毛笔写下姓名。如果有花圈,专门有人接过去,展示在规定的地方。吊唁的人走进堂屋,里面就一阵哭,孝子们跪下,旁边还有人告诉死者谁来看你啦。吊唁的人叩三个头,就可以走了。不走也可以。张三正看得入迷,轮到了他。他递过被面和花圈,戴眼镜的问他:“先生贵姓?”

  张三说:“我叫张三。”

  戴眼镜的又问:“是机械厂二分厂的张三吧?”

  张三说:“是的。”

  戴眼镜的说:“你等一下。”进去叫了一个人出来。这个人出来后,又回头叫了一个年纪大的出来。这个人说:“我是柳克勤的大儿子,叫柳向东,这是我大舅,是上祖。对不起,你不能进去。”

  张三问:“为什么?”

  柳向东说:“我爸临终前写下了遗言,说他死了以后不准你来看他,更不准收你的东西。”说着示意戴眼镜的把被面和花圈退给张三。

  张三说:“你们大概弄错了,或者你爸弄错了。怎么会不让我进去呢。”

  柳向东从怀里掏出父亲的遗书给张三看。张三一看,这遗书就一项内容,“我死不见张三(机械厂二分厂的张三),不收张三的东西。”

  张三说:“他弄错了吧?”

  柳向东说:“我爸过世后,我们在枕头下面发现这封遗书,他从没有跟我们说过此事,我们也觉得蹊跷。但对他的遗言,我们做儿子的应该执行,这个你应该理解吧?”

  张三说:“这就很荒唐了,你们大概不知道,我跟你爸并不熟悉,打过几个招呼而已,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呢?我本来可来可不来的,这一下倒好。”

  柳向东说:“我们很忙,你就早点回去吧。”

  张三拎着花圈和被面站在大棚外面进退不是。张三仔细回忆和柳克勤的交往,发现自己和柳克勤除了点头、打招呼外没有任何交往,更谈不上深仇大恨。他想不通柳克勤为什么这样做,只有柳克勤知道,而柳克勤死了,却把他拖进了万丈深渊。

  将近中午的时候,张三拿着花圈和被面离开河东大院,来到大街上。街上的人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的,显然他已经成了人们的议论中心。他来到花圈店。花圈店店主说:“花圈是特殊商品,好出不好退。”张三说:“我没地方放,你无需退钱。”店主说:“不行,退回来的花圈有邪气。”张三拿着花圈奔到大堤上,趁人不注意,把花圈扔进了长江。张三到家时,老婆正站在门口等他。张三正要往屋里走,老婆夺过被面,扔在地上,说:“这东西能拿回家吗?”

  老婆问:“你和那个死鬼怎么啦,人家死了,为什么这么损你?”

  张三说:“你知道了?”

  老婆说:“怎么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了!都在说这件事。还没听过这种事,死了不让见,连花圈都不收,这是天大的仇啊。”

  张三说:“什么天大的仇?他妈的什么天大的仇?我跟他就点过几次头,打过几次招呼,他这样搞我简直荒唐透顶。这事只有他知道,他死了,我跳进长江都洗不清。大家都以为我跟他肯定有什么。”

  老婆把他喊进屋里,小声问:“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

  张三甩过去一个嘴巴,说:“去你妈的,旁人问算了,你也这么问,我的的确确跟他没有任何事情。这么多年你看我跟你提过这个人么?”

  下午一到单位,主任就把张三喊到办公室。

  主任说:“你和柳克勤怎么了,他要这么做。”

  张三说:“我跟他就点点头,打打招呼,除此没有任何关系,更不要谈什么深仇大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他疯了,他这样搞我,真是莫名其妙。”

  主任说:“张三啦,我们都不是小孩啦,柳克勤写下了遗书,这不是开玩笑,人家不可能无缘无故,你应该跟我们说实话,你们之间肯定有事情这个你不要辩了。这个事情影响很大,大家都想知道为什么?刚才总厂厂长打电话过问此事,因为社会反响确实太大了,你要是不说清楚,对你个人名声有影响不谈,我们都感到难堪。”

  张三说:“看样子他这样做,是成功了,但他为什么这样做呢?为什么选中我呢?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我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信。”

  下班后,张三就来到柳克勤家。

  柳向东正在门口整理花圈。

  张三说:“你真的不知道你爸为什么这么做吗?”

  柳向东说:“我们真的不知道。”

  张三说:“他从没有跟你们说过此事?”

  柳向东说:“没有。我们也觉得这封遗书很奇怪,但我们做儿子的应该执行遗言,不论你们之间有过什么。”

  张三说:“我跟你爸爸确实什么都没有,就点过几次头,打过几次招呼,绝不至于让他这么对我。现在他死了,这事只有他知道,但大家都以为我知道,都肯定我们之间有什么,他才这么惩罚我。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他这么惩罚我,倒也罢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这个惩罚可不是一般的惩罚了。”

  柳向东问:“真的什么都没有?”

  张三说:“哄你不是人。”

  柳向东说:“蹊跷。我爸为什么这么做呢?你就权当没这回事,我们也不记恨你。”

  张三说:“什么不记恨我?我怎么能不当回事?你们不让我进去,不收东西,这事大家都知道了,大家肯定我知道原因,但我的确不知道,我将永远背这个黑锅,如果你爸真要惩罚谁,这一招的确厉害,但他为什么选择我呢?”

  张三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老婆要他吃晚饭,他不吃,他吃不下去。他到房间给他在美国的一个朋友打电话,这个朋友最了解他,他把这事告诉了朋友,并且问朋友有什么办法知道柳克勤为什么这样做。朋友说:“很简单,这事只有你知道。”张三放下电话大哭起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惩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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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34:16 | 顯示全部樓層
  (三)克尔萨斯的下半夜

  我醒来时全身是汗。看一下时钟,已经是克尔萨斯的下半夜。一个人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出差,不应该在旅馆里虚度美好的夜晚。这是我临睡前的想法,但我竟然睡着了。现在我醒了,虽然是下半夜,真正的夜才开始。我毫不犹豫地跳下吊床,趿着旅馆的木制拖鞋,穿过走廊,走出大门,闯入了克尔萨斯的夜色之中。克尔萨斯的下半夜很静,灯光很亮。我点燃一支雪茄,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大道踽踽独行。克尔萨斯的下半夜像个熟睡的裸体女人,我能嗅到她匀称的气息,我很奇怪这么美好的夜晚大街上居然阒无人迹。我穿过十字路口,刚来到克尔萨斯广场,一辆装猪用的卡车停在我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站在驾驶室外面的踏板上跟我要身份证。我说我没带,放在旅馆里了。从车上跳下两个人,把我双手反铐,用蒙眼布把我眼睛蒙起来,然后把我抛到车厢上。卡车离开了广场。听声音我知道坐在我对面的人就是刚才蒙我眼睛的人。他的声音比他的长相要温和得多。他告诉我,我将被送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友好地告诉我,以后再到克尔萨斯出差,下半夜不要出来,即使出来一定要带身份证。他告诉我,很久以来,克尔萨斯一直执行着这样的法律:凡是下半夜没有身份证在街上行走的人一律抓起来,然后把他们送到对这个城市安全的地方。我试图向他说明他们这样做会发生过错。他说,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凡是下半夜出来而没有带身份证的人绝不是好人。我又对克尔萨斯下半夜的景色进行了赞美,我甚至提出克尔萨斯的下半夜不应该这样灯火通明。他有点嫌我罗嗦了,尽管他没有说,我能感觉出来。

  卡车骤然刹车,我被人扔下车,蒙我眼睛的人帮我解开蒙眼布,把几块硬币塞进我手里,说:“路费。”车就开走了。我眼前漆黑一片,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从闻到的农药味,我判断自己正站在田埂上;又从叫嚷声中判断,我周围至少有三四十个人,他们都是忘了带身份证或者根本就没有身份证的人。我问旁边的人这里为什么如此漆黑。他说,不远处有一座山,挡住了月亮。他说这也许是地球上月亮惟一照不到的地方。他要我不要轻举妄动,他说这是四个城市的交界处,在下半夜或者说天亮之前你到其中任何一座城市,只要你没有身份证,他们都会把你送到这个地方来。我只能站着,等待天亮,听周围的人唱歌或讲故事。我正准备向旁边的人打听,天亮了如何才能找到回克尔萨斯的路,就听见在我不远处发生了格斗。我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我感到了危险,但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凭自己的听力让自己的身体离他们远些。但是我越是努力离他们远些,我的身体就离他们越近。当我的身体被别人推来撞去时,我知道我已经身陷其中了。我努力离开他们已经不可能了,我只有站在原地不动。在激烈的金属碰撞声中我的胸部一阵刺痛。我用手一摸,好像在流血。激烈的搏斗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一个声音突然喊道:“他死了!”格斗就停止了。大家坐在原地喘息。后来天亮了,人们发现那具尸体,尸体身上至少被刺了30刀。警察封锁了现场,我们被带到附近一家农舍,我们都将接受审讯。我相信,只要我说一句话,告诉他们我有身份证,我的身份证在克尔萨斯旅馆里,他们就会立刻放了我,并且会向我道歉。但是警察把我喊到里面时,说:“你被捕了。”我有些惊讶。他接着告诉我,你不要狡辩了,狡辩也没用。当时天色漆黑,没有人承认杀了那个人。你身上有伤,凡是有伤的人肯定参与了格斗,当然也就参与了杀人。我真的不好狡辩什么,等待我的将是法律的制裁。我想起蒙我眼睛的人说的话,一个人在下半夜不带身份证出来,肯定不干好事,我证实了他的话。但我真的很喜欢克尔萨斯下半夜的景色,一个熟睡的裸体女人,这个绝妙的比喻足以让我自豪一辈子。

  (四)证 人

  那天下午,布兰克路过法庭,看见一堆人正往里挤,上前一问,才知道马上有公审。布兰克也挤了进去,在后排的一个旁听席坐下。

  被告跟布兰克一样,穿着西装,但没有打领带。被告被指控杀了人。控方的证据是被告具备作案时间,被告辩护的理由是案发当天下午他一直在家。但是,在近两个小时的法庭调查和辩论中,被告未能拿出证据证明案发当天下午他在家,不在案发现场,结果被法官判了死刑,这让布兰克大惊失色,他连忙问坐在他旁边的一位戴夹鼻眼镜的先生:“请问先生叫什么名字?”那位先生说:“我叫弗兰德。”布兰克说:“我叫布兰克。我想,你能证明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法庭。”弗兰德先生说:“对不起,我只能证明你现在在法庭,至于你跟我说话前,你是否在法庭,我不能证明。”布兰克急了:“整个下午我都跟你坐在一起,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这个座位,你怎么不能证明呢?”刚刚走下审判台的法官看见他们俩在纠缠,走了过来。布兰克说:“我确确实实整个下午都在法庭,我一直坐在他的旁边。”法官说:“你自己说了没用,你得有证人!有人证明你今天下午都在法庭吗?”布兰克望着弗兰德,弗兰德摇摇头。法官说:“幸好还没有人指控你!”布兰克惊出一身大汗。

  布兰克出了法庭,挤上公共汽车。布兰克拿着售票员撕给他的票问:“你这票能够证明我今天下午五点左右在你们车上吗?”售票员说:“我们的票只能证明你乘过我们的车,不能证明你在什么时间乘的车。我们是公共汽车。”布兰克小心翼翼地把车票放进内衣口袋。临下车前,他问售票员:“请问小姐芳名?”售票员说:“我叫玛丽娜。”布兰克指着自己的额头说:“我叫布兰克。记住,我这儿有个刀疤。”下了公共汽车,布兰克走进一家面包店。他要了一盘沙拉,一块面包。他跟服务员要发票。服务员说:“我们这样的小店没有发票。”布兰克说:“刚才那个被告说他案发那天下午三点曾下楼到面包店吃过点心。那家面包店不肯证明,他又拿不出发票之类的证据,结果被判了死刑。”服务员给他写了张条子,证明他某日某时某刻在他们店用过餐。布兰克临走前指着自己的额头说:“我叫布兰克。记住,我这儿有个刀疤。”

  布兰克刚到家门口,就敲响了邻居的门。他对邻居说:“你看见了,我现在进门了,你能证明我到了家,我在家里。”布兰克关上门,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醒来,一惊,拉开门,敲开邻居的门说:“你看到了,我在家里。”邻居说:“我只能证明你两次敲我门的时候你在家里,至于其他时间你是否在家,请谅解,我不能证明。”布兰克急得在屋里乱转。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电话机。他打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他说:“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让你证明我在家,万一将来有人指控我,你可以为我证明。”朋友说:“从来电显示看,你是在家。但我只能证明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家,至于不打电话的时候,你是否在家,对不起,我不能证明。”就这样,布兰克不断敲邻居的门,不断打朋友的电话。夜深了,他不能再敲邻居的门,不能再打朋友的电话。他仰在床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到自己无法证明一个人在家睡觉,他恐惧极了。他下了楼,来到街对面的一个朋友家。他睡在朋友的身边说:“你能证明,我今晚是跟你睡在一起的。”朋友打起了呼噜,他却睡不着觉。想到法庭上那个被判死刑的人,布兰克发现自己以前的生活是多么的危险。他一直一个人生活,他一直过着没有证人的生活,他甚至刻意追求这样孤独的生活。万一有人指控他,他真的会跟那个被告一样,因为没有证人而被判死刑的。他再也不能一个人生活了,那是不可以的,那太危险了。他决定明天就找个证人,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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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36:22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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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往日的刑法

  狱警打开牢门,准备把布兰托拖出去处决时,发现布兰托正在发高烧。法医从布兰托口腔中测得的体温是40度。布兰托的死刑只能推迟执行。克尔萨斯州的法律规定,一个人在生病时是不可以被执行死刑的,只有等他病愈了才能处决。

  克尔萨斯州至少有半年没有举行处决仪式了,来刑场观看的人比往年要多。人们身着节日的盛装,一早就坐在刑场的环形看台上,翘首以盼。虽说处决布兰托只需一粒子弹,但警方为筹备一次死刑所耗费的人力和财力,不亚于准备一台著名歌星的演唱会。尤其是布兰托的亲朋好友们,他们是从遥远的乡下坐马车来的,他们运来了一只漂亮的水晶棺,并且做好了接受布兰托死刑的一切精神和物质的准备。大家都盼望法医能妙手回春,尽快将布兰托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以下。法医给布兰托服用了大剂量的退烧片、抗生素,注射了三剂退烧针,法医甚至剥光布兰托的衣服让他躺在巨大的冰块上,布兰托的体温始终居高不下。法医终于放弃努力,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布兰托的死刑被宣布延期举行,延期到他退烧那天。虽说对一个判了死刑的人来说,处决是迟早的事,但在一个法律至高无上的国度,谁都不会以任何借口去干违法犯罪的事。处决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延期处决同样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对一个正在发高烧的人延期处决,恰恰说明情与法是多么的密不可分。

  在监狱医院,医生们对布兰托进行了近一个月的检查和治疗。由于一直未能找到布兰托发烧的病因,在布兰托身上所尝试的一切退烧措施当然是徒劳的。高烧使布兰托的生命得以暂时延长,可持续高烧带来的巨大痛苦是布兰托难以承受的。布兰托多次恳求警方早点把他处决。既然处决是迟早的事,为什么不能让他早点解脱高烧带来的痛苦呢?警方虽然对布兰托的处境表示理解和同情,但警方无法满足布兰托的愿望。警方也想把这件事早点处理掉,可谁敢为了同情去犯法呢?

  警方和监狱医院不可能放弃努力。他们邀请国内著名的发热待查专家和疑难杂症专家对布兰托进行会诊。结果专家们仍然找不到布兰托发烧的原因,当然也就开不出退烧的良方。在会诊即将结束的那天傍晚,一位来自某医科大学的教授,一番异想天开的解析,得到与会专家的认同。他说:“显然,此人既不是感染性发烧,也不是非感染性发烧。他是由于恐惧,由于恐惧死刑引起的高烧。只有消除他对即将到来的行刑的恐惧,才能退烧。而消除这种恐惧,我们医生是无能为力的。”警方立即请来神父帮助布兰托消除对死刑的恐惧。神父对布兰托进行了近一个月的开导,布兰托的高烧始终不退。束手无策的神父对警方说,让布兰托退烧的惟一办法是暂时改死刑为有期徒刑,等布兰托退烧后再重新宣判死刑从而立即执行。神父同时强调从人道主义考虑,一直顶着高烧的布兰托也该体验一下人的正常体温了。神父的建议显然是荒唐的、可笑的。在一个法律至高无上的国家,怎么可以拿法律当儿戏,对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人改判呢?即使改判了,他的温度降下来了,重新判他死刑,他的温度还会上来,死刑不是照样无法执行吗?

  如果布兰托依然这样没完没了地烧下去,惟一的办法就是修改法律。只有修改法律关于死刑犯生病不能处决这一条款,才能使法院的判决最终得以执行,让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但克尔萨斯州的法律一百年才能修改一次,而这项法律公布至今才四十年。这就意味着布兰托可能在六十年以后才能被处决,意味着布兰托还要忍受六十年的高烧。往日的刑法总是这样耐人寻味。

  (六)石 头

  张三来到病房时,母亲正在给父亲喂药。母亲转身对张三说:“你得请假了。”

  张三说:“嗯。”

  母亲说:“你爸昨晚突然不能下床了,身边得有个男人,万一要下床什么的,我哪里弄得动。”

  张三说:“嗯。”

  张三走到父亲身边,对父亲说:“我请假。”

  父亲笑,很不过意的样子。

  张三刚在床边的椅上坐下,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说:“7床,做B超。”张三见大家都望着他,才想起把父亲抱上轮椅是他的事。他走到床对面,用手托住父亲的背,把父亲扶得坐起来,把父亲的两条腿挂在床边,然后望着父亲,想着怎样把父亲从床上抱上轮椅。他知道以他的力气把父亲抱上轮椅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想请护士或母亲帮他,又不好意思开这样的口。他转身见大家都望着他,知道没有任何指望,便用左手托住父亲的背,右手托住父亲的腿,猛的把父亲抱得悬了空。他转身把父亲往轮椅上放时,双手坚持不住,突然松开,“咣当”,父亲滑坐在轮椅上。张三连说:“我没站好,我没站好。”父亲说:“不要紧,不要紧。”母亲说:“他今天不错了,他一袋米都拎不动。”

  母亲正要推轮椅,护士指着张三说:“他去。”张三愣了一下,推着轮椅跟护士来到B超室。护士推开B超室的门,指着里面的那张床说:“把病人抱上去。”张三一惊,想不到又要抱父亲。他想去叫母亲,又觉得不妥。他想不出其它办法,硬着头皮把父亲推进B超室,左手抱住父亲的背,右手抱住父亲的腿,抱了几次才勉强抱起来。他本想把父亲慢慢放上床的,但是他的双手怎么也抱不住,“扑嗵”,父亲仰倒在床上。坐在电脑前的女医生惊讶道:“你干什么?”父亲说:“他没劲,他没劲。”

  张三坐在B超室门口的椅子上,想到等会儿还要把父亲从床上搬上轮椅,不知如何是好。他恨自己平时没有锻炼身体,早知道要抱父亲,他一定会锻炼身体的。如果因为自己没劲,把父亲弄个三长二短的,怎么对得起父亲。他正在发呆,护士说:“好了。”他一惊,赶紧把轮椅推进B超室,双手抱住父亲。父亲双手勾住张三的颈部,拼命把身体往上提。他知道父亲在配合他,知道父亲在减轻他的压力,他鼻子一阵发酸,咬紧牙齿,发动全身力气把父亲抱了起来。他转身把父亲往轮椅上放时,腿一软,和父亲一起栽倒在地上。他赶紧喊道:“爸爸。”父亲说:“不要紧,不要紧。”护士说:“你这人怎么回事。”父亲说:“不要紧,不要紧,他没劲。”护士帮他把父亲扶上了轮椅。

  张三推着轮椅来到病房,正要抱父亲,父亲对母亲说:“你帮帮孩子,他一个人搬不动。”母亲说:“一个大男人,人都抱不动。”张三叉住父亲的双臂,母亲抱住父亲的双腿,把父亲抬上了床。张三走到床头,仔细打量父亲的头部,看看父亲有没有受伤。父亲笑,很不过意的样子。

  张三坐了会儿,走出病房,来到护士办公室,问刚才那个护士:“请问小姐,我爸还要做哪些检查?”

  护士说:“多啊,CT,磁共振,多普勒,同位素扫描。”

  张三说:“你们可以到病房去做,我们可以多给钱。”

  护士说:“你见过谁到病房做CT的?”

  张三说:“你们这里有男护士吗?”

  护士说:“你什么意思?”

  张三说:“没什么意思,我问问。”

  张三坐在走廊中央的长椅上不知所措。他知道还要抱父亲,他知道再抱父亲肯定要出事。但他又想不出其它办法。家里除了父亲,就他一个男人。他想请朋友过来帮他,又觉得不妥。他拿起手机给在健身房上班的老七打电话:“老七,怎样在短时间内让自己有力气?”

  老七说:“那要看你干什么。”

  他说:“抱人。”

  老七说:“抱人?抱什么人?”

  他说:“抱我父亲,我父亲在医院生病,我必须抱他。”

  老七说:“举重。”

  张三说:“举重?现在到哪里去举重?”张三正欲去病房,母亲从病房出来对他说:“你爸睡着了,你回去拿点钱来,明天手术,我怕钱不够用。”张三下楼打了个的,直奔家里。张三刚到家门口,手机响了,母亲说:“你快过来,你爸不行了。”张三大惊,立刻打的回到医院。张三在楼梯上就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走进病房看见父亲身上已经罩上了白色床单。他奔到医生办公室,问正在洗手的陆医生:“我父亲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陆医生说:“是心脏病猝死。”张三说:“我今天几次抱他,都没抱好,最后一次还让他跌了跟头,会不会跟这个有关?”陆医生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办完丧事,张三就决定赶紧锻炼身体。他一刻都不能等了。他还有母亲,有祖母,有岳父岳母,他们随时都可能住院,随时都需要他去抱他们。但他走遍城里的体育用品商店,没有找到理想的锻炼器材。头七这天早晨,张三看见几个民工在门前的小山下抬石头,眼前一亮,跑到山下,抱起一块石头往山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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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39:00 | 顯示全部樓層
  (九)筹 码

  仲夏一个星期四的晚上,张三在他的寓所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她的头又疼了。张三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打的去母亲的住所,而是登上了马路对面的无轨电车,这样他就会比往常迟半个小时到母亲那里,母亲一定会因此责备他,而他正好借此跟母亲好好谈谈。

  母亲是去年夏天开始因为头疼给他打电话的。起初是一个月打一次,后来一周打一次,而现在则发展到一周打两次,有时甚至隔一天打一次了。实际上他第一次接到母亲的电话,火急火燎的赶到母亲住处,看着头上扎着毛巾的母亲向他诉说头疼时,就怀疑母亲的头疼是假装的了,但他没有往深处想。后来母亲频频头疼,频频给他打电话,他就证实自己最初的猜想是正确的了,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说,他不敢说,也不好说。他知道这是母亲和妻子的新一轮较量。十多年来,母亲和妻子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从未发生过正面冲突,但暗地里一直进行着惊心动魄的的较量。尽管她们在一轮又一轮的较量中各有胜负,但母亲最终还是以失败而告终了,因为母亲一直是想跟他们住一起的,妻子虽然口口声声要母亲跟他们住一起,骨子里却是巴望母亲早日搬出去的。但是不知为什么,母亲去年夏天死活要搬出去,而且搬到了离他们很远的西城区。这样母亲不要说想跟他们住一起了,就连跟妻子较量的机会都没有了。现在母亲头疼——如果说这是母亲打出的一张牌,这真是一张绝妙的牌。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到出这样一张牌的。尽管母亲每次给他打电话,都说你知道就行了,你不要来。但他是不可能不去的。母亲头疼,做儿子的怎能不去呢?何况母亲头疼的目的就是要他去的。妻子也不好阻拦他,也从没有阻拦过他。妻子显然对母亲这张牌束手无策。但妻子绝不会就此罢休的。虽说他每次去看母亲,无论多迟都赶回来睡觉——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妻子感觉她手里至少还有一张牌,尽管这张牌不足以和母亲手里的那张牌抗衡。但他这样做是不能阻止妻子向母亲发起反攻的。妻子迟早会出牌的。他不知道妻子会出什么样的牌,但他预感妻子的牌一但亮出,婆媳俩多年的地下较量就会公开化,那就不得了了,那样母亲将永远不能和他们住一起,他的处境将更加困难。他必须抢在妻子出牌之前跟母亲好好谈谈,他要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

  无轨电车终于停靠在四牌楼,母亲就住在站台对面那栋灰色的楼房里。张三摸黑爬上二楼,用钥匙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心里一惊,喊了一声:“妈。”没有人答应。他赶紧用双手按门厅的开关,灯亮了,母亲不在客厅。他又喊了一声:“妈。”没有人答应,他跑到东房间,打开灯,没人,又跑到西房间,打开灯,看见母亲躺在床上。

  他走到床边说:“堵车,路上堵车。”

  母亲不理他,把脸转向里面。

  他在床边坐下,说:“好点了吧?”

  母亲转过脸,说:“你少跟我假心假意的,你不想来,就不要来。”

  他说:“是堵车了,路上堵得厉害。”

  母亲说:“你少跟我说谎,堵车,什么堵车。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看我,你怕你女人,你女人不让你来看我,但你没有办法,因为我是你母亲,你至少要做给世人看一看,你至少要让世人知道你是个孝子,但你终于顶不住了,你终于没有斗过你女人。今天你虽然来了,但你迟来了半个小时,你是故意迟来的,是想看看我的态度,我如果什么都不说,你的诡计就得逞了,下次你就可以迟一个小时,再下次你就迟两个小时,再下次你就可以不来了。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你来不来,我从来就没有要你来。”

  他站起来,由于过分激动,他不知道双手怎样放,最后他把双手绞在一起,说:“你这么说,我就可以跟你说了,因为你真的冤枉了我。你每次头疼,我都很紧张,我真的很紧张,我都在第一时间赶到,还有什么事比你头疼更重要?但我今天是乘电车来的,因为我乘电车就会晚来,晚来你就会生气,而你生气我就可以跟你开口,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怎样跟你开口,现在你果真生气了,我就可以跟你说了,我要说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不能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母亲突然坐起来说:“什么不能这样下去?什么不能这样下去?我头疼难道是我要它疼的?不能这样下去,就是说我的头不能再疼下去了?我让它不疼它就不疼了?你是说我的头疼是假装的?”

  他把双手分开,又绞在一起,说:“不是,我怎么会说你的头疼是假装的呢?我的意思是慧芳是不会这样袖手旁观的,她真的做出什么,或者当着你的面说出什么,那事情就闹大了,那你们的矛盾就会公开化,你们的矛盾一公开,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们就永远不能跟你住一起了,而你一个人住,我是无论如何不放心的。”

  母亲说:“你今天说话怪怪的,什么会出事?什么不能跟你们住一起?我什么时候说想跟你们住一起了?”母亲躺下,又坐起来,说:“什么不会袖手旁观?我头疼关她什么事,她不让你来看我,你就不要来看我,那会出什么事呢?真是好笑,你说了半天,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的头疼是假装的,那么我告诉你,我头不疼了,你可以走了,我以后头疼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

  他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又把手绞在一起,说:“我的意思你没有听明白,我怎么会说你头疼是假装的,也许我不会说话,我是怕事情会闹大。”

  母亲突然用手指着他,说:“滚!”

  他吓了一惊,又一次不知手怎样放,最后他把双手绞在了背后。

  母亲躺下,又坐起来,说:“你滚!我永远不想见你。”

  他眼里闪着泪水,他想不到事情会这样,他后悔自己跟母亲开这个口。他跑到客厅,搬来一张躺椅,放在母亲床边。他决定今晚不回去了,他就睡在母亲身边,直到母亲原谅他。

  (十)失 踪

  农历腊月十九这天下午,张三从红十字医院回到家,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录像带,录像带侧面的蓝色标签上印着两个字:失踪。张三不知道是谁借回来的录像带。张三打开电视,把录像带推进放像机。是电影。片子没放完,张三已经泪如雨下了。是一部日本片。讲述名古屋的一个摄影师由于久病不死备受家人的嫌弃和冷落,在一次圣诞晚会上摄影师意外失踪,失去亲人的家属才知道摄影师对他们多么重要,他们历经艰辛终于找到了摄影师。这个摄影师的遭遇和张三惊人的相似,只不过张三没有失踪而已。跟片中的摄影师一样,张三曾经是家庭的顶梁柱,他的喜怒哀乐就是家人的喜怒哀乐,他一次小小的感冒都会惊动全家。在他生病的最初岁月里,家人给了他足够的温暖和关怀。但他的病一发不可收,他患上了十一种慢性病,他因此而失去了工作、地位和收入,无边无际的医药费使家庭陷入贫困的边缘,他永无止境的咳嗽和间歇性的大小便失禁,把家庭搞得像病房和公共厕所,家人终于开始表现出厌烦、嫌弃和冷落。张三无法让家人像当初那样爱他,他知道他连累了他们。也许正如这部片子讲述的那样,只有失去张三,他们才会发现张三对他们多么重要,才会像当初那样对他关怀备至。

  晚上全家人围着饭桌吃晚饭。张三打开电视,把那盘录像带推进放像机。张三捧着饭碗坐在沙发上,观察家人的表情,他预感将会出现感人的场面。可是家人无动于衷,他们一边看片子一边谈笑风生。张三担心他们听不清那些感人的台词,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大很大。但是家人说笑的声音更大了,哥哥和嫂子甚至踏着片中感人至深的背景音乐跳起了四步。张三十分震惊。他想用片子教育家人,唤醒他们的良知,哪知道他们跟摄影师的家属一样,不见棺材不掉泪,只有不幸真的降临,他们才会如梦初醒。想象自己失踪后,全家人四处寻找,痛不欲生的情景,张三不禁潸然泪下。他不愿意让家人经受这样的打击。第二天中午,全家人一起吃中饭,张三再次播放那部片子,全家人仍然无动于衷嘻嘻哈哈时,张三决定失踪了。他要让他们尝尝真的失去他是什么滋味,他要唤醒他们的良知。其实他不想这么干,是他们逼他这么干的,他不是没有给他们机会。

  农历腊月二十这天下午将要过去,傍晚就要来临的时候,张三神秘地失踪了。其实张三没有走远,他对自己的失踪日程作了十分周密的安排。他带了一身换洗衣服和足够的一周吃用的药片、干粮和钞票,来到郊外护城河边的茅屋。那是祖父生前买下来钓鱼用的。家人都知道这个地方,特别是家里的女人,受了气都喜欢到这个小屋睡两三天。张三知道要不了三四天,家里人就会在小屋找到他。他不想让他们找不到他,他的失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不想在春节即将来临的时候,让全家人急得死去活来。他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失去他,他们不应该冷落他,仅此而已。

  农历腊月二十六,张三失踪后的第七天,邻居马良找张三借止痛片,张三的家人才发现张三失踪了。大家仔细一回忆,张三失踪已经七天了。其实张三失踪的当天晚上大家就发现张三不见了,只不过没人点破罢了。当马良来找张三的时候,最初惊呼张三失踪的是张三的嫂子。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左邻右舍。她对邻居们说:“我们家张三失踪了。说他神经有问题吧,这回真的出问题了。”张三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张三的家人张罗着找张三。第一个嚷着出去找张三的是他的嫂子。她根本没去找,她去美容院做了一次面膜。她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她说:“我鞋都跑破了,我找遍了车站、码头、医院、茅房等一切可能去的地方,没有发现他。”第二天去找张三的是他的大哥。他没去找张三,他利用这个美丽的借口到郊区的宾馆开了一个房间,不慌不忙地跟情人干了四次。大哥回家往床上一仰说:“我累死了,我找遍了大街小巷。”张三的弟弟跟父亲要了打的费,他说他要打的浏览张三可能去的所有地方。他用这笔钱钻进一家网吧,跟一个不知是男还是女的网友聊了十个小时。张三的父亲说是去派出所报案的,他在派出所详细询问一个人失踪后什么时候生效怎样注销,然后去蒸了个桑拿。只有母亲是真的想去找张三的。她走出城门,看见护城河边的那个茅屋,想到张三回来后全家又将被搅得不得安宁,转身回了家。一家人找了几天没找到,大家证实张三真的失踪了。

  农历腊月三十晚上,大雪纷飞,张三终于走出小屋。他想回家。实际上,他失踪后的第三天,家人没有到小屋来找他,他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找他,他就知道他们实际上希望他失踪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过度的悲愤使他的病情雪上加霜。想象自己回家后将会遭遇家人更大的冷遇,想到自己再也不愿跟这样的家人共同生活,他忍着病痛蜷缩在小屋里。但是今天再不回去他会死在小屋里的。他所有的病都发作了,他的药和干粮已经吃光,钞票也用完了。在离家仅百米的桥头,张三看见全家人正欢天喜地地在挂着小灯笼的屋檐下放爆竹、放烟火。在烟火的照映下,张三看见自己那张旧式板床被搁在东山墙,他一眼就能认出那张床。那张床的床柱上系着根红绸子——今年是他的本命年。张三泪流满面。想到自己突然出现后全家人可能出现的场面,张三没有勇气往前走,不忍心往前走,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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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40:26 | 顯示全部樓層
  (十一)七月四日

  向梅坐在厢房的窗前。厢房的窗户朝北。从窗口可以看见厨房、客厅、院子以及东房间的门帘。

  去年老伴去世时,儿女们悲痛欲绝。向梅担心儿女们永远无法摆脱失去父亲的痛苦,担心儿女们因为思念父亲无法正常学习和工作。但是三七刚过,儿女们就开始了有说有笑的生活,就忘了他们的父亲。这让向梅震惊。平时工作忙忘了情有可原,四七、五七、六七、百期、七月半、大冬等等都是重要的日子,照理都要烧纸祭奠的。如果他们心中有父亲,不应该忘记这些日子的,他们连这样的日子都忘了,太过分了,太令人寒心了。老伴在世时对他们多好,老伴奋斗一生、辛苦一辈子都是为了他们,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把他忘了。起初向梅还提醒他们,后来干脆不告诉他们了。每逢特殊的日子,她就坐在厢房的窗前,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看看他们心中到底有没有父亲,看看一个人死后别人是怎样把他抛到九霄云外去的。她总是在这一天即将结束或者他们玩得正高兴时突然告诉他们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看到他们内疚、自责、如梦初醒,她才感到解恨。今天是七月四日,是老伴逝世一周年纪念日。一个月前她就天天念着这个日子。她断定儿女们不会记住这个日子。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今天一早她就坐在窗口观察他们。中午她偷偷去老伴的墓地供了饭,烧了纸。她不会让他们察觉她的行踪的。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可以肯定他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不仅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刚刚才知道,他们今晚居然要在客厅举办化妆舞会,欢送他们的一个朋友出国!她当然不会阻止他们。现在他们正在客厅张灯结彩,他们马上就要狂欢了。向梅正看得入神,女儿突然闯进来说:“妈,帮我们去西街买几根彩带,要红黄两种颜色的。”女儿没等她答应就在窗口问大哥:“买几根?”老大做了个手势说:“三十根。”向梅没有拒绝,她不会拒绝他们的。

  向梅一路小跑,回到家,客厅里的追光灯已经亮了,音响也调试好了。儿子要榔头、洋钉。向梅去后院翻来榔头、洋钉,就开始帮他们拉彩带。儿子在北头,她在南头。她站在方凳上,女儿怕她跌下来,要她下来。她说:“不要紧。”看到母亲帮忙,看到母亲这么高兴,儿女们多么激动多么兴奋。平时来客人就怕母亲不高兴,今天他们就是怕母亲阻止先斩后奏的。母亲不仅没有阻止,还帮忙,多让人高兴啊!彩带拉好后,向梅双手叉腰,站在客厅门口,左看看,右看看,说:“好啦。”

  吃完晚饭,向梅又坐在厢房的窗前。

  客人们陆续来了。

  向梅看到大儿子手拿话筒走到客厅中央。所有灯都亮了,前奏曲停止了。

  向梅突然冲出厢房,走进客厅问儿女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儿女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目瞪口呆。

  向梅说:“今天是七月四号,是你们的父亲逝世一周年纪念日。你们不仅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居然在父亲逝世一周年这天举办舞会,跳舞狂欢,太不像话了!你们怎么对得起你们的父亲!”

  儿女们大惊失色。

  客人们大惊失色。

  不知谁熄了灯。

  (十二)湿 谷

  秋萍把白兰花放进菜篮,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卖花姑娘手中。

  “秋萍。”

  秋萍站起身,四下张望。一个穿红色吊带衫的女子突然从背后抱住她。

  “秦娥!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儿?”秋萍说。

  秦娥双手勾住秋萍的脖子,眯着眼睛。

  “看什么?”秋萍问。

  “看你乳房!”秦娥笑道。

  “鬼东西!问你呢,怎么到湿谷来了?”秋萍说。

  “忘了?我姑妈家在湿谷。想给你一个惊喜,昨天一到湿谷就到处找你,没人知道你们这对老鸽子住在哪里,当真隐居啦?”秦娥说。

  “住观音庙后面,向梅来过一次。”秋萍说。

  “马文呢?”

  “在家睡觉。本来他每天都陪我买菜的,他今天头有点昏。要不你这就跟我回去,马文很久没见你了,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我跟姑妈讲一声。”秦娥转身跑进菜场,跟一个正在打肉的老太耳语几句,连蹦带跳回到秋萍身边。

  秋萍挽着秦娥穿过马路,走进菜场对面的小巷。

  “你胖了。”秋萍说。

  “114斤!”秦娥说。

  “怎么样,上海男人不错吧?”

  “离了。”

  “又离了?我的天,怎么?”

  “又离了。男人心,秤秤七八斤,你永远无法知道他们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秋萍,我们几个都完了,马兰完了,向梅完了,赵芳完了,就你最好,最幸福,我们都羡慕死你了。”

  “我长得最难看。”

  “哎,不要嗳肥肉味好不好!”

  “说实话,他当初生病在家,不能上班,后来工作没有了,工资没有了,我蛮难过的。一个大男人整天呆在家,靠我一个人的内退工资,日子怎么过?现在想想,日子虽然苦一点,但两个人好比什么都好,对不对?我哪儿痒了,就有人抓。哪儿疼了,随时有人捶。心里闷了,随时有人说个话儿。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六年了,我们天天在一起,真的是形影不离,一下都没有分开。他现在一刻都离不开我,我到后院晒一下衣服,他都四处喊我的名字。”

  “你们天天在一起干什么呢?哪有那么多话说呢?”

  “我们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早上一起买菜,买完菜吃早饭,吃完早饭,去花鸟市场,大概十点钟,回来煮饭,他洗菜,我烧菜,吃完中饭,睡午觉,两点钟起来他看书,我听广播,到五点钟,煮晚饭,吃完晚饭,到对面公园散步,回来睡觉,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这样的。”

  “马文真好,在家呆得住。我那些臭男人没有一个在家呆得住的。”

  “有我陪他,他当然呆得住。只要有我在他身边,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们也找乐的。有时候两个人玩小猫钓鱼,下跳棋,玩牌下棋我哪是他的对手,可他每次都输给我,我知道他是让我高兴。我们有时候也做恶作剧。前天晚上,他穿着短裤在堂屋散步,你知道我干什么?我趁他不注意突然把他的裤子拉到底。第二天我穿着短裤在院里晒衣服,你知道他怎么啦?他趁我不注意,突然把我的裤子拉到底。笑死我们了,我笑得腰都吃不消。”

  “你们不吵不骂也不打?”

  “不,从来不。要我说,关键是双方不要有任何隐瞒,他从不瞒我,我也从不瞒他,他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他什么时候想干什么我都知道,我对他比对我自己还了解。如果说有什么经验,这就是我的经验。”

  “真让人眼红,你怎么就遇上这样的好男人?”

  “主要是我对他太好了。”

  “不是这个原因,我对那些男人不好?你命好,天下就这么一个好男人,正好让你给逮住了。”

  “到了。”秋萍指着前面的红瓦房说。

  秋萍让秦娥提着菜篮,自己拿钥匙开门。两个人走进院子,秋萍说:“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喊他,给他一个惊喜!”秦娥点点头,用手拽拽吊带衫的下摆。

  秋萍一边喊着马文,一边走进里屋。“一定是上厕所了。”秋萍从里屋出来,跟秦娥做了个鬼脸,走进厢房东侧的卫生间。卫生间突然传来秋萍的尖叫声。秦娥冲进卫生间,尖叫一声,昏倒在地上。马文吊在热水器上,秋萍趴在马桶上。

  闻声赶来的邻居把秋萍和秦娥抬到堂屋,掐人中,喂糖茶。几个男人把马文从热水器上解下来。马文手里握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秋萍,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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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7-5-6 20:41:57 | 顯示全部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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