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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ask568

(轉)異聞錄~~~『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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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28:0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十一夜 紙虎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這是毛主席說過的名言,所以大家以后也就泛指外貌凶殘但實際不堪一擊的家伙叫紙老虎。

  不過這也并不代表紙老虎真的就沒有危險。

  從上周開始,陸續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沒有任何的傷痕,法醫也無法鑒定,一律統統推到心臟麻痺上。這樣的新聞自然引起了老總和紀顏興趣,而正好,一個人打電話告訴我,可以透露一些有用的消息,自然,紀顏和我都過去了。電話里的那個人還說,造成這一切的,其實居然是一只紙老虎。

  “紙做的老虎啊。”紀顏若有所思的說了句。門開了,出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半禿的腦袋掛着几縷僅存的頭發,而且整齊的梳理在一邊,穿着很得體,儒雅的外貌加上鼻梁上的一副深度眼鏡告訴我,雖然從外面看這家人并不富裕,不過看來可能是從事文化工作一類的人。

  果然,這位秦先生是一位高中語文老師,他由于批改作業太晚,回家的時候見到了紙虎。

  知道我是記者,秦老師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用手推了推眼鏡,可是臉龐看過去潮紅了不少,不是每個人的臉紅起來都好看,尤其是他這種本來非常蒼白粗糙如刷牆后的臉,平白抹了一些粉紅,讓人看的不是太舒服。

  為我們倒了些茶,三人走進了客廳,客廳里很涼爽,東西不多,只有一套藤條編制而成的待客家具,這年頭,藤制的東西不多見了,坐上去很柔軟,也很舒適。

  “我這輩子還沒如此近的見過老虎。”秦老師用左手食指,拇指和中指握着茶杯提手,輕輕呡了一口,長舒了口氣,開始談及正事,我和紀顏則認真的聽着,當然,我還要做筆錄。

  “以前也只是在電視里或者動物園隔着老遠看它們,可是我萬萬想不到城市里居然也有老虎。”秦老師似乎還心有余悸,說話很輕。

  “您不是說是紙虎么?”紀顏忽然打斷他問道,秦老師有些不快,臉沉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復常態,咳嗽了一聲。

  “請聽我說完吧。當時時間已經不早了,不過由于是立夏,即便到了夜里,但還是可以蠻清晰的看見街道邊的東西,我習慣在辦公室完成工作,所以批改得遲了些,沒有辦法,為人師表,自然要勤懇一些。”秦老師說着挺了挺胸,圓圓的玻璃片后面的眼睛里跳動着一絲驕傲。

  “我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家,可是忽然聽見了一陣咀嚼的聲音,那聲音很大,而且聽着很不舒服,就像是餓極了的野獸突然發現了肉一般。當時的路人已經很少了,由于這條街是賣古玩的,所以入夜后大都已經打烊,只有一些賣吃食的小店還依舊亮着燈,期盼着顧客光臨,只是那天天氣很熱,大家都懶散的很。

  我一時好奇,就順着聲音過去了,大概慢行了十几步,前面有個轉口,不過四下里沒有任何燈光,顯的非常黑暗。邁着碎步,我小心的走過去,起初我以為是哪里的野狗或者野貓在吃食,現在想想當時真是無聊,可能人就是這樣,平淡的日子過久了,即便看到危險也會不由自主的靠上去,希望得到少許的刺激。雖然我很害怕,因為聽說這條路入夜后經常有一群流氓轉悠,不過想想自己身上也沒有余財,反倒不怕了。

  不過這次我可錯了。

  在我過去的時候,正好一輛汽車開過,速度不快,所以車燈大概在那里停留了兩秒多,不過這也足夠我看清楚了。

  我看見一只巨大的老虎,是的,一只老虎。我從未見過如此大的動物,甚至懷疑如果它朝我撲來我恐怕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老虎身上的花紋非常漂亮,黑色的斑紋在夜色里扣住了光線,黃色的皮毛則閃着亮光。它的爪子死死的扣住了一個年輕男子,那人似乎已經沒有知覺或者反抗能力了,只是趴在那里一動不動,他赤裸着上身,雖然我的視力不好,但還是可以看見他胳膊上好像有些紋身。

  那只老虎是側面對着我,絲毫沒有在意我的出現,而是大張着嘴在那里撕咬着什么,可是奇怪的是我沒有看見年輕男子身上有任何的傷痕,起碼在我那個角度沒有。

  難道是動物園的老虎跑出來了?可是這附近壓根沒有什么動物園或者馬戲團之類的,而且動物園的老虎怎么可能這么巨大而且野性十足。車燈過后再次回復黑暗,我的腿都在打抖,過了許久,我才讓自己平靜下來,不過咀嚼聲忽然停止了。我裝着膽子摸索着牆壁走進去。

  地面上只躺着剛才的那個年輕男子,我拿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可是遺憾的是已經斷氣了,我只好趕緊跑到旁邊最近的店鋪報了警,接着在現場等警察來。

  不過,在那之前我卻在現場撿到一樣東西,這讓我非常奇怪。”秦老師猶如一個職業的說書人,居然在這里停了一下,喝了口茶,起身走進了內房。我和紀顏正好坐在沙發上等候,沒多久,他出來了,手里多了樣東西。

  居然是一只紙老虎。

  大概兩個手掌大小,不得不說做工非常精細,而且是立體的,老虎凶狠的姿態完全展露出來,半張着大嘴,前爪微微抬起,弓着個腰,身體壓得很低,分明是撲向獵物的樣子。

  “秦老師你是在開玩笑吧,單憑現場撿到只做工精細的紙老虎,就說是它干的?”我忍不住開了句玩笑,這的確很好笑。

  不過秦老師一臉嚴肅。手里又多了些東西,再一看居然是照片,秦老師把照片遞給我,原來這一摞照片居然都是他手里的那只紙老虎。

  “這什么意思?”我匆匆看了下,無非是他給老虎拍了几張照片罷了,于是把照片丟給紀顏,紀顏低着頭,一張張看着,還不時的抬起頭看了看秦老師手里的紙老虎。

  秦老師聽完,着急了,“你仔細看看照片啊。”

  “這里的照片上,所有的老虎姿勢都不一樣。”紀顏站了起來,把照片還回給秦老師,這時候后者才滿意的點點頭。果然,我拿過來仔細一對比,雖然都是同一只老虎,但是的確每張照片姿勢都不一樣,有趴在那里休息的,有高昂着頭的,總之,仿佛有個人做了一系列不同動作的紙老虎一樣。

  “起初我撿回這只老虎也只是好玩,可是我忽然發現每過段時間,這只老虎的樣子居然會有變化,我怕告訴你們不相信,只好拿照相機一張張拍下來了。”秦老師小聲說着。

  “我只是個普通的老師,越來越覺得這東西古怪的很,告訴別人又沒人相信,因為我這人平日里給人家的印象都是非常理性和寡言少語,突然間告訴人家我撿了只會動的老虎,而且老虎每動一次,新聞里就說莫名其妙死了個人,你說我還敢留在家里么,只好希望你們可以把這只老虎請走,否則我睡覺都不踏實,這几天臉色都差了很多,而且我怕出事,把老婆孩子都送到老丈人家去了。”秦老師平坦的額頭都流汗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似乎一下說得過快,讓他有些不適應。

  “那您不會把他扔掉,或者燒掉都可以啊。”我看了看這只紙老虎,這不是很容易想到的事么。不料秦老師仿佛聽見了極為大不敬沖撞鬼神的話一般,趕緊縮起身子,將老虎拿回手中。

  “別說了,無論我把它撕成多少碎片,或者燒成灰,第二天它又好端端的擺放在我家客廳里啊,所以我也就不敢再碰它了,萬一惹怒了它,說不定我自己都性命不保。”

  居然有這等事!

  紀顏走到秦老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輕松些,接着從他手里接過紙老虎。

  “把它交給我吧,您可以不用再擔驚受怕了。”言畢,將老虎拿在手中。

  秦老師如釋重負的長噓一口氣,恐怕所謂送瘟神送瘟神就是如此這般了。

  路上紀顏把玩着這只老虎,卻不太說話。

  “有問題么?”我問他。

  “拜托你一件事吧,去查查最近莫名其妙死去的人都是些什么背景,至于這只老虎,還是暫時放在我家里吧。”他遲疑了片刻,隨即回答我。

  這是當然,我和秦老師一樣,可不願意把這個東西放在自己家里。

  和紀顏分開后,我立即去查閱那些死者的資料,似乎沒有太大的聯系,只是說這些人非奸即盜,大都是在公安局案底一大摞的人,其中秦老師看見的那個有紋身的年輕漢子,是當地一霸,經常在古玩街收取保護費,還殺過一個人,不過因為沒有確鑿證據,被放了,總之是個人見人恨的家伙。其他那些人也都是半斤八兩。

  “看起來,似乎死的都是該死之人。”我看着那些材料,喃喃自語道。

  黎正的傷勢似乎好的太慢了,雖然經過落蕾祖父的醫治,但還是進展緩慢,李多提出這几天讓她來照顧黎正,雖然黎正不想去,但紀顏也說最近可能需要回老家一趟,還是讓李多來照顧他比較好。得到紀顏的同意,丫頭笑嘻嘻的領着黎正去了她租的新房子,在她搬家的時候我被征過勞役,還不錯,而且離紀顏家也并不算太遠。

  “你真的要回老家?”我問紀顏,他卻笑了笑。

  “不是,只是我希望他們兄妹能多交流一下,適當的時候可以告訴李多,我不想欺騙她,而且她的記憶可能隨時都會恢復的,有些准備對她對黎正都好。”看來他還真是細心。

  這只紙老虎呆在紀顏家里已經三天了,可是紀顏也未能察覺一些異樣,而老虎依舊變化着樣子,我去的時候,它已經變成了向外邁着步子,仿佛隨時會離開的樣子了。

  “真是只奇怪的老虎,而且每到凌晨的時候,你把耳朵對着虎嘴,還可以聽見哀鳴,那是人的哀鳴。”紀顏皺着眉頭看着那只老虎。

  我暫時把工作推給同事,決定今天晚上和紀顏輪流值班,看看這老虎到底還會耍什么花樣。

  我們把這只紙老虎放在窗台,自己則睡在對面的沙發上。困了就睡一下。

  起初并沒有什么事情發生,不過到了凌晨的時候,我揉了揉惺松的睡眼,忽然外面的月光照到了老虎身上。

  那只紙老虎居然開始變大了。

  月光下它的毛色體型和真的老虎根本沒有兩樣,不,在我看來它遠比體型最大的雄性西伯利亞虎還要大上一圈。當它停止變大的時候,抖了抖身子,揚起頭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驚訝的几乎忘記推醒身邊的紀顏。

  等我終于回過神來叫醒紀顏的時候,老虎已經弓起腰,縱身一躍,朝窗戶外面跳了出去。

  由于夜晚炎熱,加上紀顏家外蚊蟲很少,我們是開着窗戶的。

  紀顏馬上跳了起來,可是還是只能看見老虎的背影,他立即從隨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朝自己拇指一划,接着將一滴血彈了出去。

  “你這是干什么?”我好奇的問他。

  “我們追不上它了。不過我把血附到老虎身上,可以知道它的去向。”紀顏用手指了指窗外的老虎。

  月光下它跑得飛快,一下就消失了。

  “走吧,如果時間長了我也無法知道它去哪了。”紀顏拍了拍我的肩膀,立即朝門外走去。我也只好緊隨其后。

  現在已經夏天,這個四大火爐之一的城市即便是夜晚依然帶着几絲炎熱的氣息,宛如剛剛被熱水沖刷過一般。

  我經常會納悶,以前有這么熱么?以前這個城市沒有電風扇,沒有空調,沒有冰淇淋,他們卻是如何度過的?

  我始終覺得不知道人類是在進化,還是退化。

  紀顏和我几乎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跑着,很快,我就吃不消了,感覺心臟堵得慌,還好,紀顏停下來了。

  “它停住了。不過我不知道確切的方向。”紀顏轉動着腦袋,似乎在感應着什么。

  我覺得四周似乎很熟悉。

  這好像是李多居住的地方。

  紀顏也意識到了什么,低沉着聲音喊了句不好。我極少見過他這樣,似乎只要是和李多有關,他平時的冷靜和睿智就都不見了。

  我們來到了李多的房子。

  房間里面有一個人,還有一只老虎。

  黎正穿着睡衣,毫無表情的站在那只老虎對面。我們沒有看見李多。

  小孩身高的他站在那只高大的老虎面前顯的非常矮小。

  可是那只老虎卻顯的非常謙卑,猶如一只小貓一般,低着腦袋,縮起爪子的前肢伸了出來,搖晃着長長的尾巴。喉嚨里響起了嗚嗚的聲音。

  我和紀顏都呆住了。

  黎正終于走了過去,伸出手,按在老虎的額頭上,接着,這只巨大的老虎抬起頭,盯着我們,我和紀顏和它稍稍保持着一段距離。

  “你們來了?”黎正總算注意到了我們兩個。

  “李多呢?”紀顏着急地問道。

  “你真的很關心她啊,我用控尸蟲讓她暫時睡着了,畢竟有些事情她知道的越少越好。”我忽然覺得黎正的說話語氣有些異樣了。

  “你們知道那只老虎的主人是誰么?”黎正坐到了床上,看來腿傷仍然使他無法長時間站立。

  我和紀顏當然搖頭。

  “對于上次在山上無瞳消失后出現的那個白衣男人的身份,恐怕你也應該猜出來了吧,的確很讓人無法相信,但是你知道怨崖是如何產生的么?或許說是誰制造了怨崖?”黎正一臉嚴肅地望着紀顏,后者沒有說話,等于示意繼續說下去。

  “那并不完全是我的祖先被滅族后產生的,准確的說他們還沒有能力制造一個類似黑洞一樣專門吸收死者怨氣的東西。而無瞳也是怨崖的一部分,由于我帶着返魂香進入怨崖,使得這一部分產生了自主的意識,居然想變成真的人類,不過它已經不存在了,連同我的肉體。

  而我現在這副小孩的身體同樣無法再承受任何傷害了,想必你也察覺了,為什么我的傷恢復得如此之慢,這是因為身體不完整的緣故,而且如果再次受傷的話,這肉體很可能會突然崩壞。”說到這里,黎正停了下,眼睛低垂了下去。

  “你還沒有告訴我,誰才是怨崖真正的締造者。”紀顏問。

  “就是那個男人,那個有着多重身份的男人。他充滿悲劇和壓抑的一生和在臨死前發出的怨氣居然被殘存在返魂香內的九尾狐的意志捕捉到了,你應該清楚返魂香的來曆,九尾狐為了追蹤三塊流落在各地的返魂香而將自己的力量分成了三份,無奈它雖然得到了,卻無法全身而退,結果分別被凡人封印住了,其中留在中土的一塊就有它的部分靈魂。否則以它的力量,是不會被輕易打敗的。所以九尾和他達成了一筆交易,至于具體內容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而紀黎兩家在大唐之初承擔的任務,一是為了鎮壓隱太子建成的冤魂,貞觀初年長安妖氣橫行,這也是皇帝為什么賜姓黎家李姓,并且特意用泰山桃木打造了桃木釘,并在上面刻了‘黎明蒼生,正氣永存’,二就是守護封印在和氏璧中的那塊返魂香,作為鎮國之寶。結果我的族人窺探了其中的力量,居然受到了九尾的蠱惑,與它簽訂了契約,并承諾在黎氏一族中奉獻最優秀血統的女性來作為繼承九尾的那部分力量的載體。我的祖先們以為這件事隱瞞的很好,結果還是被太宗知道了,一怒之下,以黎家與廢太子——李承乾造反事件牽連而被滅門,并把這件事推到了你們家族身上,可惜那個老鬼臨死前還以為是最好的朋友出賣了他。其實皇帝怕的是萬一九尾的力量出現,那大唐的基業就難保了罷了。可是結果荒唐的是,滅掉黎氏一族卻依舊沒有阻止唐朝皇室的覆沒。至于那塊和氏璧,據說也被太宗交給你們一族保護起來了,作為代價,紀姓人永遠不准出世為官,更不許在亂世輔助豪強。”黎正這時候抬起頭來,望了望里屋。紀顏的眼神忽然有些異樣。

  “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李多?”

  “作為約定和記號,被承載力量的那個女孩,成年后耳朵上就會浮現十三個耳洞,所以那壓根不是什么封印,只是個標記而已。她在出生以前的一千三百年就注定了她只是九尾的載體,所以根本沒的選擇,因為每一百年就會浮現一個標記。”黎正嘴角向上翹起,看着紀顏,可是紀顏的臉色都變了。

  “你是怎么知道這一切的?”我問黎正。

  他哼了一聲。“剛才的老虎告訴我的,而且,我現在就要離開這里,等李多醒了就告訴她我走了。因為那個男人答應我,可以恢復我原有的身體,當然是要有代價,不過到底他要什么我也不知道,總之去了再說吧。那只老虎并不普通,它有吞噬人類靈魂的能力,或者說它就是靠着吞吃人的靈魂而維持着自己,我也不知道那個男人為什么需要如此多的邪惡污穢不堪的靈魂。”黎正從床上艱難的撐起身體,往屋外走去,到了門口,他站在紀顏旁邊,停了下來。撫摸着那只紙老虎,老虎則聽話的低垂着腦袋。

  “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我奉勸你還是不要與那男人為敵,你應該了解,光是他用紙做出的那只老虎,我們兩個都敵不過。”說完這句,他步伐緩慢地想要離開了房子。

  “我不會讓你離開的,你去哪里我不管,但你起碼應該為你的親人想想。”紀顏一邊說,一邊掏出匕首,往自己手掌插去。可是還沒等到拔出血劍,他的匕首就被黎正用釘子打落在地了。

  “親人?”黎正忽然冷笑一下,“我在孩子的時候就親眼目睹我的父親因為害怕我母親不經意間顯露出來的能力,而用我們家祖傳的桃木釘一根根插進我母親的身體,而我只能抱着妹妹無能為力地躲在一邊,接着又無助地看着那個警察用子彈打爆了我發瘋父親的腦袋,而現在李多根本不認識我,視我為路人,你還覺得親人這個詞語對我還適合么?”他走過來,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遞給紀顏。

  “謝謝你的照顧,不過我還是告誡你一句,別在浪費你的血了,你自己應該知道你的父親和祖父是如何死的,這種東西對你的身體負荷又有多大,何況,以現在的你,恐怕連這只紙做的老虎都敵不過。”黎正說完,拍了拍老虎,騎了上去,老虎朝天低吼了一句,快速的跑出去了,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沉默許久,紀顏才長嘆一口氣。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我們一族要避世在在偏僻的山村里,原來只是為了逃避那血腥的屠殺,無論是任何當權者知道我們守護着那種東西,都不會放過我們一族。”我和他走進里屋,床上李多正睡的很香,紀顏看着她耳朵上閃閃發亮的耳釘,卻許久無語。

  “為什么明明是紙折成的東西卻可以活動呢?”我對紙虎非常好奇。

  “很多有優秀的朮師都可以做到,他們使用年代久遠的古樹表皮制造成樹漿,并在里面放入自己制作的符咒或者是自己的鮮血,接着將動物甚至人的靈魂融入其中。這樣制造而成的紙張折成的東西便有了生命力,不過想要創造出像那只老虎龐大而且具有攻擊力的人,恐怕少之又少了。”紀顏緩緩道來。

  為了不打擾到李多休息,我們只好離開了那房子。一路上紀顏一直不說話,恐怕他正在想應該如何去編一個怎樣合適的理由去說服李多關于黎正的失蹤了。(紙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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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29:0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十二夜 背

  天氣之好,倒是很適合出外旅游,不過在五一出去游玩就不是你去玩旅游,而是旅游玩你了。准確地說,是那些守着祖宗產業的懶漢們,喜歡做着一錘子買賣的人,上山收錢,下山要買票,即便上個廁所,也要逼着你買卷衛生紙。

  “我小便!”你和看廁所的老頭爭執。老頭干黃如餅干的臉皮繃的緊緊的,只是拿出一卷粗糙如同磨剪刀的砂紙樣手紙遞給你。

  “我帶了紙了!”你再次爭辯,無力的掏出一卷心相印,無奈人家認准了,進廁所就一定要買他們的手紙,似乎是說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帶了紙進去呢?這種規定感覺就像是酒家不准自帶酒水一般聽上去很有道理。

  前文只是笑談,不必當真。不過出外旅游,而且如果不是隨團旅游,而是一伙驢友喜歡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去一些本來人跡罕至而且比較生荒的地方的時候,還是小心為好。

  下面的故事是一位朋友告訴我的,他和我從沒見過面,不過即便是從電話里他顫抖的聲音,我也可以聽得出他驚魂未定。恰巧五一需要做一版旅游專刊,想想題材正好缺乏,于是放下手頭工作,和他聊了起來。

  “我是一個公司的彩領。”我一聽就納悶了,都知道有金領,白領,藍領,黑領,倒是從未聽說過彩領。

  “告訴你,像我們這樣的人,經常是做着藍領的工作,受着白領的氣,承受着金領的工作壓力,卻拿着黑領的工資待遇,你說是不是彩領?”聽起來他倒是怨氣十足。

  “所以出外旅游無疑對我來說是一種非常好的,也是最有效的減壓方式,否則的話我真說不准什么時候會用鍵槃把天天站在我面前呵斥的上司的腦袋給敲碎掉。

  不過隨着旅游次數的增多,我和公司里几個驢友們對那些所謂的著名旅游景點已經厭煩了,那些已經加了太多人為裝飾的景色早就變的不干淨不純粹了,而且越是出名的地方人就越多,我們本來旅游的目的就是逃避那些雜人,結果還不是擠到人堆了?

  所以我和另外兩個最要好的朋友決定,三個人去一處比較偏僻的,保持着自己獨有的生態環境的地方。可是從現在來看,我們做了個非常錯誤的決定。

  當然,無論如何,那時候我們還是在忙碌的准備行李和必需物品,由于大家都是老手了,還是比較熟練的。

  首先要准備一個大的背包,四十四到五十升就夠了,然后還需要一個小背包放一些必須的小件物品,如旅游資料,零食等等,另外筆,燃燒彈,指南針折疊雨傘之類的也是當然要帶着的,還有一些常用藥品,如止血貼、紗布、繃帶、喇叭牌正露丸、驅風油、感冒藥、曼秀雷惇薄荷膏。”他居然開始向我說起他的旅游常識了,所以我不得不咳嗽了兩聲,打斷了他的話。

  “不好意思,我說過頭了。”他尷尬的笑了下,不過卻非常苦澀。

  “三個人准備好東西,又對准備去的地方的天氣以及風土人情做好准備后就出發了。

  很遺憾,我至今不想告訴你我們具體去了哪里,因為我是在不想讓更多好奇的人在受到傷害,或者說我自己也無法描述那里的狀況,只知道大概是湘贛交界的一帶吧。

  那時候天氣已經非常炎熱了,不過對于經常在外單獨旅游的我們并不覺得難以忍受,一行人很順利地沿着地圖的指示前進,我們并沒有特意規定方向,只是隨意的旅行,希望自己可以融入大自然多一些。

  可是我們忘記了長期生活在鋼筋水泥堆里的我們已經沒有了祖先的自我保護能力和對危險的敏銳嗅覺了。

  在經過一片叢林的時候,我的一位隊友忽然被蜇傷了。他并沒有看清楚是蜜蜂還是馬蜂,或者是其他帶着劇毒的昆蟲。

  這種程度的傷對我們來說是小兒科了,既然准備好了脫離團隊旅行,被蛇咬被蜂蜇早就應該計算在內。

  可是我忘記了,不是每個人都能適應蜂毒的。好比青霉素,可能你去年沒事,但今天體質發生變化,就過敏了。

  有些蜂毒會進入血管,會發生過敏性休克,以致死亡。雖然我和另外一個人連忙用消毒針將叮在肉內的斷刺剔出,然后用力掐住被蜇傷的部分,用嘴反復吸吮,以吸出毒素,并且塗抹了一些藥物。可是他的狀態很不好,十五分鐘后,臉色開始變青,呼吸也變的非常急促,被蜇傷的地方紅腫得像饅頭一般大小。他的脈搏和心跳都開始下降了。我的氣力比較大,所以只好背起他,趕緊尋找當地人,既然他們在這里生活,自然對蜂毒有辦法。

  還好沒走多遠,我們看到了一處建筑物坐落整齊卻又稀疏的村落。

  不過那里的土卻非常柔軟,當我背着朋友踏上那塊土地的時候,感覺踩在了一塊厚厚的毛絨地毯一般,低頭一看,土都是紅色的。

  村里的人不多,不過還是非常熱情,他們對我們的來到非常詫異,看得出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果然依我所料,他們對治療蜂毒很拿手,一個看上去大概六十來歲,卻鶴發童顏身體依舊硬朗的老人叫我們把朋友抬到他家,隨后去里屋配置了一些草藥,用嘴巴嚼的稀爛,混合一些黑黑的汁液,塗抹宰了傷口上。很快,朋友的傷口開始消腫,不過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嘴唇干的發裂。

  村里人很友好地招待我們,使得早已經習慣于都市里爾虞我詐日子的我們非常感動,只不過,老者提醒了一句。

  ‘千萬別讓你的朋友吃土。’

  ‘吃土?’我和另外個朋友覺得非常奇怪,雖然這里的土的確有些與眾不同,但還不至于拿起來當美味佳肴吃下去的地步。我忍不住口西笑起來。老者有些不快,但還是摸了摸胡子,又叮囑了一句。

  ‘蜂毒已經沒事了,但你的朋友最好在完全康復前不要碰我們這里的赤土,否則,我們也救不了你們。’說完,邊起身忙活着為我們做飯了。我和另外個驢友看了看躺在床上仍然昏迷着的同伴,忽然感到有一絲如流星划過的不安。

  老者吃得很少,可能正是他們這里的養生之道吧,只不過我忽然發現,包括老人在內,這個村子的所有人臉色都很紅,猶如關公一般,白天看上去,因為有陽光照着,倒不覺得,反還有些健康強壯的感覺,可是夜晚看去,卻在燈光下透着如鮮血一般的紅色。

  同伴在吃過飯后建議我們明早就離開,我也表示同意,畢竟這里總讓我覺得有些不安。

  農家竹制的床非常涼爽,不過也有傳說,說竹席竹床越是顏色深,越是紅色的就越涼快,不過等到了完全變成深紅色就不能用了。因為開始竹床還是青色的,先是吸汗感覺涼快,等到了后來則是會吸使用者的鮮血了。農家人怕竹床成精,所以快吸飽了血汗的竹制品就扔掉了。

  不過這也只是道聽途說的傳聞罷了。

  不知道是否白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着覺。忽然隱約聽見老者從里房起了床,躡手躡腳的走出了房門,接着便蹲在地面上不動了。

  我的床在客廳,正對着大門,所以看的很清楚,不過由于老者背對着我,實在不曉得他在干什么。

  月光如雪,灑落似霜,我為了能看清楚,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不料想竹床已經年歲久遠,稍微一動,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無法忘記那一瞬,老人聽見了,猛的轉過頭來。月光恰巧照射在他臉龐上,白天慈祥善良的老者已經不見了。

  我看見他正抓着地面上紅色的土往自己的嘴巴瘋狂地塞着,他的嘴角,臉上到處是紅色土粒,口水混着着紅土流下來,宛如鮮血一樣,我看着他,想起了動物世界播出的獅子進食的畫面。

  老人的眼睛瞪的很大,隨着腮幫子一下一下有規律的凹陷鼓起,他將嘴巴里的土使勁吞咽了下去。我則嚇得話都說不出。

  ‘外鄉人,嚇到你了吧?’老人忽然恢復了先前的友好,只是嘴邊的紅土讓我還是有些畏懼。他也意識到了,立即擦干淨嘴巴,嘆了口氣,坐到我床邊,我則將身體縮了起來,坐到另外一邊。

  ‘你不必怕我,這個村子里的人都是如此,我們沒有惡意,更不是妖怪,只不過只要一天不吃這里的紅土就全身不舒服,而且虛弱無力,不過拜這里的紅土所賜,村里的人的身體也非常健康,從來也沒有生病過,只是臉上看過去會比常人要紅一些而已。大家稱這土是神土,是神專門給我們的恩賜啊。’他說得很慢,卻字字有力,非常誠懇。我也開始有些相信了,以前只在電視里聽說過這等事情。

  ‘可是紅土既然有如此功效,為什么老人家叮囑不讓我受傷的同伴吃?’我忍不住問道。

  ‘那我不知道,只是從我的長輩提醒過,被這一帶蜂毒傷着的人,千萬不可以進食這里的紅土,至于后果如何,我也不清楚,不過他們傳下來的規矩,自然有其中的道理。’我聽完后略感失望,不過還是感激的點了點頭。

  后半夜,我又聽見有人出門的聲音,我只道是老者又要吃土,覺得不便再去打擾,所以也就背過身體,裝傻不知。

  由于時間并不充裕,我們第二天還是決定離開這里,受傷的同伴經過一夜的調理已經可以自己走路了,不過還是很虛弱。我們決定早點回到城市,結束這次旅行,雖然這樣有些氣餒和沮喪,但畢竟身體還是最重要的,大不了以后再來就是了。

  告別了老人和村民們,我們按照回去的路慢慢返回。直到第二天中午,我在一個水庫旁邊稍微休息下。拿出些干糧和水進行補充。這個水庫很大,也很干淨,城市里很難看見還有這么干淨的水源了,我甚至可以看見水底的石頭和魚。

  我正在觀賞着四周的景色,卻沒有注意到被蜇傷的朋友沒有吃太多的東西,而是從自己隨身帶的旅行包里忽然取出了一個包裹的整整齊齊的塑料袋。我還以為他自己留了些好吃的,單獨藏起來了,于是笑了笑,不再理會。

  可是我看見他從塑料袋里拿出的是一捧紅色的土。

  那是那個村莊的土,是老者再三叮囑我們別讓他吃的東西。可是他是什么時候挖的?難道是昨天晚上?

  還沒等我多想,正要沖上去阻止他,朋友已經將一巴掌紅土塞進了嘴巴,隨便咀嚼了几下,然后使勁吞咽了下去,接着露出一種非常滿足的神情。

  ‘你瘋了!’我大聲吼到,接着搶過了他手中的袋子,可是他卻拼命從我手中想奪回那個塑料袋,他的力氣變的出奇的大,即便是身體健康的時候他也從未如此過。

  ‘好吃啊,真好吃,你應該試試啊,什么魚翅鮑魚,都滾蛋吧,這紅土才是寶貝,就像是神仙的食物一樣,吃下去傷痛啊,疲勞啊,全都沒了,吃啊,吃啊!’他笑嘻嘻地,嘴角淌着口水,就像精神病人一樣,一邊搶過我的袋子,一邊抓着土大口地吃了起來。旁邊的另外個伙伴已經呆滯了,忽然,他也拋掉手中的干糧,試探着抓了一點吞下去,緊接着他也瘋狂了,和受傷的朋友開始搶奪紅土,兩個人就像兩只見到一塊肉骨頭的飢餓野狗,打起架來。

  搶奪到一半,先前被蟄傷的那個人忽然高高仰起脖子,就像打鳴的公雞一般,怪叫一聲,噴出口中的紅土,不停地吐着白沫全身抽搐地倒在了地上。但是和他搶奪紅土的那個卻絲毫不去搭理,只是還在往嘴巴里塞着紅土,甚至還掰開那人的嘴巴,把他還沒吞下去的紅土挖出來吃下去。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可是我馬上反應過來,一定要先救活我的朋友,他的身體開始劇烈的抽搐起來,為了怕咬傷舌頭,我不得不拿了塊毛巾塞住他的嘴巴,接着立即尋找藥物。

  在鎮靜劑的作用下朋友開始慢慢平靜下來。旁邊的同伴也似乎恢復了神智,他驚恐跑到旁邊用手指摳着嗓子想吐出那些紅土,無奈他吐的膽汁出來了也沒吐出一粒。

  那些土吃下去后仿佛有生命一樣,死死的趴在胃壁上?

  我和那個同伴決定輪流背着傷者,趕快回到醫院去,希望可以還能挽救他的生命。

  可是炎熱的天氣,加上四周的几乎一樣的地形,我發現我們三人居然在這么小的地方迷路了,其實我知道,最關鍵的是我們的理性已經漸漸被粉碎了。

  背着他每走一步我都很艱難,同伴也是,他把剩余的紅土都扔掉了,就像扔掉瘟疫一樣。

  終于,我們三人走不動了,找了一棵大樹,坐在樹蔭下休息,我看了看大家的行囊,食物和水已經不多了。

  由于他有時候醒過來很激動,還張口咬過我們,我無奈之下只好將他翻轉過來,讓我的背貼着他的背,用繩子固定在身上,這樣才能背着他繼續前進。

  ‘放棄,放棄他吧。’同伴望了望已經昏迷的朋友,忽然小聲對我嘀咕了一句。

  我的腦海里何嘗沒有浮現這種想法,可是很快就把它按下去,但這個想法就如同水瓢,總是拼命地浮上來。

  ‘不行。’我堅決的反對,舔了舔干澀的嘴唇。

  ‘我們可以留一部分水和食物給他啊,這樣就不算拋棄他了!’同伴還不死心,將臉湊過來對我說,那一剎那我覺得他長的很讓人憎恨,當然,如果我有鏡子照照,會覺得我同樣很難看。

  因為我最終也同意了這個提議。我把所有的食物和水分成了三份,留下其中的一份放在昏迷的朋友旁邊。

  ‘不要怪我,你一定要撐住,我們馬上來找人救你。’我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而處于昏迷狀態的他忽然伸出手死死的抓住我的手腕,非常疼。

  他閉着眼睛低沉了一句。

  ‘別走,別離開我。’

  我猶豫了下,但還是使勁掰開了他的手,接着和同伴繼續向前面走去。

  回頭望去,朋友已經離我越來越遠了。

  ‘不用這樣,如果背着他,我們三個都走不出去。’同伴熱心地開導我,拍了拍我的背。

  ‘滾,你真讓人惡心,如果是我,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掉吧,說不定連食物和水都不會留!’我架開他的手臂,那人愣了下,接着冷笑了几聲,不再說話。

  我們接着走了整整一天,終于發現前面已經離旁邊最近的城市郊區不遠了,我和他都很高興。于是決定睡一覺,好好休息下,依靠最后的體力趕快回去。

  那一覺睡的很沉。

  可是當我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和同伴依舊躺在拋棄朋友的那棵樹下。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地面上還有着我留下來的食物和水,一點也沒有動過,但是朋友卻不見了。

  我連忙搖醒了同伴,他嚇壞了,說可能我們走錯路了。兩人連忙爬起來,四處尋找了下朋友,可是根本沒有蹤跡。

  ‘冷靜!要冷靜!’我這樣提醒自己和同伴,兩個人稍微平靜了下,再次靠着地圖和工具往城市邊緣走去。

  可是只要我們一睡覺,醒過來就發現回答了那棵樹下。

  而且我依稀可以看見樹下又一個人睡過的痕跡,而且還個人形的地方與旁邊不同,是紅顏色的土壤。

  食物和水都沒有了,我看見同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些紅土。

  我狠狠揍了他一下,總算沒讓他干傻事。在商量了下后,我們決定再次趕路,不過睡覺的時候輪流值班,每個人睡一小時。

  走了一天后,我們知道一個荒蕪的舊房子可以休息,入夜后,我們躺下了。

  每人一小時,雖然有些麻煩,但卻是最好的方法了。大概兩點的時候,是我值班。

  長期的跋涉已經讓我不堪重負,還好平時的鍛煉起到了作用,我還可以支撐下去。

  不過眼睛依然在互相打架,當我將睡未睡的時候,忽然聽到門開了的聲音,我閉上眼睛,只留了一條細縫觀察着。

  這里夜晚的天空很明朗,所以還是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不過我寧願當時我是個瞎子。

  我原以為是路過的旅行者,或者是附近的獵戶,要么是一只野獸我都不會害怕的讓自己覺得無助。

  可是我偏偏看到了最不願意看到的人。

  不,或許已經不能稱他為人了。

  我的那個朋友,腳步蹣跚的扶着牆壁靠近躺在地上的我們兩個,借着外面不多的光,我可以看到他的腦袋如同一個拔開了皮曬干的芒果,臉已經開始腐爛了,干枯的如同缺水的樹葉,已經開裂而且臉皮一片片耷拉下來,而嘴巴卻鼓鼓的,一下一下的蠕動,我知道,那里面一定是紅土。因為他每走一步,嘴邊都掉落一些紅色的土渣下來。

  他面無表情,走向了躺在我床邊的朋友,然后機械的將他提起來,倒過來放在背上,背靠着背將他背去,接着,邁着同樣的步伐慢慢走了出去。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牙齒,死死的咬着,避免它們因為顫抖而發出聲音。

  臨出去的時候,他回頭望了我一眼。

  我終于知道為什么我和同伴無論走多遠都又回到那顆樹下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迅速跳了起來,任何一樣東西都不去收拾,立即跑出屋子,向外面狂奔。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于看見了一戶冒着縷縷白煙的民房,我沖過去,看見一個農夫正在生火做飯,終于,我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這里當地的醫院了,我不願意去回憶那些事情,我也不知道我的朋友將那位同伴帶到哪里去了,總之,那七天几乎成了我這輩子最想磨滅卻又印象最深刻的日子。”那人終于說完了,我們兩個握着聽筒沉默了很久。

  不過,還是他打破了僵局。

  “你知道么,我一直在尋找那個村落,可是一直都沒有再遇見過,我的兩個伙伴也秒無音訊,警察把他們列入了失蹤人口,他們的親人不止一次的質問我,為何只有我一個人活着回來了,所以,雖然我沒事,但是我卻最痛苦,几乎每晚都能夢見他們兩個,口里塞滿着紅土站在我面前。”說到這里,他已經泣不成聲,我安撫了他几句,才使他稍微好點。

  掛上電話,我不禁想到,究竟有多少人在那種情況下,還可以義無反顧的背起自己的朋友繼續往前走,或許背起的不僅是一個人,更是一份信任,或者說是責任。

  可是真的面對這種情況,我會選擇背叛他,還是選擇背起他?

  或許這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個無法選擇答案的問題。(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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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32:5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十三夜 抽屜

  大多數收藏家其實都有很強的占有欲,正常點的有喜歡郵票,錢幣古玩這類比較普通的,然后有少許另類的,比如收集火柴盒,香煙盒之類,當然,也不乏變態者,像德國集中營中專門喜歡收集美麗的少女皮膚,先在上面紋上各種各樣的花紋,然后將女孩泡在玫瑰花瓣和防腐劑的熱水中,讓防腐劑能進入皮膚毛孔內,也方便剝下來。至于剝下來的人皮,有的制成套枕,有的制成皮桌布,最著名的當屬那個戰敗后蘇聯戰士從一個德國軍醫家里收繳出來的一個台燈燈罩,沒錯,那是人皮制成的。

  不過我要說的這位朋友自然沒有這么令人作嘔的嗜好,就算他有,他也不敢去成為《沉默的羔羊》中的那位變態殺手。其實他的愛好是收藏古木桌子,任何年代的木桌他都非常喜歡,不過收藏這玩意實在需要很大的空間和氣力,有些桌子非常重,不過他總是樂此不疲的繼續着這種愛好,以至于將美麗的妻子氣的離婚,但他倒落的清閑。

  這位叫譚藍的朋友家境非常富裕,得益于他年輕時代的拼搏和經營有道。不過一有好的木桌他都叫我來看,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在他的燻陶下多少了解了一些。木桌這種東西主要看曆史和原料,如果是名貴的木料,像紫檀木,一直被認為是最名貴的木材,大多為紫黑色,在各種硬木中,紫檀質地最為細密,木料的分量最重,木紋不明顯。自古被用作聲名顯赫宅門大戶人家之用,有些人可能會談到紅木,其實紅木不是一種木料,而是泛指一類木頭,根據《紅木》國家標准規定,紅木是紫檀屬的紫檀木類、花梨木類,黃檀屬的香枝木類、黑酸枝類、紅酸枝類,柿屬的烏木類、條紋烏木類,鐵刀木屬及崖豆屬的雞翅木類5屬8類33種材料的總稱。用這8類33種材料制作的家具可稱為紅木家具。紅木材質結搆甚細至細,平均導管(管孔)弦向直徑不大于20微米。紅木心材材色都是經過大氣變深的,其中紫檀木類為紅紫色,花梨木類、香枝木類、紅酸枝類為紅褐色,黑酸枝類為黑紫色,烏木類為烏黑色,條紋烏木類和雞翅木類為黑色。這類木頭制成的桌子我的朋友是買不起的,因為據說前些時日一張明清時代龍紋石面黃花梨木桌居然被人以九十八萬元的高價買走,的確讓人無法相信。另外一些則是有特殊意義或者年代久遠的,不過木制品切忌重新上漆,否則身價大不如前,當然,還有一些本來根本不值錢的也被認為炒作起來,什么是奢侈品?那就是可以賣出比自己原本身價高几百甚至几千倍價格的東西,就如同中秋節的天價鮑魚魚翅燕窩月餅,不過我很不明白,既然想吃,還不如直接去吃,干嘛要把這些夾在月餅里?我始終覺得月餅還是用最原始的豆沙餡最好。

  廢話少說,譚藍在電話里的語氣几乎可以用激動來形容。

  “昨天吃了仙丹,從鄉下一個老農家里撿漏,淘到一張老花梨木背雕紋桌,真便宜,才兩千多!”譚藍一邊說着一邊咂吧着嘴,仿佛一個孩子吃到了夢寐以求的巧克力糖一般。

  “不是我打擊你,你就不怕被人埋地雷,你交學費的次數也不少了。”我笑道,不料譚藍一口咬定,是張很不錯的桌子,而且這個桌子特別之處不在桌子的來曆和原料,而是上面的一個抽屜。

  “你來了就知道了,電話里不方便說。”說完,譚藍掛了機,電話響起了嘟嘟聲。我合上電話,心里犯起了嘀咕,什么抽屜這么驚天動地。

  所謂吃仙丹,埋地雷,撿漏,交學費都是淘古玩人的朮語,就像舊時黑道上的黑話一般。吃仙丹比作買到了非常便宜的藏品,埋地雷指的是有些人以為去農村從農民手里買的貨不會有錯,卻不知道這些貨是商人和農民合伙作偽的,這就是埋地雷。而撿漏比作賣主看假、但古玩是真貨,被人買走,對買主來講叫“揀漏”。反過來對賣家來說就叫走寶,至于交學費顧名思義,則是玩古玩的新手不識貨,老買到不值錢的仿制品。

  從報社到他家很遠,不過恰巧那里居住着我的一位釆訪對象,反正也是路過,所以我也沒去拒絕譚藍的好意,所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分享別人的快樂也是件不錯的事。

  譚藍的家的確可以用古色古香來形容,進屋你就能聞到一股子非常清香干淨的木制品的味道,一點也不像現在的地板家具,全是甲醛味,有的放置了一年味道還是很大,科技倒是發展了,結果我們的居住條件反而下降了。

  “進來,快!”譚藍的身材和我很像,兩人差不多個頭,不過他要瘦很多,頭卻無比碩大,可惜滿腦子裝的不是智慧,我經常取笑他整個頭顱里都是木頭渣子,他卻一本正經的皺着眉頭說自己倒希望是這樣。

  譚藍的眼睛最為有特色,如果是平時,到沒有什么,只要一看到美女或者是喜愛的木桌,他的眼睛一下變成了三角眼,一點眼白的都看不見,直往外冒着攫取的目光。

  “我喜歡的,一定要搞到手。”這是他的名言,老婆如此,錢財如此,木桌也如此。

  他的家本來是十分寬敞的,可惜堆放了如此多的桌子,我只能小心的走過去,前些時日幫他搬桌的時候,他寧可自己的手被砸破了,血都流在桌子上也不肯松手。

  “手好些了么?”我看着他纏着繃帶的手指。

  “好多了,不過后來又不小心划破了,滴了一滴在那桌子上,還好后來一點痕跡也沒有,要不然我非心痛死不可,說不定我會氣的把那手指給剁掉。”譚藍仿佛在談論的是根香腸,而不是自己的手指。

  進入了內堂,我看見了那張桌子。

  很漂亮,蛋黃色,大約一米多高,保存的很不錯,桌面邊沿線腳交疊變化,兩平兩凹;桌面與腿足之間以卷云角為點綴;腿足頭呈內翻馬蹄形,工藝精美。而且在桌面左下還有個暗格,也就是那個抽屜。

  我很少見這種桌子也帶着抽屜的。

  抽屜外面沒有任何把手,紋理結合的很好,几乎成了桌子的一部分,不仔細看還真沒發現。

  “這,這是個神奇的抽屜!”譚藍抑制不住的舞動着雙手,嘴角一下下地抽動着,我奇怪即便他以極低的價格淘到一張好東西也不必說的這么夸張啊。

  “我可以理解你的不解和驚訝,因為我自己也沒想到,只是最近才發現這抽屜的與眾不同之處,我甚至猶豫了很久,該不該告訴你,不過作為我唯一的好朋友,我是在找不到人分享我的快樂了!你知道這種喜悅壓抑在心底無法宣泄出來很容易生病的。”不過他話鋒一轉,忽然瞇起眼睛低沉着說:“當然,我還是要警告你,不要把你知道的一切說出去任何一個字,否則對你我都沒有任何好處。”

  我有些后悔來這里了,我最討厭的就是和別人分享秘密,因為你也要承擔無謂的煩惱,而且更加多,因為秘密一旦泄漏,人家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當然,他不會去想是否是他自己無意說出去的。

  “好吧,快說吧,我保證不說去。”最終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風。

  “我只是偶然間發現這抽屜的特別之處,前天,因為我找不到自己的鋼筆,整個屋子都翻過了,我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的鋼筆,因為需要記錄些東西,后來只剩下那個抽屜沒看過,我是個沒記性的人,几分鐘前還那在手上的東西經常不翼而飛。所以我找起東西也是亂翻一氣。當然,打開抽屜前我壓根不抱希望。

  可是原本空蕩蕩的抽屜里居然正躺着一只筆,能找到找了很久的東西是件讓人非常開心的事情,可是我很快發現,這支筆并不是我的那只。雖然型號顏色一樣,但新舊確實不一樣的。

  我開始懷疑這個抽屜有着某種神奇的作用,于是我開始試驗,先是想要一本書,結果拉開抽屜后那書就躺在那里,我高興壞了,試驗了很多次,只要是那抽屜裝的下的東西我都嘗試過,結果真是屢試不爽啊。”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自從他離婚后我還沒看見過他這么高興過。

  “聽說過聚寶盆么?喜歡什么,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你說這個世界上我算是最快樂的人么?為了證明給你看,瞧,我從這里可以掏出一只手表!”說着,譚藍果然從里面拿出一只名貴的男式手表。雖然我始終覺得那是他一早放進去的來忽悠我而已,但是他堅持要我親自嘗試一次,我拗不過他,只要試了下。

  我決定要一個數碼相機,好的要几千塊,一直想買但考慮到一旦買了恐怕這個月要靠到步行街去幫人拍照來維持生計了。

  我暗自在心中祈禱,拉開抽屜的一瞬間,我看到了嶄新的照相機放在抽屜里。

  居然是真的!而且我肯定不是譚藍做得手腳,很快我還想了數據線,電池,內存卡,于是一整套裝備都拿齊了!

  “沒有欺騙你吧?”譚藍見我笑得如花一樣,拍了拍我的肩膀。

  “甚至包括錢幣也可以。”譚藍順手拉開了抽屜,又摸出了一打嶄新的鈔票。

  我再次仔細端詳起那個抽屜,比普通的稍大一些,也要寬一點,從外表看實在想象不出居然有這個能力。

  “我昨天興奮的試驗了一天,想要任何東西都能達成,可是我總覺得少了些什么。”譚藍伸開雙手,仰坐在沙發上。

  “哦?那是什么?”我把玩着相機,背靠在桌子上,好奇地問他。

  “一個女人!我還欠缺一個女主人啊。”他的眼睛忽然射出精光,再次變成了難看的三角眼,整個人也從沙發上跳起來。

  “你可以說是最富有的人了,還怕沒有老婆么?”我開玩笑說,可是譚藍的臉色卻并不好看。

  “不!這些女人都有或多或少的缺點,這個世界壓根沒有完美的女性,只有那個神奇的抽屜,才能賜予我最理想的另一半!”譚藍的眼睛里已經看不到別的東西了。

  “你瘋了?抽屜里怎么可能出來人呢?”我剛說完,卻感覺身后的抽屜自己動了起來。

  我沒有感覺錯,抽屜正在努力的自己往外突出來。

  隨着我詫異的轉過身體,抽屜嘩啦一下自己彈開了,猶如電腦的光驅一樣。

  不過我看見的不是黃色光滑的抽屜內側,而是黑黑的一片。我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一眼。

  原來那黑色的東西是人的頭發,准確的說是一個女性的頭發,她的后腦勺正對着我。

  抽屜繼續向外延伸出來,我難以思議的看到了猶如電視里的武林高手表演縮骨功一樣,一個女人居然慢慢從抽屜里爬了出來。

  先是頭和肩膀,她的臉始終對着地下,我看不清楚,赤裸着身體伸出兩只潔白如牛奶般手臂的女人繼續往外爬着,她的下半身還卡在抽屜里,這樣看去就像一只捕獲到獵物的螳螂。她很瘦弱,曲線也很好,身體正是以人類難以達到的彎曲角度從抽屜里伸展出來。就如同一截雪白的牙膏,慢慢的從抽屜中擠了出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女孩真的按照譚藍的願望出現了!

  女人繼續朝外爬行着,她的頭發已經觸到了我的褲子,身后的譚藍忽然高興的笑起來,一把把我推開,扶起那個女孩。并且為她披上衣服。

  我看了看女孩,很漂亮,五官端正而靈巧,只是笑起來有些不舒服。

  讓人看的感覺有些漂亮過頭了。

  的確是非常完美的女性,起碼從外貌來說是的。譚藍猶如得到了個寶貝一般摟着她,女孩也很聽譚藍的話,兩人仿佛久別的新婚夫婦一般親熱,只不過女孩的一雙眼睛始終注視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覺得很奇怪,但始終看不出來有什么不對。

  或許能從抽屜出來的人本身就不可能是正常的,不過一些事情既然發生了,反而就不會詫異,就如同前面我拿到了自己喜歡的數碼相機,我會去懷疑這個相機是否是正常的么?

  譚藍也是。這聽上去挺沒道理,可事實卻的確如此。

  譚藍對着我咳嗽了几聲,我識趣地准備告辭。不過女孩忽然笑了笑,用縴細如蔥白的手指指了下我的手。

  “給我們拍張照片!”譚藍對着我招呼,我也很樂意,當他們擺好姿勢,我為他們拍了几張便離開了那房子。

  臨走前我聽見房子里響徹着譚藍的笑聲。

  工作很忙,即使是相機也來不及去玩,我把它扔到家里也沒去管了,沒几天,我忽然聽聞到一些消息,大都是些商店舉報說自己的貨物莫名其妙丟失的事情,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妙,拜托一個銀行的朋友問了問,果然,最近銀行經常發現整打的新鈔不翼而飛,開始還懷疑是內部人做的,徹查了很久,卻得不到任何結果,只好不了了之。

  看來所謂的抽屜,其實只是一個小偷罷了。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部相機,趕緊回去,在電腦上看了看那天拍攝的照片。

  照片上的譚藍一臉春風得意,不過我一看見那女孩就覺得不舒服。

  似乎是臉。我把她的臉放大了,終于發現了那里不妥了。

  女孩的瞳孔很大,遠遠大于正常人,或者說活人,就如同夜晚貓的瞳孔一樣。

  我立即打電話聯系譚藍,可是里面只有忙音,看來必須去他家一趟,叫他趕快把那張桌子和那個女人都扔掉,當然,我也帶着那個相機。

  可是當我來到他家的時候,卻發現譚藍家的門都沒鎖。我推開走了進去,叫了几聲,去無人答應。

  桌子上的飯菜已經變質了,在這種炎熱的天氣,放置一兩天就會變質了,飯菜几乎一點都沒動,旁邊還有一瓶開了封的葡萄酒。

  我走進了內房。那張桌子好好的擺放在原處,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空曠的房間里彌漫着一種衰敗俄感覺,譚藍本來是個極愛干淨之人,怎么几天不見家就成這樣了,溫柔鄉就令一個人如此快的連生活習慣也改了么。

  整間房子既找不到譚藍,也找不到那個怪女人。我決定離開的時候,身后的抽屜想起了嗚嗚的聲音。

  在安靜的房子顯的非常令人注意。我踱着步子走過去,剛想伸手拉開,結果抽屜啪一下攤開了,我沒留心,沒站穩,一下坐在地上。

  抽屜里慢慢伸出了一只手,很熟悉的手。

  因為手腕上正帶着那只前几天譚藍從抽屜里掏出的那之手表。接着,嗚嗚的聲音更大了,我的腿開始發軟,雖然努力想站起來,卻只能看着手無助的在晃悠着。

  我挺直了背,看見抽屜里有一個人頭,是譚藍的。

  譚藍的眼睛充滿了恐懼,依舊是那令人討厭的三角眼,他的兩只手努力的像外趴拉着,我看着他,想到了貓抓住老鼠的時候會故意放開几次,但卻又一下按住老鼠的尾巴,看着老鼠無助的伸着腿在地上抓着。

  現在的譚藍猶如一只等死的老鼠。

  因為我看到了他的頭頂上還有一只手,是個女人的手,不過卻不在雪白細長,而是腫脹的,慘白的,手的皮膚几乎變得半透明了,我見過那樣的手,醫學院里被福爾馬林浸泡的標本就是如此。譚藍的嘴巴上也有一只,死死的按在嘴上,難怪我只能聽見嗚嗚的聲音。

  “救我。”譚藍似乎努力掙脫掉了按在嘴上的那只手,吐出了兩個字,短而顫抖像往外倒豆子一樣。

  不過這是我聽他說的最后兩個字了。

  譚藍的頭左邊,伸出了那個女孩的頭,依舊是放大的瞳孔,依舊是美艷的臉容,依舊是讓人看得不舒服的笑。

  只一下,快得讓人難以細想象,那女孩就把譚藍拖了進去,后者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仿佛抽屜里面是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兩人掉了進去一樣。房間里恢復了寧靜,我几乎覺得剛才看到的是幻覺而已。

  抽屜啪的一下再次自己關上了。

  “索求的過多,就是這種下場么?”我將手中相機小心的放回抽屜。抽屜依舊如平常一樣普通,我四下里摸索了下,除了冰冷光滑的內壁,什么也沒有,我只好暫時離開了那房子。

  第二天我正打算找人把那張桌子給搬走燒掉,起碼別讓其他人得到了,可是等我請着人來到房子的時候,卻看見譚藍離婚的妻子在指揮着人搬着東西。一陣寒暄后才知道,她說昨天晚上接到譚藍的電話,很急,聲音仿佛不是他的一樣,說自己要出躺遠門,暫時不能支付撫養費了,并囑咐前妻將這房子充數,并且可以賣掉所有珍藏的古玩和古木桌作為抵償。

  “昨天晚上?”我大驚。譚藍的妻子奇怪地看着我。

  “有什么不對么?難道那家伙又在騙我?算了,反正也離婚了,他的死活我也管不了了,還好這里的東西還算值錢。”女人嘆了口氣,接着又忽然開心的笑道。

  譚藍的死活她的確是管不了了,不過我只關心那張桌子。

  譚藍的前妻聽說我要買那張桌子,惋惜地拒絕了。

  “真不好意思,那桌子我已經賣給一個收古物的商人了,他高興壞了,搬的時候還不小心把自己手指弄破了,血都滴在上面,嚇得他連忙擦掉。”譚藍的前妻歪着腦袋回憶說。

  我只好和她告辭,看來,這張桌子和那個抽屜依然會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游蕩着。

  或許不久后我又會聽到商店的貨物莫名失竊的消息了。(抽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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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33:5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十四夜 牆

  大學的宿舍總有些或多或少的傳聞,特別是那些有着几十年高齡的年代久遠的舊樓,黑色充滿裂縫的木地板,長而幽暗的廁所,都是讓人覺得很不舒服的地方,倘若是還出過什么意外,那好事者就更加變本加厲,故事套着故事,老生們總是喜歡用這些來嚇唬新來的同學,看着他們唯唯諾諾略有發抖的樣子不免總是心中暗爽,不為什么,只是因為自己進校也是如此這般,就如同切掉尾巴的猴子,以后每次進籠的新猴子總會被以前的猴子集體按住,切掉尾巴。

  黎正的離開讓紀顏的性格似乎變得低沉了許多,唯有李多在的時候尚能看見他的几絲笑臉,大多數時候他都站在窗邊一個人抽着悶煙,實在不願意看他這樣,正好報社和其他几家雜志社打算在某大學舉辦一個書報展覽,那學校正是紀顏曾經就讀過的醫學院,我于是熱情地邀請他同去,開始他并不答應,不過經不住我的再三糾纏,我以幫忙的借口終于說動他了。

  畢業后的人多去學校走走,看看那些熱情充滿朝氣的學生,總能找到几縷自己當年的影子,人自然也會年輕起來。

  和別的學校不同,醫學院的學生似乎臉上總帶着與實際年齡不符合的睿智和平穩,也難怪,做醫生的自然是需要細致和嚴謹,來不得半點馬虎,久而久之,自然有些許呆板,當然,也不絕對,比如眼前為我們帶路的這個男生,就非常的活躍。

  “您知道么,我剛進大學的時候從接我入校的老生那里聽得一個故事,非常嚇人呢,不過想必只是傳說而已。”這個叫華月風的高個男孩子帶着一點江南口音的好聽普通話向我們介紹道。

  紀顏笑了笑,難道他也聽說過?華月風并不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大他几年的校友。剛開始紀顏見到華月風的時候就略微呆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又恢復常態,接着笑着說猛的看見他們還真能找到自己以前的感覺。

  “說說看,那是什么故事?”我好奇地問道。

  “是這樣的,”華月風清了清嗓子,極具表演性質的夸張的說了起來。

  “在這所大學里,在我們的主宿舍樓里,每層都鋪了一層地毯,除了第四層,每層都是經常換洗,而且都是灰黃色的,只有第四層是紅色的,甚至下雨或者偶爾有人把水潑灑在上面,那紅色也不會有絲毫的褪色感覺。

  當我們問起舊生是怎么回事的時候,他們大都不知道,只有接我的那位大四的輔導員,用廣東話說道:‘“后生仔,千祈晤好迫自己讀書啊”(小孩,學習上千萬不要太逼自己)。

  據說几年前,在第四層的宿舍中住着兩位好朋友,兩人讀的專業不同,但都有相似的愛好,而且成績都很不錯,你要知道,醫學院的學習是很殘酷的,淘汰制度遠比其他學校嚴格多,每年都有不少的人無法經受殘酷的考試而被刷下來,有的直接被勸退,這對其中一些花了很大精力,本身又背負着重大壓力的學生來說,是件几乎無法接受的事情,所以,在醫學院自殺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了。

  這兩個人也是如此,緊張的學習几乎讓他們喘不過氣來,其中一個讀骨傷科的同學非常聰明,而另外那個則相對更刻苦些。不過骨傷科的男生成績要略好一些。我們姑且稱呼讀骨傷科的男生為A君,另外一個叫B吧。

  A君有段時間要經常出外實習,每次回來都看見室友拿着一本厚厚的《解剖學》端着用功看,他也不好打攪,只好默默地各做各事,這樣的日子慢慢的進行着,知道有一天A君在書桌上發現了朋友的字條。

  上面寫着一句話;‘你可以借點東西給我么?’他看后笑了笑,隨即他也寫了張紙條,說當然可以,然后便出去了,第二天回來朋友不在,結果桌子上卻又多了張紙條。

  ‘很重要的東西,我怕你不肯。’他覺得有趣,又回了張,說沒關系,大家是朋友,無所謂借。

  可是那個同學始終不說要借什么,這事也逐漸在A君心中淡忘了。

  直到一個夏天的周末,A君看書累趴在桌子上睡覺,忽然朦朧中被人拉了起來,讀骨科的男生睜眼一看,發現自己的寢室好友亂糟糟的頭發,口吐着白沫瞪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嶄新發亮的手朮刀把自己拎了起來。

  ‘讀,讀,讀不完的書啊,怎么辦,怎么辦?’那人斷斷續續地說,

  A君嚇壞了,連忙問室友怎么了。

  ‘可不可以借你的腦子給我?這樣我就不用這么累了。’那人忽然神情嚴肅地問。

  A君終于明白了,室友一直想借的是他的腦子,他看得出朋友不是開玩笑,于是開始大力的掙扎。可是還沒等少許反抗,手朮刀已經把他脖子割開了,鮮血一下就噴灑出來。

  拿着手朮刀的醫科生滿意地看着倒在自己腳下的同窗好友,看着他無助的捂着自己的喉嚨。

  ‘這下有腦子記東西了。’他拖着朋友的雙腿,往外走去,只是可憐那個人,到死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被殺,當時他又沒死,可喉嚨被割開又喊不出來,只能任由着自己的身體被慢慢拖進黑暗的走廊盡頭,看着自己身下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

  據說后來那血跡怎么洗也洗不掉呢,所以被用來告誡我們,讀書千萬被太強迫自己了,凡事量力而行。不過我猜想估計是假的吧。”華月風講完故事,接着摸了摸自己腦袋,瞇起眼睛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不過忽然發現身邊的紀顏卻沒有笑。

  “那不是傳聞,是真的,可是和你說的卻又略有不同。”紀顏望着華月風。后者則微笑着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紀顏說下去。

  “我也曾經是這個學校的學生,你說的那件事其實正好發生在我大一剛剛入校的時候。”三人找了個涼亭坐下,紀顏開始徐徐道來。

  “大家都來自祖國的四面八方,大多數人都還是第一次離開家鄉,來到完全陌生的城市里,開始的時候還略有生澀,不過由于都是男孩子,很快變熟悉了,寢室是四個人的,和我同寢室的三人卻各有各的特點。

  和我都是本地的瘦高個小華,長相帥氣,性格開朗。另一個是家境富裕來自北京的劉哥,最后一個則是一直到開學的時候才轉入寢室的雁楠。

  四個人中數雁楠最不苟言笑,不過也并非冷冷冰冰,只是猶如算槃竹子,別人撥一下,他就動一下,你問一句他則答一句,絕不多說,然后就又去拼命看書。

  “我是靠着鄉親們從嘴巴里省出來的糧食才來上學的,我只能拼命讀下去。”每當我們勸他稍微休息下的時候,雁楠總是抬起頭,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張着薄薄的嘴唇認真地說,所以大部分時間若是去外面玩耍或者吃飯,雁楠總是不去的,雖然每次回來我們都為他帶了些,可他也推辭不受。別說酒肉朋友,可人大部分時候靠的卻還是吃飯喝酒聯絡感情,長期這樣,雁楠和大家多少有了些隔膜。

  “他,大概是不想欠我們的情罷了。”小華叼着煙,抱着吉它坐在陽台上,寢室里只有我和他兩人,雁楠去自習,而劉哥則去滿學校找漂亮女生了。據說他很是厲害,早在高中的時候女朋友就論打來計算了,而我們也從未看過那個女孩子在他身邊呆的超過兩個星期。不過奇怪的是這家伙成績非常好,每次考試作業都不錯,實在讓我等羨慕不已。

  我很喜歡和小華相處,一來都是本地的,二來他會彈吉它,歌也唱得不錯,只是略帶蒼涼。

  日子慢慢過去,可是奇怪的事情卻開始浮出水面。

  首先是我們的宿舍,那是一棟民國時期的建筑,不明白校方卻一直不肯拆除,雖然內部翻新了下,可是還是讓人覺得住的很不舒服,很大的原因是里面總有一股子發霉的味道,一如潮溼的置放在箱子里過久的衣物一樣,而且我們是宿舍樓層的最末一個寢室,牆壁正好靠在最外面,所以每到下雨,牆上總是溼溼的一片,讓人很難入睡。

  靠最外面的,就是小華和雁楠。

  但是奇怪的是挨着小華的那面牆卻干燥如常,雁楠則叫苦不迭,他來自少雨地區,這樣溼潤的雨季讓他很難入睡,我見他總是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于是提出和他換床睡,雁楠起初不同意,可是長期的睡眠沒有質量使他學習成績也略有下降,最后他同意了。

  “麻煩你了,真是不好意思,雨季一過我們就立即換回來吧。”雁楠搶着幫我收拾東西,我則擺手說不用了。

  “不,一定要換回來!’雁楠的眼睛睜的很大”把我的床單拽的死死的。我只好連聲說好的,他才恢復過來。雁楠出去后,躺在床上發短信的劉哥忽然伸了個頭出來冷笑道。

  “瞧丫那操性,還以為自己是什么玩意,紀顏你白做好人了,這種人壓根不會把你對他的好記在心里。”劉哥不屑一顧地說道。

  “沒什么,反正我也喜歡和小華一起啊。”我則笑了笑。

  “算了,懶得搭理他,我晚上去戲果,這里的妞槃亮的多了去了,要不等下我看有多余的打電話叫你和小華一塊去吧,反正你們也無聊。”說着他手機響了,對這電話嚷嚷了几句,馬上跳下床,拿好鑰匙。

  “哥們我今晚上不回來了,甭給我留門了。”說完便一溜煙走了,出去的時候正好撞見雁楠拿着臉盆走進來,兩人站在原地互相對視了一下,然后各走各路了。

  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多少有些隔膜,我當時也只是這么認為的。

  可是那段時間小華的臉色卻非常不好。我問他怎么了他始終不說,最后逼急了,他才張嘴說出來。

  “每天你們睡着以后,靠着我的那面牆就在蠕動。”他低着腦袋沉着聲說道。

  “這怎么可能?”我開始聽了也覺得有些荒謬,“你大概最近學習太累了吧?”

  “不是的,要不這樣,今天晚上你就拿着筆和紙睡在我床上試試,反正我不敢睡了,晚上我回家睡覺去。”說着,他抄起書包,就出門了,我見他臉色不是很好,本想攔住,無奈他一下就跑了。

  晚上雁楠早早地就出去了,寢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躺在小華的床上,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動,于是沉沉的睡過去了,沒過多久,外面開始下大雨了,牆壁開始漸漸出現黑色的水漬,可是我這邊還是白白的一片。

  忽然在雨聲和雷聲中我聽見了另外一種聲音。

  那是一種拍打牆壁的聲音,很有節奏感。

  以前我睡在自己床上,經常聽見這聲音,因為隔壁寢室的同學喜歡躺在床上聽歌,豎起的大腿敲打在牆壁上,或者有事沒事拍拍牆玩。

  可是現在這牆的另外一面什么也沒有。

  我將自己的耳朵貼在牆壁上,果然,那聲音更加清楚了,而且我几乎可以分辨的出那是腦殼磕在牆壁上的咚咚聲音。

  這個時候,貼在牆面的臉上感覺牆體真的在蠕動,雖然只是輕微的一下,可我清晰的感應到了。我立即縮了回去。

  沒錯,在宿舍的日光燈下,那牆體的確如揉搓的面團一樣一下一下凹凸着,最后停下來了,我用手摸了摸,非常有紋理感。

  從床上跳下來的我趕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大的白紙和鉛筆,白紙本來是拿來畫人體骨骼的,我想起了小時候經常把紙墊在硬幣上畫圖的事情。

  同樣,我用白紙平鋪在牆面上,然后用鉛筆大范圍的塗抹着。

  隨着鉛筆芯漸漸的磨平,紙上出現了一幅黑色背景,白色線條的人臉。

  那是一張女性的臉,雖然不是很清除,但是看得出五官臉型都很不錯,是個美麗的女孩子,但眉宇間卻略帶憂愁,她眼睛緊緊閉着,嘴角略微上翹,仿佛在笑,但那笑容卻充滿絕望。

  我想都沒想,立即把那紙撕碎了扔進垃圾箱。

  幻覺吧,我再次用手撫摸牆壁,卻只能感覺光滑如鏡,先前的凹凸不平感卻沒有了,那奇怪的撞擊聲也沒有了。我只能單方面的認為事情結束了,而且仿佛的確如此,第二天小華回來了,如沒事人一樣,依舊笑嘻嘻和我聊天,說回去吃了如何如何多的好吃的,我則用拳頭錘了錘他。

  接着,劉哥也回來了,心情似乎很好,上課的時候這家伙坐我旁邊,滿身的酒氣,而且隱約之中還有股淡淡的脂粉香氣。

  “今天要交上星期布置的血管分布圖你小子畫了沒啊?小心最后考試不過就搞笑了。”收作業的正是雁楠,我知道他可是不留情面的,而這次的作業是和最后考試掛鉤的,我自然不免有些擔心。

  “你丫少給我拔塞子,壓根不必擔心我,我在點背也不會掛科,忘記和你說了,昨天晚上哥們我可爽了,居然還是雛,真難得,不過就是有點死賴着不走,雖然是靚,可是我不可能對一個女的兩星期以上啊,要不你都會笑話我了是吧?”說着他用大手摟了摟我肩膀,我拍開他的手。

  “你就作吧,小心有報應,倒是沒一個女的會嫁給你,真正孤家寡人一個。”剛說完,他就呼呼睡去了,我也只好繼續聽課。

  很奇怪,沒看見他畫圖,也沒看見他交,可是老師并沒有指出來,后來翻了翻成績,他居然比我分還高,和雁楠是同分。

  期末考試前,即便是劉哥也有些緊張了,他也開始繃緊面孔,復習課本,他很聰明,看的也快得多,問的問題也很到位,而且一旦專心做事就把手機關閉,不過我依舊看見一些人來寢室找他,有男有女,大都被他罵跑了。因為累積學分不過,是會被立即離校的,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每年為這個從主樓跳下來自殺也不是一個兩個了。所以哪怕是雁楠,也比平日多了些謹慎和煩躁,學習的壓力和炎熱的天氣,恐怕都是原因所在。

  只是有一個漂亮女孩卻總是哭着過來,無論劉哥如何趕她就是不走,罵也罵了,好話也說了,從女孩的口音聽來,居然好像也是本地人。她老是側着臉站在門口,長相有些面熟,卻老想不起來。

  最后劉哥實在受不了,和女孩出去了一趟,過了老半天,我還以為他又要在外留宿,誰知道他居然跑了回來,一臉沮喪,原本白淨的臉龐上居然多了個縴細精致的紅色的手掌印。

  “我怎么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種,真是的,還死賴着我不放了,紀顏你們這里的女孩子是不是都這樣啊。”他向來口不擇言,我倒也習慣了,不過還沒等反擊他,小華忽然一反常態的跳了起來朝他撲了過去,劉哥沒防備,臉上馬上挨了几下。小華什么也不說,只是往劉哥身上招呼,還好我把他們拉開了,雁楠則站在邊上,面無表情地看着。

  “馬上要考試了,要打架死遠點打。”雁楠坐在椅子上說了一句,接着拿着書又去自習教室了。

  小華也出去了,我總覺得他最近有些奇怪,臨走前只對着劉哥說了句“以后再亂來遲早廢了你。”劉哥氣得跳了起來,可是被我按住了。

  “我這是看你面子,否則我拆了他!”我安慰了他几句,也覺得心煩,于是出去走了走。寢室里只剩下劉哥一人在看書。

  我來到了寢室樓下,看着最外的那側牆,始終想不通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而那時候我忽然接到電話,說醫院的父親病情有些惡化,我只往寢室打了個電話給劉哥想讓他幫我請假,但始終無人接聽,事情緊急,我只好先趕往醫院了。

  父親是高三畢業病重的,始終不見好,還好那次不是太嚴重,不過我還是在醫院守了一夜。

  我是第二天凌晨趕回學校的,天忽然開始下雨了,而且又急又大,我沒帶雨具,只好連忙往宿舍趕,這個時候估計連喜歡大清早去草地背單詞的雁楠都得呆在房間里了。

  當我來到宿舍樓下,卻沒再上去了,因為我看見一個白乎乎的東西弔在宿舍樓外的牆壁上,位置看上去就是在我們寢室。

  猶如一個雨天娃娃,我看清楚了,好像是個女孩,穿着一身白色連衣裙,黑色的頭發和裙子被雨水打溼了,緊緊的粘在身體上,她是背對着我,臉朝着那牆壁。一條長長的繩子勒在她的脖子里。

  開始刮風了,她縴細瘦弱的身體就像紙做的一樣被吹起,然后又重重的敲打在牆壁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我立即打了電話給學校管理處,很快,他們把女孩的尸體放了下來。

  那女孩的臉和我上次從牆壁上臨摹下來的一模一樣。

  而且很熟悉,我后來想起來,這好像就是那個經常來找劉哥的女生。由于天才剛蒙蒙亮,校方不想造成不必要的騷動,連忙封鎖了消息,把女孩尸體抬走了,知道這事的人并不多,我也被告知不要隨便亂說話。

  宿舍樓的燈似乎壞了,我踩着木制的地板,腳底下咯吱咯吱的響着,回到寢室,卻劉哥不見了,小華也不見了,只有雁楠躺在床上。

  我以為他還在睡覺,所以沒去叫他,可是又忽然看見他的手上有些血跡。

  雖然只是一丁點,但我確定那是血跡,因為它有血液特有的凝固后的痂痕。

  我轉身出去,不料雁楠卻說話了。

  “很感謝長久以來你對我的照顧,我不喜歡欠人家的情,因為我暫時還沒有能力去還,你一直奇怪那小子的作業吧,其實都是我幫他做的,考試的時候我也幫着他作弊,不過他也的確很聰明,他有顆非常優秀的腦袋,有着非常優秀的腦子,一些我需要花很多時間記的資料他一下就記熟了,實在不明白老天爺為什么如此不公平。不過無所謂了,我不會再為了賺他那几個遭錢而受罪,看他的臉色了。”雁楠說完,在床上翻了個身。我沒聽明白他的話,只是知道了原來是他一直暗中幫着劉哥寫作業。

  當我走出寢室的時候,卻看見門外一條狹長的血跡,開始進來的時候有些急,居然沒有注意。

  我順着血跡走下去,那血跡一直到了樓層的另外一端。

  那里是廁所,那時候每層樓就一個廁所,而不是像現在每個寢室都有。

  我小心的走進廁所,里面只有水滴的噠噠聲。

  劉哥歪着腦袋靠着牆躺着,大大的眼睛圓睜着,仿佛很不相信似的,血跡是從他脖子處留下來的,他的喉嚨被割開了,開傷口應該是非常鋒利的刀具。

  接連出現兩個死去的學生,校方有些亂了,他們將劉哥的尸體抬走了。抬起尸體我才發現,原來劉哥的腦子也被人取走了。頭后面一個巨大黑糊糊的洞。

  失蹤的小華也成為了警察的首選目標,因為據說有人看見小華從手朮室帶走了把手朮刀。而且死去的女孩居然是小華的高中同學,小華喜歡她很久了。

  我打電話給小華家里,接電話的是個小男孩,男孩叫來了小華的媽媽。

  “小華?他很久沒回家了。”小華的母親奇怪地說,我非常詫異,前几天他不是還回去了么,第二天還說吃了很多母親煮的菜。

  “沒有,那天他是打電話說要回來吃飯,可做好飯后卻一直沒來,我還正想罵他几句。”小華的母親開始絮叨起來,我安慰了她几句,放下了電話。

  小華就這樣失蹤了,我們這間寢室一死一失蹤,沒有別人再敢搬進來,也好,我和雁楠喜歡清靜。雁楠怕潮,所以他就睡在了小華那張床上。我一直對雁楠那天手上的血跡奇怪,他推說是不小心做實驗的時候割傷的,雖然我不相信,可是尸檢報告說了,劉哥死亡的時間雁楠一直坐在自習教室里面,有上百號人為他作證。

  “你該不是懷疑我殺了人吧?”雁楠冷笑着說,我自然是搖頭。

  我和他之間很少說話,日子也就慢慢的過着,直到劉哥死了整整一年后,又是一個夏季的大雨天。

  我那天睡的很迷糊,雁楠去了自習教室通宵看書,我半夜迷迷糊糊的起床卻看見床上躺着一個人,原以為是雁楠又回來了,可是當從廁所回來,卻發現雁楠的拖鞋還在,如果他回來了,必定會換上拖鞋的,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而且那床下沒有鞋。

  我沒有拉燈,因為躺在床上那人的背影像極了小華。

  “是你么?小華?”我大聲問道,可是沒有回音,等我走過去的時候,床上的人慢慢爬了起來,不過他沒有朝我過來,而是將身體貼在牆壁上,那人的身子如同沉下水的石頭,融進了牆里面。我馬上拉開燈,床上空無一人,可是我卻在牆壁上看到了一個人形的白色印記。

  那以后我也沒有再看見過小華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來雁楠也不肯睡在那里了,他說每天睡着以后都感覺身體背面,后勁脖子處都能聽到呼吸聲,甚至還能感覺到有涼氣打在脖子上,直打冷顫。

  几年后我們畢業了,搬離了宿舍,雁楠先走了一步,他回了老家去做了一名醫生,他說大學中最值得高興的是交了我這樣一個朋友。

  我則苦笑着說,“如果是三個多好。”雁楠沉默着不說話。

  后來雁楠走了,我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卻發現他的平日里經常上鎖的衣櫥里發現了一個鐵盒子。

  非常輕,我搖晃了下,卻不知道是什么。本來想去追他,可是到樓下才發現他已經坐車去火車站了。

  我打開了盒子。里面是一個干枯的發白的腦干。灰白色的,如同鈣化了一般,又像鋪了一層石灰的大核桃仁。盒子里面好大一股子防腐劑的味道。

  里面還有張字條,是雁楠的筆記。

  上面寫着几個字。

  “一直以來,我都想看看真正從頭顱里取出的人腦,當我發現了那家伙的尸體,于是拿起地上的手朮刀,我把他的腦子取了出來,我想知道他這樣的人的腦子究竟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呢?”紙條的末尾有着重重的几個問號和感嘆號。

  我將那盒子以及紙條都燒掉了。

  “只是不知道,他們三人心中的牆是否能燒得掉。”紀顏說完了,臉上更加憂郁,手指夾着的香煙留下好長一段煙灰。

  華月風也沒有說話,只是忽然問了一句。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安心多了,我現在睡的正好是你說的那個宿舍呢,而且我的床鋪就是靠着最外面的那張,不過我并沒有在牆壁上看見人形的痕跡,還是讓我帶你們在學校四處看看吧。”說着,他站了起來,背過身,我看見他的手在額頭處動了一下,似乎在擦汗。等我轉到他面前,他用手遮擋住自己的眼睛。

  “太陽還真熱啊,估計又要下大暴雨了。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去轉轉吧。”說着,他大步走在了前面。

  “他長的,很像小華。”紀顏把煙頭掐滅扔進了路邊的果皮箱。

  “哦?不過你后來有沒有知道那面牆到底有什么問題?”我問紀顏。

  “不知道,只是通過父親的筆記曉得有些建筑物是有靈性的,你聽過鹽透么,濃度高的東西會中和濃度低的東西。如果小華真的被那面牆吸進去的話,牆自然有了生命,它可以提前感應到几天后女孩出事也就不足為奇了,不過我相信牆壁不會再出現問題了。”紀顏笑了笑,看着前面華月風的背影。

  “哦?為什么?”我問他。

  “因為那床現任主人的心里沒有牆壁。”紀顏終于暢快地笑了起來,拍了拍我肩膀,大步趕上了華月風。(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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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34:5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十五夜 戲魂

  舊時侯,或者說在現在一些遠離都市喧囂的充滿着濃郁村土氣息的村莊里,大家還是把看戲作為一件類似于過節性質的全民慶祝活動,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斷然是不會去請戲班的,要不是一年一度的廟會,或者是村子里比較富裕或者地位尊貴人家的紅白喜事。

  大部分戲班都是流動的,他們風餐露宿,有生意的時候賣力演出,無事則忙着趕路,套用一句話就是,不再戲台上,就是在將要去戲台的路上。

  其實戲業,包括一切說唱藝朮,并不是按照現在分的如此詳細,而其起源也來自于上古時代巫師們為祈禱上天而跳的一種舞蹈,當神話里的神逐漸變得人格化,曆史化,本來只能出現在嚴肅高雅的祈神活動中的戲劇也慢慢深入進尋常百姓,成為了電影電視出現以前人們的主要娛樂休閑手段。

  不過很不幸,唱戲的演員俗稱戲子,他們的地位之地下,恐怕是現在這些受人尊敬,被萬千少女少男風靡愛戴的明星所體會不到的。舊時戲業被稱為賤業,是專門侍奉人的“玩意兒”,何謂賤業,像奴隸,妓女,理發師都被歸之為一類。《元史•選舉志》云:“倡優之家及患廢疾,若犯十惡奸盜之人,不需應試。”由此可見,戲劇演員所受之歧視。

  民間更是如此,視戲業之人為“下九流”,認為一人從戲,滿族皆辱,藝人死后是不允許埋進祖墳的,俗話說“王八戲子吹鼓手,好漢不再台上走。”可是反過來,老百姓對戲劇藝朮又非常喜愛,這就造成了一種看似非常可笑而矛盾的現象——“台上人人愛,台下遭人厭”。

  說了這么多,只是想引出下面這個關于唱戲的故事罷了。

  前面說過,紀顏的家鄉是一個較之規模很大的村莊,雖然紀家在其中最有地位,不過這村莊并不叫紀家莊,我也記不得了,姑且稱之為周莊吧。

  周莊的百姓大都忙于農活,據說這件事還是紀顏父親少年時候發生的,并且將它詳細的記錄了下來。

  “那段時間正是夏季雙搶之后,由于村里年景不錯,加上我們家老太爺——爺爺的生日。村里人決定請一個戲班來唱一出河南梆子戲,老年人都愛聽穆桂英掛帥,唱腔回腸有力,聽得很是帶勁。

  可是去哪里請呢,這個任務交給了村子里腿腳最快也口舌最為靈巧的周六去作了,這個人尖嘴猴腮,顴骨高聳,頭發稀疏,身材矮小,總是弓着腰,雙手互相攏着放于胸前——不要誤會,他不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只不過向來在村子里喜歡小偷小摸,總是受人白眼,不過他也有他的優點,無論三教九流的人,他總能和人家搭上話,而且討價還價甚是本事,這種活,當然交給他干比較好,不是有那么一句么,即便是張用過廢衛生紙,也會有他發揮作用的一天,何況是個大活人。

  據說周六背着一口青灰麻布口袋,帶着預付的訂金邁出村口的時候,天色是灰暗的。

  “等我好消息吧,戲班一定會如期趕來的。”周六對着大家招了招手。

  几天后的一個夜晚,雷雨剛過,空氣彌漫着土地清晰而濃郁的味道,村頭還有几顆大數被雷從中間劈開,所以仔細的吸吸鼻子,還能嗅見一些木頭燒焦的味道。而最早看到戲班進來的正是我。

  一行人排着單隊,整整齊齊,猶如根竹筷子一樣直直的從村口插了進來。

  大概几十人左右,最前面一人梳着大背頭,皮膚白皙,一手彎曲放于胸前,另外只手別在后面,穿着青色長衣馬褂,腳踏一雙鑲底千層黑布鞋,走路非常講究,大概四十多歲左右,不過面白唇紅,一雙眼睛顧若流星。看見人就將折起的袖口放下來,雙拳施禮。看來他就是班主了。

  “今天帶着戲班應邀來到貴寶地,如有禮數不到,還望各位相親父老多多見諒。”說着,深鞠了一躬,接着揮揮手,身后一個跑腿的靈活少年,穿着無袖白衣馬褂下身穿着到腳踝處的寬大青褲,提着一箱東西走上來。

  這里要說明一下,戲班講究除外跑江湖,唱戲之人常常生活于舞台上的虛幻和現實中的歧視之中,多少有些心結,加上戲劇這門藝朮本來源自于古代祈禱神靈的巫朮舞蹈之中,所以他們非常講究規矩。

  所謂的規矩,自然在他們認為可以保他們順順當當。他們身為當時社會的底層弱勢群體,只好寄希望與鬼神的保佑。那少年拿上來的正是戲班供奉的“五仙爺”。因為戲班講究的是身體健康,嗓音圓潤透亮,喉嚨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吃飯家伙什,所以對待食物非常謹慎,唱戲之人有不食牛,馬,犬,騾,雁,鴿,鳩,的習俗。據說這樣可以不長惡性瘡癤,而所謂五仙爺,即刺蝟,狐狸,蛇,黃鼠狼,老鼠五種動物。平日里禁忌直呼這五種動物名稱,一般也不敢拿正眼看。,可見戲業眾人對其之敬畏。

  “有請白二爺入堂!保吾輩穿堂入室,諸事皆宜。”為首的那個大褂男人高聲叫到,聲音極為清脆悅耳,看來也是一個齊活之人。這里說的白二爺就是指的是刺蝟。

  果然,少年打開箱子,里面有鐵籠裝了只刺蝟,戲班眾人在班主帶領下,一齊跪倒在它面前,上好香,口中念念有詞。禮畢,這才算完。

  村長走過去和班主聊天,可是眾人之中卻唯獨不見前去找他們的周六。可能這小子貪了余錢,又去鬧市上瞎逛了,大家無暇顧及他,只道是戲班既然來了,他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明天就是紀老爺子的生日了,趁趕着晚上把戲台子搭起來吧。”村長催促大家道。

  “不急不急。”班主微笑着擺擺手,“我們還要准備‘破台’。”

  所謂“破台”指的是新建的戲樓,戲院,會館,廟台等戲劇表演的舞台,在這里首場演出的戲班舉行的祭禮。這個戲班規模不小,周莊在附近也算是大莊,這樣的討個吉利的儀式還是不可少的。

  戲業人稱台口朝南,朝東的戲台為“陽台”,朝北的為“陰台”,朝西的為“白虎台”,俗話說,“要想發大財,最忌白虎台。”,所以,凡是台口朝西的“白虎台”也必須“破台”,然后才能演出,否則會無端找來禍事口角紛爭。

  破台形式各有不同,有的比較簡單那僅僅在后台牆壁上掛一紅胡須,意為代表判官,以此辟邪去災。復雜些的,要由一名旦角扮演“女鬼”、把“女鬼”趕跑,殺一只公雞,把雞血散在戲台四周,然后鞭炮齊鳴,就算破台了。破台的時候演員不可說話,嘴里都叼一個朱砂包,據說可以避免引鬼上身。

  不過這個戲班的破台方式頗為與眾不同。

  除了戲班班主和那個少年之外,似乎所有人都不苟言笑,無論是身體健碩的武生,還是面貌秀麗的花旦,他們都很順從地站在班主身后。班主叫過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身材修長,可是面孔蒼白,眼神黯淡,手指上有點點紅斑——可能是有些皮膚病吧,長期接觸油彩,多少有些過敏。

  “玉,你和國民去准備一下破台。”班主的話雖然輕柔,卻充滿了命令和威嚴感,這個女孩機械的點點頭,然后簽着另外一個身材高大年輕男子的手,兩人跟着村長去了准備搭戲台的地方。而其他人,則跟隨着班主去了早已經為他們准備好的住宿之處。

  而我則好奇的跟着那兩個前去准備破台的二人。臨行前,我發現爺爺的目光有些古怪,始終盯着那班主看,班主似乎也略有察覺,總是低頭裝作不見,實在躲避不了,則勉強地對着笑了笑,然后立即轉頭和他人說話去了。

  戲台搭起來是很快的,村子里壯勞力很多,不消兩個時辰,台子已經初見規模——不同表演的戲台規格也是有要求的。我們這里自然比不上大都會梨園的正規大舞台,但也不能讓外人迷了眼睛,小瞧了大家。所以戲台稍微比平日里大了些許。

  長五丈有余,寬四丈,高三丈,后台有帆布遮蓋,演員換服上妝不會被瞧見,台子是竹子搭造的,后山竹林好竹子許多,大家前几日已經伐了一些來了。

  我緊緊跟在那二人身后,他們對搭台的村民說要准備“破台”,這個過程外人必須回避,否則輕則惹鬧鬼神,重則容易招鬼。因為戲劇大多有部分關于生死鬼神之間的戲,那時候的人迷信飾演這樣的戲劇過多會招惹它們上身,所以投胎化妝鬼神的時候都要進香叩頭,龐雜人等不得在場。大家知道規矩,就一哄而散了。我混在在后台的底布旁邊,因為布的顏色較深,我又穿了件黑色緞衣,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所以看來沒有被發現。

  他們問村民要了只公雞,說是辟邪用。

  可是等大家散去,我卻看見他們把公雞宰殺后不是將血潑灑在后台或者地上,而是到提了起來,居然把嘴巴對着雞脖子出,大口喝起雞血來。

  我從未看見過人喝生雞血。喝完后,兩人又撩起袖子,割開自己的手腕,把他們自己的血灑在地上,兩人的血很稠,如同調制的肉醬一樣。做完這些事情以后,他們收拾停當,返回了戲班。

  我站在后台過了好久,一直等他們走遠后才敢跑出來,接着一口氣跑回家,因為我覺得還是把這件事告訴爺爺比較好。

  可是回到家中,卻發現爺爺已經不再家了,說是大家都已經隨大家去了戲台處准備了,我也被堂弟拉了過去。

  夜色很快沉了下來,戲班子也開始化妝,家伙什像鑼鼓之類的已經拿出來了,只是那几個人臉色黑乎乎的,面無表情。

  下面已經聚了很多人了,老老少少,宛如過節一般,也到是,這里一年到頭也沒有什么娛樂節目,老婆孩子熱炕頭常年如此,可以聽聽戲算是非常奢侈的精神食量的享受了。

  第一出就是當時常香玉的名段——選紅,我對豫劇研究不多,現在也是個半調子,何況那時候,不過聽起來聲聲入耳,清脆好聽,唱戲的人似乎頗得了几分神韻,下面的無論聽懂的沒聽懂的都喊個好,聽戲么,不就圖個熱鬧。那些孩子們稍大些的如我這樣就蹲在離開戲台不遠的土廢牆上,年紀小的只好騎在男人們的脖子上,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這戲,而我卻沒有心思。

  我好几次向坐在中間八仙桌旁邊笑嘻嘻聽着戲的爺爺談及那件怪事,可是爺爺似乎并沒有太大的興趣,總是用話打斷。我只好自己一個人溜了出人群,往戲台后面走去。

  后面甚是熱鬧,似乎剛才的戲要接近尾聲了,班主和那個少年在大聲吆喝那些演員抓緊時間換服卸妝,演員們有條不紊地進出大有帳篷的后台換裝,只是走路動作頗為奇怪,仿佛雙腿灌了鉛一樣,奇怪地是他們在台上的時候卻腿腳靈便動作靈活。

  那少年似乎有些困了,用手捂着嘴巴,轉頭對班主說了句話。

  “爹,我牙疼。”話音未落,嘴巴上就挨了一巴掌。

  “我教了你多少次了,不許說那個字,要說柴調子!”班主和白天的樣子判若兩人,非常急躁,旁邊昏黃的燈光照射在他本來白淨的臉上,蠟黃蠟黃的,加上面龐消瘦,仿佛的了肝炎的人一樣。少年挨了一巴掌,不敢還嘴,只是捂着,低着頭走進帳篷,班主看了看他,嘆了口氣。

  (后來我才知道,戲班子里是不允許說和聾,啞同音的字的,一般要用別的詞語代替,如龍叫海條子,牙叫柴調子,而且小人書也是不許看的,說是不能和那些畫里的“啞人”打交道)。

  我見班主一直站在門口,也沒的機會進去瞧瞧,只好回到前台,現在演的是穆桂英掛帥了。

  台下的人已經有些亢奮了,有几個人開始學者台上人的腔調唱了起來,開始只是低沉着自己哼哼,后來聲音卻越來越大,有的還加上了動作,場面開始騷亂起來。好几個人都模仿着台上角色的唱腔行動,而且分的很均勻,男的模仿男的,女的模仿女的,還有模仿着台上拉二胡打點鼓的,動作惟妙惟肖,仿佛台上一出戲,台下也是一出戲一般,爺爺的眉頭皺了皺,抬頭看了看天色。

  上面的月亮很圓。今天似乎是十五,因為我依稀記得爺爺是初一的生日。

  旁邊的人樣子似乎開始有些異常了,他們一個個睜着凸出的眼球,張着流淌着口水的嘴巴,雙手在半空胡亂舞動,仿佛中邪得了癔症一樣。爺爺把桌子一拍,喊了句不好,然后往后台疾步跑去。我和父親以及几位叔叔也跟了過去。

  台上的戲還在繼續,他們仿佛根本不受台下觀眾的影響,但是他們唱戲的聲音越來越空靈,越來越飄渺。

  后台處班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看見爺爺跑了過來,正奇怪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有問題,明明是在找替身么!”爺爺一下沖過去,抓起班主的領子。

  “我不知道,我只是班主,僅僅希望把每出戲都唱好而已。”班主的臉色冷的讓人發抖。

  爺爺從未生過這么大氣。

  “我紀某人的生辰觸點霉頭沒關系,半只腳進棺材的人了,怕這些個作甚,可是你不能把無辜的鄉親們卷進來,我和你并不相識,若是你與我早有舊怨,對我一人,對我紀家來就是了,何必連累無辜!”爺爺放開她,忍着激動的情緒吼道,几位叔叔和父親一聽也往前逼近班主一步,也將爺爺護了起來。

  “我壓根不認識您,我說了,是一個小子請我們來的,戲班子來這里就是唱戲,何況我們唱的也不錯,何錯之有。”班主依然是那副調調,聽到很讓人有些生氣。

  “那周六呢?你們來了一天了,他哪里去了?”父親問了一句。話音未落,班主冷笑了句。

  “一字謂之貪罷了,他拿着訂金去賭牌,結果輸了大半,回來怕你們責罵,于是花了低價請我們來這里,錢多有錢多的唱法,錢少么,自然有錢少的唱法。”班主又繼續說着。

  “你戲班子里那些根本就不是活人!”爺爺忽然來了一句,几位叔叔和父親都驚訝地回頭望着爺爺。

  “是與不是都不重要,我們的戲唱的不是很好么,他們生前也喜歡唱戲,死后我能滿足他們心願,順便賺點小錢而已。”班主說地很輕松。

  “胡扯!你自己去前台看看!”爺爺把他拉了過去。班主來到前台看見這種光景也嚇了一跳。

  “怎,怎么會這樣。”他馬上走到台下,高聲喊道“都停下,別唱了!”可是台上的人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眼了,依舊繼續唱着,點鼓打着,而且節奏越來越快,台下的人也越來越瘋狂。

  “這出戲一結束,他們也就找好替身了。”爺爺嘆氣道。

  我當時也從后面走過來,指着班主說:“爺爺我看見他叫那兩人去破台,可是卻是喝了公雞血,又把自己的血撒在地上。”

  “我也沒有辦法,他們的血早已經僵固,喝下公雞血可以催動血脈流動,否則就身體僵硬,動不了了,把血灑在后台,是怕他們一下會失控。”班主無奈地說。

  “可是他們已經失控了,這出戲不能停,一旦唱完,這些人就都會失心瘋了。沒了魂魄,比死更難受。”爺爺非常痛心地說。

  班主則低頭不語。

  “我并非想要害人,實在有說不出的苦衷。”他似乎很是懊惱,居然抱着頭坐在地上哭起來,那個少年忽然走了出來,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袖,班主將少年一把抱住,放聲痛苦。

  “現在還有個辦法,只要把他們困住,還能抱住大家。”爺爺的聲音堅定了許多,立即開始吩咐人手。

  他叫几位叔叔去了村口趕緊看下一些尚未被大雨澆溼而又被雷電劈開的樹,而父親則被吩咐讓在場所有未滿一輪的小孩全部抱走。

  “幼童壽不到十二,易被游魂附體。”這是后來父親告訴我的,不過當時我已經剛過了十二,所以被父親趕到一邊。

  沒過多久,几位叔叔抱來了一大捆木頭,各種形狀的都有。我好奇地問爺爺這有什么用。

  “這個喚作雷擊木,上天雷電所劈開,鬼魂深懼之。”爺爺一邊收攏木頭,將后台整個圍成一圈,總共八個角,按照八卦圖形,把木頭擺放好。

  台上的戲已經進入高潮了,扮演穆桂英的演員聲音高亢,眼看着就要結束了。

  爺爺排開眾人,肚子走到台下,對着台上的唱戲人大吼一句。

  “人也好,鬼也罷,不可貽害世間無辜之人,聽老頭一句勸,都散了吧。”不過上面的戲還在唱着,而且很快要結束了。爺爺等了片刻,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他長嘆一口氣,接着居然掏出一把匕首,割開自己左手手腕一個口子,鮮血立即流了出來,几位叔叔和父親見后大驚,想去阻止,但卻被爺爺揮手攔住。

  “我已是行將就木的人了,不過我的話你們還是要聽的。”說完背對着大家,將匕首拋下,從后台走上前去,居然站在了戲人之中。

  這幫人依舊沒有理會,還是在那里自顧自的唱着,爺爺,大步走上前去,血隨着他的步伐在戲台上滴落開來。他一把抓住扮演穆桂英演員的手,兩人居然對唱了起來。可惜我對戲劇天生沒有興趣,具體唱些什么,我也沒有聽清楚,只知道到后來爺爺的血越流越多,叔叔們和父親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不過奇怪的是本來應該快結束的戲居然一直唱了下來。

  最后爺爺從台上下來了。非常的虛弱,臉色慘白,但台下原本跟着一起唱啊跳的人居然回復了平靜,只不過都昏過去了。爺爺說了句照顧好他們,接着也不省人事了。大家立即幫爺爺止住血,然后七手八腳抬回家去了。

  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只記得后來那台戲一直唱着,台上的演員顯的非常興奮,仿佛不知道疲倦一般,他們的聲音越唱越高昂,戲文越唱月快。最后我受不了了,眼睛開始犯困,大家都散了,臨走前,看見班主淚流滿面,跪在台前痛哭。

  他們唱戲地聲音響徹動天,一直延續到第二天的第一聲雞叫才結束。

  早上起來,只剩下空蕩蕩的戲台,他們都不見了,似乎從未來過一樣,村民們也將昨晚的事情忘的一塌糊塗。

  不過有一個人回來了,他就是周六。

  周六一臉的恐懼之色,如同受了很大刺激一樣,跌跌撞撞的跑進我家里,口中高喊着:“紀老太爺救我,紀老太爺救我。”

  當時爺爺已經稍微好些了,不過依然只能躺在床上,進食少量的紅糖水雞蛋,叔叔們看見周六來了,氣不打一處來,紛紛要上前揍他。

  “你到底請了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父親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周六哭喪着臉,掄起自己的胳膊往自己臉頰上拼命的扇起來,直扇的雙臉紅腫高聳,仿佛兩邊各貼了塊豬膘肉,帶着紅紅的半透明色。

  爺爺終于說了句算了,他才停下手來。

  “我是真不知道,那天我拿了錢去了集市,一下沒管住自己的爪子,居然將定金輸了大半,正在煩惱時,本來想回來認錯,結果在村口几十里的荒外處地方遇見了那個戲班。

  當時我就覺得非常奇怪,因為天氣熱的很,而他們除了那個班主和少年,全身裹的緊緊的,臉頭上都帶着斗笠和黑色面紗,特別是走起路來,小腿挺直挺直的,灌了鉛一樣。而且走起來非常整齊,跟着前面的班主。

  不過我看見他們背着箱子,還有一些唱戲的家伙,于是上前問了問,沒想到那班主一聽可以唱戲,居然說分文不收,并邀好一起上路,讓我帶他們回村子。

  我一聽有這等好事,就沒有用我的狗腦子多想想有什么不妥,就一口答應,并且帶着他們往村口走。

  走到黃昏的時候,天忽然開始下起大雨,雷電交加,那班主好像非常畏懼,連忙說讓找個地方避雨,等雨停再走,于是我帶着他們去了離村口不遠的破廟。

  進破廟的時候雨已經下了起來,我跟在最后面,本來要進去,正好一陣閃電,接着是一個大雷,震的我耳朵都快聾了,可是等我轉頭,忽然其中一個人扯下斗笠,居然朝我撲了過來。

  我借着外面閃電的光,看見那人的臉干癟如同腌制的腌菜一樣,土黃色的,而且面目猙獰,眼睛直直的凸了出來。伸出細長的雙手朝我脖子處掐過來,我嚇壞了,沒命地跑,后面班主一直在喊我:“莫要跑,不打緊,不打緊。”

  那晚上我怕他們追上我,一直沿着山路亂跑,直到雨停日頭出來了,才敢停下來,接着倒在地上一下就累地睡着了,這不我一醒過來就回村子了,那個戲班在這里沒出什么事吧?”周六畏懼地小心試探問道,結果自然得到的是眾人的唾罵。

  “那個班主,不是普通的班主,其實是個趕尸人罷了,我最近聽說有個戲班在趕戲的時候需要渡河,但卻因為被眾人看不起租不到大船,那些人,向來不與戲子同船同車,以為是折了自己身份,污了船客的名節。所以班主只好帶着他們坐了條破舊小船,几十個人擁擠在船上,那還了得,果然到河心,遇見天氣變壞,掌船的馬上棄船跑了,剩下的人全部活活淹死在河里,只有班主水性不錯,可是拼了性命,也只是救起了他兒子。

  據說后來那河每到晚上過去就能聽見河下鼓鑼齊鳴,戲聲大作,以至于沒人敢過河了,班主雇了人,將所有的尸體和家伙都撈了上來,說是要把眾人帶回各自家鄉好好埋葬。”爺爺說到這里,開始氣喘,休息了下,接着說道“我認為班主是怕眾人魂魄不散,想唱完最后一出戲才肯罷休,所以才會出此下策吧,至于事情演變到那個地步,也不是他想看見的,所幸最后沒有出事,否則,我這個生辰過的可就罪過大了。”

  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不過由于爺爺失血過多,本來硬朗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沒過多久就去世了,至于那班主是如何趕尸的,爺爺卻只字未曾提過。(戲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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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36:0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十六夜 嬰牙

  被丟棄的,就是垃圾。聽上去倒是個極為簡單易懂的道理。

  雖然然每一個垃圾也曾經是一個有用處的東西,不過當失去作用時當然要扔進垃圾箱。

  在我的旁邊就是一個垃圾箱,准確的說應該是個果皮箱,很破舊了,綠色的油漆外科几乎脫落光了,“愛護衛生”四個字也只能看見后面三個了,那個愛字完全磨光了。

  垃圾箱的入口出還粘着一塊香蕉皮,還有些干涸發黃的痰跡,稍微靠近一些你几乎可以嗅到陣陣帶着濃重刺鼻的酸梅味,和腐爛的水果味道。不知道這個城市創衛是如何拿到的,這種垃圾箱,也難怪路人在扔的時候喜歡表演投籃技巧,畢竟如果扔東西的時候手如果碰到的話,會惡心很久。

  至于做報紙一不小心忙到入夜,早已經是家常便飯了,看看手表早已經快八點了,早已經厭倦了回家吃方便面的我決定買几個蛋糕隨便打發下自己。城市開始遠離白天的喧囂,猶如一個少女,換下了布滿灰塵的外套,穿上了黑色的絲綢睡衣,安靜地睡着了。

  路邊就有一家叫金冠蛋糕的小店,里面的售貨員打着哈欠的百無聊賴的看着電視,新聞里似乎在報道最近越來越多的棄嬰事件。我則走過去問她要了几個蛋糕。

  咬着蛋糕,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是在是太難吃還是不習慣吃這個,我把剩下的半個蛋糕扔進了路邊的一個垃圾桶。誰知道高中那點投籃技巧忘光了,手生的厲害,蛋糕落在了垃圾箱外面。路邊有很多還未打烊的小店。大人們都顧着生意,正好一個小姑娘睜着圓圓的大眼睛站在店門外,估計是老板的女兒或者是她的父母正在里面購物,小女孩手里拿着跟棒棒糖,好奇地望着我。我心想老自己大一個人了,總要為下一代起個表率作用,對着她尷尬地笑了笑,然后走過去撿起蛋糕扔進去,動作做的極為夸張,就像是表演情景啞劇一樣。

  靠着旁邊的路燈,垃圾桶閃着綠光,黑洞洞的扔口像一張大嘴一樣。

  剛想轉身離開,卻發覺自己的衣服好像被人拉了一下。

  回頭一看,一個人也沒有。我看了看路邊的那個小女孩,她的眼睛里也充滿了不解,歪着腦袋望着我。

  “大概是錯覺吧,可能衣服勾住了什么東西。”我暗自嘀咕了一下,手在衣角摸了摸,可是沒有什么所謂的線頭之類的。我剛想轉身,但這次確確實實感覺到了,我的衣服被拉扯了一下。

  我沒有轉頭。

  因為我看見旁邊的小女孩驚恐的用手指着我,她的嘴巴開始慢慢變成個O形,接着哇的哭了出來。

  “媽媽!垃圾桶長出手來了!”小女孩已經把棒棒糖扔掉了,兩只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朝店里走去。

  我回頭一看,根本沒有什么所謂的手。蹲下身子,忍着垃圾桶撒發的臭味,我望里面晃了一眼。

  黑乎乎的,什么也沒看看見啊。

  可是我聽見一陣咀嚼聲,速度很快。我小的時候養過蠶。聽大人們說,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把蠶和桑葉放進小紙盒,就是那種以前用來裝打針需要的藥品的小盒子,將耳朵貼在盒面上,你可以聽見蠶咬食桑葉的聲音,有點像鋸子在木頭上來回拉,又有點像咬着蠶豆,很脆,很急。

  現在聽到的聲音,就是如此。直覺告訴我,垃圾桶里面有東西。我拿出手機,打開燈,把垃圾桶蓋子緩緩地打開,當手機的燈光即將照進去的時候,一個看上去體型比狗稍微大一點的東西呼的一聲從里面竄出來,嚇了我一跳。它用四肢在地面快速地奔跑着,迅速穿過了馬路,消失在夜色里面。

  我想去追,不了卻被小女孩的母親拉住了,她硬要說我搶她女兒的棒棒糖吃。可是小女孩卻一再強調垃圾桶里伸出了一只手。一下子亂成一團,好說歹說,我又幫她買了新的棒棒糖小女孩才破涕為笑,和她的母親離開了。

  第二天午休,當我把這件事情告知紀顏的時候,他也非常奇怪。

  “從垃圾桶伸出來的手?”他無比詫異的重復着我說過的話,看來這件事連他也未曾聽過,的確是非常古怪的事情。

  “不過我也沒有親眼看到,只是那個小女孩是這樣喊的。”我實話實說。

  “孩子的眼睛往往比大人更敏銳,更真實。”紀顏很相信地說了句,無可否認,人的年紀越大,看東西往往越虛假。話雖不錯,不過這件事卻解決不了,全市的像昨天那樣的果皮箱和垃圾桶最少有上千個,總不可能一個一個去查吧。我原以為事情會不了了之,可是很快,居然陸續有人反應在夜晚被垃圾桶內伸出的手嚇到的事情。

  紀顏饒有興致的把所有出事的地點標記到市區地圖上,然后高興地拿給我看。

  我看着滿地圖的紅叉,不知道他想告訴我什么。

  “沒注意么,這個家伙只出現在飲食街或者餐館附近。因為那里丟棄的食物很多。”果然,經他這么一說,倒是的確如此。難道說只是一只被遺棄的飢腸轆轆的小動物罷了?可是問題是那個女孩明明看見伸出來的是只手。

  不過就算知道這個家伙的目的,我們也不可能老是蹲守在那里等吧,何況我們也沒有這個義務,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紀顏這家伙一樣總是有空閑的時間來研究這個。

  當然,這句話我從來沒對他說過。

  天空上壓下來的云如同剛剛抹過臟桌子的黑抹布,斷斷絮絮的,而且還沒有擰干。混合着汽油的水漬在冰冷的陽光下折射着絢麗扭曲着的而讓人發膩的彩光。街道上的行人拿緊了自己手中的黑色皮包,低着頭,默默地急行在還沒完全風干的地磚上,如同忙着准備過冬食物的螞蟻。若不是從步行街兩邊堆滿着虛假偽善笑容的商家們招呼着帶着孩子的家長進去消費的話,我還真沒發現今天是六一兒童節。

  孩子的節日么?或許已經離我太遠了,几乎是記憶深處的東西了,我兒時的六一留給我的只有是那狹窄潮溼悶熱的低矮土房,和頻繁的搬家換房,或者抱着廉價的已經破舊的泛白玩具呆在一大堆吐着霉味的家具面前無聊地看着父母與刻薄的房東對几塊錢差價的房租爭吵不休。

  我向來認為這種節日還是多一些的好,國人們喜歡用節日約束自己,例如學雷鋒日就應該做好事,植樹節就應該多栽樹,母親父親節就回家吃躺飯,當然,平日里本該作為陪雙親吃飯的獎勵所得的錢就不要了,兒女們會爽快地當作孝順之用,不知道又有沒有吃飯日,是否干脆就在那天才吃飯,其余的日子都喝粥,這樣省下來的錢能干多少事啊,國民生產總值肯定翻番,不過苦了種糧食的農民伯伯,不過也沒什么,大力推廣種榴蓮啊,種仙人掌啊,管他土地適合不適合,人家明星都種了,你種不得?

  為了寫部分關于兒童節的報道,我和紀顏漫無目的地走着。他說順便看看,說不定可以遇見那個喜歡躲在垃圾箱的家伙。

  我看見許多的年輕父母,摟着抱着牽着那些興高釆烈的孩子們,整個街道充滿了童趣,我仿佛來到了童話世界里的小兒國,不過這些孩子在若干年以后也會長大,沒有那個人可以不長大,問題是長大以后的他們心底里是否還殘留着孩提時代的一點童真。

  接近黃昏的時候,忽然下起了暴雨,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几十年的我早已經習慣了,連忙拉着紀顏跑進了附近商家的塑料棚下避雨。

  “需要買什么東西么?”老板手里提着一把傘笑容可掬地問我。

  “不了,借貴寶地躲下雨。”我罷了擺手,老板馬上轉身,進店里去了,把傘立在了里面牆角。

  外面的行人少了很多,可是我卻看見一位身材瘦削,披着藍色外套里面裹着長裙的女人居然抱着一個襁褓在暴雨里行走,她的頭發和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從遠處看去就像一根熄滅的火柴。每每路過果皮箱,她都非常在乎地朝里面望望。她木納地一步步走在街道上,不在乎路人奇怪的眼神,一邊走,一邊嚎哭着,在空曠響徹着雨水擊打地面的聲音里顯的非常揪心。

  “哪里有這樣的母親呢?她懷里抱着的該不是她的孩子吧?”紀顏皺着眉頭說了句,而且一邊說一邊沖進店里。

  “老板,傘借我用下。”說完,便抄起牆角的傘沖了出去。

  “你這人怎么這樣,這是新傘,沒過水,壞了你要賠錢!”老板氣急敗壞地從里面沖出來,我笑着攔住了他。

  “借用一下,如果你實在覺得虧了就當我們買下了,反正回去也要用,這雨又不知道什么時候下完。”

  一聽買下來,他不再說話,哼了一聲,接着從我這里拿過錢,嘟嘟囔囔地走進去了。

  在看紀顏,他已經把那個女人拉過來了。

  走到近處看,她大概三十歲左右的樣子,雖然面黃肌瘦,臉頰的肉仿佛被刀剔除過一樣,但五官還算清秀,只是眼睛里看不到多少光芒,几乎沒有多少黑色。

  是失去希望的人么,眼睛無光的只有兩種人,瞎子和絕望者。

  她似乎對我們沒有什么反應,只是死死地抱着那襁褓。

  “松開手吧,里面是你的孩子?這樣還不把孩子淋壞了?”我走過去,想去結果來。可是她仿佛受了很大刺激一樣,抱的更加緊了。我和紀顏沒有辦法,否則人家還以為我們兩個以為不再光天化日之下就可以強搶良家嬰兒。不過那女人忽然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她的身體很弱,大概經不住這樣的暴雨吹打。紀顏連忙摟住她,在為她掐住人中。我則拿起了她始終抱着的襁褓。

  是嬰兒?可是我沒有聽到一聲啼哭啊。

  好奇地打開襁褓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個塑料娃娃而已,難怪呢,的確沒有那個正常的母親會抱着孩子在暴雨中行走。

  紀顏也略有驚訝,不過那女人醒了之后卻又換了副臉孔。

  “看來我又發病了。實在對不起。”她顯的有些冷瑟,不過卻很有禮貌,舉止也和剛才不一樣了,看來應該受過很好的教育。

  由于雨水把她全身打溼了,為了避免着了風寒,紀顏建議趕快送她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我問她。

  “家?那個地方姑且稱之為家吧。”她很失望地抱着身體,低垂着頭說。

  天色不早,我決定和紀顏先送她回家。

  出乎我們的意料,這個女人的家居然如此的奢華,在位于市中心的黃金地段能有這么大的房子應該花了不少錢。

  “每次犯病,我都會抱着這個娃娃四處亂走,給你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進入屋子,里面的裝修更加華麗,全大理石鋪設,只是几乎所有的家具都是鐵制的,包括椅子和桌子,還有茶杯,看來這女人不喜歡木頭么?女人在一個佣人的攙扶下進去洗澡換衣,而讓我和紀顏在客廳里等待,一刻鐘后,她出來了,換上了一套鑲嵌着金絲花紋的灰色綢緞睡衣,原本亂糟糟的頭發也整齊地梳理在腦后,而經過熱水的沖洗,臉上也恢復了几絲紅潤,和在雨中根本是判若兩人。

  “既然您沒事了,我想我們也該走了。”我准備起身,而紀顏卻沒有動,他直直地望着那個女人。

  “可以告訴我們為什么你會抱着那個塑料娃娃么?如果方便的話。”紀顏緩緩地說,女人沒有任何表情,薄而蒼白如紙張般的嘴唇動了動。

  “因為我思念我的孩子。”我坐了下來,心想可能她的孩子丟失了吧,在這種節日看見別人都帶着孩子享受天倫之樂,的確容易產生心病。

  “不,與其說是我弄丟了我的孩子,倒不如說是我拋棄了他更為恰當。”女人始終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冷酷的如同冰雕一樣,在她那高雅尊貴的臉龐上看不到本來該有的溫柔。聽完她的話,我和紀顏都有些吃驚。

  “你們也該看到了吧,這房子,這富足的生活,以及我現在社會的地位,其實得到這些都是有代價的。

  十年前,我還只是個剛剛畢業參加工作沒多久的大學生,我原以為自己是優秀的,出眾的,我不知道運氣是什么,因為我自己就是好運的代名詞,從小到大,伴隨我長大的是贊揚和羨慕。可是當我真正融入這個現實的時候,發現我原來的想法是如此的幼稚可笑,比我厲害,比我能力強的人比比皆是,巨大的落差讓我產生了強烈的自卑感。

  而那個時候我遇見我現在的先生,一位大我十六歲的台灣男人。或許你們會看不起我,這也沒什么,我也不會自欺欺人的到處說我和他是因為互相愛慕而結合在一起,根本不是為了錢。從小父母的教育讓我非常直爽,的確,我嫁給他就是因為他富有,這有錯么?人生活在世界上總該有個目的,我只想過的舒適些,因為我已經過于習慣生活在別人羨慕或者說嫉妒的眼光里,我無法忍受自己受輕視。

  當然,我也不是完全看重他的財產,總的來說他還是十分愛我的,婚姻就是這樣,要不找一個你愛的人,要不找一個愛你的人。結果我發現這個世上沒有我愛的人,那我只好找一個全心全意愛我的人了。

  可是我錯了,我丈夫的母親是一位相當注意禁忌的人。而我的孩子,則犯了他們家族所謂的大忌。”女人十分平靜地敘述着,如同在講他人的故事,可是說到這里,語速居然變快了,鼻孔也因為呼吸的加快而張大。

  “禁忌?”紀顏奇怪地說了句。

  “是的,而且是很嚴厲,無法妥協的。那孩子生下來,嘴里就長滿了牙齒。”女人痛苦地閉上了嚴謹,緊緊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好半天沒有在說話,反倒是紀顏說了起來。

  “嬰孩若誕之懷牙,必勀父母?”紀顏說。女人點了點頭。

  “這不過是詫言罷了,怎么還會有人當真?”紀顏無奈地說。

  “可是,那孩子的牙齒,猶如鋸齒一般,長滿了整個嘴巴,你見過正常的人會長那種牙齒么?”女人睜開眼睛,反問我們。

  “我丈夫祖籍江浙一代,雖然公公去了台灣,但家中風俗一直不變,新生兒是在周天前是不可以喝母親的奶水的,而是要向他人或者鄰居‘乞奶’,又叫‘開喉奶’,生的是男孩,就像生女孩的人家討奶,反過來也一樣,意喻為孩子討個好姻緣。

  可是這個孩子,生下來就長滿牙齒,誰敢為他喂奶?孩子餓的大哭,我忍着疼為他哺乳,結果被婆婆發現,她高喊着說這孩子是妖孽,并警告我,如果不把孩子處理掉,就要丈夫同我離婚,當然,那孩子他們也不會管。而且我也別想要走一分錢。

  而這個決定,我的丈夫也默認了。

  于是我面臨着一個選擇,要么我孤身一人養大這個孩子,要么我就拋棄他,繼續我一如往前的富足生活。”外面的暴風雨下的更加劇烈了,女人再次停了下來,望着窗外的暴雨出神。

  “那天也是六一,也是這么大的暴雨,我做出了個至今悔恨的決定,我將那孩子扔進了路邊的垃圾箱。讓我吃驚的是,他沒有哭泣,也沒有嚎叫,而是瞪着眼睛看着我,拳頭握的緊緊的。我感到了一絲恐懼,倒退着離開了那里,那以后我就落下了病根,每次出現暴雨,我就會陷入瘋癲的狀態,我的丈夫也開始厭倦我了,為我在這里置辦了一處房子,就不再理會我了。”她的神情很漠然,我無法評價或者指責她的選擇,更不能去說她是自私的,因為我沒有經曆過這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同他一樣,所以我沒有資格以衛道士的口語去說她。

  “你很自私。”紀顏說了四個字。那女人聽后卻自嘲地笑了笑。

  “的確,你說的沒錯,但是我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了,到頭來我失去了丈夫,也沒了兒子,一個人空守在這大屋里。”

  “但是,我經常有種預感那孩子還活着,所以我最近時常會去找他,希望可以補償我對他的過錯。”女人說到這里,終于忍不住了,那冷酷和高貴在對孩子的思念面前軟弱的不堪一擊,她捂着臉痛苦的哭泣起來。

  “夫人,請不用難過,我們一定會把他找回來的。”紀顏忽然開口說道。

  我吃驚地望着紀顏,這么大的城市,到哪里去找啊。可是紀顏的樣子不是開玩笑,他也從不開玩笑。

  “那,那正是太感謝你們了,如果你們幫我找到他,無論付多少錢我都願意。”那女人放下手,一臉喜悅地望着我們。

  “不用了,你還是多留着些和你孩子生活吧。”紀顏謝絕了,并且和我一起離開了那里。

  路上雨已經停了,我忍不住問他,是否真的能找到。

  “你難道也認為一個嬰兒在垃圾堆里真的可以生存下來?”紀顏反問我。

  “難道你只是安慰那個女人一下么?”我問道。

  “不,我覺得現在應該去找那個垃圾箱里的怪物。另外你去查查那個女人的背景啊。”我還以為他是一時激動就答應了。

  我和紀顏分開了,他去准備陷阱來抓那個喜歡呆在垃圾箱的怪物,而我則去查了查那個貴婦人的背景。

  結果和她告訴我們的差不多,她的丈夫的確是個台灣富商,不過據說最近正在重病着,而且情況很不樂觀,大概是怕丈夫走后自己孤獨終老吧,所以想把自己孩子找回來。

  而紀顏那邊已經准備好了一切,只等着那只怪物落網了。

  等待的時間總是覺得漫長,紀顏說他在各個怪物曾經出現的垃圾桶里都投放了沾有他血液的食物。

  “只要他吃下去,我就可以找到他。他不去碰的食物十二小時后就會沒有效力,而如果吞下肚子,血液的力量可以維持的更長一些。”紀顏自信地說,接下來則是耐心地等待十二小時。

  果然,紀顏感覺到了。

  我跟着紀顏來到了一家小飲食店的后門,那里堆放着大量還未刷洗的碗筷,我打賭任何人看過之后都會對這里的食物失去信心了。而且很快,我們在附近找到了一個垃圾桶。

  一個長方形的,頂蓋則是弧形可以掀頂的鐵質垃圾桶。

  “就在里面。”紀顏肯定地說,“不過聽你說他跑地很快,我帶來絲網,這是鄉下用來捕狼的,應該用得着。”我聽從了他的話,兩人將絲網蓋住了垃圾桶的上面,接着掀開了垃圾桶。

  一個黑影很迅速的跳了出來,不過這次他則撞在了絲網上。

  捉到了。

  紀顏趕緊把網束緊,將怪物帶回了家中。

  我們好不容易把他拖了回來——一路上他都在拼命掙扎着,打開燈,我才看見他的全貌。

  和普通的小男孩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只是身體很臟,而且手臂很細,但大腿卻非常發達,這恐怕也是他用四肢高速奔跑的原因。

  他的眼睛很漂亮,但卻帶着不解恐懼和憤怒,就像是被打擾了好夢的孩子一樣。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腦袋。

  如果不是有絲網,恐怕我的手就沒有了。

  几乎是一剎那,我看見他的嘴巴猛的張開朝我手咬過去,我下意識的避開了,牙齒咬在絲網上,斷了好几根繩索。

  “狼都無法咬斷的網居然被輕易拉開了。”紀顏嘆了口氣,只好找來一個鐵籠子暫時把它關起來,籠子里的他顯的非常安靜,只是盯着我們。

  “他到底是如何生存下來的啊。”我不解地問。

  “不,大部分嬰兒恐怕都會在丟棄不久后死去——如果沒有好心人人樣的話,可是他不一樣。帶着嬰牙出生的人,他們的生命力和適應能力完全超過了普通人,怎么說呢,或許某些惡劣的環境一個物種需要很多年才能進化到去適應,而他只需要几年,甚至几個月就可以了。他猶如蟑螂一般的生命力居然靠着吃垃圾箱里的食物活了下來,而且養成了動物的本能。

  這種東西叫竜,舊時侯,一些部落對嬰兒的降生有很多規矩,比如六指的嬰兒,甚至雙胞胎或者多胞胎都被視為不吉利不詳,生出這些孩子的家庭會被視為賤民,孩子會被處死,如果是雙胞胎則由孩子的父母選擇一位留下來,另外一個就拋棄到荒野喂狼,而且整個部落都要‘竜’多日,可能是一種祭祀,后來泛指不詳的嬰兒叫竜。”紀顏望着那孩子,慢慢地說着。

  “我曾經也是竜。”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回過頭卻發現籠子里的那個孩子正趴在地上與紀顏對視着。

  “你說什么?”我問紀顏,他則搖頭,不再說話了,我清楚紀顏的個性,如果第一遍問不出來的事情,再問下去也是多余。

  “早點睡吧,明天我們把他交給那個女人,應該可以沒事了。”紀顏打着哈欠,走進了臥房,我見外面天色很晚,于是干脆也住在這里一宿。

  只不過夜里總是睡不着。

  因為我聽見了一宿的磨牙的聲音,和金屬的撞擊聲,我覺得好笑,任憑你牙齒在厲害,那籠子可是鐵做的。

  果然,早上醒來,那家伙很疲倦地躺在里面,嘴角還趟着鮮血。

  我們來到了那棟豪宅,接待我們的是先前看過的佣人,我將籠子遞給她,她看了看,小心地避開了那孩子的嘴,把籠子幫我們提到了客廳,而且我們再次見到了那位婦人。

  和几天前不同,她的氣色似乎更好了,聽說我們為她找回了兒子,非常高興,可是等她看見籠子,又嚇了一跳。

  “這是我兒子?”她往后退着,指着籠子說。

  “那當然,難道您認為能在垃圾桶里生活了十年多的人還會是衣冠楚楚,懂禮識節的人么。”我又些不滿地說。

  “不,我的意思是,我要看看他的嘴巴。”那婦人說。紀顏蹲下去,找來一塊面包,扔進了籠子。

  那孩子張開嘴巴大口的吞吃起來,他的牙齒和普通人沒有什么區別啊,只是略臟一些。

  “這不是我兒子。”婦人失望地說,“他的牙齒是那種類似鯊魚一樣的連着的鋸齒,不是這種人的牙齒。不過還是很感謝你們,雖然他不是我兒子,我還是會好好照顧他,讓他能重新變成人。”說完,他朝我們鞠了一躬。

  我和紀顏向她告辭,走出了那房子。

  “我總覺得那有些不對。”紀顏低聲說。我則反問他哪里不對了。

  “如果這孩子在垃圾堆里生活了十年,為什么我們現在才發現他啊,不可能十年中他從來沒被人發現過,你在這里生活了這么久,有聽說過么。”

  我當然搖頭。

  “還有,那佣人從你手中接過籠子,卻沒有任何一點的驚訝表情,另外房間里的那些鐵制的家具,太古怪了。”紀顏說的的確很有道理,不過我實在不明白是為什么。

  “對了,那個台灣富商還有別的子女么?”紀顏忽然問道。

  “沒有,他只剩下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母親,而且似乎他如果死了,所有的錢都回歸他母親,如果老太太再去世,那遺產都會歸為政府和慈善機搆。”我如實說。

  紀顏皺了皺眉頭。

  “我覺得我們可能被利用了。”紀顏嘆氣道,他望了望那棟豪華的房子。

  “算了,這些家事也不是我們管的了的。走吧。”紀顏拍了拍我肩膀。

  一個月后,我接到了一則消息,因為我始終注意着那個婦人和她重病的丈夫,而現在,她丈夫已經去世,而遺產的絕大多數落到了老太太手里,后來據說這位婦人帶着一個孩子去了台灣,并告知說這是她丈夫僅存的兒子,老太太自然很高興,在做過了檢查后,證明了的確是她兒子的骨血,所以把那孩子留在了身邊,并且再次承認了這個兒媳婦的身份,原來以前的矛盾來自于這個女人好賭成性,而且遺失了自己的孩子,而并非是因為什么生下來帶有嬰牙的不祥之子。

  可是沒過多久,老人被發現死在了家中,喉嚨都被咬斷了,仿佛是什么野獸干的,那唯一的孫子也不見了。所有的錢,全部變成了那婦人的財產。

  我把這事告訴了紀顏,他嗯了一聲。

  “其實我覺得那婦人可能早就找回了自己曾經丟失的孩子,再養育了段時間后發現無法把他變成正常人,所以又再度拋棄了吧,那孩子也就逐漸養成了在垃圾箱里尋找食物的習慣,大概最近她發現被她拋棄的兒子又有了利用的價值,才在那天演了出戲,想讓我們再次把他找回來。

  具備野性的孩子果然如她所願將那老人咬死了,所以自然所有的錢都歸她了。至于如何使那孩子咬死自己的奶奶,或許早就是那女人的訓練課程之一吧,即便是獅豹一類的野獸,也是會被人類輕易的埋下暗示而產生條件反射的。”

  原來如此。

  不過我覺得很不舒服,被人利用自然不是什么讓人值得驕傲的事情,我決定再去她家一次,和那女人好好說道一下,紀顏沒有阻止我。

  來到她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我忽然看見一道影子飛快的跳進了客廳開着的窗戶,我叫來了佣人,她認得我,并開了門,說太太在客廳。

  我信步走進去,沒到客廳卻聞見好大一股血腥味。

  打開門,卻看見那個孩子伏在地上,死死的咬住那女人的喉嚨,看樣子似乎沒救了,眼睛已經泛白,手腳無力的耷拉下來。

  那孩子,不,還是叫他竜吧,似乎知道我來了,朝我大張着沾滿了鮮血的嘴巴,發出了嗚嗚的悲鳴。

  那一刻,我借着不多的外面透過來的最后一絲光線,清楚地看見,在他那如普通人牙齒的后面還長着一層牙齒。

  密密麻麻,如鋸齒一樣的嬰牙,閃着銀色的光。

  當外面完全接近黑暗,他敏捷地跳了出去,馬上消失在夜色之中。

  或許有一天,我還能在垃圾箱邊遇見他。(嬰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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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37:0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十七夜 冥婚

  冥婚,又叫陰婚,冥婚是為死了的人找配偶。有的少男少女在定婚后,未等迎娶過門就因故雙亡。那時,老人們認為,如果不替他(她)們完婚,他(她)們的鬼魂就會作怪,使家宅不安。因此,一定要為他(她)們舉行一個冥婚儀式,最后將他(她)們埋在一起,成為夫妻,并骨合葬。也免得男、女兩家的塋地里出現孤墳。還有的少男、少女還沒定婚就天折了。老人們出于疼愛、想念兒女的心情,認為生前沒能為他(她)們擇偶,死后也要為他(她)們完婚,盡到做父母的責任。其實,這是人的感情寄托所至。另外,舊時人們普遍迷信于所謂墳地“風水”,以為出現一座孤墳,會影響家宅后代的昌盛。當時有些“風水家”(古稱“堪輿”)為了多掙几個錢,也多竭力慫恿搞這種冥婚。冥婚多出現在貴族或富戶,貧寒之家決不搞這種活動。宋代,冥婚最為盛行。據康譽之《昨夢錄》記載,凡未婚男、女死亡,其父母必托“鬼媒人”說親,然后進行占卦,卜中得到允婚后,就各替鬼魂做冥衣,舉行合婚祭,將男、女并骨合葬。

  當然,也有活人同死人結婚的,按理是相當的晦氣,但事情發生,總是有其一定的道理。

  “冥婚么?當然有,起碼我就經曆過。”紀顏從一堆書中抬起腦袋,他今天叫我來幫他清理舊書,天氣不錯,一些書應該拿出去曬曬,免得發霉或是被蟲蛀就可惜了。另外,一些壓着箱底的書籍也翻了出來,一并曬曬。

  “為什么一定要今天才曬曬這些書和衣物呢?”我問他

  他說了句等等,接着就從一大堆書里面翻找着,終于,他找出一個紅色外殼,那種上世紀八十年類似于主席語錄的筆記本,大概一個半巴掌大小,紀顏吹掉上面的灰塵,翻開讀起來。

  “六月初六,俗謂‘曬衣節’,是日家家出曬衣物,書籍,可免霉漬鼠咬,江西德安一帶,這一天需要迎接楊泗菩薩,不敢說一句笑話,如有違禁犯忌者,謂菩薩必將降災于其人之身。在這一天見到太陽則大吉大利,如果天變下雨,則是不祥之兆。”他合上筆記,沖我笑笑。

  “我知道了,今天叫曬書節么”我把書整理着。

  “放下吧,今天還不是呢,只是告訴你有這樣一個傳統而已,其實我要和你說的,是關于冥婚的事情。”我們去洗了洗手,接着坐在沙發上。

  “去年六月,我接到朋友的懇求,希望我來一個城市近郊的一個村子,據說是遇見了很奇怪的事情,他是我高中時代大我一界的學長,后來據說去了警隊,平日非常自負,他很少求人,所以他的要求我自然要答應。

  村子不大,只有不到一百來戶人家,可是土地卻很多,真的是地廣人稀,而學長說的所謂的奇怪事情,是一關于一具女尸。

  根據學長的描述,死者大概十三,四歲,短發,面龐清秀——這只能說我在洗干淨她的臉之后看到的,看樣子似乎還是學生,這么年輕就死了,不禁讓人有些心痛。

  沒有明顯的外傷,死因應該是脖子處的紫黑色淤痕。

  她是被人掐死的,而且發現的時候是下身赤裸的,后來鑒定也證實她是被奸殺的。而且她的嘴巴里還含有一些酒精的成分,胃部沒有,可能是凶手強吻時候留下的。

  在這個民風向來淳朴的村子出了這么一件事,當然不好聽,村長長得矮黑粗壯,但一臉老實,我們告訴他暫時不要張揚,免得搞的人心慌亂。

  尸體是在當地的一個瓜棚附近發現的,死者的身份也查清楚了,是一戶瓜農的女兒,這家人是從外地搬來這里的,當初說是這里的土地適合種植西瓜,女孩是家中獨女,正在縣里重點中學上初中,這件事無疑對這個家庭是個很大的打擊。

  女孩母親很早就死了,和父親生活在一起,那天也是她和父親輪流看護瓜棚,發現尸體的,正是他父親。

  這個紅臉孔的高大男人把寬厚的雙手插進頭發里,默默地坐在一邊。當我們問他話時,他的眼睛都在充血,嘴唇紅的厲害,干淨潔白的牙齒死死的咬着下嘴唇,現在的他猶如一頭發怒受傷的獅子,我沒有多問什么,只是讓他好好安靜一下。

  至于之所以說奇怪,那還是關于這具尸體。

  首先我趕來的時候已經距離死亡四五天了,當時這里已經收拾停當,可是尸體居然一點腐爛的跡象也沒有,而且無任何尸斑,柔軟如生者,割開皮膚,血液居然還可以正常地從傷口流淌出來。

  除了冰冷的身體和沒有呼吸外,她和睡着的人沒有什么兩樣。

  我也非常奇怪,這在我遇見的事情中毫無先例可尋。我只有期待趕緊抓到凶手。

  前面說過,村子里人很少,加上這個村子比較偏遠,所以村子內的人犯案概率比較大,正當大家進行着緊張排查的時候,凶手卻主動自首了。

  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甚至包括當地的村民意料之外,凶手陪同着自己父母來自首,而當時眼前的那個同樣稚嫩清秀而且帶着書生氣的男孩居然是如此殘忍的強奸殺人犯。

  ‘是我殺了她,圓圓當時叫地很厲害,我不得不掐着她的脖子,然后,然后強,強奸了她。’這個叫朴素的男孩子斷斷續續地說,最后居然還羞愧地紅了臉。

  一個強奸殺人犯談到自己的罪行還會紅臉么,我有些奇怪。

  接着,自然是死者的父親對他的憤怒,要不是几個強壯的警察拖住,我相信不消几分鐘,那男人會把眼前的朴素撕個粉碎,朴素的父母唯唯諾諾地站在一邊,顯的很慌亂,又帶着內疚。

  他們一看就是非常老實巴交的人,而且這個男孩和那個叫圓圓的死去女孩居然還是同學同桌,圓圓還經常去朴素家寫作業。

  ‘是我殺了她,我有罪,你們把我抓起來吧。’朴素忽然很不耐煩地高喊起來,伸出瘦弱如木柴的雙手,在大家面前晃悠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還未成年吧,根本不會判死刑。’學長忽然冷冷地說了句,朴素和家人當時愣了一下,隨即低頭不語。

  誠然如學長所言,如果是十五歲犯了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奸、搶劫、販賣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會從輕發落,而十四周歲以下則不會被判刑。

  朴素今年十一月才滿十四。

  我忽然感覺到了法律的無奈,當朴素的父母面容焦急的確定了這件事后,臉上忽然露出了無比輕松而讓人非常厭惡的表情。

  可朴素卻依舊很悲傷地坐在凳子上,腦袋耷拉着望着地上。圓圓的父親則大吼着要宰了他。

  ‘朴家人真缺德啊,早就算准了沒事,何況朴素的大哥還是市里法院的,說不定交點錢就沒什么事了。’

  ‘是啊,前几天他大哥還來了,坐着汽車呢,別提多神奇了,也難怪,人家好像是市里最年輕的檢察官。’

  村民們大致都知道事情的原委,這么點人,消息口耳相傳,不亞于現代媒體了。

  果然,一系列繁瑣的條例后,雖然情節嚴重,但基與凶手的自首和未滿十四歲,朴素被判監管,而朴家人也要對圓圓父親做一定經濟上的補償。而學長和他同事也接到了上級的壓力,希望此事盡快了解。

  當天朴素就又被他父母帶回去了,而圓圓的尸體依然停在醫院的太平間里,他父親天天呆在那里,和女兒聊天。整個人如同丟了魂一樣,只是抓着女兒的手。

  三天后,我又聽聞了件更奇怪的事情。

  朴素要和圓圓結婚,也就是結冥婚。

  朴素回家的那天晚上,圓圓的父親喝了很多酒,借着酒精的作用,提着菜刀沖進了朴家,他把刀架在朴素縴細的脖子上要挾說要不讓朴素和圓圓結冥婚,以慰藉女兒的亡靈,免得玷污她的名譽,要么他豁出這條命,也要殺了朴素,朴家人沒有辦法,本身也是自己理虧,只好答應了這樁非常荒唐的婚事。

  而我和學長,居然也被邀請作為見證人。

  ‘你們是好人,我知道,所以希望你們能參加這次婚禮,算是我求求你們。’這個看似面容凶惡脾氣暴躁的男人,居然老淚縱橫地央求我們。

  ‘我是外鄉人,這里一個親戚朋友也沒有,所以只好讓你暫時充當一下,還希望你們千萬不要嫌棄我。’他又再次懇求道,雖然學長略有猶豫,可還是答應了。

  而圓圓的尸體,也從太平間取出來,准備几天后的婚禮。

  朴家在這不大的地方算是聲名顯赫了,所以雖然是如此荒唐的婚禮,卻也做的有模有樣,該到的禮節,倒也是一樣不落。

  即便是冥婚,也要有媒婆,這種人被稱為陰司媒,多是村子里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顛簸着小腳,蹣跚着來往于兩家人之間,所有的前奏禮節半天之內全部做完。

  接着就是准備酒席和新房。這里的酒席和其他婚禮自然不同,不能有熱菜,所有的菜都是涼的,四涼果:荔枝乾、龍眼乾、合桃乾及連殼花生,四冷槃:臘鴨、臘腸、金銀肝、油炸魚(或皮蛋酥),四酸果:酸沙梨、酸蕎頭、酸子姜、酸青梅。四生果:蘋果、甜橙、荔枝、沙田柚。另外還有饅頭和花卷。如果你以為這些東西是給人預備的,那就大錯特錯了。

  圓圓的父親准備了一天,并且在自家院子里拜了七桌,每個桌子菜都一樣,全部鋪着白布,每桌七個人,取七七四十九之意,表示死者的終結,桌子下面的椅子全都是圓木凳,上面漆着白漆。

  另外好來几十個紙人,男女老少都要,全部按房子啊院子和家里的牆壁旁邊,所有座位上也放着。

  這就是所謂請過路游魂飲酒吃食,這些鬼魂進來討了酒水,吃了食物,就不會騷擾死者的亡靈。

  而院門正中貼着白紙剪成的大大的‘喜’字,正對面則擺放着香堂和靈位。

  所有的一切布置好后,天色已經漸漸昏暗,我和學長站在里面,望着塞滿整個空間的白紙糊好的,只會傻笑的紙人,黑色的夜和白色的紙人晃的眼睛生疼,心中也覺得很不舒服,本來是六月天,現在居然一陣陣的寒意,宛如冬天看見了冰塊一般,雖然不曾用手去摸,但心中卻已然冷了起來。辦冥婚自然沒有什么喜悅的調子助興,偌大的院子聽不到一點聲音,如果說有的話,也是風吹過紙人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不多久,夜色剛剛擦上來,朴素的父母以及他的大哥就帶着他來了,朴素的臉比紙人還要白,穿着黑色的鏈扣馬褂,剪了個平頭,看上去非常滑稽,可是我去笑不出聲來。

  他的父母非常緊張,生怕發生什么,兩個老人緊緊的攙扶着朴素的兩只手,那情景倒像是一對夫妻攙扶着自己的長輩一般。

  倒是朴素的哥哥非常高大,也很年輕,穿着白色短袖和灰色西褲,腳踏皮鞋,提着個黑色公文包,皺着眉頭看着這些東西。

  ‘這不是搞封建迷信么,真是的。’他嘟囔一句,忽然朴素的父親轉過頭對着他低吼一句。

  ‘你他媽給我閉嘴!’在我印象里這個男人自從知道兒子出了這檔事后一直都是顯的非常軟弱的,但今天卻又如此暴躁,朴素的哥哥被吼了一句后馬上不再說話,只是低着頭跟在后面。

  院子只有圓圓的父親依舊朴素一家人,當然,還有我和學長。

  例行的禮節后,朴素去跪拜老丈人,但圓圓的父親只是從鼻孔哼了一聲,看都不看,而是從后院把女兒抬了出來。

  ‘你要和我女兒照一張相片,留作紀念。’圓圓的父親悶聲說了句。朴素的父母只好點頭答應,因為他們看見不遠處就擺着一把閃閃發亮的菜刀。

  圓圓從里面被他父親背了出來,她已經被打扮了一下,只是在蒼白充滿孩子氣的臉上塗抹着厚厚的脂粉,讓人看的如此不自然。圓圓的眼睛始終是睜開的,無力而無神,嘴唇也被塗的很紅,不像是十几歲的中學生,顯的過于成熟,或者說帶着些妖艷。她皮膚經過冷藏又接觸炎熱的夏季,猶如剛剛化開的凍肉,表面上起着一道道的褶皺,和布滿了如絲網狀的紫色東西,不是血管,而是神經。

  ‘坐着拍么?’朴素小聲問。

  ‘站着!’圓圓的父親把女兒尸體放下來,怒吼了句。

  我們也奇怪了,這該如何去拍?難道要父親攙扶着圓圓么?

  正當大家有些奇怪的時候,圓圓的父親從口袋里掏出一根很長很細的牛皮繩,這種繩經常用力啊捆綁書籍,非常堅固。

  而圓圓的父親居然將繩子打了個結,套在女兒脖子上,接着搬來張凳子,居然將繩子另外一頭系在房頂屋梁凸起來的部位上。

  這樣,從外面看過去,圓圓倒的確是‘站’着的。

  圓圓的父親小心的調整繩子的長度,讓圓圓的尸體可以剛好腳尖着地,減少一部分拉力,免得給脖子留下過深的印記。然后扶正尸體,免得她搖晃起來,圓圓的身體看上去很輕,仿佛碰一下就會飄走一樣,我看見她父親的眼睛里始終溢着淚水。

  ‘拉着我女兒的手!’圓圓父親把朴素的手扯過來,將自己女兒冰冷的手硬是塞了進去,然后用自己的大手揉了揉,仿佛要將兩人的手如同揉面一樣揉合在一起,想必是用的氣力很大,朴素疼得閉上了眼睛,皺着眉頭,卻哼都不哼。

  我就這樣看着朴素手中拉着一具尸體站在房門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大家點上了蠟燭,學長用自己的照相機拍下了這個畫面,他的照相機原本是只拍尸體的。

  ‘喝酒!’圓圓父親拿過兩個酒杯。

  ‘我家小素不會喝酒。’朴素母親小聲說了句。

  ‘不會喝也要喝,這是規矩。’圓圓父親粗暴地把酒杯往朴素嘴巴里塞,朴素倒也沒反抗,只是被嗆的直咳嗽。

  ‘送入洞房。’圓圓的父親又說了句,這下朴素的父母不干了。

  ‘你別太過分了,以前的事是我家孩子造孽,你要我們做什么都認了,這次你讓朴素和你家女兒尸體睡一個晚上?’朴素的母親哭喊着跑過去,想把兒子拉過來。朴素的哥哥也跑了過去。

  ‘怕報應么?怕報應就別答應,現在晚了,我女兒死了,如果你不答應,我現在就宰了這個小王八蛋。’圓圓父親手里已經提起了菜刀,赤裸着上身,光着腳站在院子里,在蠟燭的照耀下,猶如一個鬼神。

  我們一看事情有些鬧大了,連忙過去勸阻,可是圓圓父親連我們也一并罵了。

  ‘你們這些家伙,要是真有本事,就把這個畜生關到牢里去,或者讓他去吃槍子,陪那几萬塊錢算什么?還得回我女兒么?她才十四歲,還要被那些人去議論,說她是被強奸的,你們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么?’圓圓的父親聲音越來越沉悶,帶着哭腔,最后也聽不清楚他再說什么了,只看見他的眼淚如同決堤一般流了出來。

  那不是淚水,而是心里的血吧。

  ‘我明白了,但是我不希望看見更大的悲劇。’我對他說了句,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放心,我要好好活着,本來這一步也是按照規矩來的。’他忽然冷笑了下。

  沒有辦法,大家只好看着他左手拉着朴素,右手扛着尸體走了進去。朴素踉踉蹌蹌地,猶如小雞一般被圓圓父親提着后領,但是他眼睛里沒有恐懼,而是茫然地看着圓圓的尸體。

  院子里的紙人仿佛都在笑。

  那天朴素一家人也沒有離開,只是坐在院子里,仿佛隨時等待着什么發生,那一夜看來十分難熬,朴素的大哥倒是伏在桌子上睡了起來,而圓圓的父親則提着刀站在門口,紅着眼睛不准任何人進去。

  這樣僵持了一夜,白天第一聲雞鳴剛過,房門開了。

  朴素安然無恙地走了出來,也沒有看出別的不同,只是略有疲憊,臉上依然帶着悲傷。

  圓圓的父親有些驚訝,接着長嘆一口氣。將菜刀一扔,蹲在地上大哭。

  ‘現在,我們一家不欠你什么了。’朴素的哥哥打着哈欠,冷笑着望着哭泣的圓圓父親,揚長而去。

  我和學長安慰了一下圓圓父親,也只好選擇離去。我們兩個離開院子的時候回頭看了看,圓圓的父親蹲在那片白色之中,顯的十分扎眼。

  第二天,圓圓的尸體開始發硬,出現尸斑,很快便火化了,骨灰讓她父親帶回了自己家鄉。

  我原以為事情就這么結束了。

  半年后,當我再次來到這個村子,卻是因為另外一幢婚事。

  這次結婚的人是朴素的哥哥。

  那個年輕的檢察官,滿臉意氣風發,我之所以會被請來,是朴素告訴我的,他托學長告訴我,既然半年前我們參加了他的婚禮,半年后也來參加他哥哥的婚禮。

  這句話似乎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我卻覺得很不舒服。

  不過我還是來了。比起半年前,村子沒有太大變化,不過朴家人的婚禮辦的非常奢華,比起城市里來絲毫不遜色,據說朴素的父親也是承包魚塘經營甲魚生意的。

  老子有錢,兒子有權,我不禁笑了笑。

  與上一次冥婚相比,這一次倒是真的很熱鬧,不僅村子所有人都來了,連外地的也來了,一些朴檢查官處理過的案件當事人也來了,帶着大小不同的禮盒和厚薄不同的紅包。他們絕對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雖然誰也不知道這位檢察官還會結多少次婚,不過第一次總要出售闊綽些,不過這次的婚禮卻是在白天舉行的。

  朴素的哥哥非常得意,手里端着酒杯,到處敬酒。而朴素則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白開水,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我不過是大家眼睛里的強奸殺人犯罷了,我永遠比不上哥哥,從小就是這樣。’他看見我來了,自嘲地說。

  這時候賓客們要求新娘出來,朴素的哥哥也開始敘說他如何將新娘追到手的。

  ‘真是一個奇怪的姑娘啊,她雖然沒有父母,但異常聰明,自從我在湖邊認識她就完全被迷住了,又漂亮又大方,而且還有着和我一樣的家鄉口音。’朴素的哥哥高興地說着,想必有些醉意了,舌頭有些打結,我聽的不是太清楚。

  ‘哦,新娘的娘家人來了么?’我看了看四周,問朴素,朴素搖頭說自己并不知道。

  新娘也走了出來,很漂亮,很白,臉頰塗抹着厚厚的脂粉,嘴唇如鮮血版紅艷,走路輕盈不帶風。

  ‘我娘家人來了。’她忽然掩嘴笑着說了句。蔥段似的手指指向門外。

  外面進來一大幫人,呼呼啦啦,男女老少都有,居然有四十多個,看來這女孩娘家人真不少。嘴巴里都喊着同樣一句話——恭喜姑娘新婚,他們雖然穿着各有不同但確有相同的特點。

  皮膚很白,走路很輕巧,面無表情。

  這伙人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開始大口地放肆吞吃着桌子上的菜肴,場面略有尷尬,不過很快又過去了。

  ‘新郎新娘照張相!’下面的人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紛紛起哄喊道。朴素的哥哥和新娘也答應了,不過這次負責照相的是我。

  朴素的哥哥拉着新娘的手,站在新房大門前——這是朴素父親花錢新蓋的。

  當我將鏡頭對准他們,忽然發現那里不對了。

  我仔細一看,微笑着的新娘頭頂上,居然有着一根似有似無的繩子。直直的從半空中垂了下來,一直到新娘的腦后。我挪開一看,卻又發現什么也沒有。

  再回到鏡頭,也沒看見了,我飛快按下快門,心想可能是自己看錯了。

  酒席延續到下午,直到把朴素的哥哥喝個酩酊大嘴,新娘笑嘻嘻地把他攙扶進洞房,而那几十個娘家人也忽然一齊起身告辭,又風一般離開了,整齊的如同軍隊一般。

  ‘真是古怪的一伙人。’朴素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酒席逐漸散去,大家開始收拾東西。大概過了半小時,我和朴素聊了下,正准備離開,這時候洞房傳來一陣尖叫,朴素的哥哥光着上身,穿着褲衩跑了出來,驚慌的地用手指着自己的背。

  ‘背上好痛!’他轉過來對我們說。

  我驚訝的望見先前的新娘整個人趴在朴素哥哥的背上,側着頭貼着他的脖子,雙手摟着他的腰,整個人如同一個孩子抱着枕頭一樣,而那臉分明是半年前被奸殺的那個女孩——圓圓的相貌。

  朴素的哥哥哀嚎起來,因為背上仿佛多了個肉塊一樣,而且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兩人的連接處肉芽還在不停的增長連接蠕動着,猶如齒輪的轉動一樣,兩人的身體几乎完全成為一個整體了,而先前還看得到的四肢已經几乎融合了進去,遠遠望去,朴素哥哥背上仿佛長了個巨大的肉瘤。

  ‘我錯了,我錯了!是我那天喝醉酒強奸了你,你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朴素哥哥跪倒在地上,雙手合十,如同搗蒜一樣往堅硬的石板上磕着頭,可背上的肉塊依舊往他身上陷進去,最后只能看見那張帶着微笑的臉露在外面。

  圓圓的臉,蒼白而干淨。

  朴素冷冷地站在旁邊看着,沒有絲毫的表情。朴素的母親當場就昏了過去,而他父親也呆滯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至于那些賓客,早就作鳥獸散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當年朴素是為哥哥頂罪的,因為查出來是他哥的話,就算不死,也要坐一輩子牢,而如果他去頂罪,自然沒什么事情,頂多只是名聲不好罷了。而且在收拾殘余宴席的時候,發現桌子下面有很多沒經過拒絕的菜和灑了一地的酒。

  冥婚的故事后來就在那個村子流傳開來,朴素一家也倒了,他們家的甲魚塘一夜之間所有甲魚都死光了,朴素哥哥背上的肉瘤也那不下來,醫生說如果拿下來,那即使沒有生命危險,恐怕這輩子也要癱瘓在床。這男人聽完后就瘋了,天天跑到那個早就荒廢的瓜棚里,高喊着,放過我,放過我。他背上的肉瘤也越來越大,最后身體不堪重負,只能在地上爬行着。朴素的雙親不堪打擊,不久就病逝了,而朴素則下落不明,不知道去了哪里。

  最后一次見他,他帶着圓圓的靈牌。

  ‘我會一直帶着,當她是我真正的妻子的。’他苦笑着,摸了摸木質的牌位。

  后來,據說在離村子几十里外的一家祭品喪事店,一夜之間所有的紙人都骯了很多,嘴巴上全是居然油膩。至于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這就是冥婚么?”我問他,紀顏點點頭。

  “這種儀式不知道起源于那里,但可以肯定的是已經有兩千年的曆史了,下到百姓,上至皇家,都有為死去的子女舉辦冥婚的記載,不過現代后就漸漸泯滅不見了,或許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那里還會有這種冥婚的。”(冥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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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38:4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十八夜 玩具

  枯燥的生活有時候也會有些很有趣的事情,我甚至會想,如果沒有遇見紀顏,我定和普通人一樣,過着朝九晚五的機械似的日子,當然,偶爾有時候也會遇見一些很討厭的人,比如剛才在報社門口,一位長相落魄的中年人,硬要我買下他的東西。

  他的頭發很長,胡子拉渣,几乎臟的發黃的襯衣有一半塞在皮帶里,而另外一般不安分地跑了出來,中年男人告訴我,自己失業很久了,據他自己地描述,自從在報紙上看見我關于那些有趣故事的文章后,覺得他這個故事我一定感興趣,并希望賣給我,以有急用。看他的模樣似乎很缺錢,我本不想答應他,可是那人死死拉住我的衣袖,并一再宣稱我一定會出錢。

  “你怎么就確定我會花錢來買你的故事?”我好奇地問他,但努力裝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

  “會的,會的,您一定會的。”男人見我終于和他說話,非常的高興,他把那一摞厚厚的檔案夾在腋下,雙手使勁在褲子上搓了兩下,本來就不成樣子的褲子一下子皺的如同腌菜一樣。他鄭重其事的將那檔案袋雙手交給我。

  “你要先付錢。否則聽完故事走了怎么辦?”他又說了一句,我當時也有些沖動,居然真的商量了一下價錢,把那檔案袋要了過來,等到男人笑嘻嘻地拿着錢走遠,我才有些懊惱,錢雖然不多,但萬一里面是一堆廢紙,這不是自己被別人當傻瓜欺騙么?

  我打開袋子,還好,真的是一摞摞手稿,字跡很漂亮,和那男人的樣子截然不同,或許,本來他也是位西裝筆挺,身份高貴的人,誰知道呢,這個世界的變化永遠比我的想法變化要快。

  我將稿子帶回社里,閑暇的時候,拿出來看了看。

  “在我還沒有失業的時候,居住在自己家傳的老宅里,那片地方現在已經被我賤賣了,沒有辦法,我無法還清自己的對銀行的欠款。

  買我房子的是一對奇怪的人,看上去應該是父子,年級大些的有三十來歲,身材高大,相貌俊秀,而且對人禮貌有加,而且從他的舉止和那輛高價轎車還有一次性付清房錢來看,一定是位相當富有的人。

  而那個小孩,實在讓人無法接受,你難以想象這樣一位溫文爾雅的男士居然會有這樣一個令人討厭,不,應該是令人作嘔的兒子。

  男孩大概十二三歲,只有一米二几左右,身上的一副臟兮兮的,頭發亂的如同鳥窩,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細小的單眼皮夾着一顆几乎呆滯不懂的眼球,他的臉如同一塊吸飽了過期牛奶的大海綿,蓬松而鼓脹,但是又蒼白的很,令人稱奇的是,那孩子的手掌卻很大,几乎和成人一般大小了,手指的指節也非常粗大,遠甚于同年齡的小孩,而且那孩子緊緊抱着一個已經破舊不堪的娃娃。

  那個娃娃已經几乎破的不成樣子,額頭的假發已經掉光了,還掉了一條手臂,整個身體帶着暗紅的鐵鏽色。

  ‘我的娃娃是最好的娃娃,它笑起來美貌如花,它的手腳靈活自如,它的皮膚不需要修補,你要是問我從哪里買的,我會告訴你這是我做的。’那孩子自從下車,就張着嘴巴唱着這古怪的歌謠,一時也不停歇,抱着那殘缺的玩具看着即將變成他們家的房子。

  我正在和那男士談話,叮囑他們一些必要的常識和這附近的地理情況,人際關系等等,那男人很有禮貌也很誠懇的點着頭說着謝謝。

  ‘實在太感謝了,我和他出來匝道,還生怕有什么地方不了解,經過您的介紹,我已經對這里有了初步的認識了,如果以后不忙,希望多來這里坐坐,無需客氣,既然相識我們就是朋友,您賣出這房子一定也非常不忍,所以萬一以后有經濟上的困難,可以來找我。’年輕男子的話讓我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心頭一暖,畢竟這樣的朋友很少見了。

  我剛要離開,抱着破舊玩具的的那孩子忽然轉過頭,睜大了眼睛盯着我,我看見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卻那么的不自然,那肥厚的嘴唇就像是快要干死的金魚一樣,大口的呼吸着不多的空氣。

  ‘你還會過來么?如果來的話,記得給我帶玩具。’他說完,顯的很激動,臉頰紅了起來,胸膛也一起一伏。我一時被他問的沒了回答,整個人僵立在原地,下意識的機械的點點頭,還好男人發現了我的窘迫,笑着拍拍我肩膀,扶着那孩子進去了。

  這個奇怪的房主就這樣住進了我家。

  說來慚愧,雖然將房子賣了出去,我依舊欠着一大筆錢,我被剝奪了最基本的消費權利,過着如同乞丐般的日子,以往的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和趨之若鶩的親戚們一個個看見我如同看見了瘟疫一樣,避之不及,而我的妻子,也拋棄了我,只將那可愛的兒子留了下來,我既高興,又擔憂,高興是還好兒子還在,最重要的東西還在,擔憂的是自己吃苦到沒什么,可是要是兒子跟着我吃苦就不好了,所以我努力工作,但還是被高額的債務壓着喘不過氣來。

  終于有一天,我想起了那個男人分手前的話,我決定厚着臉皮,去找找他。

  再次來到自己的以前的家,那是一種非常奇怪而心酸的感覺,如同看見以前的妻子或者女朋友躺在別的男人的懷抱里一樣,許久不來,房子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周圍略顯得比以前稍稍安靜了些,我叩響了門,等了半天,開門的卻是那個令我討厭的孩子。

  ‘和我的兒子比起來,這孩子是多么難看。’我忍不住心里感嘆道。

  ‘您果然來了啊。’那孩子沒有抱着玩具,換了一身衣服,可是相貌依舊,我努力壓制自己討厭他的情緒,故作友好的拍了拍他的腦袋,那頭卷曲的墨黑色頭發硬的如同彎曲的鐵絲。

  ‘你的父親在么?我想找他有些事情。’我笑了笑,不料想他非常震怒地將我的手拍下來。

  ‘您太沒有禮貌了,怎么可以隨便拍打別人的腦袋,在我的家鄉,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他非常生氣的說了一句,接着忽然又彎着眼睛笑起來,胖胖的臉頰露出兩個酒窩,就像下水道的水流的漩渦一樣,又像是哪個人在他的臉上用圓規扎了兩個大洞。

  ‘原來你是找他啊,請等等,他在里面休息,我馬上去叫他出來。’孩子笑嘻嘻地答道,請我坐在里面。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去,里面的所有家具都是黑色的,黑色的木桌,黑色的茶几,罩着黑色外套的沙發,以及黑色的玻璃杯,牆壁上掛着一副梵高的向日葵,雖然是仿作,但也活靈活現,在光線不足的地方看去,那花仿佛在隨風舞動一樣。

  ‘我去喊他。’孩子一步步走進內屋。

  ‘為什么他不喊那男人叫父親呢,或許這孩子壓根不是那男人的兒子。’我納悶地想着,沒過都就,房間深處的黑暗處響起一陣輪子咕嚕咕嚕滾動的聲音,似乎是輪椅,鐵質的輪子滾在木板上,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

  ‘您果然來了。’我雖然看不清楚相貌,但肯定是那個男人,他的聲音依舊柔和充滿了磁性。

  ‘哦是的,實在,實在是難以啟齒,我的手頭很緊張,自己到無所謂,關鍵是不想讓我的兒子受苦,這不馬上六一兒童節了,他雖然很懂事,不說什么,但我知道他很想去躺游樂場,所以,我才厚着臉皮來找找您。’我一口氣說了下去。

  ‘這樣么?的確讓人心痛,我可以幫助您,因為我也可以體會您的心情啊。’那男人溫和地說道,接着我聽見一陣小聲地說話聲音。接着是一陣急促的腳步。

  男孩從黑影里走了出來,手里拿着一些錢。

  ‘他說現金不多,暫時只能給您這些了。’男孩又笑了笑,這時候即便是他的笑容,在我眼睛里也顯的可愛了。我收下了錢,對他們千恩萬謝,并已在許諾盡快還清,不過那男人還是婉言謝絕了,并叮囑有困難的話一定要來找他。

  孩子將我送到門口,剛要關門的時候,忽然隔着門縫望着我,看的我有些不適。

  ‘我不是告訴過您么,下次來要為我帶個玩具。’他忽然收起笑臉,嚴肅的望着我。

  我這才想了起來,連忙說對不起,并告訴孩子我一定會履行承諾。

  ‘好的,我姑且再相信您一次吧。’說着,他一邊咯咯笑着,一邊合上了門。

  有了這筆錢,我和兒子過了個非常快樂的六一兒童節。自從失業后我從來沒那么高興過,當然,我從心底里感謝那個男人,也為自己遇見貴人感到由衷的幸運。

  可是日子還在過去,我卻一直找不到工作,剛覺得苦悶的時候,我一個朋友介紹我去馬戲團找點零活。

  那是一個不大的馬戲團,與其說是馬戲團,倒不如說是一群跑江湖的藝人,只不過到處在鄉間郊外村子里表演些拙劣的魔朮和雜技,外加一些略帶下流的節目來吸引觀眾,這種團體大都是臨時湊合的,隨時可能散掉,就如同稀泥活好的建筑,用手指戳一戳就會碎裂。

  我在那里為他們搬運一些雜物和道具,還負責為演員准備伙食,還好這些人都比較和藹,而且對我還算不錯,工資是每天結算的,雖然辛苦,但能拿到一筆相對還算可以的收入,對我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這里的頭頭是一個上了年級的老人,大概有六十歲了吧,可是他的嗓音和氣魄卻一點不像,他總是一副發怒的表情,嚴厲訓斥着戲團里的每一個人,紅紅的臉龐總是掛着如同京劇演員一樣夸張的胡子,只不過是雪白的,據說戲團里大部分的女演員都和他有染,閑暇的時候喜歡大碗的喝酒吃肉,總的來說是一位還算豪爽比較容易接近的人。

  當然,他見過我兒子,并十分喜愛他,這也是我在這里受到的打罵比較少的原因。

  他的左臉和左半身有着很嚴重的燒傷痕跡,每當我問起,他總是閉眼不說,要不就長嘆一口氣,說是很早以前的就事了,不必再提。一次在他的房間里——一處臨時搭建的木屋,我看見他的凌亂不堪的桌子上居然擺放着一個相架,里面有張黑白照片,雖然是黑白的,但卻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性,她的鴨蛋形的了臉龐和圓潤的下巴,以及美麗而慈祥的大眼睛讓人看的很舒服,隨時都可以發覺她非常慈愛而富有同情心的光芒。

  我問過別人,大家都說這是團主以前呆的的馬戲團表演魔朮的一個女孩子,這個女孩子團主很少提及,只是在喝醉的時候說起過,只不過在團里一場大火后也銷聲匿跡了,據說這女人和那場火,是團主心里永遠的傷痛。

  由于生意不錯,馬戲團在這塊地方呆的時間稍微長一些,所以我賺足夠了那份錢,并打算還給那個男人。

  我雖然失業,雖然落魄,可是我的自尊心還在,既然答應了是借的,就應該還,雖然沒有限定日期,但自己的心里應該有個明確的時間,所以錢一旦夠了數,我立即帶着兒子回到了那里,當然,我還特意買了個娃娃,我不會犯兩次同樣的錯誤。

  兒子堅持要去是因為他覺得也應該向人家道謝,而且自己也很想在回家看看,畢竟是長大的地方,我對兒子的懂事非常欣慰,于是父子兩個去拜訪他們父子兩個。

  很幸運,這次那男人在家,是他給開的門,雖然眼神略帶疲憊,但依舊是充滿陽光的笑臉,而非常優美的眼神。

  ‘是您?有事情么?’他和藹地問我,并把我和兒子邀請進來。房間里一如上次一樣,不過稍微要亮堂一些。

  ‘你上次是不是生病了?還是腿腳受傷呢?所以才坐着輪椅吧?’我忽然問他,男人猛的一愣,驚訝了一下,隨機笑着點頭,不再說話。接着他從里面端來了兩杯可樂,我和兒子都喝了些。

  我和他稍稍聊了會,正准備從口袋拿錢出來還給他。這時候,那個討厭的男孩又跑了出來,我不知道為什么,將手又拿了出來。

  ‘哦,是您啊,對了,答應給我的玩具帶來了么?’男孩不客氣的說,那神態非常的高傲和不屑,仿佛在指揮一個下人。

  我忍着氣氛,依舊笑着把那娃娃給他,誰知道他拿過來看了看,一下扔在了地板上,這時候的我雖然不至于非常惱怒,但臉上估計也完全失了顏色了。男人非常抱歉的拾起娃娃,小心的塞回到那男孩手里,可是他依舊扔掉了。

  ‘我的娃娃是最好的娃娃,它笑起來美貌如花,它的手腳靈活自如,它的皮膚不需要修補,你要是問我從哪里買的,我會告訴你這是我做的。’他忽然低垂着腦袋,仿佛脖子被人打斷了一樣,從他的身體傳來上次聽過的歌謠,但這次聽上去非常陰沉沙啞。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那男孩忽然又抬起頭,滿臉興奮地看我一旁發呆的兒子,忽然沖了過去將他一把抱了起來,我和兒子都來不及做反應,一下子居然說不出話來。

  他看上去比我兒子還要瘦弱矮小些,卻輕易地將他抱了起來。

  男孩子高興的用手捏着我兒子的可愛的臉蛋,扯的他大叫着痛,我想過去抱回兒子,卻發現自己邁不開步子。

  ‘好可愛,好可愛的玩具啊,做,做我的玩具吧,我會把以前的都扔掉。’男孩望着我兒子,忽然說了這么一句。

  ‘不要!’我忽然有種非常不好的感覺,可是眼睛一黑,昏了過去。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聽見的只有那男人充滿嘆息的一句話。

  ‘你為什么還要回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才醒了過來,看來那可樂里一定下了藥,我的頭疼的厲害,仿佛用几個強壯的摔跤手用巨大的胳膊從不同方向大力的擠壓着一樣,眼睛要睜開都非常困難,房子里空蕩蕩的,看看手表,才發現本來是下午來的,現在几乎接近傍晚了。

  我看了看四周,似乎自己被抬到了原本是以前臥室的地方,由于非常熟悉,即便更換了家具走起來也輕車熟路,我沒有發現兒子,于是擔憂的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找了半天,卻沒有蹤跡。

  一直走到了另外間臥室,那原本是我兒子的,看來現在居住的是那個討厭的小鬼,房子很干淨,里面有個大櫃子,一層一層的,每層五格,我仔細看了看,全都是非常破舊的人偶玩具,各種各樣的都有,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沒了手,又的沒了腳,有的沒了腦袋,但大多數是和我兒子年齡相近的小孩模樣。不過身體小了几號而已。

  我忽然覺得有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并且走了過去,打開了櫃子,一陣刺鼻的藥水夾雜着腐肉的味道撲鼻而來,我捂着鼻子拿起了其中一個斷了手的人偶。

  當我的手握住的時候,感覺的不是干硬的塑料或者是粗糙的木質紋理,卻是那種非常滑膩而柔軟如同被水泡浸過的肥皂一樣感覺,沒錯,那是種肌肉的感覺。

  我又看了看剩余的娃娃,在一些娃娃的手指頭上,我看到了指紋。

  沒有那個玩具會精細到手指上都刻有指紋。

  這些娃娃,這些人偶,這些玩具,都是活人的肢體,活着的的小孩的身體組合而成的。

  我的兒子!

  腦袋仿佛被硬物重重擊打了下,我几乎窒息過去,雙手緊緊扶住了櫃子的邊緣才沒讓我倒下去,走出房子的時候,我看了看那書桌,厚重的玻璃下面夾着几張照片,我把它們取了出來,放到身上。接着連忙跑出房間,繼續尋找兒子。

  我一定要找到他,雖然我不願意印證自己心里的那個可怕念頭,當我將這個房子搜索了几次后卻徒勞無功,當我絕望的時候,才想起原來我們家還有個類似半地下室的儲藏室。

  入口在廚房,我將地板翻起來,靠着打火機微弱的光走下去。

  ‘我的娃娃是最好的娃娃,它笑起來美貌如花,它的手腳靈活自如,它的皮膚不需要修補,你要是問我從哪里買的,我會告訴你這是我做的。’這歌聲悠揚的在地下室里傳出來,猶如做好的肉,香味四散開來,火光很弱,弱到仿佛隨時會被黑暗吞沒掉。

  ‘爸爸,我在這里,在這里啊。’我忽然聽見了兒子清脆的喊叫聲,連忙朝那個方向跑過去。

  可是我的打火機照過去,卻是那個丑陋孩子的臉。

  他緊緊閉着嘴,但嘴角抑制不住的向上敲着,眼睛笑成了一條縫隙,兩邊的臉頰像肉丘一樣鼓了起來,在火光下他如同一個微笑的惡魔。

  ‘你在找你兒子么?’他開口了,但聲音卻無比粗糙干澀,猶如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人,發出的很久沒有上過機油的軸輪轉動的聲音。

  ‘在這里呢。’地下室忽然亮堂開來。我看見了我兒子。

  他抬着頭,緊閉着可愛的大眼睛,青紫色的臉上帶着夸張而不真實的笑容,嘴角垂下兩條細線,手和腳也掉着線,擺成一副高抬起手的動作,猶如一個木偶一樣坐在一張醫院用的手朮台上。

  旁邊則站着那個男人,一直帶着和藹微笑的男人,不同的是在他的周圍牆壁山,掛着很多殘破的人體斷肢,旁邊的台子還有很多大玻璃杯,里面浸泡着一些兒童的頭顱,一排整齊的堆放着,還有很多的醫療器械道具,以及血跡斑斑的手朮台。

  ‘你為什么要回來呢?’那男人說到。

  ‘你帶來了我的玩具啊。’那孩子哈哈笑了起來。

  我終于再次昏了過去,那次我寧願自己不要在醒過來。

  不過我還是蘇醒過來,而叫醒我的卻是我的兒子。

  ‘爸爸,快醒醒啊。’兒子帶着哭腔推搡着我的身體,我恢復了意識,驚喜交加,一把摟住他,直到兒子喊疼才松開手。接着我發瘋一樣脫光兒子的衣服,到處尋找傷口,很幸運,他的身上依舊光滑細嫩,沒有任何一丁點受傷,這時候我才松了口氣。

  在地上我拾起了一封信,上面寫着是留給我的。我來不及觀看,就抱起兒子,趕緊離開了那地方。

  第二天好好睡了下,我一邊看着信,一邊朝馬戲團走去。

  ‘不知道如何向您敘述這件事情,首先我要為我的父親奇怪而頑劣的舉動道歉,他就是如此一個人,雖然年輕的時候做過錯事,但他已經不會那樣了,所以我才一直看着他,為了滿足他几乎有些變態的需要,我不停的收集那些剛剛死去的孩子的身體加工成他喜歡的玩偶,我必須以我的人格和生命發誓,我絕對沒有殺過一個人,這些尸體都是從各個地方買來的,當然,這需要一大筆錢和精力,可是,誰叫他是我父親呢?

  您聽到的孩子般的聲音,不過是他腹語發出的聲音,他是一位腹語天才,這種家傳的絕技到我這里已經消失了,當然,這與我不願意學習有很大關系,雖然我畢業于名牌醫科大學,但無法負擔這些高額費用,所以我有着自己的生意和事業,因為我僅僅是希望我的父親過的快樂些,畢竟,他也受到了很多傷害,尤其是母親去世以后,他才變得非常的焦躁情緒容易波動。

  這只是他執意要給您開的一個玩笑,所以我再次向您道歉,作為歉意,我們搬走了,離開這里,所以臨走前再次留下這封信,對您和您兒子受到的驚嚇表示萬分的抱歉。’我把信揉成一團,扔了出去,暗暗罵了一句神經病。

  回到馬戲團,馬上找到團主,將事情的經過和那張舊照片給他看,他望着照片好久,抽了好几根煙,在我的催促下,才緩緩開口說道。

  ‘那個家伙,也是個可恨可憐的人,他是個侏儒,一個后天養成的侏儒,他的父母——也是我以前馬戲團的主人,為了能夠表演些賺錢的節目,居然將自己最小的兒子從小灌輸藥物,并讓他常年呆在狹小的罐子里,所以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在團里的節目是最招人喜歡的,整個馬戲團都靠着他賺錢,可是他得到的卻是最低劣的食物和整個馬戲團的人的嘲笑,他總是默默忍受,忍受兄弟和雙親的打罵,他對任何人都是報以微笑,因為他還有我和那個女孩這僅僅的兩個朋友。因為他的父母和兄弟根本沒把他當作親人,甚至壓根沒把他當作人來看,只是作為工具,僅僅是賺錢的工具。可是雖然受了這么多苦,他卻一直保持着如孩子一樣的心態,喜歡開玩笑和游戲。

  他相當聰明,總是自己自學一些知識,還會自己設計節目,孩子們見到他就會微笑,大人們看了他的腹語節目也驚嘆表演的如此惟妙惟肖。他和那個美麗的女孩在一起總是惹別人嘲笑,可是誰也不曾想到,那女孩真的愛上了他,還為他做了許多人偶玩具。團里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投以鄙夷的目光,尤其是年輕男演員總是恨不得殺了他,因為他搶走了這些人心里的對象。而女人們則嘲笑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甚至連牛糞都不如的東西上。

  終于這件事被他的父親——當時的團主知道了,其實這個老家伙也對那女孩垂涎已久,他萬萬沒有想到如此美麗的姑娘居然和他最瞧不起的傻瓜兒子混在了一起,所有人都把惡毒的言語加到那女孩身上,他們朝着女孩吐口水,撕扯她的衣服和頭發,在她的身體上留下各種傷痕,大聲的罵她是賤貨,婊子。我雖然想救他們,可是卻人微言輕,最后女孩在眾人的毆打咒罵中居然流產了。而那小子也被關進了一個漆黑的房間,終日不見陽光。在這個黑暗的房間里,終于他的心也逐漸變得黑暗了。

  最后,他被疏于看管的女孩放了出來,但是常年積壓的怨恨讓他做了傻事,他模仿團長的聲音,叫大家去一個密閉的房間,說是年底分紅獎金,當一班人興高釆烈的走進去,卻發現里面堆滿了干柴,當這些人開始懷疑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接着他鎖上了門,并在外面放起了大火。而他的雙親兄弟,卻不知道去了哪里,后來聽說他將那些人全部圈養了起來,永遠活在黑暗的地下室里面。

  除了我,所有人都被燒死了,其實我也只是因為他良心發現,囑咐我沒有去那個房間,我是因為事發后想去救火而被燒傷了,不過那兩人稍稍安頓了我,并為我治好了燒傷,但是還沒等我痊愈,他就帶着女孩離開了,再也沒有來過,他走的時候只帶走了所有女孩為他做的的人偶娃娃和那張整個馬戲團的合影。’團主終于說完了,眼睛里有些淚光在閃爍,一雙大手緊緊攥着那長照片,發黃的照片。全然不像他平日里的樣子。

  ‘他已經將這相片遺留了下來,是意味着想忘記那段往事吧。’我接口說道,團主愣了下,也點頭,隨后將那照片撕扯的粉碎,扔進了垃圾桶。

  我也沒有在回過那個宅子,將它閑置了起來,帶着我的兒子,辛苦的生活,雖然難受,但是我堅信什么苦難都有到頭的日子,人在最好的時候要想到自己最壞會怎樣,真到了最壞的時候,卻又要想想好日子可能也不遠了,我的兒子聰明懂事,才是我最開心的。

  只是,每當他向我小聲提出想買個玩具的時候,我都不免有些心驚。”

  我讀完了這個故事,略有些壓抑,從窗外望去,居然看見剛才那個男人,他正剛才獲得的收入為兒子買了些零食,兩父子其樂融融地走在一起,雖然他們很貧窮,但相對某些人來說,他們非常富裕。

  我這才記起明天就是父親節了,或許,我也該為我的父親做些什么,不談送什么禮物,起碼陪他聊聊天,下一槃象棋,或者只需要安靜地呆在他身邊,默默地看着他,這樣,他就會高興好一陣子了。(玩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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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39:4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十九夜 針眼

  每個人都會被強迫去做過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或是為工作,或是為感情。所以我很羨慕紀顏,他總能無憂無慮的做自己喜歡的事,雖然有時候充滿了危險和挑戰,但這無疑使他的生活非常多彩。

  我就不同了,有工作就意味着壓力,那個單位也不會花錢買個二大爺來供着,今天運氣不好,老總委派了個我非常不喜歡的釆訪對象給我。

  其實這類事我在大學就經曆過了。不過那時候不過是校內的游戲報紙。我的第一個釆訪對象就是剛剛在省內比賽活的冠軍的某眼鏡男。當我笑嘻嘻地准備釆訪他的獲獎感言的時候,這位同學忽然辣刺刺地大聲質問我。

  “你們報社的女記者都死光了?”

  當然,那次的釆訪讓我很不愉快,至今都存有陰影,不過這次恐怕我會比吞了蒼蠅更難受。

  我眼前坐着的這個家伙基本上平視過去我只能看見他那個圓圓的如同嬰孩屁股樣光滑圓潤的雙下巴和宛如兩個插孔般的巨大鼻孔。他長着一雙典型的單縫眼,不多的頭發整齊的梳理在油亮的腦門前,雙手合十放在前面隆起的肚皮上。

  “我很忙,最好快點。”他哼了哼。

  這個人叫黃肘子,我深刻的認為他的父親很有可能是一位屠夫或者長期偏愛吃豬腳,結果把自己的喜好強加給了兒子身上。不過從他碩大肥壯的外表以及兩條仿佛泡在福爾馬林溶液多時已經發脹般的大腿來看,名字倒也取得不為偏頗。據他自己說他是畢業于英國名牌醫科大學,在那個充滿紳士禮貌的國家他學會了禮貌和待人接物。其實每年城市里都會增及許多這樣那樣的海歸派。只是當我帶着后輩的景仰之情問起他大學名稱的時候黃肘子卻很不耐煩地說告訴我這樣的鄉巴佬也不會了解。方肘子還說,國內的中醫就是垃圾,什么經脈學針灸都是扯淡騙人的玩意,國人被欺騙几千年,大有要靠他拯救世界的態勢,他還說要學得治病救人普渡濟世就應該去外國學西醫才對。

  “您總該有個英文名吧。”我實在不想在稱呼他的名字,這讓我有犯罪感。因為他的名字和國內某位著名醫學倡導中醫無用論的專家的名字發音頗為相似,感覺有褻瀆之嫌。

  “有的!”黃肘子終于眼冒金光,仿佛已經等待很久一般,“在英國他們一般叫我拉比須,聽上去很順耳吧。”拉必須先生得意的晃動着如同范偉般的巨大圓胖腦袋,激動的兩頰腮紅,這不禁讓我想起了大學時代室友們經常聚餐吃的一道菜,好像叫紅燒胖頭魚。

  我憑着腦袋不多的几個英文單詞記憶,似乎拉必須和某個單詞發音很像,不過我不願多想,畢竟釆訪時間不多。只是這個名字聽上去更加不適應,我只好繼續叫他黃肘子吧。

  他是做醫藥衛生用具進出口的,說白了根據他的介紹和推荐,講一些國外的藥品和醫療器械轉賣到國內醫院,也就是二道販子。據說黃肘子靠着他在英國結識的朋友和關系網,長期做着把英國藥品和治療器械販賣到中國的生意。美其名曰資源共享,而且花着不菲的錢財買下這些包裹着巨大“洋”字號的醫藥用具的各大醫院無不得意洋洋歡欣雀躍奔走相告,畢竟醫院里能有英國產的醫療用具是莫大的財富和名聲啊,就如同一個鄉下妓院,如果有了進口來的貨色,老鴇們總是喜上眉梢的第一個向每個進進來的客人介紹和推荐一樣。

  黃肘子先生一面收着大筆的錢財,一面還獲得了幫助國內醫療用具發展的好名聲,的確是名利雙收。當他興高釆烈的向我描繪他的宏偉藍圖的時候,聽得想睡覺的我忽然發現了件奇怪的事情。

  對面坐着的這位流英歸來的高材生,忽然把巨大的身體從已經不堪重負的椅子上彈了起來。這讓我忽然想起了電影食神里的一段關于輕功的點評。

  他的臉氣成了豬肝色。

  “什么破椅子!居然還有釘子!”黃肘子先生用香腸般圓潤的手指指着椅子破口大罵。我奇怪的走過去看了看,椅子非常光滑,根本沒有什么所謂的釘子。

  在我向他解釋一番后,他也相信了,可還是嘀咕地說剛才屁股上明明有針扎般的感覺。但是沒坐多久,黃肘子再次跳了起來,這次他死活不坐那張椅子了,我只好和他換了一張,但是同樣的事情卻依舊發生。

  黃肘子的堆滿肥肉的臉忽然抽搐了兩下,直覺告訴我他一定想到了什么,卻不敢說出來。

  “我先告辭了,下次有機會在談吧。”他穿好外衣,我剛把他送到門口,方肘子忽然轉頭問我,神色卻有些和剛才不一樣,似乎帶着几分討好的意思。

  “你好像對解決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很拿手是吧?”

  我愣了愣,隨即搖頭。

  “不是我,只是我的一個朋友罷了。”

  黃肘子很高興,但他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他接起了電話,一邊走一邊說着向下走。關門的時候,我好像隱約聽到了一句話。

  “你放心,死不了人的,頂多身體有點不舒服。”

  伴隨着聲音的遠去,我把大門帶上了。但是我原本以為不會在着這位知名人士見面了,不過事情往往是出人意料,第二天,黃肘子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了我的電話號碼,居然說一起出來吃飯。這種大人物的邀請我可不敢拒絕。

  到達飯店之后黃肘子選了張靠窗的桌子。

  一陣寒暄,他倒是很爽快,直接步入正題。

  “我希望你,啊不,是你的那位朋友幫個小忙,如果事成之后,我可以付給你們一大筆費用。”很少見人找人幫忙的口氣卻這么橫,仿佛是他在施舍我一般。我搖搖頭,說紀顏很少接觸陌生人,更加不會為錢去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何況他并不缺錢。

  “那,他到底要滿足什么條件呢?”對面的黃先生咬了咬肥厚的嘴唇,急促的追問。

  “除非,這件事能引起他足夠的興趣。”我笑了笑回答說。黃肘子很高興的松了口氣。巨大高聳的肚皮像手風琴一樣有節奏的起伏了几下。

  他的眼神和表情居然和前些時日差了許多,滿臉的謙卑恭敬。

  可是我的鼻子不高,頭發也不卷曲,自然沒有波斯貓一般的多彩的眼睛,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黃種中國人,既沒有海外的親戚,更美洋朋友,甚至我的那些土哥們里連姓楊的都沒有,我有些詫異他今天着突然翻轉的態度。

  為什么以他的身份要對我這個普通的小報記者如此這般度,我感到非常奇怪。

  “本來不應該占用歐陽先生的寶貴時間,報紙人嘛,講究的時效,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希望您的朋友能幫幫忙了。”他拿出手絹擦了擦汗,然后高聲喊來服務員說空調怎么不開大些。

  我覺得以他這種身材即便是不說話躺着也會汗流浹背。

  高聲呵斥過服務員后,他又恢復了先前的狀態。

  “是這樣的,不知道為什么,這几天我不管是身體的那個部位,只要是接觸到東西,就會時不時的有針扎的感覺,開始我以為是釘子之類的,就像上次再您辦公室,我還很不禮貌的朝您發火,不過我發現了,壓根沒有什么釘子或者尖刺的東西,可是我卻一直深受其害啊,就像那些經常身體帶點的人一樣,碰到什么都有電擊的感覺。”黃先生苦悶的解釋着。

  “哦?這我倒是沒有聽說過,這樣吧,我帶您去見見他吧。”我一聽到也來了興趣,估計紀顏也是一樣吧。

  “那太好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可以陪您去見下那位朋友?”他笑了笑。

  “就現在吧。”我不喜歡和他浪費口水,正好紀顏也在家。

  半小時后,我和黃先生來到了紀顏家中。

  “把你手給我看看。”紀顏聽完描述后,面無表情地對方先生說,后者狐疑地伸出手來,那手掌,沒說的,像陶瓷一樣,還泛着光。

  “每個地方都有針刺感么?”紀顏問。

  “不是,像臉部就沒有,但手臂小腿還有頭上就很厲害。”黃先生如實回答道。紀顏再次看了看他的手臂小腿。

  “你先回去吧,明天再來。”紀顏揮了揮手。黃肘子先生試探地問了問是否沒事了,紀顏則不再理會他,而是徑直走進房間去了。

  我安慰了黃先生几句,叮囑他明天再來。

  “到底什么原因?”我回頭問紀顏。

  “這個胖子,他全身的毛孔都壞掉了,所有的毛發一干燥就變得像毛刺一樣,你說他會不會經常覺得有針刺感?”紀顏反問我說。

  “治不好么?”

  “有必要么?你和他很熟?”我聽后搖搖頭。

  “這不就對了,凡是有前因,才有后果。我叫他明天過來,實際上他可能明天都過不了。”紀顏冷冷地說,我瞟了下桌子上,放着一摞報紙,黃胖子的頭像居然也在上面。

  我奇怪那是什么報紙,估計是醫學類的,我不太關注,紀顏多少是本專業,家中有這類東西也不奇怪了。

  從紀顏家里出來,忽然對方胖子有些好奇,又有點不解,以紀顏的為人,不至于見死不救,而他又是不想說的打死不開口,看來我只好自己去查查了。

  口袋里有黃肘子的聯絡電話,接通后電話里傳來了哼哼唧唧的聲音。

  “我全身都好痛!”說完這句,電話就掛斷了,沒有辦法,我只好自己朝他家走去。

  黃胖子的家很大,而且的確是按照英式房屋布局建造的,只是外面的那層冷灰色加上漸漸遠去的太陽光,總讓人覺得有些黯淡和荒涼,窗戶都關的死死的。雖然離車站不遠,卻已經接近郊區,路邊走動的人不多,都是住在附近的人,這棟房子在一堆居民樓中間顯的非常惹眼,在黑鐵尖刺欄杆下,我按了按門鈴。

  很快門便開了,我沒有看到電視里穿着一襲黑色西裝的老管家,也沒有系着圍群的年輕女佣,還好所有的門都是可以遙控的,想必這一條系統價格不菲。

  “您快寫上來吧,我的疼痛越來越厲害了。”我在門口連接里屋的電話里聽到方先生這樣的聲音。緊接着,門就開了。

  長而黑色的甬道鋪着一層厚實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也沒有,越往里去越暗,我想來牆壁上摸索下開關,卻什么也沒有。

  據說近視越厲害的人,夜色里視力反而會很好,看來倒是有些依據,我費勁的走了進去,窗外的殘光射了進來,一個胖胖的人影背着光坐在正前面的沙發上。

  “是黃先生嗎?”我大聲問道,聲音在寬闊的客廳里回蕩開來。

  他沒有回答,不過依稀聽見了一聲呻吟。

  我小心的走了過去,沒料想地上好像踩到了什么。拾起來一看,居然是一堆衣物,都是先前黃胖子身上的。

  他該不會裸着身子坐在家里吧,難不成這也是英國人的禮節與待客之道么。

  雖然東晉一些狂士有裸身在家會客喝酒作畫集體淫亂的故事,但那也是特定的時期憑借着五石散一類的藥物麻醉而產生的癲狂之舉罷了。這種由張仲景發明的主要由石鐘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搆成的治療傷寒病和肺炎的藥物,卻成了那個年代的毒品興奮劑而流行物,地位和現在的搖頭丸類似。

  我終于在沙發左邊的牆壁上摸到了開關,啪的一下,房間瞬間亮堂了,習慣了黑暗,一下子眼睛有些不適,我稍微遮擋了一下。

  沙發上坐着的果然是黃胖子,而且他的確渾身上下除了一條內褲就身無長物了,光溜溜的如同等待宰殺一般,他低垂着胖胖的腦袋。

  我走進推了推他,手剛接觸到他的肩膀,忽然感覺像摸到了仙人掌一樣,手被扎了一下。

  他的皮膚上居然布滿了尖刺。我吃驚的仔細看了看,不對,與其說是尖刺,倒不如說是他的毛發。他手臂的體毛很多,但是現在看上去卻光滑的很,而且密密麻麻的有很多小孔,像撒了把芝麻在上面似的。

  我看見其中剩余的一根慢慢的開始變直,猶如鋼針一樣,接着居然自己向毛孔下陷了進去,接着胖子忽然高抬起頭,對着我殺豬般的大叫了一下。

  他的臉几乎被扭曲了,和大餅臉想必顯的略小的五官夸張的擠在了一起,好像一副上好的素描人物畫像被人粗暴的揉搓成一個紙團一樣,他躺着口水,瞪着眼睛望着我。

  几乎如肉山般的身體像我壓了過來,還好往后退了一步,否則就算不死也殘了。

  黃胖子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裝着文稿的包。

  “救!救我!”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一般。可是我無能為力。

  他的眼睫毛也一根根豎立起來,還有他的頭發。胖子像電視里摸了靜電器一樣,全部樹立了起來,他的腦袋如同一個胖乎乎的刺蝟,那樣子有些滑稽,可是隨后我就笑不出來了。

  眼睫毛一根根的插他的眼睛扎了下去。

  隨后而來又是那令人反胃而刺耳的叫聲。

  方胖子的眼睛,手腳的皮膚上密密麻麻的毛孔開始慢慢的朝外滲出血滴子,一粒粒的,晶瑩透亮,冒着紅光。

  他就像西漢的汗血寶馬一樣,渾身流着血汗。又像一個裝滿了水的袋子被扎破了一般。

  他不停的尖叫着,尖利的如同女性的呼喊一般,我終于明白古代釘床為什么被稱為最令人恐懼的刑法了,就像凌遲寸磔,最慘烈的不是五馬分尸那種一下就死,而是慢慢的折磨。

  可是這折磨也快到頭了。我呆滯地望着眼前的這個人,哪里還有先前盛氣凌人的樣子,可是我又對他無能為力。

  “這是他自己造成的。”身后忽然響起了個熟悉的聲音。回頭一看,居然是紀顏,他的肩膀上搭拉着一個褡褳。

  “是你?你一直跟着我?”我驚訝地問,紀顏沒有回答,而是走到胖子面前看了看。

  “遲了些,他的眼睛保不住了,不過性命還行,如果等頭發也一根根插進去,就算我父親祖父在也保不住他了。”紀顏搖搖頭,把褡褳放下來,里面是一排銀針。

  “你該不會還要扎下去吧?”我看了看胖子,已經痛的不會叫喚了,只能嘶啞着躺在地上哼哼。

  “嗯,他還得受點苦楚。雖然說不願意救這種人,但看着他死那也就和他一樣了。”紀顏認真的將銀針一根根地扎進胖子的后頸和肩膀處。

  方胖子的呻吟聲逐漸小了些,頭上本來已經堅硬如針的頭發也慢慢軟了下來。

  “他沒事了,不過,身體里的那些毛發,恐怕要全取出來要有罪受了,而且就算好了,他恐怕出汗都會有問題。”紀顏擦了擦汗,把針重新放回去,并且幫胖子撥通了急救電話。

  “走吧,這里沒我們什么事情了,我討厭人多,趁着人還沒來,我們回去。”紀顏將褡褳重新背起來,朝我揮了揮手。臨走前,他似乎從沙發上拿了一疊東西。

  我和紀顏說了下,把胖子費勁地搬到沙發上,披了件衣服,走出了那英國式洋房。

  外面几乎全黑了,街道上響徹着我們的腳步聲。

  “你一定知道什么吧?”我還是忍不住問了,雖然我不確定是否紀顏會回答。

  “嗯,這個家伙,專門把一些國外的醫療垃圾和過期藥品倒賣進來,在外面是垃圾,包裝一下居然成了進口貨,你看這中間有多少差價利潤。藥品還好說,但那過期和二次使用的針管。”紀顏忽然不說話了,把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整齊的方塊報紙遞給我。

  靠着路燈,我看見上面登載了一則新聞。

  一名十二歲的孩子由于感冒發燒在附近的醫療所注射了藥品后查處感染了乙肝,而據說那針頭還是國外進口,那孩子家里只是得到了一筆少得可憐的醫療費用,至今還在受病痛折磨。

  “你在看看這個。”紀顏又遞給我一張。這張好像是不久前在紀顏家看到的,似乎是一家媒體對方胖子的訪問。

  “我也是為了本國國民着想,人家科技發達,即便是廢品也比我們好啊,大家不經常使用國外淘汰的電腦啊,汽車之類的么,這些不過是過期的而已,沒有大礙。”這是胖子回答記者關于藥品質疑。當記者又問他是否會對國人身體健康產生危害時候,方胖子這樣回答。

  “沒關系,我們大陸的國民身體素質好,能受得了,不像老外那樣嬌氣。”圖片上的胖子一臉誠懇。

  “你還是該讓他被扎死算了。”我將報紙返回給紀顏。

  “有些力量是很神奇的,你無法觸摸到,但它造成的結果卻是實實在在的,就像那個胖子,可能這輩子也沒有什么法律法規可以明確判他的罪過,但這不意味着他就沒有罪。而且,沒有人比自己更明白自己的罪孽了。”紀顏說着,將一疊東西給我看。我接過來,原來都是信件。上面都寫着大都類似的話,如你去死吧,你會有報應,你遲早被自己的藥品吃死之類的。

  “他几乎每天都能接到上百張這種東西,一個人生活在這樣一棟大房子,又懼怕別人謀害自己,沒有請任何佣人,也沒有任何朋友,這個家伙就是一個這種人,他不明白自己賺的那些錢如同毒品,只能帶來一剎那的快感罷了。長期的壓力下他的身體自然起了變化,而且據說連他在老家的父母都極為恨他呢,身體發膚,受于父母,沒什么比自己雙親的詛咒更有效的了。我的銀針只是能緩解他身體的症狀而已。”紀顏笑了笑,“至于如何根治,得看他自己了,其實真是他瞧不起的中醫救了他。”

  我也笑了笑。這世上沒有什么是絕對的事,你可以大膽的勇敢的確定一件事,但完全否定一些事物,卻不是那么容易的。

  几個月后,做了全身手朮的黃先生出院了,付清醫療費用后,他把大部分財產都捐獻給了醫療基金,而后就消失無蹤了,有人說他游走在鄉村做了名赤腳醫生,我也希望是的。(針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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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41:0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十夜 橋祭

  離我居住的二手房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座大橋,這座大橋已經有好些個年頭的曆史了,而且作為這個省的第一座斜拉橋,還是十分值得驕傲的。由于緊鄰着城市的河流并不十分寬闊,這座連通市區和郊區的橋梁自然并不長,如果是坐車行駛過主橋,也不過十几分鐘的事情,兒時候記得看過,有些地方已經十分破舊,几乎開裂的木板和老得發黃的橋墩,所以,就在几年前政府決定對橋梁進行一次大修,一來保護橋梁安全,二來也是一種新氣象。

  這件事本來沒什么好稀奇的,各個地方都有橋,有橋就需要翻新,可是我驚訝的發現這橋最近居然出現了問題,雖然不至于造成很大的災難,但誰也不願意踩在一座謠言隨時會坍塌的橋上過河,雖然說是謠言,但俗話說三人成虎,誰也不會傻到拿自己來印證一下。而且橋上經常出現不干淨東西的傳言四起,而這一切,自然如同臭雞蛋一樣將一大堆我這樣的蒼蠅記者吸引過來,無奈消息封鎖的緊,我們得到的不過是官方的禮節性敘述,毫無進展,主編大力贊揚我的工作能力,其實卻是暗示我一定要搞到第一手資料,我不禁感嘆,如今做記者不僅要專業素質過硬,有良好的新聞嗅覺能力,而且還要有詹姆斯幫幫一樣的過硬的間諜本領了。

  我自然是沒啥本事,不過事情來了,順理成章的想起了紀顏。

  “鬧鬼的大橋?”紀顏狐疑地望了望我。我則使勁點頭,順便將那些為數不多的資料遞給他,紀顏則坐下來翻看着。

  “哦,原來是前几年修橋的時候死掉的几個工人,現在傳說他們回來了?”他的閱讀能力很快,八九頁的東西一下就讀完了。

  “我倒是識得這方面的人,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告訴我,對了,你找我怕是想在里面拿什么資料吧?”紀顏忽然轉過頭怪笑着望着我,被猜中心事倒也沒什么,我點頭承認。

  還沒等他說話,電話卻響了起來,紀顏起身去接,聊了一下,放下電話,眼中有喜色。

  “走吧,不用擔心了,他已經在請我去了,不過去的時候千萬別說你是記者,這家伙鬼的很,知道你身份死也不會開口了。”說完,我便和他在下午一起出去,前往這個名叫老喻的人約定好的地方。

  其實見面的地方就在離那所橋不遠的一個涼亭,這涼亭還是清朝的時候一個中舉的鄉紳修建的,所幸這一帶戰亂頗少,保存下來,還沒到,就看見一個穿着白色短袖襯衣,穿着西褲皮鞋體型略胖的一個男人坐在里面搖扇子。我們還沒進去,紀顏遠遠喊道老喻,男人看了一下,站了起來,卻不離開涼亭,只是站在里面老遠伸着手等我們來握。

  走進一看這個頗有官相,圓臉大耳,天庭飽滿人中寬厚肚子略微有些凸起的中年男人就是老喻。扇子上寫着為人民服務五個字,正楷書,字很端正。

  大家對個照面打過招呼,自然聊到了正題,老喻果然對我有所警惕,雖然紀顏一再解釋我是他的助手,但他還是略有顧忌,說話吞吞吐吐,不過從不多的言語中我還是知道了老喻正是几年前大橋翻新工程的几個負責人之一,而且他是專門負責現場施工的,日曬雨淋非常辛苦,所以施工完成后他也就享了几年清福,躲在了空調間里辦公,自然體形發福了起來。

  “去年不是罕見的大洪水么,几乎要淹到橋面了,解放軍武警全都上來了,死命堵住缺口,這條河的水也漲的厲害,自打我記事以來這河從未漲到橋面來過,可是那天我在現場真個是嚇壞了,感覺我們這些個人隨時都會被水給吞了,還好有驚無險,不過洪水退后這橋就開始經常出現莫名其妙的怪事了。”今天天氣有些悶熱,想是許久不曾下雨,我看了看天色,云壓的厲害,好像隨時可以伸手摘到一樣。

  要下大暴雨了,我用手提着衣領抖了下,不過進去的全是熱風,令我費解的是,為什么老喻偏偏要來到這么一個地方談,回望四周,几乎沒几個人,到處都是被太陽灼的發亮逼人眼的白晃晃的地面,踩上去,熱氣透過鞋底直到腳心。

  老喻不停的搖晃着扇子,但如同沒關緊的水龍頭一樣,汗珠一個勁的朝下掉,摔在地上成八瓣。

  “哦?我也只是略有耳聞,到底有些什么事情?”紀顏好奇地問。

  “你知道,這橋兩邊是人行道,效寬度26米,雙向四車道,設計速度為60公里每小時,我就住在橋邊的沿江路上,沒事情喜歡入夜前在橋上溜達,一來健身,二來也想看看自己參與修建的橋梁,人么,一老起來就很懷念過去。

  洪水剛退的第二個星期,我就扶着橋邊的大理石扶手慢慢步行着,那時候已經過了上班高峰,往來車子少了許多,除開往來車輛穿梭帶起的嗖嗖的風聲,橋面顯的安靜許多,橋下的河水也是,這橋主橋部分大概几十米,不過從上往下去河面很漂亮。

  可是那天我走過去,忽然感覺到了橋有些許晃動,相當的輕微,可是我卻是個感覺相當靈敏的人,我站立在原地多等了會,的確有這種感覺。

  接着,我又聽見了咔嚓咔嚓的聲音,猶如一堆鵝卵石與砂粒放置在攪拌機里攪拌一樣,這讓我非常費解,這橋是在我監督下完成的,我雖然談不上是個優秀出類拔萃的人,但好歹我完成的事是可以讓人安心的,再說這東西出點什么紕漏那可是要掉腦袋,牽扯到很多人的事。

  但是這種聲音越來越響亮了,讓我不由得感覺有些驚慌,很快我聯絡到橋的維修人員,不過經過檢修他們說橋體很結實,壓根沒有異常,我才放心下來,可是沒過多久,就有司機說經常在行駛在橋面上看見几個人駝着背低着頭手牽着手在路上穿行,加上總是在入夜以后,雖然由于光亮工程,橋上安置了很多漂亮的路燈,但這樣反而給司機造成了很大壓力,隨着很多人都強調的確遇見了這樣奇怪的事情,都寧願繞道也不肯過橋,或者只敢在白天過去,你要知道橋的收入來自于收費站這几天收入大大減少,而且眾多車輛集中在同一個時段過橋也不是件好事情,如果這樣下去,很多人都要失業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看在我和你爸爸的交情上幫我下,這個不是什么光彩而且上得了台面的事情,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之一,當然希望你能保守秘密。”老喻不再搖扇子了,神情嚴肅,兩撇只剩半截的眉毛擰到了眉心。

  紀顏聽完點點頭,忽然又望着我,我當然知道他的意思,也只好尷尬的點點頭。

  接下來自然是老喻為我們講了下整個橋體結搆和關于橋的曆史。我在夜晚經常向外看去,整座橋如一座金龍,非常漂亮,橫跨在河道上。

  “几年前施工的時候有沒有出過什么特殊的事情?”紀顏一個個問題詢問着,一邊扎在橋邊望着。我注意到老喻的臉色忽然很不好,如同遭霜打過的茄子,一臉緊張。

  “沒出過什么事情,只是一些小問題,這座橋每次返修都出過類似的問題,早就解決了。”老喻頭上的汗冒的更多了,他不停的搖着扇子,速度太快,以至于那五個字都看不清楚了。

  “曆來大河上修橋都要准備橋祭,也做了么?”紀顏又問,我則奇怪,什么是橋祭?

  “這個其實當然曉得,這套禮數雖然我們這些黨員自然是不屑一顧,可是施工的人很講究,他們說逢山開道,遇河搭橋,都要為山神河伯准備祭品,否則施工艱難,事端很多,即便是路修成,橋搭好,日后也非常麻煩,所以我們也就睜只眼閉只眼,隨他們去了,只要別弄的過于張揚,否則上面會責怪我們搞迷信封建活動的。”老喻解釋到,我見插不上嘴,只好待會再問紀顏。

  “他們准備了很多祭祀貢品,并且在橋頭焚香禱告,說是為了討生活不得以在河道上動土,說什么橋神河伯莫怪莫怪之類的。”老喻繼續說道。

  “老喻,大體上我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和朋友自己在這里看看。”紀顏見天氣炎熱,怕老喻吃不消,老喻客氣的推托了兩句,抹着汗回去了。

  我和紀顏坐在橋頭陰涼處,這里有一片草地,坐上去很舒服,還有些大理石修建的石凳石桌。我們決定等太陽下去,黃昏之后再上橋看看。

  既然閑坐無事,自然要問問關于祭橋的事情。

  “哦?你不知道么?其實祭橋和祭河是相通的。祭橋習俗最早產生與中國,古代中國人很重視橋梁建設,夸一個人做善事多常說他:修橋補路
橋梁落成必然要來一番隆重的游橋儀式,場面頗為壯觀。最先上樓的是當地有名望者,如官吏、鄉紳、老年人等。重要的橋梁都有一年一度的“祭橋”日,十分地莊嚴。以前,人們必須准備香及金紙,至橋頭焚香燒金祭祀橋神,以感謝并祈求橋神保佑通行平安。有的地方僅燒香,金紙用線綢線綁着放在橋頭上,俗稱“壓金”,為替橋換新光彩之意。并且保佑橋梁不毀,庇護鄉里人。

  而祭河則更早了,以前河流山川都是祭祀崇拜之物,而且古代皇帝向來先祭河,再祭海,意指海由河流匯聚而成,河乃天下水之源頭。而且經常以玉器當作祭品供給河伯。視為尊重名貴之意,而且玉通靈,古人相信能送到神靈手中,其實也是因為秦朝二十八年,始皇帝巡狩至洞庭湖,風浪大作,周將覆之,急投玉璽于湖而止。所以后人相信,一旦江河湖海發生災難,投以名貴玉器可以安撫憤怒的水神們。

  不過祭河最出名的當然還是諸葛亮。相傳諸葛亮平定孟獲后路過瀘水,正值九月秋天,河面忽然陰云布合,狂風驟起,諸葛亮詢問當地人,皆言此河有神明,必須以活人七七四十九顆人頭祭之,方能平息,諸葛亮不肯殺人,于是宰殺牛馬,河面為劑,塑成人頭,內以牛羊肉代之,喚之曰‘饅頭’。當夜在瀘水邊上設置香案,鋪設祭品,列燈四十九盞做招魂之用,將饅頭等物放置在河岸邊上諸葛亮親自念了悼文,再將祭品拋入河中,風雨即使停歇。而所謂饅頭,也就是現在的包子的由來了。不過這以后也養成了習慣,凡是要在河道上動土或者返修舊橋,一定要先祭祀一下,拜下橋神河伯,方能開工,否則會大不利。”紀顏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望向那座橋。

  “大不利?”我問。

  “是的,也就是會死人,而且很多人。”紀顏神色黯淡道,接着閉上眼睛,將手枕在腦后。

  “干脆休息下,現在天色還早,離天黑還有一個多小時呢,等天涼快些再上橋,再說,老喻不是說了么,入夜以后那橋才會出現問題。”他說着,居然躺在草地上睡了起來。我在喚他,紀顏也不再言語,我也只好伏在石桌子上睡了一下。

  我做夢了,很奇怪的夢,因為我夢見自己站在那橋上,到處都是人,可有一點聲音也沒有,接着那橋竟然從中間塌了下來,四處殘破的碎片和尸體,那是個非常可怕的夢,當我驚醒過來,脖子處流淌着細細的冷汗,一道道的。

  “你醒了?”紀顏站在我旁邊,我望了望四周,光線黯淡了不少,看來太陽要下山了。

  “走吧,差不多了。”紀顏朝我揮揮手示意跟上來。我看着天空忽然聚集起了黑云,厚重如黑鐵,累壓在橋上,忽然感覺我和紀顏踏上那橋并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橋上的人少了許多,看來以為是快要下雨,大家都忙着回去,走上來才覺得這里空氣壓抑的很,好像身處在隔絕的房間里,每呼吸一口空氣都很費勁,我的肺像一個大功率工作的抽風機一樣。

  橋面經過一天的烘烤,几乎快成鐵板燒了,還好鞋底不算太薄,扶手很漂亮,每隔上几米就有一個圓形的燈泡,橋中間的拉索高高掉着。

  “聽老喻說,這橋設計為雙獨塔雙索面扇形密索體系鋼筋混凝土預應力斜拉橋,橋下的主橋墩可是國內最大直徑的,整個橋造價六億多,特別是晚上,所有的橋燈一開,特別漂亮。”紀顏慢慢說着,一邊注意着四周的事物。

  “聽說修橋的時候死了人。”我小聲嘀咕着,一邊撫摸下前面的護梁上的雕刻着花紋的燈座。

  我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說不清楚那里不對,只是有些不協調,我看了看那燈座,好像依稀有個手印。我剛想和紀顏說,卻發現他早就走到我前面去了。看來他沒聽見我說什么。

  橋下的河水流淌的非常快樂,我几乎可以聽見它的歌聲,抬頭看了看,黑云離我們越來越近了,几乎已經觸到了橋的斜拉索。

  “好像要下雨了。”我還沒說完,鼻尖一涼。

  真的下了,而且來的非常迅速。紀顏連忙拖着我來到了橋中間斜拉索下面,上面有根橋梁,所以雨下不到這里。

  “那件事情其實我知道。據說修橋的時候正是這個時日,夏日炎炎,几個工人爬到着斜拉索上面,本來都系好了鋼絲,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忽然齊齊地全斷了。几個人一起摔了下來。”紀顏的聲音靠着雨聲的伴奏,緩緩說了出來。我抬頭看了看,上面距離橋面少說也有五六十米。

  “一個掉在了鋼索上,因為從上面摔下來速度很快,整個人被切成了几段,另外几個也沒好多少,直接摔在橋面上,或許就是我們現在站的地方,他們就如同這雨水,或者像一些顏料,啪的仍在了畫布上,四下里綻開了,據說現場相當殘,收斂尸體的人都忍不住流淚。”紀顏也抬頭看了看,我似乎可以感覺到,一個人從那么高直接掉落到這水泥地面上發出的沉悶感,混合着肋骨的折斷的清脆聲和內臟破裂開的聲音。

  天色變的灰暗起來,雨水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且風也起來了,橋面上的風比我們平時吹到的要大很多,呼呼的河風讓我和紀顏無法站立,甚至互相說話的聲音都很那分辨。

  紀顏對我做了個回去的手勢,現在整座橋几乎沒人了,仿佛是一座死橋,我看了看橋的盡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猶如連接着另外一個空間。好不容易,我們兩個頂着風快走到橋頭的涼亭了,到了那里,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我的眼鏡被雨水打溼了,看不清東西,我索性摘下來,跟着前面紀顏的背影前進。不過我卻清晰的聽見了一聲啪的聲音,好像是什么東西掉了下來。

  又一聲,而且就在我腳邊,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看。

  是一個人,他大張着手腳夸張的趴在橋面上,接着又是一下,另外一個人摔在我面前,我抬起頭,頭頂上黑乎乎的,不過很快一個人形的東西掉落在我面前。

  與其說一個,不如說是几段,整齊的從中間切開。

  我想起了那個被鋼索繩切開身體的那個工人。

  我已經無法往前走了,掉下的尸體几乎把我的路封鎖了,我只要往前走一步,一具尸體就從頭頂掉下來,摔落在我面前。

  前面紀顏的背影已經漸漸消失在風雨中看不見了,這座橋只剩下我一個人。風沒那么大了,我稍稍可以站立住,可是根本無法挪開步子。

  我深吸了口氣,知道害怕也無用,我只好蹲下來,看了看那尸體,我本想用手抬起尸體的頭看看,可是他們仿佛被粘在地面上一樣,或者已經成了橋的一部分。

  前面傳來雨水飛濺開的聲音,我隱約看見一個東西從橋側的扶手慢慢爬上來,四肢趴在地上,猶如一只蜥蜴,快步朝我爬過來。

  我忽然記起了開始為什么摸到燈座的不適感,也知道為什么了。

  被太陽曬了一天,本該是熱的燙手,其他的燈座扶手的確如此,而那個燈座,有着手印的燈座卻冰涼的。

  那家伙離我只有几米遠了。每爬一下,手掌就往橋面上重重拍打着。我緩緩站立起來,可是卻抬不起腳離開,甚至張不開嘴喊叫。

  越來越近了,忽然到我面前停了下來。我只能看見一個黑黑的后腦勺,和一個人形的身體,不過沒有那個人會以這種方式移動。

  風更小了,雨似乎也開始停了。

  那家伙慢慢抬起頭來,那是一張人臉,我談不上熟悉,卻絕對認識。

  老喻。

  他的腮幫子一下鼓着,一下癟下來,蒼白的眼珠几乎完全凸出了眼眶,整個人溼溼的,只是無神的望着我,此刻的他就如同一條拋上岸的魚。

  “歐陽?在么?”前面傳來了紀顏若有如無的呼喊聲,老喻——姑且這樣稱呼吧,靈巧的轉了轉頭。

  不是左右,而是調轉下脖子,他的頭轉了180度,我几乎聽見了頸椎斷裂的聲音,非常清脆,接着他的四肢也同樣轉開來,整個身體像甲魚一樣翻了個身,迅速從旁邊跳進河里了,而那些尸體和斷肢,也如同扔進水里的泥巴,化開來,沉進了橋面下去了。

  “你沒事吧?”我終于看見了紀顏熟悉的臉,一下蹲了下來,等腳稍微適應了下,才站起來。

  “快去找老喻。”我終于能說出字來了,紀顏沒有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路上我把看到的事情告訴他,紀顏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略微皺了皺眉頭。

  “如果你看到的是老喻,恐怕也找不到他了現在。”紀顏說道,我想了想,倒也的確如此。

  可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事,老喻居然好好的,而且他還主動打來電話,詢問我們是否被雨淋着了。

  這樣看來,我們只有再去拜訪一下他了。不過這次則是在他家里。

  老喻的家很質朴,家中只有他和妻子,女兒去前年去國外讀大學了,他年輕的時候與紀顏父親相熟,紀顏的父母雙雙出外探險的時候就讓老喻來為紀顏指導功課的,所以說,老喻到算得上是紀顏的啟蒙老師。

  他很關心的詢問我們有沒有生病。知道無恙后松了口氣。

  “夏季感冒也很厲害的,要當心,還是把溼衣服換下來,喝口熱姜湯,我這就叫老伴去煮。”說完,閃身進了廚房,紀顏望着他的背影,似乎若有所思,等老喻出來的時候,紀顏起身。

  “喻伯,我真的很想知道當年修橋到底發生了什么,那几個工人是怎么死的,另外,我現在也很擔心您,這几天您最好不要外出,尤其別去那橋。”

  老喻聽完有些沉默,看了看還在廚房的妻子,對我們招招手,進了他的書房,書房里古色古香,有很多的書畫名帖,另外還擺放了很多的獎狀,從年輕的時候得到的勞模到中年后的嘉獎都有。

  “那件事情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噩夢。”老喻將門帶上,癱軟着身體做到干淨整潔的床面上,他的額頭又開始流汗了,所以又搖起了那把扇子。可是房間里并不熱,何況剛才還下了雨。

  “几年前,我得到通知要我負責修理舊橋,當然,我對于這件事是很看重的,所以立即挑選了最優秀的施工隊伍和領導班子,修橋前我們也照例進行了河祭橋祭,可是施工還是很不順利,因為隊伍傳言這橋修不得,據說以前每次修橋都莫名其妙要死几個人。

  我作為帶頭人當然對這話很不滿意,所以更加嚴厲的要求他們趕緊完成施工進度,可是一拖再拖,居然拖到了汛期,河水漲的厲害,橋面的風也越來越大,我非常心急,要是等汛期過了再修,那會耽誤很多時間,所以我加大了施工時間。雖然出于想完成這個事情,但是其中也有我怕受到上面責備的自私想法。

  本來只是這樣到也沒什么,但是我女兒在這個節骨眼要出國了,按照我家里的底子壓根拿不出那么一大筆錢,可是這關系到女兒一輩子的前途,兩下里公事家事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這時候一個材料商找到我,希望由他來供應工程下半段的貨,尤其是施工安全措施的產品,我有些憂郁,可是開出的丰厚回扣正好可以彌補女兒出國的空缺,我親自去看了看那些纜繩和材料,修橋的建材到沒問題,只是其他的一些例如燈座扶梯和副橋引橋部分稍微差強人意,但也絕對不會出事,但是修建斜拉索的相關高空安全防護設備的鋼絲纜繩和安全網強度有些不夠,但照理只要不出現級別過高的大風就不會有太大風險。

  我再次選擇起來,并且做了錯誤的決定,我原以為趕在汛期高峰前結束,那天河面的風也可以接受,并不是非常強,本來在施工下方是鋪設了安全網的,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根工作繩和安全繩,工作繩材質為錦綸,直徑為20毫米,安全繩材質為高強絲,直徑為18毫米—20毫米,是為了配合工作繩用的,以提高安全系數,這些繩索都是經過了測試的,雖然離國家要求的標准有些距離,但只要不出現大的意外也不至于突然斷裂,而且河面超過四級風是不允許作業的,可是沒想到河風突然轉強,突然變大,吹得人都無法站立,我一時心慌,正要下令停止作業的時候,結果出事了。

  先是在拉引索那里的三個人的繩子突然斷裂了,他們沒有掉到安全網上,可是被吹了過去,其中一個給細長的鋼絲繩切成了几段,另外几個摔到橋面上慘不忍睹,接着更多的人來不及通過下滑扣滑落下來,而是被風紛紛卷下來,有的掉在石制的側橋扶手上,有的掉到河里,高高的浪頭一卷,聲音都沒發出來就沒影了。當時我們都傻了,等反應過來救下其余的工人的時候當場就已經死了三個。

  另外有四個掉入河里,雖然事后將整個河面進行打撈,卻一直找不到尸體,后來不論怎么尋找,在下游只發現一些衣物和斷裂的繩索,可那四具尸體卻找不到了,所以,那次一共死了七個人。大家都謠言說普通的貢品祭橋沒用,還是要活人的性命才能在橋上動土施工。

  后來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在驚恐不安和自責內疚中渡過,令我沒想到的,這件事并沒有東窗事發,大家都把災難歸咎于風速突然過快上,而且曆來修橋都要死人,賠償了死者一筆錢后,事情不了了之,而且繼續修橋的進度,但是我知道,如果安全繩的材質更牢靠些,他們不一定就會死的,甚至可以安全的下來,有時候只是差那么一點,卻變成了陰陽兩隔。”老喻終于說完了,他低着頭,手里的扇子也合上了。我們三人漠然無語,還是他妻子端着姜湯走進來才打破了這局面。

  當我們喝完姜湯打算離開的時候,外面的雨剛停歇了一會,忽然變的更大了,轉成了暴風雨,外面的風也極大,好些個玻璃和竹棚都被卷起來了。自行車到了一片,而老喻則忽然接到個電話,電話里的聲音很着急,但老喻的神態更急,扇子被緊緊的纂在手心,几乎要掰斷了。放下電話,我們才知道大橋出問題了。

  “不好了,檢測橋梁安全的通知說不知道為什么橋側下出現了裂縫,雖然不大,但有隱患,我現在必須馬上去一趟,你們就先留在我家,等我回來。”說完,他拍拍我們肩膀,出門找雨衣,可紀顏忽然一把拉住他。

  “喻伯,你千萬不能這時候出去,更不能上橋!”他的聲音很大,也很激動,原本蒼白的臉起了紅暈。

  老喻撥下紀顏的手,沉默了一會,忽然抬頭說道:“我已經錯了一次,這次如果再錯就說不過去了,那橋要是出事,我真的只能以死謝罪了。”說完,堅持要出去,紀顏見阻止不了,只要要求我們陪同着一起出去,老喻想了想,答應了。

  在老喻妻子的叮囑聲中,我們三人走進了暴雨。

  外面的能見度已經降到最低,雖然拿着施工專用的TX-3615強光手電筒,但也只能照到四五米遠的地方,整個世界仿佛要塌陷了一樣,耳朵邊塞滿了轟轟的聲音,猶如萬馬奔騰。

  好不容易來到橋邊,已經站了很多人了,他們見到老喻都尊敬地喊喻工,他問了些問題,決定帶人上橋,查看一下橋的裂縫狀況。

  “這不好吧,好像掉拉索的鋼纜也有些松動了,我們已經封鎖了整個大橋,還是等風稍小些再去吧,喻工。”一個帶着黑框眼睛的中年男人勸道,其余人也附和着說,可是老喻斷然拒絕。

  “這橋是我負責修的,出了問題,當然要我親自上去,什么都別說了,願意和我來的就跟我后面。”說着,他把帽子帶上,走上了橋。這些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有兩個年輕人跟了過去,我和紀顏也尾隨其后。

  橋面上的風力比在地面上要大許多,而且相當空曠,沒有任何遮蔽物,我們几個都在腰間綁好了安全繩索,頂着風朝出現裂縫的地方慢慢的挪過去。每走一步都非常艱難。

  忽然,行至一半,我聽見啪的一聲,相當清脆,接着是平日里棍子或者跳繩卷起的呼呼風聲,我看見老喻的頭似乎被什么細長的東西勾住了,接着整個人飛了起來。

  我詫異地望着,老喻如同紙糊的風箏,被吹到了半空中,脖子上掛着一根斷開的鋼繩,腰間系着一根安全繩。紀顏連忙沖過去抓住安全繩,可是風速過快,繩索在紀顏手中刷了一下,留下一道血痕,就抓不住了,我們四個眼睜睜看着老喻被風卷到河里去了。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我几乎來不及反應,接着,腳下忽然有搖晃的感覺,我的安全繩也斷裂了。

  紀顏和另外兩人死死的抓住了斷裂的部分,我如同一個蹦極者一樣,倒掛在橋下。

  暴風雨漸漸停息了下來,風力也小了很多。

  “你沒事吧?我趕快把你拉上來。”紀顏在上面高喊。我正在慶幸自己安全的同時,低頭卻發現自己正好在裂縫處。

  “等等,等一下把我拉上去!”我好像發現了什么,喊住了紀顏。

  因為我看見了裂縫的地方有東西。

  四個人形的不知道說是動物還是什么,赤裸着身體,四肢死死嵌進了橋梁下部,張着大嘴巴啃咬着橋底,已經破了好大一塊了,磚牆的碎片和泥土混合着暗紅色的血液從嘴巴里溢出來,黑紅色的,還夾雜着几顆破碎的牙齒。他們像蝗蟲啃食糧食一樣瘋狂的破壞着橋底。

  其中一個猛的轉過頭,望着被倒掉在旁邊的我,裂開嘴巴笑了一下,然后又忘我地繼續他的工作,咔嚓咔嚓的聲音不停地傳到耳邊來。

  而且,我也看見了老喻的尸體,他的頭和四肢全部折斷了,成不同角度歪斜着,整個人躺在橋下隆起的一片沙丘上,大張着嘴巴,亮色蒼白,和那天我看到的一樣,就像一條拋在岸上無法呼吸的魚。而那把他最喜愛,常不離手的紙扇也被水浸泡着,撐開着在旁邊,扇子上的字跡已經模糊的看不清楚了。

  我終于被拉了上來,并且告訴他們我看到的,這些人驚恐不已,最后還是找來几個膽大的人綁好繩索下去查看,不過那四個怪物已經不動了,成了化石一樣,大家廢了好大勁才也拿不下來,因為手指頭和腳趾頭已經深深插了進去,只好鋸斷才拿下來。

  這四具尸體,就是當年沒有找到的那四個工人的。

  老喻的尸體也被打撈上來,好好的安葬,并稱為因公殉職。橋梁的裂縫很快修理好了,而且再也沒有發生過異常事件。

  紀顏神色憂郁,他說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他非常熟悉的老喻的妻子,但是老喻的妻子傷心的告訴紀顏,這件事不要告訴遠在國外的女兒,這也是老喻經常提醒的,他常面帶苦悶地調侃,自己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要打擾在國外求學的女兒,免得她擔心。

  “她的女兒會為這個父親驕傲的,至于老喻的犯的錯,就和那扇子一樣,一起隨着他埋進棺材吧,就當作誰也不知道的秘密,永遠保持下去。”紀顏望着我說。我點頭同意。

  事情結束了,不過我還沒完,至于那篇報道,我把已經寫好的那份撕掉了,扔進了垃圾箱,至于主編方面,我只好告訴他我一無所獲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挨罵了。(橋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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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41:59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十一夜 尸水

  “端午節后會有一場雨的。”我剝着剛從家里拿來的粽子,還未放到嘴巴里,落蕾將頭斜靠在玻璃窗上,歪着腦袋看着外面,她穿着一套橙色的套裙,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衣,頭發整齊的向后扎着一條馬尾,我很喜歡看着她把陶瓷般的臉對着玻璃,因為那樣我可以看着外面的陽光在她臉上形成的一圈圈的光暈,就像燒制的彩釉。而且,這樣我也可以同時看見兩個落蕾了。

  “哦?是么?”我咬了一口,很不錯,母親包的粽子一如往昔,糯米很緊,有彈性,還是非常好吃。

  “是的,而且這場雨一下完,天氣就真的會開始熱起來了,而且,很快就夏至了。”她沒有望着我,依舊低垂細長的睫毛看着外面。

  即使再笨的人也可以察覺到她的心事吧,不過我不想問她,因為我覺得有些事情如果別人願意說就不需要去問,就像那些喜歡詢問別人工資或者孩子是否考上哪里的名牌高校一樣,那樣反而尷尬。

  果然,只有我們兩人的辦公室稍稍寂靜了一會,落蕾從窗外走到我面前。

  “我外公去世了,你能陪我回去一趟么。”她的聲音很干澀,沒有平日工作的激情,我停止了咀嚼,機械地點了點頭。

  我不大會安慰人,讀初中的時候我的同桌沒有考好,趴在桌子上大哭起來,我卻去咯吱人家,換來的自然是一頓臭罵,而且也只好拿自己的手給人家練習九陰白骨爪,因為那時候的我單純的認為想讓一個人不哭,那讓她笑就可以了。

  落蕾抱着雙手走了出去,臨出門前她對我了聲謝謝。

  辦公室再次只剩我一個人了。

  第二天,果然大雨。

  我撐着傘來到約好的地方,本來想喚紀顏同去,因為這家伙向來對各個地方的葬禮非常感興趣,他甚至說自己還特意躺在地上假扮死尸來引誘禿鷲來吃他,好體驗一下天葬的感覺,而我早已對他這一類近乎瘋狂的舉動習以為常了,再我眼中,他無疑是海明威式的男人,他喜歡自己的每一天都過的與眾不同,過的和昨天不一樣。

  不過他也有必須關心的人,可以說關心她勝過于關心自己,于是他陪着李多去了鄉下,去觀看一年一度的端午節的慶祝活動,那個地方的居民和其他人過端午節的習俗不同,除了應有的吃粽子,賽龍舟,門前插艾葉以外,在那一天大家會讓所有未滿周歲的孩子都去外婆家藏起來,意謂“躲午”而且孩子們佩戴錦布縫制的小狗,小人等,忌諱丟失,否則,預兆着一年之內必有災禍,躲過了端午后,將這些佩戴之物拋到水中以消災去禍,而在落是在水上討衣食的人家,也忌端午吃葷,一天內都要食素。

  既然這樣,我也只好獨自陪着落蕾去了。去世的老人家我還是有一面之緣的,上次為了給黎正治腿曾經見過,如此開朗健談身體結實的老人居然也一下就走了,的確讓人有些感傷,聽說落蕾小時候都是由外公帶大的——她的父母工作繁忙,常常無暇照顧她。所以對這位外公,落蕾自然有着相當深厚的感情了。

  下着雨,不寬的路面更加崎嶇,除了偶爾過去的發出突突的聲音冒着黑煙的拖拉機和偶爾夾着尾巴快速跑過的狗,几乎看不到什么活物。雨水把黃色的泥巴沖刷的黏呼呼的,像一團團的漿糊,走起來非常費勁,落蕾站在我旁邊,而我几乎可以嗅到她頭發上發出的混合着雨水的淡淡香氣。

  “對不起,沒想到下了雨后路這么難走。”她沒有抬頭,抱歉地說了句。

  “是很難走。”我不會說謊。

  由于沒有趕上車,所以几乎一個小時的路程,我們只說了這兩句。

  當來到目的地的時候,我的鞋子和腳踝部分的褲子几乎溼透了,屋子有些黑,原本叫嚷的狼狗卻很安靜的躺在原地,將嘴巴塞在伏在地面上的前爪里面,低垂着耳朵。

  不大的房間里,停放着老人的靈柩,只是蓋了層白色粗布,躺在張據說是他自己早就做好的一張竹床上,頭頂前面擺放是他的遺像,非常慈祥,真的讓人很難相信,雖然我已經有所准備,可是看着原本不久前還在自己面前談笑風生的人居然就這樣去了,如此突然,不得不有些感嘆。

  落蕾表現的很平靜,很大氣而溫柔地向房間不多的人打着招呼,這些人大都和老人沒有親戚關系,都是四里八鄉的村民好友,他們有的接受過老人的治療,有的喜愛老人養的狼狗或者花,人雖然不多,但臉上都泛着黑,透着悲傷,有一種憂傷不需要流淚,因為那是一種惋惜卻又帶着羨慕的感覺,他們既對老人的死感到難過和不忍,卻又對他可以平和的離開這世界感到羨慕和欽佩。或許這也是為什么中國人對出生和死亡多同等重視,都要擺宴慶祝的原因,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吃是頂重要的,以這種活動來歡慶生者,悼念死者,才是最恰當的。

  落蕾的父母遠在國外,恐怕剛得到消息趕回來還有有些日子,而落蕾在這里只有外公一個親人,老人的妻子早些年已經過世,所以他與自己養的狼狗和花几乎渡過了漫長的孤獨的十几年。落蕾話雖不多,但一直在忙碌着,向這些外公生前的好友詢問喪事該如何辦理,既然父母沒來,這件事自然壓在了她身上。落蕾和大家打過招呼,并介紹了一下我——一個來幫忙的同事。

  “老爺子是昨天夜里去的,我聽見他養的狗叫個不停,雖然平日里這些狗也叫喚,但昨天那聲音真個聽得滲的慌,跟狼嚎一樣,所以我披着衣服來看看,結果看見他扶着胸口倒在了牆角里,過去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了,唉,臨了臨了,居然連個接氣的人都沒有。”說話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大概四十開外,矮胖身材猶如個肉丘,肌肉健碩,留着小平頭,細眼如豆,嵌在同樣不大的眼窩里,眼下的顴骨處鼓起兩個油亮的肉團,一說話變朝下眼皮壓過去,厚而干裂脫皮的嘴唇以及黃的如同掉皮牆殼的牙齒,看來是位老煙槍了。上身裹着一件發黃的背心,罩着一條藍布褲,褲子上滿是油膩,他的手掌厚而寬大。落蕾低着頭,一副聽從着長輩訓斥的樣子,咬着嘴唇不說話,等他說完之后,才徐徐喊了句劉叔,我來晚了,沒讓外公接到氣,是我的錯。

  這位被喚作劉叔的人嘆了口氣,掏出一只煙,正要點上,忽然又馬上拿下來。

  “險些忘記了,這里不能有別的火頭。”說着,扶起落蕾的肩膀,“丫頭,你爺爺很信這些,你也該知道,我們這里老人家過世,沒個后輩親人們抱着,不是死在他們懷里,接不到老人這口氣,他是不會安寧的,而且說不好還會……”劉叔欲言又止,望了望四下,不再說下去。

  “你胡說些什么,快回去做飯。”門口傳來一陣尖銳如指甲划過黑板樣的聲線,大家望去一個瘦削如魯迅先生筆下圓規般的女人,叉開細長的雙腿,撐着腰站在門口。

  “她是劉嬸,劉叔很懼內。”落蕾見我不解,低聲解釋,我想笑,但馬上忍住了。

  劉叔很不願意的抵着腦袋,嘴巴里嘟嘟囔囔的朝老婆走過去,可是走了一半又返回來。

  “丫頭,關于你們家后院的那塊地,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商量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落蕾面無表情地望着劉叔,劉叔似乎察覺到了什么,連忙說道開來。

  “瞧我,當我什么也沒說,今天晚上你好好守靈,明天我和鄉親們幫你籌措喪事,千萬別難過了。”他還沒說完,已然被老婆拉走了。

  落蕾接着又和其他人聊了會,沒多久,房間里的人漸漸散去,只剩下我和落蕾。她如釋重負的嘆了口氣,坐到旁邊的竹椅上。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我走出去,只能看見黑夜里閃爍着綠光的狼狗的眼睛和飄忽的依稀可見的遠處燈光。

  雨聲依舊很大猶如一堆鵝卵石猛地傾倒在玻璃窗一樣,與房子里的死寂形成對比。

  “我太在乎自己的事情了,從未想到外公已經年歲大了,我天真的以為他精通醫朮,又練過武朮,照顧自己綽綽有余,身體硬朗的很,可是我不記得他除了這几只狗和那些花,每天像這樣下雨的日子都是自己一個人呆在屋子里,有多么寂寞和孤獨,每次來看他,他總是那么開心,也從不要求我多回來,只是告誡我好好工作,而我也想當然的以這種借口來告訴自己不是我不想常來,而是外公不讓我來。”落蕾終于開口說話了,似乎再對我說,又似乎在對着躺在竹床上的老人的尸體說話。

  “你外公不會怪你的,看得出,他很喜愛你。”我只好這樣說到,雖然知道無濟于事,可是希望也能多少安慰她一些。

  “其實叫你來,只是希望能有個說話的對象,我怕我一個人呆在外公身邊會胡思亂想,爸媽沒來,我就必須一個人忙活外公的喪事,這個時候我必須堅強一些。”落蕾從椅子上起來,走向老人。

  這時候一個炸雷打過來,閃電將原本昏暗的屋子照的亮堂起來。

  “歐陽!”落蕾在大聲叫着我的名字,我連忙趕過去。她一只手捂着嘴巴,驚恐的張大着美麗的眼睛,另外一只手指着尸體。

  有人說過女人驚恐和哭泣的樣子最能表現自己真實的最另類的美的一面,看來聽上去的確有些道理。

  認識她這么久,還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我順着落蕾的手指望過去。我看見老人的裸露在外面的脖子上開始朝外冒出一滴滴的水珠。

  不僅僅是脖子,我仔細看了看,手腳臉部都是如此,而且水珠的顏色暗黃色,帶着少許血紅。

  “尸水。”落蕾低沉着說了句。

  “尸水?”我不解地反問她。

  落蕾似乎慢慢平靜下來,臉色也沒剛才那么蒼白了。“這一帶居住的人都知道一個規矩,如果家里的長輩過世不超過一個禮拜,也就是在家中停靈的七天內有尸水出現的話,是非常不吉利的。”

  “可能天氣炎熱吧。”我安慰她到。

  “不,歐陽,是外公,他在怪我,怪我沒有在他身邊,沒有見到他最后一面,沒有接到他最后一口氣。”落蕾流淚了,她環抱着自己的肩膀,我無法在她身上以前在報社里看見的那種高貴而閃耀的氣質,剩下來的只有無助。

  門外的狗開始嚎叫起來,非常凶。我望過去,原來是先前的那位劉叔又來了。他微笑着,手里提着一片生豬肉。

  “丫頭啊,明天要准備喪宴,我怕你來不及購置吃的,你也知道我劉叔沒什么別的本事,這不昨天宰了頭豬,我拿了些肉過來。”落蕾走過去,道了聲謝謝,接過了肉,似乎很沉,她單薄的身子晃動了下,我連忙幫她接了過來,落蕾將頭發捋到腦后,說了聲謝謝。

  劉叔忽然怪怪地沖我下了下,接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那椅子看上去還不及他屁股一半大,到不知道他是如塞進去的,只是那椅子馬上嘎吱嘎吱響了起來。

  “丫頭,你外公已經走了,人死如燈滅,燈都滅了,還要燈座干什么,你和你爸媽都是城里人,這房子和后院那地總不能荒在這里啊,你有沒有想過如何處理?”劉叔似乎又來提地的事情了。

  落蕾低着頭,沒有說話,沉默地靠在木制的門板上,等劉叔說完很久,才徐徐說到:“劉叔,您是長輩,我是晚輩,照例這房子這地我沒發言權,但我爸媽不在,您問我,我就得給您個回復,至于這房子和地,我們暫時不想買,也算是給大家留個念像,而且我相信媽媽也會支持我的,您說是這個理么?”她一氣說完。

  劉叔聽完后不作聲,而是大步走過去。

  “那我先走了,不過在看看老爺子一眼。”他走到尸體邊,鞠了個躬,接着大驚小怪的啊了一聲。

  “尸水?”劉叔慌亂地望着落蕾。落蕾點點頭。

  “丫頭,這事不妙,你知道這里的規矩,尸水一出,家宅不寧,子孫荼毒,我勸你還是注意些啊。”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門外的狗見有人出來,又汪汪大叫起來。

  落蕾見他離開,嘆了口氣。

  “他是我外公的朋友,一個屠夫,生前的時候就經常提出買后院的地,但被外公拒絕了,據說劉叔年輕的時候跟着一個風水先生學過些堪輿相朮,所以外公和他很談得來,居然成了忘年交,而他也經常拿一些賣剩下的下水碎肉來與外公一起喝酒。”落蕾對我解釋道。我嗯了一聲,看着她望着窗外的雨站在木門門檻邊。

  “你外公似乎是突發性的急性心肌梗塞,而且,可能是無痛性的。”我打破了沉默,落蕾聽了略帶驚訝地望着我。

  “可是外公從來沒對我說過他有這個病,他一直身體很好的,只是有些低血壓。”

  雖然我不是很精通醫道,但是和紀顏呆久了,一些常識還是有的。急性心肌梗塞可產生劇烈的胸痛。但是,據統計,尚有近三分之一的心肌梗塞病人不伴隨典型的心前區疼痛,甚至某些病人僅有輕度的胸悶、氣短感,因此常易被忽略和延誤診治。醫學上將上述現象稱之為無痛性心肌梗塞。

  “你外公是不是曾經有過胸背部憋悶、沉重、或者氣短驟起咳嗽、吐白痰、不能躺平等不尋常的狀況?”我問落蕾。她略微思考了一下。

  “外公前些日子的確咳嗽的厲害,而且痰多胸悶,他只說是變天,抽煙太多造成的。”

  “天氣對心肌梗塞也有很大影響,可是,一般冬夏兩季是這種病的低發期啊。”我繼續說。

  落蕾嘆了口氣,“或許外公太大意了,他一直以為自己身體很好,所以沒有重視吧。”

  “他經常和劉叔一起吃豬下水和那些碎肉么。”我想了想,又問到,落蕾點了點頭。

  外面的雨開始小些了。

  我看了看躺在竹床上的老人,心中掠過一絲悲涼,忽然有種感覺,很無奈,我的親人也在漸漸老去,有時候真的很害怕這種事情降臨到自己頭上。落蕾一直都顯的毫無生氣,雖然只在快到家的時候哭了一會,但她很快在進房間的時候擦干淨了眼淚。

  “想哭就哭一下吧。”我勸她,落蕾苦笑了下。

  “借你肩膀靠靠可以么?”

  “我肩膀太窄了,靠的難受,還是背吧。”我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落蕾笑了下,但臉龐很快又再次板起來。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落蕾起身接了電話。

  “二版的專訪不能動,我說了多少次了,那是我們報紙一貫的風格,還有,我不再的這几天不許偷懶,回去我會核對你們工作質量的,每一篇稿件我都會去重新看一遍,要嚴格按照三校五定的規矩!”她說話的語氣又恢復了過來,急促而嚴厲。

  可能身為一個年輕的女領導,不厲害些的確不行。

  “先睡吧,明天還很忙。”落蕾關上木門,插上門閂。

  “好的,明天見。”我也走進里屋,和衣朝里面的床上躺去。

  這個晚上特別漫長,一來蚊子甚多,跟轟炸機群一樣,嗡嗡個響個不停,加上里面溼熱的厲害,一股股的霉潮之氣撲鼻而來這種環境實在很難入睡。我忽然想起了母親說過的一個關于她同事家人的故事。

  這位同事的丈夫,家中原先也是高門大戶,祖上還是皇帝欽點的狀元,但也是一夜之間主家的男人暴斃,接着也是莫名其妙,剛死就流出尸水,家里本來豪門大宅,人丁興旺,結果一個個都奇怪地倒下,最后同事丈夫的母親帶着孩子逃走了,才幸免于難。

  難道,尸水真能預示某些災禍?如果那個什么劉叔所言為真,那還是讓落蕾早些離開為好。

  睡不着,因為落蕾告訴過我,這個房間是她外公生前的臥室,我倒并非害怕,因為我相信即便老人家生靈還在也不會加害于我。

  房間不大,除了擺下一張床外勉強可以容納兩人進出,我在黑暗之中摸索床頭,忽然觸到了一件東西。

  似乎是個圓柱形的,拿過來一看,好像是個裝藥的罐子。

  我接着不多的燈光,相當吃力的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硝酸甘油片。”

  我有些吃驚,看來老人早就知道自己的病了,可是為何還是去世了,而且并沒有告訴過落蕾。

  打開瓶蓋,是一片片白色藥片,其中有几片似乎還有些臟了。我將盒子蓋好,放進口袋。晚上狗叫的很厲害,落蕾起來過一次,又睡去了,她告訴我可能狗兒也感覺到了悲傷。

  雖然睡的難受,但輾轉反側,終究還是在天明前睡了過去,早上又被山風吹醒,着涼了,咳嗽噴嚏不斷,落蕾很不好意思,只好為我借了些感冒藥,讓我將就一下,等外祖父的喪事辦完,就趕緊回去。

  我拿着藥片,忽然覺得和昨天看見的非常想象。

  “藥片,哪里來的?”我把藥喝下,順便問道。落蕾回答我,是劉叔的,她妻子,也就是那個圓規女人,居然還是村子里的醫生女兒,劉叔的老丈人自學過几年西醫,搞了個診所,為村子里人醫治個頭疼腦熱,不過有些大病,還是要找落蕾的外祖父。

  “哦,原來是這樣。”我嗯了一句,落蕾還告訴我,圓規女人也通一些醫理。

  將門打開,卻發現狼狗一條條地趴在地上,毫無生氣,落蕾有些吃驚,這些狗是老人生前最為喜愛的。

  落蕾走過去,一條條摸了摸,接着嘆了口氣。

  “全都死了。”

  “看來是被毒死的,有人想警告你,趕快離開這里。”我走進狼狗,發現狗嘴邊吐着粘稠的泡沫,四肢也夸張的變形了。看來昨晚的狗叫是毒藥發作,它們痛苦的哀嚎。

  “你外公沒有得罪什么人吧?”我問落蕾,她自然搖搖頭。

  這時候劉叔忽然走了過來,他吃驚地望了望那些狗的尸體,接着連忙對落蕾說:“丫頭,你外公的狗怎么被毒死了?你沒什么事情吧?”

  我笑了笑,對劉叔說:“劉叔你怎么知道狗是被毒死的?”他撇了撇嘴巴。

  “猜的。”他不再理我,轉而去追問落蕾。

  “丫頭啊,我早說了不要住了,你還是趕緊着把這屋子賣了,要不然我怕你也會有危險,我可不能看着老人在天之靈比不上眼啊。”他說的捶胸頓足,表情十足夸張,落蕾只是抹了抹眼睛,反到安慰了劉叔几句,只是房子依舊堅持要等父母來了再說,劉叔失望得嘆了口氣。

  我忽然覺得劉叔居然比昨天看到的樣子要瘦了許多,或許算計人多了,自然會瘦。

  “劉叔,你怎么這么多漢啊。”我望了望他后備,白色的背心几乎完全被打溼了,如同糊了一層漿糊,而且額頭上還大顆大顆的汗珠往下掉,今天風很大,并不熱。

  “是啊,我也不知道,晚上也盜汗的厲害,床上起來溼漉漉一片,飯也吃不下,你外公的死讓我太突然了,太傷心了,几十年的老鄰居啊。”他居然還會接樓梯上爬。

  落蕾再次例行的表示了感謝,送走了這個家伙。

  我帶着些疑問,打了個電話給一個醫院主治心肌梗死的醫生朋友,朋友把答案告訴了我,我咳嗽了几聲,說了句謝謝。

  落蕾很奇怪的望着我,環抱着胳膊,站在我面前。

  “我總覺得你有些事情瞞着我。”對聰明的女人說話很累,但更累的是當你和她們說實話的時候也無法取得相信。

  “因為你現在感情波動很大,我希望調查清楚些再告訴你。”這絕對是實話,但實話偶爾也是廢話。落蕾很聰明,聰明的女人知道問不出什么來就不會去追問了,所以她沒再繼續問下去,而是着手忙于老人的喪事。我則去了劉叔老丈人的醫療所一趟,似乎感冒藥的效力不夠好。當落蕾問我的時候,我是這樣告訴她的。

  喪事簡潔,但并不代表簡單,鄉間的規矩着實比城市多了許多,什么白布遮臉啊,死不落地啊,壽衣的換發,先穿那只手再穿那只手,加上感冒,我頭疼的厲害,但即便如此,我依舊始終注視的一個人。

  劉叔。

  他換了套衣服,可是還是不停的流汗,帶來的毛巾被他擦拭的已經擰了几次了,長長的褲子也溼了一片,只是心想,他這樣流汗下去,不會脫水么。

  喪事一直從早上忙道下午,落蕾几乎累的差點暈過去,雖然在報社累,但那畢竟是本職工作,全然不像今天事情如此煩瑣,規程如此復雜,所以即便是她,也有所不堪忍受了,我叫她休息一下,她也只是苦笑搖頭。

  最后所有人再次散去,房間里劉叔卻依舊擦着滿頭的大汗,尷尬地站在屋子中央,老人尸體的旁邊。

  尸水已經沒有在流了,山風很快把老人吹的干淨了,但某些人的心卻不是純淨的山風吹的干淨的。

  “劉叔,有些事情我想問你。”我忽然抬頭問他,后者有些意外,但同時把臉上流露出來的討厭之情壓抑下去,依舊客氣地回答。

  “說,只要是我劉叔能辦到的不辦,還真對不起這個叔字。”

  “你經常拿着酒肉來找落蕾外公喝酒么?”

  “是。”

  “你知道他有無痛性心肌梗塞么。”

  “不知道。”

  “那老人抽屜里的硝酸甘油片哪里來的?這附近只有一家可以拿到西藥的地方。”

  “是我幫他取的。”劉叔的汗流的更加多了。

  “你不是不知道他有心肌梗塞么?”我笑着問他,一旁的落蕾則吃驚地望着劉叔。

  劉叔在擦汗,卻不說話。他站的地方居然留下了一小淌水漬。

  “我原以為老人得的是無痛性心肌梗塞,其實不是,他知道自己有病,而且准備好了急救的藥品,可是他不知道那些酒和高脂肪的肥肉下水比毒藥更可怕。

  酒后不能使用硝酸甘油片,否則非但無法發揮藥力,還會造成嚴重的低血壓,老人似乎還有嚴重的低血壓史,本來對這藥物就要嚴格控制,而且長期飲酒和肥膩食物也會誘發病症。”我拿出藥瓶,拿在手里把玩着。

  劉叔的汗淌的更加快樂,但依舊不說話。

  “可是低血壓也不會造成外公去世啊。”落蕾忍不住說了句,劉叔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望着落蕾。

  “是的,的確,如果他只做這些,恐怕老人的死從法律來說根本治不了他,他只要推說壓根不知道罷了,但是這藥是你拿來的,可里面裝的卻不是硝酸甘油片而是醫治感冒的普通藥片,那就相當于謀殺了。”我將藥瓶拋了起來,望着劉叔。

  他固執地喊到:“你憑什么說我換了藥。”

  “那不見得,老人的病連自己兒女外孫女都沒告訴,只有你一個人知道,藥出了事情,不找你,找誰?而且外面的狗,恐怕也是你下的毒吧,昨天拿來的肉,可能早就切了一些混合老鼠藥扔給狗兒了。而且,第一個到達現場的是你吧,把散落在地的藥片又重新放回去,在放到床頭,裝的好像是突發性梗死,來不及拿藥,可惜,藥片里有几塊沾了泥土,你應該扔掉的。”

  劉叔聽完,像暴跳的狼狗,沖過去搶過那個藥瓶,然后將里面的藥片統統倒出來扔出門外,接着還跑出去使勁踩跟瘋子一樣。

  “你不用踩了,那瓶藥是我找來的,不是你換掉的那個,其實只是我的猜測罷了,沒想到你反應如此之大。”我從懷里又掏出了一個瓶子。

  劉叔如同傻子一樣望着我和落蕾,落蕾眼睛里滿是不解和憤怒。

  “我只是為了房子,為了這房子后面的地。”劉叔跪倒在老人的尸體前,居然哭了起來。

  “這地是百年難尋的龍嘴穴,埋進自家祖先進去,后人必定飛黃騰達,我求過他好几次,可就是不答應,當然,我不好直說,后來他拜托我去為他開一些硝酸甘油片,我才鬼迷了心竅,動了這心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劉叔臉上又是汗,又是眼淚鼻涕,就像打翻了一碗粥在臉上。

  “可是這尸體出水?”落蕾奇怪地問。

  “那都是我賣豬肉使的壞招,將水打在皮下,一些時辰后,尸體血液凝固后會江水從毛孔中擠出來,自然成了尸水。”劉叔斷斷續續地解釋着。

  “那等于是你殺了我外公。”落蕾几乎是咬着牙齒說着,臉冷的嚇人,我從沒看過她這樣生氣。

  劉叔低着頭,不再說話。

  “你還在流汗么?”我忽然蹲下來,問劉叔,劉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落蕾,他奇怪地點點頭。

  “你的汗,可能永遠也止不住了,或許那天老人原諒了你,或許,你會流到死為止,你死的那天,會變得如同人干一樣,身上一點水也沒有,像風干的臘肉。”我一字一頓地說,劉叔的眼睛滿是惶恐,他爬了起來,看了看尸體,大叫起來。

  接着,劉叔高聲喊着跑出了屋子。從房間到門外,一串腳印,居然連鞋子也溼透了。

  “算了,他得到應有的報應,即便去報警,也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啊。”我看落蕾還有些生氣,安慰她說。

  “嗯,時間不早了,爸爸和媽媽剛才打電話來也說快到了,讓你忙活這么久,真不好意思,還感冒了。”她抱歉地說。

  我自然說沒事,而其實頭疼的几乎裂開了,在女性面前逞強似乎是男人的天性。

  最后,我陪着落蕾回去了,老人就葬在了房子的后院,倒不是說為了什么龍嘴穴,只是他是在太愛這房子了,生前就說過許多次,死也不離開,陪葬的還有那些可憐的狗兒。

  几天后,充滿干勁和精神的落蕾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照樣喜歡說話開玩笑,該嚴肅的時候又很嚴肅,只不過當下起大雨的時候,依舊會端着咖啡,腦袋斜靠在玻璃上,望着窗戶外面出神。

  后來我打聽過,劉叔瘋掉了,他走到哪里都不停的擦汗,即便已經沒有汗了,也使勁擦拭着,把皮都磨破了。

  “我沒有流汗,我死了不會流尸水。”他總是翻來覆去的念叨這句。(尸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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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43:1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十二夜 畫頭

  紀顏父親的朋友數量之多,實在是讓我難以想象,但是,那本留給兒子的筆記中,卻詳細地說其中有個朋友會在几十年后回來再次拜訪,紀顏父親已然料到自己活不到那天,所以把這人的事和名字記在了筆記中,好提醒兒子。

  紀顏當然知道這個人,可是提及起來,他對這位父親的故友,按理說是長輩的男人卻不屑一顧。

  這個奇怪的人叫白水良夫,當然,他是一個日本人,按照當時紀顏父親的記載,即便在二十年前,這個人就已經六十多歲了,如果他現在能來,恐怕都已是一個徐暮老者了。

  “父親并不喜歡這個人,但是他又為他治療過怪病,不過,父親告訴過我,白水良夫二十年后還會回來,因為那病,父親也無法完全根治。”紀顏關上筆記,將它重新放回書架。

  “哦?既然你父親不喜歡他,為什么還要為他治病呢?”話一出嘴,我忽然發現自己問了個很傻的問題。果然,紀顏搖搖頭。

  “這是自然,醫者父母心,無論他是什么人,做過什么事情,作為醫生,在父親眼睛里他只是個病人,不過父親并沒有把詳細的細節記錄下來,只是說,這個人還會來一次,而且算算看,就是這几天左右了。”紀顏笑了笑,忽然看了看門口。

  因為外面傳來了門鈴聲音。

  “真有這么神奇么,居然來了。”我一邊驚訝,一邊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着的卻不是我推測中的老者,而是一位和我們年齡相若的年輕人,個頭稍顯矮小,但卻非常結實,許是外面天氣炎熱,他已經將西裝脫了下來,整齊的放在抬起的左手,襯衣被身體繃的緊緊貼在身上,不太寬闊卻又渾然略向外凸起的額頭全是汗水。他的臉龐猶如刀刻過一樣,下巴尖而犀利,皮膚如同干澀的樹皮或者是閑置已久未曾使用的抹布,但他的眼睛卻非常有神,眼白不多,咖啡色的眼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嘴唇很厚,向上微微翹起,把上面的兩撇八字胡抬高了點,這個年輕人見到我,他略有驚訝,但又非常高興,不過還是很禮貌而小心的詢問起來。

  “請問,您是紀先生么?”他的發音不是太標准,我相信這個人不是中國人,但還好,可以聽清楚。

  我搖搖頭,對着里面的家伙招招手。紀顏雙手插在褲子口袋里,提溜着拖鞋走了出來。

  “我就是。”聲音懶而清脆,年輕人很驚奇地望望紀顏,馬上固執的搖頭。我發現他的頭發很特別,搖動的時候前面的在動,而后面仿佛被膠水粘住一樣。

  “絕對不是,我的祖父說,紀先生應該已經最少四十多歲了。”他說的紀先生,應該就是紀顏的父親。

  兩下里一解釋,年輕人才明白,但隨即又非常失望,不過依舊保持着良好的禮節,微笑着想要告辭。

  “你是來問關于你爺爺的病情的吧。”紀顏笑了笑朝着轉過身去的年輕人喊道,果然,這人重新走回來,三人走進屋,聊了起來。年輕人進屋的時候整理好衣服,小心的脫下鞋子,整齊的提在手中,放到鞋架上,動作干脆整齊,很有軍人的感覺。

  這個人,正是白水良夫的孫子,他叫白水英喜,英喜的中文說的一般,不過卻居然寫着一手好字,這讓我非常慚愧,因為我身邊認識的人,大都習慣使用鍵槃了,他們對練字不屑一顧。

  “何必去浪費時間呢?”他們都是統一的回答,并認為與其去花大氣力練中文,還不如練習書寫英文。

  但一個日本人,居然能寫着這樣一手好字。英喜說的很差,所以只好靠書寫,還好他的聽力不錯,我們的話只要說的慢些,他都能聽懂十之八九。

  不過為了方便記述,我還是按照他“說”來寫吧。

  “爺爺從中國回到日本就和從小的玩伴結了婚,接着做了些小生意,過着相對平凡幸福的生活,然后有了父親,可是后來得了怪病,他遍尋無方,經常在睡夢中驚醒,他告訴奶奶,這病的源頭在中國。”英喜說到。

  “在中國?”我和紀顏齊聲問道。

  “是的,在中國,他是一名軍人。”英喜說。白水良夫,日本滋賀縣人,姓氏是因為家中祖上在泉水邊,而源自得之,他在十七歲的時候,隨着日本國內號召參軍,而跟隨着日本第六方面軍下轄的十一軍,該軍當時的司令官正是臭名昭著的岡村寧次,白水良夫作為華中日本軍來到了中國,并參與了進攻上海,蘇杭,江西的軍事行動。

  我有些明白為什么紀顏的父親比喜歡這個人了。不過我看了看白水英喜非常真摯的臉,忽然預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爺爺終于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輾轉來到了中國,他回到了這個城市,想找到自己的病根,結果偶然在別人嘴里聽聞了紀先生,也許是緣分,紀先生高超的醫朮暫時控制了病情,可是他也說無法找到病根,也無能為力,所以說頂多可以控制二十年,而后來的事情,他說到時候再說。”英喜手開始流汗了,他喝下一杯水,隨着喉結的蠕動和咕咚咕咚的聲音,他接着下下去。

  “可是,爺爺等不到二十年后了,他回去以后,在第十年的一個夏季晚上,他痛苦地高喊着死去了。可是事情沒有完結,如果就此結束,我也就不會來您這里了。

  三年期,我的父親,居然也得了和爺爺同樣的病症,他已經在死亡邊緣徘徊着了,這種病各大醫院都束手無策,甚至厭惡而且恐懼的避開,他們把父親看作瘟疫和惡魔,而就在不久前,我也被發現得了同樣的病,父親艱難地告訴我,如果想活下去,一定要回到中國找到紀先生。”一氣寫完,英喜似乎好受了些。

  我們等他平靜了些,才問道事情的關鍵——到底他們一家得了什么病。

  白水英喜的眼睛低垂着,他的嘴角不停地抽動,胡子也不安分的翹了起來,他慢慢轉過頭,用手拿下了什么東西。

  竟然是一片假發,難怪剛才覺得看起來奇怪,原來他的整個后腦勺都是光的。

  不過在仔細看看,其實并不是光禿禿的,那上面似乎有什么東西。

  准確地說,是一副人頭畫,而且畫的如此逼真,仿佛英喜的腦后又長出一張臉。

  看上去,似乎是一個年輕女性,額頭有劉海,瓜子臉,相貌端正,可是我不明白,這和病有什么關系。

  英喜看出了我們的疑惑,他又拿出兩張照片,一張已經很舊了,似乎有几十年。

  舊的那張,是一個穿着和服的人坐在椅子上,雙手平放,可是我仔細看了看,發現了個奇怪的事情。

  放在椅子兩邊扶手的雙手,大拇指居然是朝外的!

  換言之,這手是從正常位置折斷后翻過去的,果然,腳也是如此。我非產詫異的看了看那人的腦袋。

  脖子處,充滿了褶皺,仿佛拼命擰干的衣服,可是那是人的腦袋,整個人的頭部,完全折了過來。最詫異的是,這人光禿禿的后腦勺上,也有一張和英喜相同的女人臉孔。

  這是一個背人,他的五肢從前面折到了后面,本來是一種失傳很久的刑法,折斷四肢和頭部而死,喻指無臉見人。

  可是,這也太詭異了。

  第二張似乎是最近的,照片里的那個人四十來歲,和英喜有几分相似,但他的四肢和頭也已經開始向后旋轉了,從那人痛苦不堪的臉來看,的確是非常殘忍的刑法,這身體已經不是正常的身體里,猶如一個提線木偶。

  “第一張,就是我爺爺臨死的樣子,他用最后的氣力告訴我們拍下來,而第二張,就是我的父親,這是我離開日本的時候拍的,他已經在死亡邊緣了,而我,恐怕不久也要成為下一個了。”英喜說。

  “的確很奇怪,而父親似乎沒有在筆記里留下關于這個的任何資料啊。”紀顏苦惱地說。

  英喜告訴我們,當年他爺爺來的時候病症也十分嚴重了,紀顏的父親幫他扭轉了過來,但是沒想到他還是死了,而現在我們根本無法知道如何去治療,更何況,筆記也說,無法知道病根,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另外,和爺爺一起參戰而又回來的戰友,都是這樣痛苦死去的,他們的子孫也是,仿佛如同咒語一樣,旁邊的人根本不同情我們,而是說是活該,他們謠傳說爺爺和他的戰友在中國觸怒了當地的神靈,而導致遭到了報復。而爺爺說當初他來找紀先生的時候,由于對自己的過錯羞于啟齒,也怕紀先生生氣,所以只字未提。”英喜說到。

  “看來,我們得知道當年你爺爺到底和他的戰友在當地做了什么事情,恐怕這是事情的根本了。而且,我們時間不多,你父親恐怕撐不了多久。”紀顏從來不會去說謊話安慰別人,因為他覺得這是對他人得不尊重,英喜似乎是個很堅強的人,他點了點頭。接着又從脖子上取下一個心形弔墜。

  弔墜打開,里面有個人像,是個外表平和清秀的女孩子。

  “這是我妻子,她已經懷孕了,我無論如何,即便是拼上性命,也不能讓我未出世的孩子背負如此殘酷的命運。”這一句,英喜是說出來的,雖然斷斷續續,發音并不標准,但我卻聽得異常清晰。

  我們三個先去了躺當地的資料庫,結合白水良夫生前留下來的不多的資料,知道白水曾經擔任過准尉一職,并在進攻江西洞庭湖的時候被委以巡邏后方的任務,他和他的下屬戰友,在這城市停留過一些時日,接着隨着十一軍開赴前線,從武漢出發,發動了直攻衡陽的大會戰,徹底擊潰華軍第九戰區的主力,然后往柳州去了。

  而且白水良夫自己也說道,他的錯源自于這里。我們尋着不多的痕跡,想找到當年白水所在部隊駐扎的地方。

  可是,途中,英喜已經接到電話,父親已經病逝了,他強忍着沒哭,只是不停地吞咽唾沫,大睜着眼睛望着天空。我想去安慰他几句,但被紀顏阻止了。

  “讓他一個人呆會吧。”紀顏望着他,眼睛里似乎可以找到相同的悲傷。

  不過很快英喜又恢復過來,但是我可以發現他的脖子已經有些歪斜,而同樣他的手腳也是。

  “快些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英喜將字條遞給我,上面的字跡已經很潦草了。他腦后的人臉漸漸變的清晰起來,而且開始微笑。

  一天過去了,查詢一個當時的一小股日軍的動向實在非常困難,偶然的一個機會,我們經過一個縣城,想詢問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并且把白水良夫的照片給他們看。

  白水良夫當時只有二十多歲,幸好他是個相貌奇特而容易記住的人,圓圓的腦袋,向外凸出如同的了甲亢的眼睛和一對鷹眼,雖然充滿剛毅的精神,卻也透露出几分殘忍。

  終于,一個老人非常激動地告訴我們,他認識白水良夫,因為在為日本軍隊修筑防御工事的時候,他曾經見過來監督的白水良夫,因為白水良夫在日本人中還稍顯寬厚,并未過多責罵,所以對其略有印象。

  他還告訴我們,白水和他的小隊,就住在離這里不遠的村子里。我們謝過老者,馬不停蹄地趕過去。

  英喜的症狀更加嚴重了,就像渾身抽筋一樣,我和紀顏只好攙扶着他過去。

  “答應我,如果我死了,也要為我的家族后代解除這個厄運。”他流着淚說。我和紀顏點點頭。

  到村子的時候,已經是入夜了,我們花了些錢,住在了一戶老鄉家里,我們叫英喜不要開口說話,更沒說他是日本人。

  因為,早有人提醒過我們,這個村子里的人十分仇恨日本人,即便是三歲孩童,也被從小教育過,日本人都是人渣,是畜生。我依稀覺得村民的態度,和白水良夫奇怪的病症有關。

  雖然大家對英喜的病很奇怪,但也不去多管,這里的居民有一點好處,從來不多事,似乎在他們的字典里沒有好奇兩個字,只要不妨礙他們,一切事情與之無關。

  我們住在的是一個壯實的農家漢子家,看上大概五十多歲,可是非常健碩,肌肉依舊發達黝黑,可能長期農作的關系,大家互相聊了下,吃過了晚飯,大家便相繼躺下。

  村里剛過九點,大都熄燈了,倒不是真的缺乏熱情,而是白天一整天的勞作,讓大家都很疲倦。

  半睡半醒之間,我被紀顏推醒了。

  他朝着英喜的床鋪指了下,不過很快用手捂住我的嘴,的確,如果不是這樣,我真的會叫起來。

  英喜坐在床頭,動作似乎靈活了,仿佛一個女子一般,坐着梳理頭發的動作,嘴里又哼着仿佛是歌謠的東西。歌謠聲音漸漸變大。

  門打開了,一束蠟燭的光透了進來,正好照在英喜臉上。

  不,應該說是他腦后的那張臉。

  那臉居然如活的一樣,仿佛有人用一把刀子雕刻出來的一般,五官都有了層次,尤其是嘴,真的在一張一合,而聲音,的確是年輕女性的,說出來的,也是中國話。所謂的梳頭,實際上是他背着手的,那動作非常夸張,仿佛雜技里的柔朮一樣,手臂反轉到了非人的地步。

  門外啪的一下,跪倒了一人。正是那個中年漢子。

  “姨娘!”漢子手舉着蠟燭,大聲喊到。

  英喜背對站了起來,手腳的關節響徹着折斷的聲音,他痛苦的高聲喊道,紀顏也不知所措,只是連忙咬破手指,將血塗抹在英喜頭頂,太陽穴,人中,口鼻耳朵嘴上,并用布把他的眼睛嘴巴鼻孔嘴巴包起來,當然,不能太緊。

  燈光點亮,中年漢子帶着怪異的目光望着我們三個。而我也奇怪地問紀顏剛才在做什么。

  “魂以腦存,我用血封住几個大穴,還有口鼻眼睛耳朵這些地方,可以暫時讓他的魂不散罷了,可是持續不了多久,只是例行之法。湘西趕尸為了不讓死人散魂去魄,也用朱砂封嘴,道理相似。”紀顏止住血,緩緩回答。英喜虛脫地倒在床上,紀顏看了看他的傷勢。

  “你們到底是什么人?”中年漢子點好燈,板着臉孔問我們。紀顏看了看我,還是把所有事情告訴了他。

  “帶着這個日本人走吧,我不會為難你們,如果等大伙知道了,別說這個家伙,就是你們都很難走出村子了。”中年漢子冷冷地回答。

  “當年白水的小隊在村子里到底做了什么?”我不禁問道。

  “難道那畜生居然也有愧疚么,居然沒有像自己的后代說過?”中年漢子苦笑了下。

  “其實,那年我根本沒出生,都是我娘告訴我的,姨娘是比她小六歲的妹妹,家里有一張她的照片,她是村子里唯一進過學堂,在大城市見過世面的女人,所以大家對她很佩服。我自小娘就拿着照片告訴關于姨娘的事情。她是學西西洋畫的,據說很得到老師的贊許。”中年漢子繼續說着,并且走到里屋,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張發黃的黑白老照片,照片是個年輕女子的半身像,果然,和英喜腦后的人臉很像。

  “那個叫白水的家伙,帶着部隊以查找傷員的名義住在村子里,大家都很害怕,姨娘也閉門不出,村子里年輕的女性都躲了起來。只不過姨娘躲在屋子里天天畫畫,娘后來說,經常看見她流淚。

  開始的時候,并沒有發生什么,白水曾經想在村子里找些姑娘,但可能又嫌棄鄉下姑娘土氣,于是他帶着部下去逛縣城的窯子去了。可是沒過多久,白水的部下到處忽然對村民們詢問年輕女性的下落,大家都很恐慌,不知道鬼子想干什么。大家沒有答應,白水就帶着軍隊挨家挨戶的搜索。

  果然,所有的女孩子都被搜了出來,被整齊地叫道村口排成一行。村子里所有人也去了。娘被姨娘藏了起來,那是家后院的小地箱子,一般是用來放置腌菜的,只能容納一個人進去,姨娘似乎預感到了什么,堅持要將母親藏進去,因為那時候母親剛懷了我大哥。

  娘呆在里面很擔心姨娘,所以搜查的鬼子剛走,她也爬出來,悄悄的跟在后面,伏在村口不遠處的亂石堆里看着。

  原來,白水和他的部下,要的是年輕女人的腦子。

  不知道是聽誰說的,說是生吃活女人的腦子做藥引可以治那些臟病花柳病,白水和他的部下一定是在縣城里染到的,那時候這病是非常麻煩的。

  當白水靠着翻譯結結巴巴說出來的時候,在場的人几乎都嚇暈了,白水告訴村民,只需要一個志願者就可以了,而且最好是自願的,否則藥效不好,他還是要再殺一個。當然沒人願意站出來,白水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掏出槍,就把我大伯一槍打死,大家都呆滯了,接着他走回原地,說沒人願意他就隨意挑一個殺了取腦子。

  姨娘離開的時候剛畫了幅畫,不過誰也沒看見畫了什么,這是我娘告訴我的。抓走的時候她手里攥着那幅畫。

  姨娘將畫扯碎,然后塞進了嘴里吞了下去,白水和他的部下都很詫異,不明白是為什么,姨吞下畫紙,往前走了一步,微笑着來到白水面前,告訴他自己願意做他們的藥引。

  就這樣,姨娘被砍掉了腦袋,白水和他的部下分食了她的腦子,而姨娘的尸體被大家收殮起來安葬在村子里。

  沒多久,白水帶着部隊離開這里,然后就再也沒回來。”中年漢子低沉着聲音說完了。我們還未來得及反應,忽然英喜從床上爬下來。

  他几乎已經無法彎曲自己的膝蓋了,但是他趴在地上努力做出跪下的動作。

  “我為我祖父的暴行感到愧疚,我知道道歉并沒用,但是他和我的父親已經得到報應了,我不怕死,但我希望解除掉您阿姨的詛咒,我還有個未出世的孩子,他是無辜的啊。”英喜斷斷續續地喊到。中年漢子本來堅毅的臉龐有些異樣,他抽動了几下臉部,想去扶起英喜,但又停下了。

  “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幫你,這我實在無能為力。”他重新站起來,看了看英喜的后腦。

  “但是,我可以替你們向大家保守秘密,我只能夠做到這點了。”說完,他嘆氣走了出去。

  “請等等,您阿姨是不是還有些別的遺物?”紀顏站起來問道,中年男人思考了下,說好像有。我和紀顏將英喜扶上床,讓他休息一下。

  在里屋,有一間不大的房間,里面布置的干淨簡潔,很像女孩的閨房,中年漢子告訴我們,自從他姨娘死后,家里人無論住的在緊張,都不准進這個房間,而且所有的布置都和當初一樣。

  里面只有一張掛了蚊帳的木床,書桌,和一個畫架。

  “如果是帶着怨念而死,她留下來的東西,應該可以感覺到什么。”紀顏翻了翻那些畫紙,可是大部分都已經變脆發黃,可能整理的還算不錯,沒有發霉,因為這里氣候還算干燥的緣故。

  紀顏走到畫架面前,那里是白紙一張。

  “從那天起几十年來都一直沒動過么?”紀顏問男人。

  “是的,即是是搬出去曬曬,也是小心翼翼,而且像畫架那些畫紙畫筆都沒有碰過,這房間一般不讓人進來。”男人回答到。

  “有米酒和醋么。”紀顏伸手問,我很奇怪他干嘛要這個,很快中年男人拿來了米酒和陳醋。

  “在弄張薄牛皮。”紀顏結果東西,將米酒和陳醋倒在一起。過了會,薄牛皮也弄來了。

  紀顏將米酒和陳醋調制配的液體塗抹在牛皮上,然后又重新按在畫紙上面。中年男人驚叫了一下。

  “你干什么?”他想沖過去阻止,不過紀顏猛的將手指咬破,在牛皮上塗抹了一道血跡。

  他將牛皮拿下來,找來張白紙再次鋪上去,并放到了太陽底下。

  “曬干后,把牛皮揭下來,不過要小心點,不要把紙弄壞了。”接着他又告訴中年男人,自己這么做,是想看看那位死去的姨娘臨死之前究竟畫了什么。

  牛皮被小心的揭開,白紙上果然有一副畫,雖然不太清晰,但大體可以分辨出來。

  那是一副女子的畫像,但是我們只能從服飾來看,因為光有頭發,而整張臉孔不見了。

  “我明白了。”紀顏恍然大悟道。他拿着紙,走進英喜的房間。

  英喜平躺在床上,顯的很虛弱,紀顏叫我把他扶起來。

  后腦的臉孔緊閉着眼睛。

  紀顏小心的將紙按上去。

  那幅畫完整了,我這才看到原來那個死去的姑娘其實非常美麗而充滿藝朮的氣質。

  “該走了么,原來已經過去了。”女孩的臉依舊閉着眼睛,張了張薄薄的嘴唇,說出這么几個字。

  紀顏緩緩的將紙拿下來,英喜腦后的人臉也不見了。而紙上的人像也如同掉進了水里一般,漸漸模糊不清,然后最終消失了。

  只過了數小時,英喜的手腳骨頭都復原了,我們無法解釋,也不想去解釋,他几乎是帶着感恩的神情謝謝我們和那個中年漢子,中年漢子始終不屑一顧,并警告他不要再回來這個村子。

  “我不能擔保,下次見到大家會怎么對付你。”他冷冷說道,不過卻還是帶着憂傷地看了看低垂着頭的英喜,看着他光光的后腦。

  或許,他們都是受害者。

  英喜離開的時候告訴我們,他根本沒打算活着回去,能有這樣的局面已經是出乎意料了。

  “我會告訴我女兒,他祖父的罪惡,這沒必要去隱瞞,而且,我會想辦法帶着我太太而女兒來中國定居,雖然有些難,雖然可能大家不會喜歡我們,但我還是會去做的。”英喜堅定地將紙條地給我們,我和紀顏則笑道隨時歡迎。

  “下次,下次來我一定不用在寫字和你們交流了!”英喜將最后一張紙條給我們,然后進了機場。

  “你在想什么?”我看見紀顏凝神着若有所思。

  “我在線,父親是不是特意將這個事情留給我來解決的,也或許他知道,整件事就是輪回,他無力去阻止,時候到了,自然會有一個結果。”他緩緩說道。

  “那米酒和醋?”我好奇地問。

  “我只是將几十年前的畫痕勾勒出來罷了,那女孩臨死的畫當然留着不少的怨氣,米酒是可以捕捉到那些東西的,而我的血只是為了固定住并且讓它實體化罷了。”紀顏解釋說。

  出去的時候,街道上到處懸掛着標語,電視里也提醒着我們,今天是七月七日。(畫頭完)

  謹以此文,紀念那場無意義戰爭死去的人,不要去說什么抵制日漫,日制產品,那樣沒什么意義,我們要做的,是讓這個國家真正強大起來,而不是消極的去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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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44:12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十三夜 點穴

  記得小時候看小說瞧電影,對點穴尤其着迷,經常兩人或三人一組排練劇情,手指在身上胡亂戳兩下,被戳者立即保持姿勢不動,知道被“解穴”當時玩的很瘋,結果有次某男生學電視里擺酷背對着准備點穴,結果沒注意后面來了女生,這廝轉頭看都不看就是蘭花指亂戳兩下,兩根指頭直接插在人家女孩前胸上,嚇的人家哇哇亂叫,直接就是左手如來神掌,右手大慈大悲掌下去,當即把該男生打的找不着牙齒找不着北,然后哭着叫老師去了。結果該男生被勒令當着全班的面道歉,班主任還說他從小就耍流氓,有了文化還得了。還記得他悔過書里說了句“我向全體同學,敬愛的班主任及校領導保證,以后再也不拿指頭亂插胡戳,以后一定要有紀律有組織有規范。”至于后來就不記得了。只知道長大后覺得那些東西很可笑,雖然知道中醫里有穴位一說,但對于一下點到別人几個小時不能動,或者一個穴位點下去人就死了之類的覺得是無稽之談罷了。

  不過世事并無絕對,有些事我們覺得荒唐,是因為我們不了解,無知者敢于懷疑任何事情。黎正的腿傷似乎還未痊愈,還得依靠拐杖才能勉強行走。在落蕾的介紹下,我和紀顏帶着黎正去了遠離城市的鄉下,據說落蕾的外祖父精通醫朮。而令我和紀顏感興趣的確是在落蕾家鄉,傳說有一族人自幼就有一種神奇的關于點穴的本領。

  這里的村莊很大,不過確是地廣人稀,几乎走上十几分鐘才能看到一戶人家。青磚白牆,不時的有几只土狗搖晃着尾巴走來走去,偶爾過去一輛公車,不知道為什么,總感覺這里很荒涼,還好村民都很熱情,每到問路討水都沒障礙,而且還領着我們來到了那位老人家中,只是還未到,就用手指指了下前面,然后就不願在過去了。

  這是所老紅磚平房,磚紅已經脫落不少,房子木制的正門兩邊大開,我們剛想進去,卻發現大門前的院子兩邊居然各養了三只狼狗,最小的也有半人多高,一看見生人,吼個不停,直接直起身子趴在圍欄上,第一次近距離看這些家伙,的確有些膽怯,一只只紅口白牙,留着老長的哈喇子。

  大門里走出一個老者,半彎着背,一只手拿着香煙,姿勢比較怪,是指拇指中指三個指頭捏住的,步伐穩健的走出來,上身穿着長袖藍色棉布大褂,下身是一條黑色長褲,衣服看上去很舊,泛着白,似乎漿洗很多次了,不過非常干淨,腳上踩着雙黃木拖鞋,對着那群狗叫了句,聽不太清楚,似乎類似與訓斥的感覺,几條狗立馬回到里面,安靜的趴着不動了。

  走進一看,經由落蕾介紹,原來這位老人就是他外祖父。房子里面非常陰涼,猶如置身冰窖般,不過溫度卻很事宜,后院似乎還養着狗,還有一大片菜地,看來在田間飼養些動物種些新鮮蔬菜自給自足倒是十分悠閑愜意。而且不時的傳來一陣陣月季花的香味,倒是讓人有几分醉意。

  走近看老人留着一大把雪白的胡子,只是沒有梳理有些凌亂。牆壁上掛着一個鏡框,里面擺放着一位老者的遺像,看上去非常俊朗,氣宇軒昂,很有長者之風,只是左邊額角上有一道拇指大小的傷疤。

  “這是我師父的像,除了藥理,几乎所有的本事都是他教的。自從十几年他去世我就開始留胡子了,從來沒剪過。”老人摸了摸胡子,深吸了口煙。

  闡明來意后,老者看了看黎正的傷勢笑言并無大礙,于是去了內廳,原來里面擺放着藥櫥,抓了几副,吩咐好忌口和用藥。只是吃起來非常奇怪,居然是用沒有任何肥膩的瘦肉泡在中藥里一起煎熬,然后吃肉喝藥,倒是非常奇特,據老人說,肉乃藥引,看來古代記載人肉做藥引倒也未必為虛了。

  聊着聊着,自然說到了點穴,老人爽朗的笑了起來,聲音在房間里回蕩,中氣十足,雖然已經七十有四,卻一點蒼老之態也看不出來,視力和聽力都很好。

  “點穴其實的確是有的,嚴格的來說并非用手指點,他們出手非常普通,常人不注意根本無法識的,而且這伙人非常注意隱瞞自己身份,過着和常人無異的生活,安貧樂道。

  那年我還比較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那時候全國剛解放,村子里亂的一塌糊塗,那時候大家一般燒水都用的錫壺,這玩意用的多了就容易破,燒水的壺破了還了得,所以經常有些手工藝人在村子里溜達,專門幫人點壺。所謂點壺也就是那燒化的錫水補下壺的破洞,賺的都是辛苦錢,有些類似磨剪刀或者到處游走的剃頭師傅。

  這個點壺的師傅那年大概三十多歲,人卻顯的很蒼老,手指粗糙的如同石頭一養,指節粗而寬大,臉上猶如風干的橘子皮,黑的泛着暗紅,由于手藝好,收費又相對便宜,所以大家都很喜歡他,只是不知道姓名,我也只是隨着大家一起喊他劉師傅。

  劉師傅來村子里走動的比較多,基本上所有錫壺和其他什么傘啊,鍋之類的修補活他一人包下來了,各家各戶誰要做了點好吃的也樂意給他些。

  不過村子里有些年輕人沖的很,你要知道,我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算是比較老實的,從來不在外惹事,這也多虧我的父母管教的比較嚴厲,由于世代從醫,我的父親非常重視家風家規。

  這幫小年輕整天吃飽了沒事就在村子里轉悠,有時候偷看那家的小媳婦喂奶,有時候偷几個西瓜,雖然談不上大害,卻就像牛旁邊飛舞糾纏的牛蠅,很惹人煩,但誰也不願意出頭去說他們,畢竟他們自己的父母都不管,與別人何干?

  有次劉師傅在路邊修壺,剛點好錫水准備補,結果那幫混混中身材最高大也最沖的一個沖過去就把他的家伙什一腳踢飛了。劉師傅愣了下,沒有說什么,只是陪着笑臉低着頭把踢翻的東西拾回來。可是剛拿過來,又被一腳踢飛。這樣踢飛又拾回來好几次,劉師傅終于知道對方是故意來找茬的了。

  踢壺的小子叫木根,父母都死在打仗里了,家里被追認了雙烈士,由爺爺奶奶養大的,從小就寵壞了,大家都很討厭他,但礙于他家里人的臉面,都不敢得罪。不知道為什么,他非常討厭外地人。

  劉師傅緩緩的直立起身子,圍觀的人很高興,又有些緊張,大家很久沒看見過打架了,連抱着孩子的婦女都趕了過來,一邊塞着孩子的嘴,一邊輕聲向旁人詢問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不曾看見劉師傅直起身子,平時他都是彎着腰或者坐着為人干活,或者逗逗孩子,忽然一下站了起來,卻發現他原來非常高大,木根有些慌亂,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可是想想這么多人在,又接着往前走了半步。

  “后生仔,做人莫要太猖狂。”劉師傅平靜的臉上沒有過多憤怒的表情,只是從銅紅色的厚實嘴唇里說出這樣一句,然后一直盯着木根。木根回頭看了看,發現自己的伙伴趕來了,這下他底氣足了。

  “老子就是要揍你,今天心情不爽,你還在這里亂吆喝,還擋着老子的路,我不踢你踢誰?”木根一邊說,一邊拳頭已經揮了上去,直接招呼劉師傅的臉。

  我們大家都以為要開打了,可是結局卻出人意料,仿佛像看電視慢鏡頭一樣,劉師傅忽然伸出自己蒲扇大的結實雙手,低下頭,攔腰抱起木根,雙手按在他的腰眼上。這小子少說也有一百几十斤重,可是在劉師傅看來好像一個紙糊的人一般,輕飄飄地拿起來,轉了個身,又放回地面。

  大家看呆了,木根自己也沒反應過來,只是腳一粘地,身子就癱軟了下來,雙手捂着腰,直喊沒力氣,額頭上淌着黃豆大小的汗珠,他的朋友嚇的趕緊把他抬走了。

  劉師傅瞇起的雙眼中忽然流露出后悔的神情,接着長嘆一口氣,蹲下來收拾東西,以為有熱鬧看得人都四散開來,只有我走過去幫他拿起踢的亂七八糟的工具。

  “我闖禍了,沒想到這么多年脾氣依舊改不掉,本就不該對這后生出手如此之重,這里我是呆不了了,你是個不錯的孩子,以后有機會再見吧。”劉師傅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我肩膀,我覺得他的手很沉。

  那以后村子里再也沒聽過劉師傅渾厚悠揚猶如唱歌般的吆喝聲了,據說他去了外地了。

  而木根則慘了,回去后就喊腰酸背痛,開始以為是小毛病,結果接着就茶飯不下,本來還有些胖的他一下子削瘦的嚇人,每天都躺在床上哎哎呀呀的叫喚,直喊腰疼。眾人掀起他衣服一看,好家伙,兩個腰眼上各留下五個黑乎乎的手指印,深黑色的,碰一下就疼痛難忍。當時我父親也被請來看了看,結果一言未發,只說了句無能為力准備后事吧,接着就搖手不語了。我記得當時追問父親,他只是不言語,被我問的煩了,只好對我解釋道。

  “他被人拍了。”父親沒頭腦的來了句,我聽了更加不解。父親見我不懂,索性告訴給我聽了。

  “江西客家一帶有一氏族,對人體穴位頗有研究,倒不專指點穴,而是用五指按住穴道,很容易讓人血流不暢,輕則傷殘,重則致命。這個劉師傅想必也不是有意,可能氣在頭上,力道重了,可惜木根身子不行,我也解不了。他兩邊的腰子已經壞死了,就算遇見名醫,治好了也是廢人,鐵定的病秧子。”后來父親還說,這些學習點穴的人有一個專門的稱號,叫“五百錢”。至于為什么這么叫,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對劉師傅充滿好奇,但后在村子里就再也沒看見過他了,至于木根,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劉師傅真的留了些情面,好歹保住了姓名,在上海做了手朮,從腰里取出兩塊黑色的血塊,不過如父親所言,他以后就成了個廢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整天要靠喝藥來維持姓名,人瘦的像柴火一樣,每次看見他都覺得很可憐。

  十几年后,我的父親過世了,文革也到來了,由于家里世代行醫,卻也沒干什么出格的事,加上各個村子之間借着武裝斗爭的名義實際上卻是抱私怨,于是武斗頻繁,也就需要我這樣人的來為他們治傷,于是我被鄉里叫去,在各個村子里看病,只是每次看見一些年輕人流着血,身上那個地方開着口子或者斷胳膊斷腿抬到我面前我都很不舒服,而我也經常想起木根的遭遇。

  有一次,我治理一個骨折的小子,他的胳膊給打折了,可是接好后他又說肩膀痛,拉開一看,肩胛骨連着脖子的地方居然也有五個手指印,與木根的一樣,只是顏色并沒有那么黑,而且指印似乎小一號。想這個人詢問一番才知道,前几天大家批斗一個老人,好像說他是宣揚封建迷信,這個小伙子沖上去扇了一耳光,老人旁邊閃出來一個孩子,面帶怒色,在他肩膀拍了一下,當時他沒覺得有什么,結果后來肩膀越來越痛,所以在打斗的時候他沒抬起收來,結果被別人打斷了胳膊。

  問明事情原委,我也知道那個老人正是姓劉。雖然那段時間我極力尋找他的下落,原來他轉悠一圈居然又回來了。我詢問了很多人,終于找到了他的住處。

  房子很破舊,當我進去的時候房子里只有劉師傅一個人。

  他蒼老的很快,几乎都不認識了,身上有很多淤痕,在額頭上還有個深深的黑色的大拇指印,只有眼睛依然有神,雖然半躺在床上,但是一眼就認出我了。

  劉師傅說他一點都不驚訝再次見到我,因為他一直覺得恨我冥冥之中存在着很微妙的聯系。

  這几年他吃了很多苦。從他的身體上我可以看出來,不過有些苦是超越肉體的。

  “我被自己人出賣了。”劉師傅坦然說着。從他口中我知道有人向文革組告發了他,說他以武傷,宣揚穴位之說,不尊重科學之類的。不過按理以他的身體是不會怕那些普通的傷害,問題是他到了牛棚才知道原來毒打他的人居然也混雜着會使用點穴的同門。結果被打到重傷吐血。

  “這都是自找的,當年我師傅交代過我,不要隨意使用這個,因為學習五百錢的人互相之間并不相識,在外人面前使用是大忌。但我年輕氣盛,也曾經傷了很多人性命,雖然中年之后靠修補錫壺鍋碗生活,卻還是無法克制自己的脾氣,結果還是出了手,在你們村子里傷了那個年輕人我一直都很自責后悔,雖然當時很氣憤,但的確下的手太重了,所以現在有這種下場我不覺得難過,其實倒也是應該的。”劉師傅咳嗽了几下,從我這里得知木根并沒有死,稍許安心了些。

  屋子里后來進來個年輕人,雖然面帶怒氣,但眉宇之間的確很劉師傅有几分相似,這個孩子就是劉師傅的獨子。

  對于我來給他父親瞧病顯的不以為然,可能在他認為任何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

  兒子走后,劉師傅對我坦言兒子好勝心太重,雖然教導過几次,但始終不聽,他很為兒子擔心,深怕會走自己的路。

  “五百錢并非只是傷人之用,其實也可以治病救人,只是在于使用者的心罷了,好比刀,殺人者用到殺人,救人者則用刀救人,我希望把這個傳授給你,希望你能多救些人,也好償還些我心中的債。本來以前最早的時候武朮醫學都是結合在一起的,可惜后來慢慢分開了,能兩者皆會的人越來越少了。”劉師傅顫抖着望着我,其實這也是我一直希望的,也是多年來之所以尋找他的原因。

  后來我向鄉里辭去了醫生的職務,專心留在劉師傅這里照顧他,并學習點穴之朮,說老實話非常難,熟記眾多穴位就花了三年。而且果然不出劉師傅所料,他的兒子在一次聚眾斗毆中沒有再回來,尸體抬回來的時候劉師傅一言不發,臉上也沒有過多的憂傷之色,只是掙扎着爬下床,用那依舊寬厚的手掌撫摸了下兒子的臉,看了看他身上五指的傷痕,搖了搖頭。

  劉師傅在我的照顧下逐漸好了起來,他一再叮囑我不要在別人面前使用五百錢的點穴朮,所以我也一直恪守自己的諾言,除非對病者我是在無能為力才會使用點穴救他們的命,然后再靠湯藥醫治。

  不過很可惜,劉師傅額頭的傷還是在十几年前發作了,去的時候很安詳,那張照片是他去世前自己要求拍攝的,他說感覺到自己大限到了,我也只好答應他的請求。而且自從他去世后,我也開始蓄須紀念他。”落蕾的外祖父終于說完了,老人眼睛里有些發亮,手中掐着的香煙也多出了好長一段煙灰,外面風一吹,將煙灰吹落,如同雪花一樣,我看着遺像上老人的照片,覺得真的非常安詳。

  在我們的要求下,落蕾的祖父調制了些膏藥,敷在黎正的傷腳,然后五指縮在一起,食指中指拇指按在腳踝兩側,手離開后,腳踝留下了三個指印,但不是黑色而是微紅。

  “回去注意忌口,多鍛煉下,你只要是脫筋,很容易好的。”老人和藹地笑了笑。

  我追問他,到底劉師傅和他兒子究竟是被什么人所害,難道不想為他們報仇么。老人晃了晃大手。

  “師傅自己都想通了,我何必還去煩惱,我只要多救一些人,都緩解些別人的傷痛,就是為他積福了,至于五百錢,不會消亡的,只不過有些東西總是沉在水底而岸上的人看不見罷了。我把這個也教給我了我的兒子,希望他能傳承下去,治病救人。”老人笑笑,不再說了。

  離開他家的時候,黎正居然已經可以走路了,雖然還有些不靈巧,但是卻可以拋開拐杖了。紀顏忍不住贊道果然神奇。(點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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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45:1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十四夜 丹緣

  立夏以后天氣逐漸炎熱了,一想到真正的夏天還沒到來,已經陸續看到有人被熱死的新聞就覺得煩躁。

  在辦公室里的大家都在死撐,繃緊了的臉像擰到底的發條隨時都可能迸發。沒有什么比大熱天沒空調更難受的了。尤其是八個人和八台電腦擠放在一個十几平方米的空間里面。沒有人說話,說話只會更熱,沒人抱怨,抱怨只會浪費自己的體力。埋頭干完然后走人是大家難得達成的共識。我一邊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一邊校訂着稿件,可是隨后接到的電話卻讓我無法安靜下來,而是立即請假往紀顏家里趕去。

  電話是李多打來的,話筒里帶着哭腔的她說紀顏忽然暈倒了,而且送到醫院也診治不出什么,只能打着鹽水躺着。現在李多都慌了,只好打電話給我。

  我向來認為中國的西醫是有意無意的騙子,他們喜歡走有自己特色的路子,于是聰明的他們發明了中西醫,或許是變形金剛看多了,天真的認為凡是合體的都是強大優秀的,無奈治病這東西卻不能這么簡單拿的來看,所以當他們遇見診治不了的病就會拿出一堆我們老百姓看不懂的名詞來忽悠我們,小到傷風感冒,大到手朮開刀,以牟利為本,以治不好為宗旨。只是奇怪某些人卻高喊着西醫是世界的醫學,可惜他忘記了但凡是世界的,到了中國都會多少帶着點中國特色,如同銀行一般,收費向國際靠攏,而服務卻要有本土情結。

  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居然見到了另外一個許久沒見的人。

  紀學,紀顏的堂叔,本來就不喜歡走動的他加上在怨崖那次事后失去了一條腿,他本來更不可能來到這里,可是他究竟還是來了,而且來的如此湊巧。

  紀學的臉依舊消瘦,深陷的眼睛卻很有神,他沒有用拐杖,在旁人看來哪里能瞧出他的一條腿是假肢?雖然我知道有一位美國黑人可以一條腿跳街舞,而且很不錯,不過畢竟是少數。

  “我是來救他的。”紀學看了看緊緊閉着眼睛躺在床上的紀顏,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白色的紙包,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東西。打開一看,居然是一些小藥丸,大概指甲蓋一半大小,一個個圓溜溜的,只不過包裹的紙張接觸到藥丸的部分都變成了淡藍色。

  “把這些按每天一粒服下,四天后再把這包藥粉合水吞下就沒事了。”紀學又拿出一包東西交給我,我則遞給了李多,李多擦着眼淚,連忙點着頭,把兩包藥收好。

  我看了看紀顏,既然有李多照顧,我自然沒事了,紀學正想離開,卻被我攔住了。

  “能告訴我那是什么么?”我問到,紀學看了看我。

  “不能。因為你沒必要知道。”他微笑着回答,我如同喝水被嗆到一樣。

  “不過據我所知,那些藥丸的毒性很大吧,否則也不會把白紙變成淡藍色,你交給李多最后一包東西是解毒劑么?”上次和落蕾去拜訪她的外祖父,老人家曾經提及過一些,我也暗自記下了。

  “看來你知道的不少,這樣吧,我們找個地方聊下,或許你作為小四的朋友,我不該隱瞞你,前面的話我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紀學的態度非常爽朗,反到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們兩個來到了醫院外面的一個供人休息的茶座。

  “我討厭呆在醫院,因為不僅僅有濃烈刺鼻的藥味,還有死者和生者糾纏的怨念,或許你感覺不到,但我多呆一秒,都讓我窒息。”紀學走出醫院臉上帶着輕松,他走的如此之快,居然我都跟不上他,我瞟了下他的腿,要不是我上次親眼所見,真無法相信。

  “在告訴你那些藥丸的事情前,我想先說一個關于煉丹的故事。”紀學點了兩碗茉莉花茶,他一邊品茶,一邊說着故事,那些話仿佛帶着茉莉花的清香,在我耳多邊上回蕩開來。

  在我還是幼童的時候,就被我的父親告知,無論以后出現什么情況,我的堂兄——也就是紀顏父親的生命永遠是最重要的,如果他死了,那我就要接着維護他的兒子,這也是分家的使命。

  那時候村子里來了一位江湖郎中,一個赤腳醫生,操着一口濃重的江浙口音,他不住在村子里,也不知道生活在那里,只是經常來村子晃蕩,不過與其他醫生不同的是,這個人卻穿着一身道袍,雖然那藍色的道袍已經被油漬和泥巴弄得污穢不堪,但他絲毫不介意,依舊穿在身上。這個人看上去四十歲上下,精神很好,雖然偏瘦,但是無論如何都挺直着細長的腰杆,兩條眉毛很長也很整齊,直直的朝兩邊太陽穴延伸出去,一雙鷹眼平時總是半閉着,懶懶的,不過睜開的時候卻很有威嚴感,方而狹長的下巴一旦吃飯就一上一下的抖動,他的鼻子左側到嘴唇下面有一道很深的傷痕,導致一說話嘴巴就有些歪,若是情緒激動就歪的厲害,不過那傷痕看上去像是劍痕,他自稱用劍很厲害,尋常人近不得他身邊三尺,殺人只需一劍而已,所以我們叫他一劍道長。村里人開始總是喜歡戲耍他。說他既然用劍厲害,為何臉上還着了這么厲害的一下。道長總是揮了揮大而寬闊的袖子,撇撇嘴巴。

  ‘厲害是厲害,但不是最厲害的。’他總是解釋着,村里人在發生后來的事情之前,包括我,也總是將他看作一個吹牛的閑人,每個地方都需要這種人,如同漢武帝需要東方朔,大家也需要一個可以閑暇時逗逗樂的人,加上雖然大家總是戲弄他,一劍卻總是不以為然,所以村民還是從自己的碗里各家扒拉一口飯下來養着他。

  ‘我會報答各位的!’一劍吃着齋飯,忽然高昂起頭對着大家來了一句,村民們一伙曬笑,把這句和先前他說自己用劍厲害歸到一類去了。可是道長說的很認真,也為村里的小孩醫治些頭疼腦熱,感冒發燒之類的小病。

  終于,有一次村里發生了一件事,一個孩子在山上挖蘑菇的時候誤食了毒蘑菇,這并非一般的毒蘑菇,而且山里的孩子大都認識,顏色花哨的就是有毒的,可唯獨這種,高而寬厚,顏色灰白,現在這種蘑菇叫‘死亡酒杯’就是因為看上去像一個酒杯一樣的形狀。

  孩子很快全身痙攣,意識模糊,臉色也開始泛青,紀家人也略通醫道,可惜那時候我祖父,也就是當時紀家的族長,在實施了針灸后也無能為力,毒性早已經深透血液,縱使華佗再世,扁鵲重生,恐怕也無能為力。

  孩子的父母哭的很傷心,因為這個兒子是他們四代單傳,兩人年紀也蠻大了,此子若就此葬送了,恐怕日后連個持節送終的人都沒了。不過大家又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看着孩子呼吸越來越弱。

  這時候一劍忽然撥開人群,左手緊握,跑了進來。

  大家覺得奇怪。

  ‘我有辦法救活孩子!’道長睜開雙眼,大聲說道。可是眾人并不相信這個平日里向來夸夸其談只知道醫治些尋常小病的人有什么作為,不過父親忽然揚起手,同意讓他試試。紀家在村子里威望很高,所以父親發了話,大家也沒在阻攔,更多的則是好奇的看看一劍到底用什么法子。

  那時候我擁擠在人群里,看的不是很清除,只知道他攤開左手,取出三枚藥丸,以涼水塞入孩子嘴巴里,在讓人捏住孩子鼻子,嘴對嘴將藥丸吹下腹中。

  不消片刻,孩子變蘇醒過來,接着開始嘔吐,孩子父母非常高興,當場跪下來向一劍磕頭,旁邊的村民也大呼驚訝。后來孩子配合父親的針灸放血排毒,慢慢將身上的毒緩解了,可是由于中毒太深,終究還是落下了病根,身體常年虛弱。不過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大幸了。

  這一次事情后,一劍道長在附近十里八鄉就出名了,可是他拒絕見任何人,也不告訴一星半點關于那藥丸的事情,只要是問的急了,逼的緊了,他就跳將起來,雙手高揮,如同孩子一樣,一邊叫着我不知道,一邊赤着腳跑了,大家見他半瘋半癲,也只好作罷。

  不過村里的少年卻對他很是着迷,每天都纏着他,一劍十分喜歡孩子,尤其喜愛我和堂兄兩人,他經常摸索着我們兩個的小腦袋,笑嘻嘻的,他笑起來很有趣,及時那道深的嚇人的傷痕,也變的柔和起來。

  ‘那個是丹藥。’終于,有一天我們三人在一起的時候,一劍說了出來。我和堂弟不是很懂,于是纏着他多說些。

  ‘丹藥是煉出來的,古時候叫黃白之朮,煉丹的人叫做方士,他們認為人只要吃下某些丹藥就可以得道飛仙,最不濟也可以延年益壽。

  煉丹講究理,氣,數。也是大部分道家最求的目標。說多了你們娃娃不懂,我只能說一般將煉丹十日為一周,所謂陽一二三四五,陰六七八九十。五天又按照金木水火土的排列順序進行。

  后晉到晚唐的時候,煉丹大為盛行,最有名的方士楚澤編訂了蘇元明的著作《太清石壁記》,記載了各種丹藥的成份和煉制方法,如九鼎丹法,而且他還未皇帝煉過丹。可是煉丹講究丹緣,煉的人要,食的人也要,我看那個食了蘑菇的孩子還算有些丹緣才敢拿給他吃,否則,沒有丹緣的人,吃了輕則中毒,重則喪命。而沒有丹緣的人去煉丹,煉出來的就是毒藥啊。有些丹藥有劇毒,里面包含了丹砂、云母、玉、代赭石、石、松子、桂,水銀等等。所以我不敢隨意告訴別人這是丹藥,不過我雖然煉不成真正的金丹,但是可以治病去毒的丹藥,我還是可以制作的。’說完,他深深笑了下。

  ‘而且,我現在正在努力煉丹,應該快接近成功了,我的祖上是葛洪,他的子孫眾多,基本在寧海一帶,我屬于前山葛氏。為其長子渤的裔孫一支,不過我這房家道中落,才流落于此,不過只要我可以煉丹成功,一定可以再次光耀門庭,說不定可以重現祖上的輝煌。’那時候我才知道一劍道長的姓葛,那時他的眼睛來散發着很亮的光芒。

  不過我依舊問他身無長物,卻又是如何煉丹的,他神秘地笑了笑,說第二天再帶我們兩個去他藏着丹爐的地方。

  ‘你們兩個很有丹緣,可惜不喜此事,不過既然相見,我一定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們。’他笑了笑,卷起油膩膩的袍子拂塵而去。我和堂兄則回到家中。

  我們帶着非常期待的心情回家去,孩子么,總是對未曾見過的新奇東西抱着很大的好奇,在回村的時候我們遇見了一個村民,他奇怪地詢問我們天色這么晚從哪里來,我老實的告訴他從道長出來,攀談之中,居然一時大意,將明天要去他那里看煉丹的事情說出來了。

  我萬萬沒有想到,隨意的一句,居然害死了好几個人。

  這個家伙當時就很興奮,提出明天要和我們一起去,由于道長交代過不能告訴任何人,我拒絕了,他也沒說什么,只是悻悻地走開了,嘴巴里不干不淨地嘟囔着。

  我認得這個人,那天道長用丹藥救人的時候他也在場,據說他做夢都想發財,雖然找過道長想將丹藥做成藥品出售,但被拒絕了。

  ‘沒有丹緣的人,吃了會死的!’道長一臉嚴肅的但又略帶滑稽地說。那個家伙則不以為然。

  第二天,我和堂弟去了和道長約好的地點,但是根本沒有發現身后有人隨行。

  見到一劍后,他很高興,說昨天晚上煉丹已經略有小成,并且為我和堂弟各准備了一份禮物,我問他是什么,他卻笑而不答。

  他帶着兩個小孩,沿着山路崎嶇的前行,我雖然和堂弟從小也在外面瞎跑,卻不知道這里有條山路。行了几里路左右,居然在山腰處看到了一個山洞,洞口非常寬敞,可是按理這種山洞應該非常涼爽,可是進去的時候卻異常炎熱,甚至有些窒息。

  ‘道長,穿着這么厚的袍子呆在這里你不難受啊?’堂兄問他,道長擦了擦滿頭的汗。

  ‘熱是熱,可是這衣物是祖傳的,脫不得,脫不得!’他只是略微挽起袖子,帶我們走了進去。

  洞內比較昏暗,可是還是有些許亮光,走進一看,居然正中間擺放着一口和成人差不多高的青銅丹爐,它的樣子非常古怪。

  最下面的底座是個扁扁的圓形托槃,上面雕刻了些陽紋圖案,下面由三個支角撐起,有點像冬天里取暖的炭爐,上面則像一口銅鐘,不過鐘鼻子卻是個空心的半圓形,最夸張的是鐘的兩側是兩扇弧度非常大的圓型提手,猶如兩只大耳朵一樣。整個爐子看樣子是有些年頭了,非常陳舊。爐壁居然冒着紅光,仿佛要燒着了一樣。接着不亮的爐火,我看見牆壁上還掛了幅畫像,和一柄劍,下面則擺放了很多零散的東西和器械,似乎是些藥物,因為我進來后就聞見好大一股子雄黃味。

  ‘這里面正在煉丹,煉丹的火候也很重要的,所謂文火一炷香,武火一炷香,交替進行,好要嚴格按照天理之數,稍有差池就前功盡棄了。而且最關鍵的是即便煉好以后也要……’道長仿佛看着自己剛出世的孩子似的眼神望着丹爐,全然沒發現身后慢慢伏近一人,悄無聲息的在他后備刺了一刀,是把匕首,刀鋒進去了一半,剛好刺在右邊脊背上,雖然不致命,不過說話很困難了。

  我和堂兄兩人都嚇呆了,回過神一看,才發現居然正是昨天向我問話的那個人。

  ‘嘿嘿。’他得意地笑了起來,笑聲在洞里回蕩開來。

  ‘你們居然引了惡人來我這里,想謀我的丹藥!’道長捂着胸口皺着眉頭吼道,我則哭着說不是我干的。

  ‘是我跟着他們來的,不過你識相點就趕緊把丹藥交給我,否則我連這兩孩子一并宰了,這荒郊野外,你們三個就是化成白骨,也無人知曉。’說着他居然又摸出一把鐮刀,架在我脖子上,冰冷的刀刃几乎要划破我的皮膚了,這下我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道長不說話了,只是指了指丹爐。

  ‘你拿了也沒有,沒有丹緣的人硬要食丹,只會害了自己,雖然這東西可以延年益壽。’他還沒說完,那人就沖上前一腳踢開道長,用鐮刀將爐頂掀開。

  里面居然倒扣了一只金碗,閃閃發亮,那家伙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得將碗撥弄了出來。

  ‘媽的,原來是鍍金的!’他把碗拿到亮光出看了看,罵了一句。

  ‘那當然,本來是鋼碗,經常接觸黃白之物,自然也鍍上去了。’道長說了一句,便劇烈的咳嗽,我和堂兄跑過去扶起他,他則善意的摸摸我們的頭。

  ‘沒嚇到你們吧?’道長和藹地問。

  進洞的那人把爐子里僅存的三顆丹藥拿了出來,大概和玻璃彈珠一般大小,只是通體閃着紅光,非常好看,艷麗的很,那人用手拖着,拿出一塊手絹將他包裹了起來,后來眼珠子轉了轉,居然吞下了一顆。我看見他接觸過丹藥的手指頭,表面居然起了天藍色的一塊。

  ‘老頭,丹藥我拿走了,至于這兩個孩子就在這里陪你一起走吧,免得寂寞。’他又咧嘴笑了笑,走出了山洞。

  的確,我們根本不認識回去的路,往回走的分叉口極多,在野外一旦迷路,到了夜晚山狼就會出來。

  道長見那人走了,掙扎着爬了起來,從一個隱蔽的角落拿出一包東西,打開后是三包油紙疊得非常整齊巴掌大小的紙包。他將其中一個交給我,另外兩個交給堂兄。

  ‘我第一看見你就知道日后肯定會有大劫,這種病沒法根治,而且會隨着你的血一代代傳給你的子孫后代,不過這丹藥可以暫時緩解一下病痛,記住,一包是丹丸,一包是解丹丸的毒的。’他對堂兄說着,堂兄似懂非懂地點頭。

  ‘你日后會有刀傷,必定折傷一肢,這包藥不是金丹,卻可以去腐生肌,而且對傷口康復很有幫助,帶着吧。’他又回頭對我叮囑了一番。說着,他取下牆壁上的佩劍交給我們。

  ‘每到分叉口,將劍直豎,劍倒向哪里,你們就隨着那個方向下山,祖師爺會保佑你們的。’說着,他慢慢的將身子放下來,在地上槃腿而坐,做了個打坐的姿勢。

  ‘我要說的話說完了,你們趕快下山吧,我也要去了。’說完,他便閉上眼睛,不愛言語,臉龐也忽然變的灰暗起來。

  那時候年級小,根本不知道死為何物,只是拿着劍和那三個紙包匆匆趕下山,果然,每到分叉口都將劍作為導路工具,居然真的順利回到了村子。

  剛回來,就發現村子里的人圍繞在一起,擠進去一看,原來在村口發現了那個家伙的尸體,喉嚨到胃全變成了黑色,就像是熟透了的柿子,軟塌塌的,還爛了好几個洞,臭不可聞,猶如壞死的雞蛋。抬他起來的時候,一下沒扶住頭,喉嚨就斷開了,腦袋一下滾落了下來。

  大家只道是他吃了什么劇毒的東西,可是怎么也想不到是什么。也只好草草安葬。由于道長交代過,任何事情都不要向外人提及,我們也只好把這件事爛在心底。

  后來我們也沒有再找到那個山洞,只好將那柄劍埋了起來,作為劍冢。

  村里人對道長的突然消失非常費解,每當大家吃飯的時候都會聊到,許久沒有看見道長了,飯后消遣又少了一件事情,不過隨着時間的流逝,也漸漸將他忘卻了,唯一讓人記得的,只是他那說起話來非常嚴肅如同舊時候酸腐的老學究一般。

  至于那丹藥,紀顏的父親不以為然,后來他離開了村子去外面游蕩,藥自然交給我保管,我小心翼翼的藏了起來,可是當我接到他病重的消息為時已晚,等我趕去的時候,他已經走了。之后如道長所言,我斷了一條腿,這才記起道長的話,那藥用下后,傷好的很快,雖然斷肢無法再生,卻遠比尋常人要好得多。所以我才帶着藥來這里,我不能再看着紀顏也和他父親一樣了,否則這就是我分家的責任了。”紀學默默地說完,喝下口茶。

  “難道你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么?他和他父親為何會突然間得這種病?”我急切地問,以為可以從中得到答案,不了紀學卻搖搖頭。

  “不知道,我只了解可能和紀氏嫡系長子一族的血有關,你也知道,紀顏的血有驅魔辟邪的能力,可是這能力只限于嫡系,我們這種分家的血是沒有這能力的,可是似乎這東西使用的太多,就會對身體很大的傷害。”他無奈地回答。

  “丹藥可以暫時延緩一下,后面的那包就是解丹毒用的,兩者缺一不可。”紀學站了起來,“好了,我的任務也完成了,等他醒了記得告訴他回去看看,那里的人都很想念他。”說完,紀學便轉身離去了。

  我忽然想起黎正走之前的叮囑紀顏少用血劍,或許也是這個意思吧。時候不早,我決定先去醫院看看紀顏,然后回報社繼續工作了。(丹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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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2:46:09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十五夜 回唐

  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告別了學校的伙伴,快樂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是平時熟悉的街道忽然變的冷清了,她低着頭,快走了几步,希望早些到家。家里學校很近,沒有几條街,所以女孩經常一個人回家。

  “小朋友,你喜歡紙鶴么?”女孩抬起頭,眼前站着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由于背對着太陽,她看的不是太清楚,只是看見他滿頭漂亮的銀發在陽光下閃爍的耀眼光芒。

  “喜歡。”女孩奶聲奶氣地回答。

  “那,這個給你吧。”年輕的男人微笑着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紙鶴遞給女孩,女孩高興的接過去了。不過當她要抬起頭說謝謝的時候,那男人又不見了,地上卻留下兩種足跡。

  一個是人的,一個卻像是某種貓科動物的。女孩好奇的撥弄着紙鶴,繼續往家走去。

  几小時后,女孩的父母卻打着手電到處哭喊着尋找自己的女兒。

  今天是周五,最近經常出現六七歲左右的孩子無故失蹤的事件,仿佛被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的線索,開始認為是人口販子,可是數量如此之大,根本沒這個可能,各家各戶的家長都惶恐不安,小學已經沒人敢去了,可是即便把孩子關在家里,也會莫名其妙的失蹤,只要一下沒注意就不見了,多少父母心膽皆碎,整個城市几乎籠罩着一種說不出的悲傷氛圍里,到處都能看見四處尋找孩子的年輕夫妻,哭喊着,現在都是獨生子女,孩子對父母來說比生命還要重要。

  “你怎么看?”紀顏用手指按了按鼻梁,他已經很多天沒好好休息了,可是這事情也太過于奇怪。

  “不知道,總不至于像西游記里的一樣,一夜之間所有的孩子都被孫悟空卷走了吧。”我苦笑道,的確,這事情發生的過于突然,不只是報社,所有人的生活工作規律都被打亂了,其中最忙的當然是警察。

  “看樣子,不像是普通人能干的了的,下午二叔會過來,我希望和他一起查查,能有些新的發現。”紀顏將頭仰了仰,靠在沙發里。

  門外響起了一陣電鈴聲,我暗想難道這么快就到了?走過去打開門,卻發現門外站着的是一個讓我驚訝的人。

  許久不見的黎正,而且他已經不是小孩子的模樣了,恢復了自己真正的身體,依舊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裝,帶着墨鏡。而且旁邊還有一只身軀龐大的老虎。

  “坐在這里等我。”黎正微笑着,朝老虎頭上拍了拍,那老虎溫順的坐了下來,猶如一只大貓一樣。

  “紀顏在么?我想找他談談。”他說着,朝門里走了進來,我沒去攔阻他,只是奇怪他帶着一只老虎這樣走過來沒發生騷動么?

  “你能看見它并不奇怪啊,因為你的眼睛里不是也有一只么?”黎正走過我身邊,似乎看出我的想法一樣,笑着解釋道。

  “好久不見。”紀顏從沙發起來,并沒有太大的驚訝,而是雙手插在褲子口袋里,盯着黎正。

  “不算久,我來是想告訴你,希望不要插手關于最近小孩失蹤的事,本來我不想見你,但我也很想知道她的消息,所以順便告訴你一聲,免得說我沒有提前通知你。”黎正站在房子中央,沉着聲音說着。

  原來這事情是他干的,可是他要那么多孩子干什么。

  “這不可能,你知道我一向好管閑事。”紀顏聳聳肩,搖了搖頭。

  “為什么你總是如此,其實有一件事我早就想說了,難道你不覺得么?任何事情只要你插手,總是鬧得無法收拾的局面,與其說哪里有死亡和鮮血哪里就有你,還不如說根本就是你帶來的,你才是真正的不詳者。”黎正忽然情緒激動的高喊起來,與他平時的冷靜地近乎冷酷的個性十分不符。紀顏也有些不知所措。

  “你應該知道,我們兩個人都背負家族的命運,都是背負不詳命運的人,返魂香與其說是寶物,倒不如說是能引起災難的禍由,作為它的看護者,我們已經變的和普通人不一樣了,我聽說,你的祖父,父親甚至你的高祖們都不長壽,或死于非命,難道你還沒有覺悟過來么?”黎正繼續說道。我吃驚的在一旁聽着,想想前些日子紀學告訴我的關于煉丹的事情,看來的確有些道理。

  “而我,在和你們一起的日子里居然也覺得十分快樂,但是我也很迷茫,本來我應該憎恨的,憎恨將我一族滅殺的皇帝,憎恨我的父親,憎恨這一切,可是我卻慢慢的心安理得接受這個世界了,所以,與其說是他來找我,倒不如說是我主動去跟隨他,那個人的理想只能用偉大來形容,如果可以成功,就可以消除我內心的憎恨,所以,我才來告訴你,不要插手,我之所以這樣做,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否則,我會毫不猶豫的將你抹去,一點也不會剩下。”

  紀顏的表情很奇怪,他忽然變的有些呆滯。

  “你說我,我才是災難的締造者?是我給那些不幸的人帶來了死亡?如果不是我去多管閑事,或許本來不會有那么多人死去?聽上去,似乎有些道理。”紀顏整個人重新栽倒在沙發上,臉色慘白。

  “要說的我說完了,至于你,最好還是帶着李多離開這里,或許可以活的更長一些,記住,我們背負的噩運是無法消除的,因為那源頭正是我們要守護的東西。”說完,黎正走了出去,蹲在外面的老虎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低吼了一句,黎正撫摸了下它腦袋,坐了上去。我見他要走,立即追了出去。

  “你到底把孩子藏到哪里去了?”我問他。

  黎明正望着笑了下,“藏起樹葉最好的地方就是森林。”說完老虎背着黎正,漸漸遠去了。

  我回望紀顏,他喃喃自語地坐在沙發上。

  “或許,我真的是不祥之人,我就是竜。”他抱着腦袋,將身體蜷縮起來。我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紀顏,再我印象中無論遇見再困那危險的事情他也能處變不驚,甚至還能微笑應付。

  但是外表堅強的人或許也有不為人知最脆弱的一面,就像是看似堅固的圍牆,或許里面卻有着一條條裂縫。

  我知道這時候只能讓他一個人安靜一下,或許有些事情外人是幫不了的,只能靠自己走出來。

  出去的時候我給李多打了個電話,希望她能陪陪紀顏,開導一下。

  可是,我始終不明白,那個騎鶴的人和黎正需要這么多孩子做什么。

  下午,李多打電話告訴我,紀學也來了,我匆匆處理完手上的事情趕了過去,正好落蕾有空,她也想去見見李多和紀顏。

  在過去的路上,我忽然感覺頭上有東西飛過,抬頭看去,似乎是架飛機,但太高了看不清楚,不過有鏡妖的幫助,我的視力可以超過正常人。

  當我終于看見的時候忍不住驚訝地喊了一聲,原來我看見的宛如神話故事中的一樣,一只很大的紙鶴,提着一個六七歲大的孩子在飛行,就像所謂的仙鶴送子一樣。

  原來他們是靠着紙鶴來綁架這些孩子,無奈我根本無法跟上,只好暫時先去紀顏那里。

  到的時候,紀學居然在訓斥紀顏,李多則在一旁非常着急地看着。

  “你是紀家的嫡傳長子,居然就為了別人說几句變的這樣?對,紀家宗家的人總是不得善終,大哥,父親都是如此,或許反而像我這樣無關緊要的人卻活的這么長。”紀學滿是自嘲地說着。我們都不敢說話,平時紀學對這位侄子非常客氣的,甚至有些尊卑之分,今天卻一反常態。

  “可是,黎正的確說的對,似乎我走到那里,災難和死亡就伴隨而至,或許我從這個世界消失掉,就清淨了。”紀顏依舊低着頭,“我以前天真的以為,自己和父親一樣到處旅行着,去整理和探究那些神秘的事情,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我就和他一樣了,但其實根本不是,我一直懼怕着,懼怕着自己的命運,懼怕死亡,懼怕離開大家。”紀顏的聲音越來越低沉了,我很難繼續聽清楚,我想過去勸勸他,卻被落蕾拉住了,她對我擺擺手。

  “你父親曾經也和你一樣,他也問過我,但是沒有得到答案,于是他去問你的祖父,你的祖父告訴他,沒有任何人會帶來災難,那些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們可以努力去改變它,或許會很難,甚至大多數人都會失敗,你的祖父,你的父親都沒有逃脫掉,但他們走的時候都是沒有遺憾的,因為他們努力過,他們戰勝了恐懼,我希望你也能真正勇敢起來,或許,我們家族的命運真的可以由你的手扭轉過來。”紀學的聲音帶着略微的哭聲,但他很快又消除掉了。

  “話我說到這里,至于你如何去想就是自己的事情了,有些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村口的那塊刻着梵字的石碑裂開了,其實,我們家族搬到那個村子不是偶然的,那塊碑正是為了鎮壓返魂香內九尾狐的意志而立的,立碑者也就是從印度追擊九尾狐的僧人,他活了好几百歲,但最后還是死在了那個村子,臨死前,他叮囑我們將他坐化的地方用泥土混合他的身體做成石碑,或者說石棺,這樣我們所看護的返魂香才不會出事,而現在那碑裂開了,就如同日本的那塊殺生石一樣,裂開的石器已經無法鎮住那家伙的意志了,你是宗家的長子,有義務去阻止這件事,一定要找到黎正,和那個持有返魂香的人,你最好快點想清楚,如果你懼怕承擔這份責任,可以離開,放棄你的姓氏,去做一個普通人吧。”說完,紀學沉默下來,坐在沙發上抽着悶煙。場面十分安靜,我有些不適,于是把剛才看見的事說了出來。

  “紙鶴?原來綁走那些小孩的是紙鶴。”紀學掐滅了煙。

  “可是我們并不知道紙鶴會飛向哪里。”落蕾說。

  “既然是紙鶴,當然要靠風才能飛行,而且還帶着小孩,按照今天的風向尋找,一定會找到一些痕跡。”紀學說,不過即便知道了大概的方向,恐怕要尋找到那個騎鶴者也不容易。

  “一起去吧,自己的命運應該掌握在自己手里,何況,我希望能把黎正也解脫出來。”紀顏終于站了起來,我很高興他又恢復了以往的堅決。李多則狐疑地問我們黎正是誰,結果被大家敷衍過去了。

  紀學沒有說什么,只是拍了拍紀顏的肩膀。

  一共五人,大家分開按照風向去尋找一些線索。可是那個方向大都是城市鬧區,怎么可能藏的了几百上千個孩子,更何況這些孩子離開家這么久肯定會大叫起來。

  忙活了一天,我們也沒有找到,大家沮喪地回到我最先前看到紙鶴的地方。

  “他是如何把這么多孩子藏起來的?”紀顏單手托着下巴。

  “而且這里明明都是城市中心市區,黎正也該挑一些人跡罕至的地方啊。”我說到。

  “藏起樹葉最好的地方就是森林。”我想起黎正的話,不禁喃喃自語起來。紀顏忽然響起了什么。

  “這附近有學校么?那種比較大型的。”紀顏問我,我想了想,的確里不遠處有所全封閉式高中,現在高考結束,學校冷清多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孩子就在那學校里?這怎么可能?光是讓那些小家伙不跑不哭都很苦難了。”我反對說。

  “沒關系,去那里看看就是了。”的確,在這里站着也不是辦法,一行人朝那學校走去。

  學校大門緊閉着,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坐在傳達室里,朝里面望去,壓根沒有什么孩子,死寂死寂的,全然沒有平日里的熱鬧和生氣。

  “這里沒學生了,都放假玩去了。”一位剃着光頭披着衣服的老頭陰沉着臉,搖着蒲扇走了出來。他聲音異常沉悶,仿佛隔着層口罩在說話。

  “最近沒有人出入么?”我笑着問他,誰知道他很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我們快走。紀顏則看着他的腳。

  “你的下巴掉了。”紀顏笑着說。

  “沒有啊。”老頭很差異地摸摸自己的下巴。

  “現在掉了啊。”紀顏猛地沖過去,朝老頭的臉部砸過去一拳,力氣之大,几乎把他打飛了,老頭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們非常驚訝,一向溫文爾雅的紀顏會出手如此唐突。可是等那老頭抬起頭來,他的下巴猶如掰斷的蓮藕,除了少許連接的肉絲,倒真的是掉下來了。

  “你怎么識破我的。”沒了下巴,他每次張嘴發出的聲音都異常的怪異,而且他几乎沒有什么血流出來,僅有的那些,也粘稠的很。

  “你的腳,腫大的連拖鞋也穿不下了,還有你的眼睛,下次伴活人,記得戴上眼鏡,你瞳孔都快趕上貓了,而且最關鍵的是,你是靠振動胃部粘膜來發出聲音,太笨了!”紀顏再次跨前一步,將那家伙又一次重重打飛。

  “你們先進去。”紀學將我們趕進校園。這個老頭沒有再次爬了起來。從他的腹部鑽出一條類似蟲子的蠕動物體,我想,那應該是控尸蟲吧。紀學剛要過去抓住,蟲子卻一下不見了,速度非常快。

  “別管它,先找到那些孩子要緊。”紀學對着前面的我們喊了下。整個校園非常地安靜,我跑向了學生的宿舍大樓,以前在這里釆訪過,所以對地形大致有些了解。

  不過宿舍里空無一人,于是我們跑回教室。

  果然,這些孩子全部整齊的坐在教室里,就像平時上課一樣。

  但那情景,實在安靜的讓人發冷,即便在炎熱的酷夏時節。

  所有的孩子,都用同一個坐姿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臉上帶着雕塑般機械的笑容,仿佛他們的眼睛根本沒有外來者。

  “看樣子,他們都被洗腦了,或者被催眠了。”紀顏在一個孩子面前看了看。

  “那怎么辦?”落蕾着急地問,她平時最喜歡孩子。

  “我沒有辦法,如果沒有關鍵字,這些孩子一輩子都醒不過來。”紀顏咬着嘴唇說。

  “催眠曆史悠久,早在三千多年前古埃及的女巫就在祭祀活動中使用過了,后來才經過后人不斷完善成為一門科學。大多數人格很強精神頑強的人都適合使用催眠朮,像丘吉爾,愛迪生他們經常通過自我催眠來提高自己的信心和能力,老虎伍玆也從十三歲開始就有專屬的催眠教練,告訴自己是最強的。”李多飛快地說,我們看了她一下。她吐了吐舌頭。

  “都是選修課學的。”她笑着說。

  “你說的沒錯,催眠朮中國古代稱為‘祝由朮’,但是越是高級的催眠朮,施朮者所需要的精神控制力就越強,而且,像這種集體催眠,恐怕不是普通人能干得了的,如果不盡快接觸,這些孩子的腦部會留下后遺症的,可是要強行是他們回到現實,恐怕會傷到他們。”紀顏為難地說。

  大家都在看着孩子,沒有留意到門外走進來的人。

  “真難為你們找到這里了,沒錯,給這些孩子催眠的就是那位大人。”原來正是黎正。

  他和我在老屋第一次見到的感覺一樣,冷的如同一塊冰。

  銀色的頭發,白色的西裝,以及墨鏡,不同的是身邊還有一只老虎。

  “看來你已經走出了自己的陰影了。”黎正看着紀顏,笑着說了句。紀顏沒有搭理他。

  “我知道,你們一定很討厭我,可是如果允許我把我和那位大人的想法告訴你們,恐怕大家還反到會支持我這樣做了。”黎正摘下眼鏡,緩緩說來。

  沒有人反對,算是默認了。

  “一切的一切都源自返魂香,你們也知道,被東渡大唐的鑒真和尚帶去日本的那塊造成了日本國家的崩潰,皇太子早良親王的被殺,使得整個京都陷入恐慌,最終拉開了平安時代的序幕。一百七十多年后,日本又出現了一個少年時代就精通靈力的陰陽師安倍晴明,他的出身,家世,以及神奇的力量來源都是謎團,傳說他有着洞悉人心的本領,并且操縱着眾多強大的式神。”

  “可是這和返魂香有什么關系?”我忍不住問到。

  “聽上去的確沒有,或許無瞳那件事中,你們對他的身份也有所懷疑和察覺吧,其實他正是被封印在里面的安倍晴明,不,或者說他正是那被冤殺的早良親王皇太子,但是,如果追查起他的真正身份,卻應該是唐朝最偉大皇帝的兒子!”黎正高聲說到,我們全都聽糊塗了。

  “記得么,我說過黎氏一族由于窺伺返魂香的力量而被太宗誅殺滅門,你們紀家也被貶到荒原之地看守返魂香,其實,這件事真正牽扯到的,確是諸位王子對皇位的權利斗爭,黎氏一族几百條人命不過是替罪羔羊罷了。

  那位承載着兩代帝王之血的年輕皇子,怎么可能安心皇位被自己無能的大哥所繼承。他希望通過獲得返魂香的力量,可是皇帝看出了他的用心,把返魂香交給紀家保管,雖然一千多年后在戰亂中那一塊被輾轉流落到了美國,后來又被那位工程師幸運的帶了回來,當然,這是后話。

  太宗并不知道,返魂香有三塊,當玄奘從西域帶回第二塊返魂香的時候,那時候太宗年事已高,晉王李治也早被立為太子,這位皇子郁郁寡歡,將所有的精力投入到研究這塊帶來的返魂香上。太宗以前雖然有過立他為太子的想法,卻被長孫無忌拒絕,太宗考慮到關內豪強的利益,只好作罷。

  太宗去世四年后,這位被太宗譽為最為像他的皇子,被長孫無忌以卷入房遺愛、高陽公主謀反案中,其實是殺之以絕后患,故當時有‘以絕眾望,海內冤之’的評語,而他在臨刑前,也憤怒的喊出了:‘社稷有靈,無忌且族滅!’的詛咒,果然,可笑的長孫無忌被武后所殺,他最終還是死在了辛苦扶上皇位的親外甥手中,高宗皇帝連他臨死前想見一面的要求都被駁回了。

  但是無忌的死不是整個事情的終結,被冤殺的皇子靈魂孤獨在荒世飄蕩着,結果被殘留在返魂香的九尾的意識捕捉了,我說過,他們達成了交易,九尾給了他新的身份,不過可惜,即便在日本,他也沒有圓自己成為皇帝的夢。

  至于以后,他成為了陰陽師,雖然希望靠着普渡眾人獲得的威望成為帝王,但無奈時運不佳,他只好以假斃之法,將自己整個封印在返魂香里,等待着時機的到來。”黎正一邊說,一邊往外走着。我們跟了出去,最后,他來到了學校操場——一個大型的圓形瓷磚鋪墊的地方。

  “你的意思說,難道那個騎鶴者就是他?”紀學驚恐地說。

  “沒錯,我就是太宗皇帝的第四子,吳王李恪!”頭頂響過一個聲音。我抬頭一看,一只巨大的紙鶴浮在半空之中。

  上面站着的,就是上次見過的相貌英俊的年輕人。昂着頭,猶如俯視螻蟻一般看着我們,眼神里充滿了不屑和驕傲。

  “我在返魂香里呆了一年多年,并不是睡眠,而是在觀察和學習,現在機會終于來了,我要清洗這個世界,這個充滿了貪婪,嫉妒,骯臟,人心淪喪的國家,我要把它回復到盛唐的時代!那才是真正的中華帝國,那才是讓所有人對中國膜拜和臣服的國家!”他說的很激動。

  “笑話,憑你能辦到?”紀顏冷笑道。

  “你太愚蠢了,作為返魂香千百年來的看護者,你們根本不明白它真正的力量何止是醫治傷病,讓死人復活這么簡單,你想想,否則的話,九尾狐會為它不遠萬里,橫跨三個國家來追尋么?返魂香可以使死者復活不是因為它是藥物,而是因為它有可以是時間倒轉的能力,讓本來死去的東西恢復到還有生命的時候。”李恪從袖子里掏出一樣東西,黑色華彩籠罩了整個操場。

  那是返魂香,而且三塊已經融合在一起了,比以前更漂亮也更大。

  “我不想多說,要么,你們把那個女孩交給我,我答應放你們活着回去,否則,”李恪轉過身,對黎正喊到:“十五分鐘,把那女孩帶過來。”說完,他拂袖而去,紙鶴飛上了半空。

  黎正神情冷漠地望着我們。

  “你真的甘心做走狗么?”紀顏吼道。

  “不是走狗,是戰友,我需要他為我達成理想,創造一個新的世界。”黎正一邊從懷中掏出釘子,一邊慢慢逼近過來。他的聲音依舊沒有太大起伏,如同機器人一樣。而那只老虎也同時從另外一個方向朝紀顏撲來。

  “你們要殺光這世界的所有人?”紀顏躲開老虎,朝另外一邊跑去,黎正也追了過去,原來他想引開黎正。

  “不,我們辦不到,到有其他的方法改變,你還是老實呆着,把李多交給我吧。”黎正手里的釘子不見。接着紀顏的腳下多了几顆。

  “沒有射中呢。”紀顏站在原地看了看釘子,嘲笑道,黎正沒有說話,我卻發現那釘子忽然變化了。

  仿佛是蠟做的一般,居然融化了,鑽進了地里,緊接着,從地面伸出几根細長的觸手,拽住了紀顏腳踝。

  “我告訴你,控尸蟲就像橡皮泥,可以模仿任何物體的,你給我好好呆着吧。”黎正掉頭朝我們撲來!

  紀學閃身擋在李多面前,迅速的拔出血劍朝黎正刺去。

  “太弱了,老頭!”黎正只是用手輕輕一推,紀學整個人如同被彈簧彈了出去一樣被撞飛到一邊。

  “這身體是他為我特制的,你們還是不要反抗的好。”黎正依然站在了我和李多中間,速度几乎超過了我的眼睛。

  “還有十分鐘,看來我高估這些家伙了。”李恪微笑了一下,返魂像就如同失重一樣,漂浮在他旁邊。

  “把女孩帶過來,我好召出九尾,履行你們黎家和九尾的契約啊。”李恪高傲的呼喊黎正,猶如叫喚下人一樣,黎正低着頭,滿是謙恭地答應了,將李多拉了過去,李多奮力的反抗着,無奈一點用也沒有。

  “你走的時候叮囑我什么?不是要好好照顧她么?你還算是她親哥哥么?”紀顏無法動彈,高聲質問說。黎正停了一下,轉頭看了看紀顏,隨即又往前走。

  我和落蕾無奈地看着,這才發現原來平常人是如此弱小。李恪將左手攤開對着李多的臉,右手點向她的十三個耳環,李多宛如被催眠了一樣,眼神呆滯,站立在原地不動。

  “來吧,你在這黎氏一族的血液里沉睡了一千多年,是該覺醒的時候了!”說完,李多的耳朵再次發出多目的亮光,一道,兩道,十三道光芒逐漸完全釋放出來。

  “我們完了。”紀學無奈的趴在地上,絕望地說。

  “不,紀學,你錯了,這只是新世界的開始,真正的大唐王朝又會再次回來,要讓四方夷族們明白,我們才是天朝子民!”李恪高聲笑道,返魂香黑色的光芒大盛,整個操場都被蓋住了。

  我居然看見了。

  我看見李多的身體逐漸漂浮起來,接着她的身體仿佛着了火一樣燃燒起來,衣服很快燒盡,她的身體里逐漸鑽出一只野獸的形態,一只巨大的帶着火焰的狐狸,它是如此美麗,足足有六米多高,龐大的身軀很快把操場塞滿了,不過我卻全然感覺不到熱,原來那所謂燃燒的身體是它那金色的皮毛,隨風舞動,猶如跳舞的火焰,煞是好看。紙虎不安份地朝着九威大吼起來,九尾只是朝它瞟了一眼,后者全身就開始燃燒起來,頃刻間化為烏有。

  “我看到了一只狐狸?”落蕾不可思議地問我,原來九尾已經完全實體化了,連她也可以看見。

  這就是几千年來深化時代起就最令人畏懼的妖怪么?或許那氣勢連神也不惶多讓。

  九尾如同造物主一樣看着微小的我們,朝天高吼了一句,几乎震壞了我的耳膜,接着,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它閉着一只眼睛,只用另外一只黑紫色的半透明的眼球盯着李恪,不,倒不如說是盯着那返魂香。

  “帶我,帶我回大唐吧!”李恪笑了笑,紙鶴高飛起來,一直停到九尾的耳朵旁邊。

  黎正也驚呆了,只是望着九尾,說不出話來,在場的人都在這無比美麗而強大的生物面前自慚形愧。

  李多似乎虛脫了一樣,暈倒在地上,落蕾馬上走過去,脫下自己的外套為她披上。紀學已經站了起來,砍斷了紀顏腳下的束縛,控尸蟲很快回到黎正那里去了。

  紀顏連忙跑過去抱着李多,還好,只是體力透支,臉色略顯蒼白,沒有什么大礙。

  “現在該怎么辦?另外那些孩子李恪抓他們到底為什么?”我問抱着李多的紀顏。

  “帶我回去,讓我愚蠢的父親和無能的兄弟們知道,我才是真正擁有皇室高貴血統的男人,我要我的母親和我享受到應有的尊重和禮遇!我要把失去的東西都拿回來!”李恪對着九尾高聲喊道,后者則似乎耳朵聾了一般,只是抖了抖腦袋,依舊睜着一直眼睛望着李恪。

  “我,拒絕。”九尾居然開口說話了!聲音仿佛從地底傳來的一般,渾厚而帶着磁性,又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發出的低吟。

  “是想要這個么?”李恪笑了笑,指着返魂香。九尾瞇起眼睛看了看,可是沒有說話。

  “沒人可以威脅我,這,本來就是屬于我的。”九尾又說。

  “我沒打算威脅你,只是交易,我希望你用你的能力將我和這些孩子送回到一千三百年前去。”李恪笑着指了指那些裝滿孩子的教室。

  九尾沉吟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先干掉這些雜魚吧,否則沒有資格和我談所謂的交易。”說完,九尾將身體放下來,蜷縮到一團,巨大的火紅尾巴把自己的身體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個腦袋,似笑非笑的瞇起眼睛望着我們,猶如在欣賞一幕即將開演的戲劇。

  李恪的臉陰沉了下來,他對着黎正說:“全部殺掉,包括你妹妹,她已經沒有價值了。”

  黎正愣了愣,接着點頭,“好的。”說完,脫下西裝和墨鏡,朝我們走過來。

  “你瘋了。”紀顏想要拔出血劍,卻發現他已經沒有這個能力了。他吃驚地望着我們。

  “看來上次的丹藥雖然救了你的命,卻也改變了你的體質和血液,你無法使用血劍了。”紀學咳嗽了一下,將身體擋在紀顏前面。

  “你來么?老鬼。”黎正不屑地所。

  “總要試試吧。”紀學笑了笑。

  “二叔!”紀顏想要拉住他,紀學則撥開了紀顏的手,帶着慈祥和微笑地神情望着紀顏。

  “你父親的死,我很難過,也是我一直自責的,不過當我看見你完全長大成人了,我覺得自己的使命也完成了,沒有辜負族人的委托,我們分家本身就是為了你們宗家而生,而你們又是為了守護返魂香而生。一千多年的命運糾纏希望划上句號吧,我不想看到你也重蹈祖先的覆轍,好好看着吧,看看叔叔最后能為你做的一些微薄之事。”紀學脫去上衣,朝黎正走去。

  紀顏和我們呆在原地,只能看着紀學走過去。

  黎正的身體里漸漸朝外浮現出了凸起物,那東西戳破了皮膚伸了出來,仔細一看,居然是釘子!

  “你已經和控尸蟲結合為一了?這身體其實就是控尸蟲?”紀學驚訝地說。

  黎正沒有回答,只是稍一用力,全部的釘子猶如散彈一樣朝紀學射去。

  可是紀學沒有退讓,迎着釘子沖了過去。

  在紀顏呼喊中,紀學的全身扎滿了釘子,可是同時他也沖到了黎正的面前。

  “還真有不怕死的。”李恪站在高處冷笑道。

  几乎是同時,紀學抽出了血劍,削去了黎正的左手,不過黎正沒有絲毫的痛感,仿佛不是他的手臂一樣。被削去的部分在控制慢慢變色,然后如泥土一樣干裂開來,一些碎片也飄落到了李恪的身邊。

  紀學最終倒了下來,倒在了黎正面前。

  紀顏大聲呼喊着叔叔,跑了過去,我也走過去,可是紀學已經倒在地上,緊閉着雙眼。黎正冷漠地望着我們。

  “我會殺了你。”紀顏放下紀學的身體,站在黎正面前,黎正沒有理會自己的斷臂,也沒有理會黎正,而是望着依舊躺在落蕾懷里的李多。

  “如果要殺我,等等也不急。”黎正將剩下的那只手插進了自己的銀發,接着仰頭高聲笑了笑,然后拍了拍紀顏肩膀。我和紀顏則奇怪地望着他。

  “黎正,你在干什么?”李恪奇怪地質問着。我看見漂浮在他身邊的起先斷臂的碎片居然自己活動起來,接着結合在一起,成了一條細繩,套在了返魂香之上。

  “我說過,控尸蟲可以依照我的意願變成任何形態,回來吧。”黎正的斷臂慢慢的長了出來,原先被砍斷的部分就像被磁鐵吸引一樣,逐漸回來了,包括系着返魂香的部分。而紀學身上的釘子也軟了下來,全部回到黎正身體上,紀學一點傷也沒有,好好的爬了起來,只是略有驚訝。

  “剛才似乎昏過去了。”紀學望望自己的身體,紀顏又驚又喜。

  李恪面無表情地望着下面的人。

  “不要忘記了,我還有九尾狐。”李恪冷笑道。

  “哦?似乎我剛才聽見,有返魂香的人才有資格和九尾對話吧?”黎正的手完全復原了,手里拿着那塊真正的完全的返魂香。而且把他交還給紀顏。

  “原來是裝的。”紀顏笑了笑。

  “不全是,有時候,真的很想殺死你。甚至在剛剛的几秒鐘前,不過,我不是他的對手,必須要動點腦子,”黎正笑了笑,隨即又說道,“而且為了妹妹,我不會這么做的。”

  “你們似乎高興太早了。”李恪的紙鶴終于飛了下來,高高在上的皇子又和我們同一地位說話了。

  “看看你的手臂吧,黎正。”李恪指着黎正復原的手,“當你用殘骸將返魂香卷過去的時候,我已經把那把紙刀連帶送過去了。”

  黎正抬起手,果然,一把白色的紙刀從肌肉里刺穿出來,直接插在心臟部位,黎正哼都沒哼一身,倒了下來。

  “我根本不在乎返魂香被你們拿走,因為只要殺光你,這個自然是我的。可惜,黎正,我本來想給你個機會,但你錯過了,不要怪我,你們黎家人本就是皇奴,就像你的祖先,不好好盡忠職守,造次的下場就是如此。”李恪高傲地說。

  “哥。”我聽見身后傳來了李多的聲音,原來她醒了,而且似乎以前的記憶也恢復了。她流着淚抱着黎正的身體,后者的呼吸已經很微弱了,但他還是笑着伸出手撫摸着李多的臉。

  “很感人啊,臨死可以聽到妹妹的呼喚就夠了吧,不像我,我的兄弟姐妹整天都想着如何排擠我,殺死我,提防我。”李恪的話忽然透着一股悲涼。

  “你們凡人的事情太麻煩了。”九尾站了起來,咧了咧嘴,露出了整排的獠牙。“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李恪皺了皺眉頭。

  “你們應該知道,我另外的身份安倍晴明擁有控制所有妖怪的能力,既然這樣,不要怪我了。”李恪高抬起頭,雙手合十與胸間,他的眼睛里已經看不到瞳孔,朝外散發着黑色的暗光,嘴巴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和妖怪訂立契約的人會共享妖怪的力量和生命,黎正,如果你的控尸蟲消失了,你也就消失了,雖然你的身體不會被殺死,但你的本源被滅,你也無從依靠了!”李恪大喊道。

  我的眼睛開始劇烈的疼痛,仿佛有什么要跳出來一樣,我痛的大叫一聲,接着鏡妖從我眼睛里跳了出來。

  它的狀態很不好,仿佛快死了一樣,而我也發現,自己的一只眼睛也失明了。

  “歐陽,你沒事吧?”落蕾扶住我,我搖搖頭,只是捂住眼睛。

  “原來你的眼睛里也有啊,那小家伙死去的話,你的眼睛也要永遠瞎掉了!”李恪繼續笑道。我用剩下的眼睛看了看紀顏他們,黎正几乎接近死亡的邊緣了,他的身體猶如干枯的樹枝,開始枯萎開裂,紀學的面色通紅,只有紀顏和李多沒有大礙,而落蕾也無事。

  “全都死吧。”李恪眼睛里的亮光更加強烈了。

  李多站了起來。

  “紀顏哥哥,把你的匕首給我。”她走到紀顏身邊,紀顏遲疑了下,把匕首給她。

  “你的血劍,需要擁有靈力的血吧。”李多緩步走到紀顏面前,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黎正。紀顏奇怪地將匕首遞給她,李多帶着欣賞的眼神把玩着匕首。

  “幫我照顧哥哥,他真的很可憐。”說完,李多對我們最后微笑了一下,紀顏似乎覺察了什么。

  無奈太晚了,李多已經把匕首插進了身體里,鮮血噴灑而出,落蕾哭着跑過去扶住掙扎着站立的她。

  “拔,拔出來,別讓哥哥和大家就這樣死去。”李多蒼白的嘴唇扇動了几下,艱難地說出几個字來。

  紀顏顫抖的握住完全沒入身體的匕首,終于閉上眼睛,將匕首拔了出來。隨之而來的是李多昏死了過去。

  “居然用心愛人的鮮血鑄劍,這是你們紀家的傳統么?如同你的父親一樣?哈哈哈哈!”李恪笑道。

  紀顏愣了愣,但手中的血劍似乎與以前不同,更紅,更亮了。

  “來啊,看看你的血劍是否可以刺穿我的身體,看看是我死的快還是你們死得快!”李恪全身籠罩着白色的光芒,將身體遮掩住了。紀顏拿着劍沖了過去,對主李恪的身體刺下去。

  我期待這一劍可以刺穿李恪的身體,那一刻仿佛時間也停止了。

  但是一陣強光后,李恪的身體的確被刺穿了。

  但刺穿他身體的并非是紀顏的劍,那血劍依然消退,冒出縷縷血色霧氣,圍繞在兩人身邊。

  紀顏和李恪都很驚訝,因為刺穿李恪身體的,居然是九尾的長而鋒利的爪子。

  “真夠無聊的,還是讓我快點解決吧。”九尾拔出了爪子,李恪的身體開始朝外噴灑鮮血。他似有不服地望着九尾。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不是我把你召喚出來的么?不是我讓你擺脫了一千多年的束縛么?你和我的約定呢?交易呢?”李恪絕望地大吼。

  “別激動,首先告訴你,如果我要出來,沒有人可以阻攔,我也不需要任何幫助,至于我和你的約定或是什么交易,你應該清楚,我不是賜予了你兩次生命么?該知足了,而且我只是按照自己的隨意而來得想法做事,什么時候我想出現自然會出現,就如同剛才,或許只是一剎那,也學我消滅的是紀顏而不是你,總之我也不知道下一秒我會做什么,要怪,就怪你的命運吧,李恪,命運你是無法改變的。早在你死的那時候,所有的東西都是無法改變的。”九尾走到黎正面前,返魂香飄了起來,一直到它的眼窩邊。

  九尾狐睜開了一直閉上的那只眼睛。

  那是個空洞洞的眼窩,原來,這塊東西居然這個正是它的眼球。

  “返魂香不是那為印度高僧火化而來的寶物么?”紀顏驚訝地問。

  “可笑,那不過是我為了報答他而寄放,但人類的貪婪居然想據為己有,那家伙用法器將我的眼球分成了三塊,而且吞服了下去,所以我不過是在要回自己的東西罷了。”九尾眨了眨眼睛,似乎在適應着。

  “好了,結束了,我該走了,你們的事情我不想在搭理了,總之,我拿到了我要的東西,當然,這几千年的追尋之路有你們低微的人類作伴讓我倒多了一些趣味,或許,我還會來找你們。”九尾睜着眼睛,微笑着在環繞的紅色霧氣中慢慢消失,就像燒盡了蠟燭的燭火一樣,熄滅了。

  黎正和紀學也很快恢復過來,走到了躺在地上的李恪身邊。他胸口大量留學,呼吸都很苦難。

  “我費勁氣力,學習那么多法朮,只是為了保存這身體和靈魂,等待回去的機會,算計了整整一千多年,卻的來了這種結局,為什么,為什么。”李恪大口吐着鮮血。

  “告訴我們,那些被你催眠的孩子的關鍵字是什么。”紀顏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李恪笑了笑,眼睛卻望着天空。

  “母親,我還是未能成為皇帝啊,為什么你不再對我微笑了?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看見你的笑容,希望本來身為皇族的我們不用受那些低微下賤人的氣,難道,這,也有錯么,還是說,真的我的命運,早就已經注定好了?”李恪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別死啊,告訴我關鍵字是什么!”紀顏大聲喊到。

  “回唐。”李恪艱難地說完,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也很快地冷卻僵硬,迅速的腐爛化為塵土了。

  鏡妖又回到了我的眼睛,當我睜開眼睛,驚訝的發現,李恪死去的地方站起來一個面容文雅俊秀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唐裝,而旁邊則走過來一個美麗氣質高貴的年輕女性,身着唐朝貴婦的衣飾,微笑着牽着男孩的手,朝遠處走過去了,兩人的背影慢慢消失掉,融合在一起。

  李恪沒有騙我們,那些孩子醒了過來,四處哭喊着找父母,我們只好打了電話給警局,接着在警察來到的時候悄悄離開了那學校。后來黎正告訴我們,看門的老頭在被他打暈了,那個人只不過是紙虎殺死的一個地痞流氓的尸體罷了。

  李多的傷沒有大礙,不過需要在醫院呆上好一陣子了,只是她經常纏着紀顏,我和落蕾來了多看不見了。黎正依舊離去了,他留下字條告訴我們,雖然李恪已經完全消失了,但他的身體依舊不是正常人,他決定四處游曆,相信一定有辦法可以讓自己的身體恢復如初,當然,我們衷心祝福他。

  我和落蕾相視一笑,走出病房。

  “我不明白,為什么李恪要帶走那些孩子。”路上落蕾問我。

  “你知道徐福么?當年秦始皇給了他五百對童男童女,讓他出海尋找仙丹,據說,日本人可能是這些人的后代呢,當然,只是傳說而已。”我笑道。落蕾睜着大眼睛,不解的望着我。

  “你想,如果李恪回到過去,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改變了,或許你我包括我們的祖先都會完全消失掉,這么說吧,我們整個的層面都會被毀滅了,而李恪可能認為,他帶去的那些孩子,可以延續這個時代的生命,亦或者他想從這里選出一批孩子,創造屬于他自己的烏托邦,屬于他自己的大唐。”落蕾聽完,哦了一聲。

  “其實我也只是猜想罷了,究竟他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想重新見到盛唐重新回到這世界上,不過,可能他的方法錯了吧。這世界可能的確比以前骯臟了,復雜了,但也同時在進步發展,負面的東西不可避免,我們只能將他最小化,努力的控制在一定范圍內吧。”我又繼續說。

  “你聽上去很像教書的老先生在說教啊。”落蕾眨着眼睛笑道。我搖頭。

  “或許吧,反正如果真相在我們有生之年看到第二個盛唐,那要靠我們自己去努力開拓了,走吧,報社還有很多任務等着呢。”我拉着落蕾的手,朝下一個路的轉角走去。(回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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