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城抗暴始末
《二八声明》在武汉三镇引起了激烈的辩论,使武汉乃至湖北武汉造反派、党政军民分裂成香花派和毒草派,原来在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时土崩瓦解的保守派也都是毒草派的观点,大字报、小字报、大标语、街头大辩论使武汉三镇好不热闹。
《二八声明》把造反派内部的矛盾公开化,开创造反派内一派向另一派攻击和宣战的先例,把战友当“托派”,当然是使亲者痛、仇者快,使走资派和别有用心的人有可乘之机。1967年2月7日,中央军委副主席,全军文革小组组长徐向前亲自来汉,参与了武汉部队《二·一八严正声明》出台的决策,对武汉激进的造反派痛下重锤。
据官方的《湖北大事记》记载:经中央军委文革小组同意,武汉军区发表《二·一八严正声明》,指出武汉军区派部队进驻红旗大楼意在维持秩序,防止武斗;军队内的造反组织在《二八声明》上签字,不能代表武汉部队,更不能代表解放军;武汉军区不支持《二八声明》。
武汉部队《二·一八严正声明》用宣传车、直升飞机在全市和部分造反派集中的大单位散发。形势急转直下,香花派面临强大的压力,但相当一部人仍然坚持抵抗。
据工总头头日记记载:北京来电,中央文革小组工作人员、江青的秘书阎长贵打电话要求工总、二司“请罪”,使造反派领导人丧失了最后的底气。阎长贵一连四次讲道,一定不要坚持错误。反托派是错误的。托派是反革命的,怎么能把这么多人都打成反革命。(《纸上风雷》日记本05号)
在武汉部队和中央文革的压力下,工总、二司的头头开始到武汉军区并在武汉三镇请罪。当时毒草派中的造反派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二月逆流”整造反派的开始,还认为是毒草派的胜利,不同程度地参加了对香花派的批判,工造总司和三新都没例外。应该说当时对香花派的批判是不合时宜的,客观上起到了配合武汉部队《二·一八严正声明》的作用。
无论工总、二司、九.一三的头头们如何诚恳地向部队请罪,陈再道镇压文化大革命的既定方针不变。1967年3月17日夜间,荷枪实弹的军警把工人总部485名头头全部抓进监狱。3月21日发布《中国人民解放军武汉部队通告》(《三·二一通告》:即1967年3月21日发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武汉部队通告》),宣布工人总部为反革命组织,取缔工人总部,公布工人总部十条罪状。
面对这突然的打击,不但工人总部广大战斗队员感到惶恐与不服,就是毒草派中的造反派也笑不起来,都有大难临头的预感。在陈再道等人的眼里,造反派中的毒草派与香花派是“一丘之貉”,同样要“肃清《二八声明》的流毒”,如武汉一中的造反派主流是毒草派,同样受到“市抓办”派来的工作组的打压,硬要把已解散的“三字兵”找回学校搞大联合。
这时,保守派空前活跃起来,在街上刷出大标语:
——“大猪(指朱鸿霞)在坐牢,小猪满街跑!”
——“二癞子(指二司),你莫喜,真正的保皇就是你。保刘真①,保张华②,保你的干爹朱鸿霞!”
——“踏平黑工总,镇压反革命!”
等等。作为毒草派的新派,瞬间失语,陷入短暂的迷茫和沉默。不久,就感觉到矛头是对准整个造反派的。
①刘真:1903 年生,文革前任中共湖北省委副秘书长,文革中支持造反派。
②张华:文革前中共湖北省委秘书长、省委常委,文革中支持造反派。
与此同时,原已垮台的保守组织职工联合会改头换面,以各种名义迅速死灰复燃。如造反大军、红星军等等,影响最大的是由各级人民武装部支持的以武装基干民兵为基本队伍组成的红武兵组织,遍及武汉三镇和各厂矿企业。保守派组织复活后,各单位造反派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此时无论香花派、毒草派,只要是在单位里人数占少数的造反派,很快就被打得有厂不能归,有家不能回。工造总司司令部前后就收留了二百多名红色造反者和外地来汉的造反派住在司令部大楼里避难。
红武兵开始了在武汉文革史上的武斗。在人们的印象中,以红武兵为中坚的百万雄师在文革中几乎没有搞过文斗。他们以复员转业军人为主体,手执铁矛,戴着柳条帽,整整齐齐站在当权派提供的卡车上招摇过市,向以大中学生、工人为主体的造反派和支持造反派的街头群众挑衅,在江城是不得人心的,群众骂他们为“黑乌龟”。江城笼罩在白色恐怖中。
1967年4月1日,我写了一首打油诗,抄成大字报,贴在工造总司的门口,反映我当时的心情:
造反大旗举到今,今朝为何脚步停!
且看老保嚣张样,忍让战友狱中吟?
反动逆流掀巨浪,这样才好考验人。
奋起反击莫彷徨,紧跟主席向前进。
当时有些群众在打油诗后面留言“跟帖”,其中工人总部汉口火车站头头石楚铭和诗一首:“黑云红笔在交锋,江城又是烈火熊。”下面几句记不得了。因为这首诗,我和石楚铭成为长达几十年的好朋友。
1967年3月中旬,首都南下造反大队一部分人来到武汉,北大造反派学生李金春等人来工造总司找到我,谈到老帅大闹怀仁堂和农林口反击谭震林的事。说:“现在有一股逆流,矛头指向中央文革,指向伟大领袖毛主席,其目的就是要否定文化大革命,为走资派翻案……”我介绍了武汉的情况。
李金春说:“镇压造反派就是这股逆流的突出表现,他们反对文化大革命总是首先拿造反派开刀,我们必须奋起反击这股逆流。”
怎么反?
李金春说:“为避免把斗争的矛头直接指向解放军,我们可以提出反谭震林式的人物,也就是要揪出武汉的谭震林。”
我说:“还不如叫‘武老谭’简单些。”
李金春说:“好,既简明,又结合武汉实际,就称‘武老谭’好了。”
首都南下造反大队分别也同三新交换了意见。
1967年3月23日,即在武汉军区《三二一通告》发布第三天,工造总司和三新即与军区进行了公开斗争。3月27日,新华工组织大示威,高呼“揪出武汉的谭震林!”4月11日,三新、工造开始冲击军区。4月12日,新一中为驱赶工作组宣布绝食。4月13日,工造总司、外地高校造反派强烈要求释放朱鸿霞。4月14日,工总联络站成立。4月15日,孔庆德被迫接受新一中造反派要求,事后又否认他对造反派学生妥协。造反派学生重新占领红旗大楼。
1967年4月上旬,首都南下造反大队李金春在武汉三镇巡回作反击二月逆流的动员报告。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在长办大礼堂作过一次报告,李金春在会上大呼“揪出武老谭,为工总广大战斗队员平反”的口号,并且说:“我就是北京大学的李金春,武老谭有种来抓我啊!”由于首都南下造反大队再次来汉点火、打气、撑腰,新派组织迅速掀起揪“武老谭”、为工总广大战斗队员平反的高潮。新派头头提出“为广大战斗队员平反”的口号,引起二司和九一三的强烈不满,提出要“坚决彻底为工总翻案”。新派组织也迅速调整策略,公开提出“打倒武老谭,为工总翻案”的口号,新派提出的口号很少有坚决彻底字样。但当时新派的新一冶①和中学红联②提出的口号与钢派是一致的。
①新一冶:第一冶金建设公司造反派工人大联合组织,全称为“毛泽东思想一冶革命造反司令部”,成立于1967 年3 月底,简称“新一冶”。 ②中学红联:全称为“武汉地区中等学校红色造反联络站”,成立于1967 年4 月24日,有60多所中等学校造反派组织参加,人数约8万人。“七二○”事件后,1967年8 月更名为“武汉地区中等学校红色造反联合指挥部”。
除了开大会,在街头写大标语,工造总司还组织过几次全市性的大游行。有一次,我们从汉口步行,经过长江大桥,一直走到武汉军区,又从武汉军区游行回到汉口,徒步往返20多公里,许多老爹爹、老婆婆走不动了,还是兴致勃勃、斗志高昂地走完全程。我们一路高呼:“坚决反击二月逆流!”“打倒武老谭,为工总翻案!”“誓死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游行队伍受到“钢八司”和江城群众的热烈欢迎。除此之外,我本人当时也作了数场报告,动员造反派和广大群众投入到反击二月逆流的斗争中来。
作为硕果仅存的全市性工人造反派组织(九一三组织虽未被取缔,但它仅限于武钢系统),工造总司理应也确实扛起了反逆流这面大旗,由此也招致武老谭和他的御用组织的痛恨。
社会上复活的保守组织也迅速壮大起来,他们除了在本单位排挤、镇压造反派外,还不断在社会上制造事端,挑起武斗。反逆流运动逐步演变为抗暴斗争。在斗争中钢、新两派空前团结。
1967年5月1日,由工造总司吴焱金、二司杨道远、新华工聂年生①、新湖大张维荣等造反派组织领导人团结在一起,组成“五一游行指挥部”,钢、新两派在武汉三镇举行盛大的游行。
①聂年生:1943 年生,华中工学院学生,文革中为新华工勤务组成员、武汉市革命委员会常委,1976 年底被关押4 年后释放回厂,1993 年死于脑溢血。 面对武汉造反派的联合抗争,由武汉军区支持、市人武部直接操纵的保守派联合体“百万雄师联络站”(简称“百万雄师”)于1967年5月16日正式成立,并于6月4日进驻中共武汉市委机关大院办公,将其作为百万雄师的大本营和武斗据点。作为百万雄师“高参”的原中共武汉市委组织部长辛甫、市工交政治部副主任林立发动中共武汉市委机关数百名干部公开亮相,支持百万雄师。而百万雄师的负责人是从不公开亮相的,我们和江城广大群众当时都不知道其头头姓甚名谁,这也是区别造反派和保守派的一个重要标志。
得到武汉军区、市人武部当权派支持的百万雄师,正如他们四十年后对我们说的:“当时我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我们要人有人,要车有车,吃的有商业局供应,你们造反派哪里是我的对手?”这位当年的百万雄师常委、作战部的头头(文革后升为江汉区工业局长)说得兴起,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你给我两个师,我就能把台湾解放了。”如此狂妄离谱的话,说得在场的我和彭祖龙、曾繁斌①、汪显木都大笑起来。连原百万雄师一号头头喻文斌②也听不下去了,说:“不要得意忘形,胡说八道!”我后来问这位作战部头头:“你岂不是相当于百万雄师中的胡厚民?”他竟然说:“胡厚民算什么东西?给我提草鞋都不够格!”
①曾繁斌:1941 年生,中共党员,文革前为中共武汉市委政策研究室调研员,文革中为市直机关红司勤务组成员、市革委会工作人员,1970 年清查五一六后被赶出市委机关,调到武汉染料厂任教育科长,1977 年被开除党籍、撤销科长职务。 ②喻文斌:1933 年生,文革前为武汉市机械局人武部武装部副部长、中共党员,文革中为百万雄师一号头头,1967 年7 月底到1972 年3 月因七二○事件被关押,1975 年3 月,到当阳县挂职锻炼,任当阳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官垱公社党委书记,1983 年任武汉市驻香港办事处主任。1987 年中风。 百万雄师既然是走资派的工具,用百万雄师原武汉公安头头汪仕奇的话说:我们是皮影戏,后面有人提线指挥,当然要按照武老谭的指示办。于是针对武汉造反派的疯狂镇压和血腥屠杀就开始了。
这期间,还发生了新公校绝食事件。1967年5月10日,公安局江汉分局在军管组(军事管制小组)指挥下,出动公安干警百余人到武汉公安学校支持保守派,他们假借贴大字报、声援书为名,故意覆盖新公校造反派刚贴出的大字报,新公校造反派上前劝阻,他们非但不听,还动手打人,发生严重武斗。造反派被打伤二十三人,其中四人受重伤。新公校红司学生向武汉市公安机关军管会提出四条要求,未得答复,旋即于5月13日在汉口一元路武汉市公安局发动绝食斗争,以示抗议。武汉中学红联积极支持,新一中更是直接参加并组织了全市性声势浩大的绝食斗争。一时间,武汉三镇支持并参加绝食静坐的人数以万计,汉口一元路以及六渡桥一带参加静坐绝食的群众人山人海。而带头组织绝食的新公校头头张兴旺等人则被公安机关军管会关了起来,我曾亲自看到张兴旺等在关押的铁栅栏内高唱《造反有理》、《红军想念毛泽东》等歌曲。外面的静坐绝食的群众也一齐呐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为声援新公校绝食,二司杨道远、新华工聂年生、新湖大张维荣和我等人组成火线指挥部,与武汉部队领导人交涉。由于武汉军区对声势浩大的新公校绝食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公安机关军管会既不答应新公校提出的条件,也不释放被关押的头头,使静坐绝食旷日持久,现场不少人晕倒、病危,由“红医兵”组成的医疗队夜以继日地在绝食现场抢救绝食学生。我们非常着急,忧心如焚。我们一方面动员绝食的群众由绝食斗争的方式改为静坐,有的人表示同意,有的人表示不同意,所以在现场参加绝食和参加静坐的人都有。我们怕出人命,非常着急。1967年5月19日,新一中和新湖大造反派冒险冲进武汉军区,将武汉军区政委钟汉华①请到武昌阅马场的湖北大学。经过艰难的谈判,钟汉华同意放人并答应新公校提出的条件。当时张维荣、彭勋坚决要求钟汉华写出书面文字,钟汉华不同意写,他说:“我以人格担保说话算话。”我说:“那你当面去跟群众说吧。”于是,我们将钟汉华带到汉口一元路市公安局门口的绝食现场,由钟汉华当着群众的面,承诺将关押的新公校红司头头张兴旺等放出,答应新公校提出的全部条件。钟汉华有些紧张地讲完话后,台下群情激愤,不断有人大声质问,场面较乱。我唯恐又生事端,于是大声宣布静坐绝食斗争胜利结束,呼吁广大群众保重身体,立即回家。同时叫新湖大的师生用汽车迅速将钟汉华送回武汉军区。因为钟汉华到湖大后,武汉军区大造造反派绑架钟政委的舆论。
①锺汉华:1909 年生,武汉军区第二政治委员,1955 年被授予中将军衔。
[ 本帖最後由 初中生 於 2011-11-18 02:11 PM 編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