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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ask568

(轉)異聞錄~~~『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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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43:1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一夜 相骨

  人靠着骨架支撐,古人多以為不同的骨頭可以反應不同的人,古人還列舉了范蠡去越,尉繚亡秦的例子。說:“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榮樂。”“秦王為人,隆准長目,鷙膺豺聲,少恩,虎視狼心……不可與交游。”可見長頸,鳥嘴,眼細小而狹長都不是什么好相貌,只是骨相往往和面向混淆一起,不為人注意罷了。

  究竟人的骨頭是否真的可以反應人的命運,我不得而知,不過不僅僅是在中國,遠在19世界的法國也流行過骨相學,只不過曇花一現,但是在中國骨相流傳依舊矣。

  見識博廣的紀顏自然不會不了解,很湊巧,他最近正好遇見了一位不同尋常的相骨者。

  “骨相和面相,曆來都是被用來觀察人的方式,只不過面相更多來測試未來吉凶,而骨相則是判斷整個人的個性于內心,所謂相由心生,其實骨頭也可以反映出來。

  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關于相骨的故事。

  “在我遇見過的所有的人中,無疑曹伯是最奇怪的一個,無論是他的相貌經曆職業和談吐動作在我眼中都與其他人格格不入,但是父親卻相當尊敬他,在我兒時就長帶去他家。

  曹伯只比我父親大六歲,但卻蒼老的嚇人,他的腦袋光禿禿的,一根頭發也沒有,中間高高的凸起,頭皮松弛的厲害,就像一個廢舊的米面口袋罩在頭顱上一般,耷拉下來的面皮垂落在兩腮,眼袋大而暗黑,腫脹得很,几乎從來不睜開眼睛,本身就極長而狹的臉龐又搭配了一個細窄如鷹嘴的鼻子,讓整張臉顯的更加長了,他的嘴唇薄而蒼白,不太開口,每次說几句話就會下意識的伸出殷紅的舌頭舔一下上下嘴唇,就像長滿紅鏽的刀片般嘴唇被舔的干裂起皮,一絲絲如身上死皮樣的東西在上面翻起,那情景像極了動物世界里的蛇,一下下的吐出自己的芯子。

  父親很尊敬他,我是很少看父親這樣的,而曹伯也很疼愛我,几乎視為己出,總是顫抖着用蒲扇大的雙手摩梭着我的腦袋,然后猶如挑選西瓜般的彎曲起自己手指骨節,在腦門上敲打一下,接着用尖銳如圓錐的聲音厲聲喊起來,每次不變的話語。

  好娃,好骨!

  兒時的我始終不曾明了他的意思,后來父親告訴我,當我生下的時候家族就擔心我的命運,所以找來曹伯摸骨,曹伯是天瞎,也就是生下來就沒眼睛筒子,翻開了眼皮里面灰蒙蒙的,所以他從小就聽覺嗅覺奇佳,而且最令人稱奇的是他的手,較常人大而寬厚,手指白而細,如蔥段一般,他從不用拐杖,總是靠着雙腳和手來摸索前進,雖然也曾摔傷撞傷,但他不以為然,因為他告訴過我,如果用拐杖固然少了些皮肉傷,多了些方便,但如果突然有一天拐杖沒了?自己又該如何呢?

  我是個瞎子,自己的眼睛姑且靠不住,還要去靠一截爛木頭?曹伯笑道,他一笑起來嘴巴就緩緩張開,不,與其說張開倒不如說裂開更合適,就像有人慢慢用剪刀從原本沒有嘴巴的臉上剪開了一條齊整的裂縫。

  八歲的時候,曹伯忽然好好的摸到一位來自己家里借宿的遠房親戚的臉上,當時那人正在睡覺,結果被嚇了一跳,可是很快曹伯就說出了他的年紀和長相,居然八九不離十,這人從來未來過,曹伯當然不可能從家里人的話中推測出此人的外貌,曹家人看到一個瞎子居然能有如此本事,都暗自感嘆,總算老天爺為他留了條生路。

  于是,曹伯被送到了一個非常有名的相骨師傅那里學習相骨。

  這個相骨師很少收人,據說他也是個天瞎,他收徒弟只有兩個條件,一要是盲人,生下來就是的那種,二就要摸手,結果曹伯自然兩個條件都符合,家里人也為他找到個好活而高興。

  這以后一直到師傅過世,曹伯一直都跟着,然后自己接替了師傅的位置,為四里八鄉的人摸骨。可是誰也不曾見過他師傅出那屋子,只是第二天曹伯告訴我父親這事,然后草草進行了安葬。

  有些事情似乎往往是注定好的,曹伯經常告訴我,他從來沒有埋怨老天爺讓他瞎了眼,因為他注定好了是要做這個的,既然是這樣,瞎了眼睛也就沒什么了。

  隨着時間推移,不相信的人被曹伯相骨后也相信了,名氣越來越大,有的人還專門來測試,前后三次用不同的人的手給曹伯,但曹伯很快識別出來,于是大家都覺得曹伯神了。

  可是曹伯極少笑,他似乎永遠都沒有太大的表情,因為大家也知道,他沒老婆,而且也找不到傳人,他不想讓自己的本事和自己一起帶進棺材。

  曹伯老早和家里人分開住了,他一直呆在自己師傅的的兩間黑屋,那屋子如同一個黑色魔方,小時候每次父親有事情通知曹伯就叫我去,但我每次進去都找不到,總感覺里面很大如同黑色的潘神迷宮般,而且屋子里從來沒有半點光亮,自然,曹伯壓根不需要,他早對屋子里的任何物件的擺放都非常清楚,但我卻很麻煩,几乎每次都要撞到腳。

  或許,黑暗給我們這些習慣光明的人帶來過多的未知和不確定感,所以會覺得原本不大的空間非常廣闊吧。

  不過,曹伯在我12歲要離開老家的時候失蹤了。

  沒有人發覺,只是覺得他好像很久沒出現了,村子里的人總在需要他的時候去找他,當他們感覺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在黑屋子外面喊了好久也沒人回話,而平時曹伯總是很快就會出來應聲。

  沒人敢進那黑屋子,因為曹伯不准任何人進去,除了我。

  那屋子只有曹伯的師傅,曹伯和我進去過,據說曾經有個外地的賊進去偷東西,是東村的阿細半夜解手的時候瞧見過,那賊貓着腰翻了進去,但第二天既沒聽說曹伯說家里遭賊,而在門外也只有進去的腳印,沒有出來的,于是大家都很忌諱那屋子。

  進去的,出不來。如黑洞一般。更有傳言,說還有很多小動物進去也沒見出來,所以他們需要找曹伯摸骨都是遠遠站在門外喊他出來。

  八成死了吧?

  難說,好像干這事的都活不了多久。

  是啊,泄露天機呢,遭天譴的。

  他不是會摸呢,怎么不摸摸自己的骨頭啊?

  那不是自摸了么?胡多少的啊?

  村民們說着說着忽然一起曬笑起來,接着一哄而散。

  我和父親也在其中,我聽着他們說話覺得異常刺耳,抬頭看了看父親,他也緊皺着眉頭,盯着那黑色的屋子不說話。

  人群散去,我隨着父親回了家,回頭的時候我仿佛看見那門似乎隱約開了條細縫。

  回到家我問及這事,父親卻不回答我,只說我還小,我記得前些天父親和曹伯在家中還談過話,兩人似乎還爭論了起來,只是我睡衣正濃,已然記不得說了些什么。

  在老家的最后一天,家里人忙着為我收拾行李,而我卻總是心不在焉,奶奶看了出來,叫我出去走走,父親有些不願,卻不敢違背奶奶的意思。

  不知道為什么,走着走着居然又來到了那黑屋子旁,我叫了几聲,依舊沒人回答。

  當我轉身准備離去的時候,看到了門外有一個袋子。

  溼漉漉的黑色袋子,昨天好像都沒看到,那袋子被扔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一走過去就聞到有一陣子腐敗的惡臭。

  我的鼻子很靈,從小就是。

  好奇的用腳撥弄了下,我發現里面有東西,軟軟的,像棉花團。于是我找來一根斷裂的樹枝,將袋子撥開來。

  都是一塊塊的血肉,撕裂開來,我無法判斷那是什么動物的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里面沒有一根骨頭。

  我感到一陣惡心,扔下樹枝就想走,可是仍然很擔心曹伯,我不相信村里人對他的妄加猜測。

  可是我又聞到了一陣氣味,很熟悉的氣味,那是曹伯的,很久一來,我一直都覺得曹伯身上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怪異味道,類似于豆腐乳和銅鏽混在在一起,還夾雜着一股子藥味。

  我沒有回頭,因為腦門上多了一雙手。

  依舊是那種光滑的感覺,曹伯的手摸過很多東西,石頭,木桌,欄杆,活人的骨頭,死人的骨頭——當初他開始學的時候,據說他的師傅就先讓他摸骨骼標本,然后去知道,哪塊是肩骨,,哪塊是脊椎,哪塊又是肋骨,可是神奇的是,無論摸過多么粗糙的東西,曹伯的手依舊潔白如絹,柔軟似棉,宛若無骨,即便是村子里最好看最年輕的姑娘,也沒有他這樣一雙好手。

  所以我很喜歡他撫摸着我的腦袋,溫軟而舒服。

  但今天卻不,我覺得一陣寒冷,那手猶如爪子一樣在頭上慢慢划過,周圍安靜的很,那時候剛過完元宵,風吹過頭皮,激起一陣疙瘩,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娃娃,怕什么?”他笑着問我,我沒回答。

  “好娃,好骨啊,我摸過那么多人的骨頭,沒有一個如你這樣的,三國里諸葛丞相言魏延腦后有反骨,他死必反,果不其然,所以說,摸骨是應該相信的,你說對么?”曹伯的手依舊在我的頭皮和頭發中間穿梭,像十條蚯蚓一般慢慢蠕動。

  “曹伯,我要走了。”我低着頭,手指頭絞着衣服角說。

  “嗯,你爹告訴過我了。”曹伯的聲音很低沉,就像水桶砸進井里一樣。

  “曹伯還有什么話要告訴我么。”我問他。但良久不曾回答,最后他的手落在了我的鎖骨上。

  “你還記得我教你的東西么?”曹伯慧忽然說,我嗯了聲,開始朗聲背誦,只是風越來越大,我的聲音又稚嫩,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忽明忽暗。大風向冰水一樣沖進我嘴巴里,生疼生疼。

  “你說下什么是九骨。”他聽了會,又問。

  “天庭骨丰隆飽滿;枕骨充實顯露;項骨平正而突兀;佐串骨像角一樣斜斜而上,真人發際;太陽骨直線上升;眉骨骨桂顯而不露,隱隱約約像犀角平伏在那里;鼻骨狀如蘆筍竹芽,挺拔而起;顴骨有力有勢,又不陷不露;項骨平伏厚實,又約顯約露”我一口氣背下來。

  “很好,你隨我來。”他的手忽然從肩膀處滑落下來,拉着我往黑屋走去,我不自覺的跟在后面,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屋子里面和外面一樣,依舊黑色,只是這黑色感覺更深更濃。

  曹伯咳嗽一下,我可以感覺到他在我前面做了下來。

  “你知道么?看相不如看骨,因為人的面相會變,而骨相不會,看頭部的骨相,主要看天庭、枕骨、太陽骨這三處關鍵部位;看面部的骨相,則主要看眉骨、顴骨這兩處關鍵部位。如果以上五種骨相完美無缺,此人一定是國家的棟梁之材;如果只具備其中的一種,此人便終生不會貧窮;如果能具備其中的兩種,此人便終生不會卑賤;如果能具備其中的三種,此人只要有所作為,就會發達起來;如果能具備其中的四種,此人一定會顯貴。”他停頓一下,又嘆口氣,然后問我記住了么。

  我連忙點頭,后來又想起他根本看不見,于是高聲說記住了。

  “四娃子啊,你知道為什么我和我師傅一定要天瞎么?”他從來未曾說過原因,我問過他,卻總是沒有答案。

  “骨相可以看,但最准確的確是摸,只有瞎子不會被眼前的虛景迷惑,只有他們親手摸出來的結果才是最准確的,但是這個要求太苛刻了,很難傳承下去,而且,其實我一直都想看見東西,一直想看看你什么樣子,因為,在我的腦海里所有人的臉都是沒有血肉毛發,都是一個個骷髏頭罷了。”曹伯的話說的很慢,慢的像深夜漸漸侵襲過來的話寒氣,讓我打了個哆嗦,抱緊身子不自覺退后一步,可是我的手肘似乎碰到什么東西,發出一陣咕嚕的聲音。

  “你旁邊就是一具骨架,好好摸摸,然后告訴我你摸到了什么。”曹伯的話讓我大吃一驚,但手卻還是不自覺摸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摸人的骨頭,恐怕是終生難忘。

  這是非常奇特的感覺,有點像鋪了層砂紙的硬塑料,又感覺裹了層冰屑子的鐵杆,我順着肋骨往摸去,這人骨架不大,但肩骨又不算狹窄,我沿着脊椎往上摸去,逐漸摸到這具骨骸的頭骨。

  “男子的骨頭重而粗,女子的骨頭輕而細;胖人的骨頭,表面比較光滑,而瘦子的骨頭表面比較粗糙。”曹伯又在旁邊說着,既想自言自語,又像是是說給我聽。

  我輕聲嗯了下,接着繼續摸着頭骨。

  牙齒很整齊,顴骨高聳,接着是鼻梁骨:在兩目中間。上部為“鼻梁”,又名“山根”。梁下稱“鼻柱”,是兩鼻孔的分界骨。鼻之末端,名為“准頭”。這人鼻骨高而窄,而且似乎中間一段還有裂痕,似乎被打斷過,歪在一邊。額骨平整,最后我摸到顛頂骨:位置在頭部最高處。前面部分稱為“囟骨”,小兒初生未合攏時叫“囟門”,中間叫“頂心”。頂心左右有稜處稱為“山角骨”,俗名“頭角骨”。

  可是我卻感覺到很大一塊凹陷,圓形的,似乎是鐵錘一類鈍器砸出來的。

  “曹伯,這人是被砸死的。”我轉過頭對這他的方向說。

  “是的,是我砸死的。”他的話以依舊沉穩如秤砣,可我的心卻像秤杆歪斜的不成樣子。

  “為,為什么啊。”我開始口吃了。

  “他是我師傅,是我親手砸死他的。”曹伯仿佛在談論別人一般,這個時候我全身癱軟在地上,忽然想起了父親似乎提及過曹伯的師傅是一個歪鼻子——曾經被掉下來的木頭砸斷的。

  “我師傅說,他活着沒意思,他幫人摸了一輩子的骨頭,有好有壞,有貴有賤,可自己的骨頭他始終摸不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于是他告訴我,收了我,就當是有了兒子送終了,還交代我不要把尸體入葬,這年頭完整的骨架,很難搞。”曹伯說。

  “四娃子,我本來也想收你做徒弟,可你爸爸不同意,說你們紀家的后人不能學,我摸了你的骨,知道你是好命,是要干大事的,可我舍不得你啊,哎。”曹伯嘆了口氣。

  “曹伯你不是說學這個要天瞎么。”我打着顫音說着。

  “有什么關系,現在刺瞎你還不一樣。”他說着,忽然一陣響動,似乎站了起來。

  在這黑暗的屋子我這個本來視力正常的人成了瞎子,而他卻對這里了如指掌。所以很快我就被他抓住了。

  “四娃子,不用怕,很快的,曹伯會教你很多東西,你不是最喜歡相骨么?”曹伯的手忽然變的有力起來,像老鷹的爪子一樣緊緊箍在我手腕上,而另外只手摸到我的臉上,漸漸像眼睛摸去。

  我几乎喊不出聲來,下意識的用手朝前面揮去。

  我觸到了他的臉,但很快就像觸電了一樣收了回來。

  因為我感覺自己碰到的不是血肉,而是裸露在外面的堅硬骨骼。

  “你,知道了?我知道自己骨相不好,我常告訴你們這是命,但我偏偏不信,不就是骨頭么,我可以自己改,改了骨頭,不就改了命么?”他忽然發瘋似的高聲大笑起來,手也松開了。

  我趁機跳了起來,朝前面撞去,很幸運,那恰巧是門的位置,我又跑出了黑屋。

  落在地上的我沒命的往前跑,可是還是回頭看了下。

  曹伯站在門口,外面明媚而刺眼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臉頰上。

  沒有血肉的臉頰,整齊地被削去了的臉頰和磨平了顴骨的半邊臉。綁着繃帶,而且血跡斑斑。

  他又笑了,依舊如同憑空多出來的一張嘴巴似的。

  “四娃子,想通了再來找我,我會等你。”他閃身又將身體埋進了那黑屋子。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漫無目的的跑着,最后直到腿抽筋才一下趴倒在地上。

  回家已經是傍晚了,父親和奶奶把我痛罵一頓,而我卻不敢說話,倒是父親看了出來,當我把所有事情告訴他,他只是嘆了口氣,并未顯的太大的驚訝。

  第二天,我離開了老家,臨走時候父親只對我說了句,叫我原諒曹伯。

  以后,我再也沒了曹伯的消息,和父親說話也像避諱似的不提及他,只是有些零碎的消息,有人說他還在相骨,遇見好的骨頭就殺了人家在拿過來,用在自己身上,也有人說他死了,自己削骨不成功,總之這些我都不相信,而那黑屋子,后來也被拆了,據說翻出了很多骨頭骨架的標本,有動物的也有人的。

  大家咒罵着,咒罵他是魔鬼,全然忘記他為大家摸骨算命,趨吉避凶。

  這就是個相骨的故事,我只是路經一個小縣城,居然發現也有人相骨,所以有感而發罷了。

  或許,曹伯想通過削骨改變命運,有的人想通過整容改變命運,但其實都是沒用的,因為改變了骨頭,改變了相貌似乎可以改變了命運,但那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了,改變的,也不是你的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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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44:0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二夜 活墓

  我無意去敘述金庸先生的小說《神雕俠侶》,但這確實是紀顏告訴我眾多故事的其中之一。

  “天氣開始驟冷,我旅行的速度也開始緩慢下來,由于旅途的路線總是避開那些大型的城市,于是我們來到了一個村落。

  一路上的村子小鎮很多,但是這一個卻不得不說。

  與其說這是一個村子,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陵園,因為在這里嗅不到任何活物的味道,鋪天蓋地映入眼簾的卻只有一座座墳墓。村口很寬闊,大片的已經干枯的草地即便在冬日的陽光里也沒有太多的喜色,大都已經如死去脫水了的蟲子般將身體卷縮起來。腳踏上去還能依稀聽到干脆破裂的響聲,就像踩在大片大片的刨花上一般。

  草地的旁邊有一條兩人寬的崎嶇小路,但路的另外一邊卻是一座座墳墓。有的是雜草混雜枯樹枝搭建的三角支架,有的是樹立着殘破石碑的墳墓,四周廣闊的視野里除了一只低頭啃草的牛沒有任何東西。

  在這種不像城市里有遮蔽視野眾多的障礙物的地方,我們往往能看的更遠,但是我只看到了一頭牛,整個村子別說人,似乎連村莊房子都沒有。

  耳變偶爾掠過一些風聲,陽光更加熱情,但沒有提供半點熱量,站在這種地方,我覺得更冷了。

  終于,我看到了一個人,一個老人,一個蹣跚着向我走過來的老人。

  “大爺,請問這里叫什么地方?”我拉着李多走過去問道。

  老人低着頭駝着背,穿着一套几乎褪色的羊皮夾襖,下身是肥大的黑色棉褲,踩着厚重的園口布鞋,他將手攏在袖口里,半天才回答我,他抬起頭的時候我被嚇了一跳,几乎干癟成了一個破舊皮球似的腦袋上嵌着一堆瞇起來的三角眼,縱橫溝壑的臉帶着一中莫名悲涼的表情,他的嘴唇干的裂開,露出道道血絲,卻毫不在乎,干枯卷曲在一起的頭發很臟,一片片的粘在一塊。

  “這里叫墓村。”他的聲音混住不堪,仿佛含着一口水在說話,而且我也聽不出什么地方口音。

  “墓村?”李多驚訝地問,老人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這里沒有房子,有的只是墳地,活人墓,死人路。”老頭解釋着,慢悠悠地又向前走去。

  那條狹長的路上,陽光投下老人狹長的背影,他几乎漫無目的的朝着前方走去,我似乎看見他的腰帶處懸掛着一個灰色的布袋。

  “我們再向前走走吧,或許能找到別的人問問。”李多建議說,不過也的確只能如此了。

  即便走出很遠,我也忍不住回頭想看看那老人。

  但是他不見了,那絕不是超出了我的視野,我說過,在這空曠的地帶而且我的視力是很不錯的,離分開也沒有多久,老人絕對不會憑空消失了。

  但那條路上的確不曾看見他,半點也沒有。

  活人墓,死人路么?我低聲暗自念叨了一句,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卻又無法完全記起,人總是這樣,越想想起什么卻越想不起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們看到的只有一堆堆的墳地,但是讓我奇怪的是,這些墳頭并沒有任何的祭品或者向是有人祭拜過的痕跡。

  難不成,都是孤墳么?李多小聲嘀咕着。這個村子很大,但走來走去卻只有我們兩人,于是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我們該如何留宿。天空開始漸漸浸入墨色,眼睛能看見的光源也越來越少。

  李多忽然啊了一聲,接着拉了拉我,用手指了指旁邊。

  我順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堆墳。

  很普通的墳墓,立着一塊青石碑,后面是圓形的墳冢,不過,比我見過的普通的要大得多。

  但是不普通的是從墳冢后伸出了一只手。女人的手,細長而蒼白,或許并不十分白,只是在這夜色的對比下顯的比較白皙而已。

  而后出來的是一個毛絨絨的腦袋,我仔細看了看,原來是一個人頭,她的雙手支撐着上肢,用力一拉,猶如做俯臥撐一般,身體雖然瘦弱卻十分矯健,不消一會兒,她的整個身體便從墳墓里出來了。

  我忽然覺得一陣怪異,就如同那女孩是墳墓生出來的一般。

  然后我看見了光,雖然渾濁昏暗但我肯定那是蠟燭的光而非人或者某種動物的瞳孔發出來的。

  果然,那女孩又拉出了一個人,體型矮胖,而且手里拿着一個燭台。

  就像捉迷藏一般,那個巨大的墳堆出來了三個人。

  “啊,有外人。”女孩清脆的喊了起來,聲音非常好聽,像風吹鈴鐺,卻又帶着野性的不羈,就如同山里自己長起來的雜果,甜脆里帶着酸澀。

  “莫咋呼,不要驚了人家。”另外的則是一個沉穩的中年男人聲音,他很高大,雖然看不清楚臉,但覺得整個人如同一塊厚實的門板。

  終于,蠟燭過來些,我開始可以看清楚他們了。

  一個年輕女孩,一對中年夫婦,看來,他們是一家人。

  “那馬(母親),他們莫不是被我們嚇到了。”女孩看我們兩個不說話,走過去一只手摟着中年女人的胳膊,一只手捂着嘴笑了起來,中年女人的頭發整齊的梳理在后面,雖然身體已經發福,但從臉龐端正的五官來看年輕時候也肯定如這女孩一樣秀麗。

  母親笑了笑,有點責怪的對這女孩搖了搖手,卻不說話。

  “你們是外鄉人吧,不知道我們的規矩,驚嚇了你們,實在不好意思。”中年男人的普通話很不錯,我立即朝他點了點頭。

  “沒什么,只是有些奇怪罷了。”我笑道。

  于是,這家人請我們進了他們的家——那座很大的墳冢。

  我絕對不會想到自己能活着進到墳墓里,這種感覺是相當怪異的,我甚至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是活着還是死了。

  或許都不重要。

  里面比我想象的更加寬闊,有點類似于陝西的窯洞,但卻是一個圓形的,就如同倒扣着一口巨大鐵鍋,墳墓高米左右,長寬各有四米,看來當初挖這個的確很費氣力,入口出離里面有將近兩米,雖然有個土堆墊腳,爬上去還是很不容易。四周非常光滑,雖然是泥制的,卻依然干燥的很,帶着灰土色,別有一種味道,只是呆在里面略覺得壓抑和空氣沉悶。

  “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為什么我們好端端的要住在墳堆里。”女孩爽朗地笑着望着我們說,接着搖晃着腦袋,整個身體發出脆脆的聲音,聽着她說話,猶如再吃一個甜脆的蘋果。

  我仔細看了看她,全身裹着深藍色的棉裙,帶着很漂亮的花紋,身上還掛着一些銀器,難怪會有聲響。女孩很漂亮,五官到還是略顯稚嫩,皮膚也很白皙,而且手腕上帶着一個銀色的飾物,非常漂亮。只是似乎飾物很重,在她手腕上都留下一道青紫的淤痕。

  “莫要胡鬧。”母親把她拉走了,女孩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走了。

  原來旁邊還有一個通道,估計是去向里間的路,如果我過去還要低頭,看來那是女孩的房間。

  這個姑且可以稱做家的地方日常生活物品一應俱全,桌椅板凳,茶水吃食,男人給了我們兩塊火柴盒大小的白色甜點,似乎是糯米做的,非常香甜。

  “這個地方叫墓村,住着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家,大家都是住在這樣一堆堆的墳墓里,這几天大家白天都不會出去,知道晚上才出來活動透透氣,沒想到有外地人,沒有嚇到你們吧?”中年男人闊臉粗眉,高鼻方嘴,一臉英氣,只是眼神略有落寂,似乎有什么心事。

  “白天都不會有人在么?”我問到,男人肯定地點點頭。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個老頭,說話長相古怪的老頭,一下消失在那條路上。

  “為什么會有如此奇怪的規矩?”李多好奇地問,其實我也很想問,但有時候人家可能并不想告訴你,換句話說,如果人家願意說不用問也會說。

  果然,男人臉上面露難色,似乎有些猶豫,他斜眼看了看旁邊,似乎女孩那邊還在和母親聊天,于是緩緩說道。

  “我們在這個村子已經住了好些年頭了,誰也不知道這規矩何時訂下,傳說是老早以前漢人們想在我們這里征兵,老人們怕青壯的漢子死在戰場上,于是把他們全部藏在活人墳里,只留下氣孔和一些食物,那些男人白天不敢出來,直到夜晚才能露面,后來這些人活了下來,于是才有了今天的村子。所以沒到一年的這個時候大家就會躲在早就修建好的墳堆里表示紀念,而且冬天這里也非常暖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習慣了,外人不太理解,經常會傳言我們這里是鬼村。

  我哦了一聲,男人又告訴我,實際上他們一家有自己的房子,不過離這里還有一段路程,腳力好的也要一個多小時。

  我問男人,活人墓,死人路什么意思,男人吃了一驚,問我怎么知道,我沒有告訴他是老人說的,只說是自己聽來的。

  “時候馬上到了,你很快會知道。”他說完,朝里面招呼了一聲,女孩和她母親都出來了。

  “我帶你們一起去,就知道活人墓,死人路什么意思了。你來的很巧,一年只有這個時候才能看到。”他緩緩地說,接着又再次爬出了墳墓。

  果然,外面居然起了三三兩兩的零碎燈火,像螢火蟲一樣,只是現在是冬天,又身處在墳堆邊,全然沒有了那種詩意。

  火點漸漸聚集起來,我們跟着男人一起坐過去,大概聚攏了上百人,大都穿着一樣,雖然單薄,但他們卻不顯的冷。

  只是有一個老者,低着頭不停地咳嗽着,他和白天見到的老人似乎有几分想象。

  大家都默不作聲,只是環繞在老人四周,緩緩往前移動,而他們都走在那條路的兩側,只有老人一個人走在路中間。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來到座不高的荒廢石山變,而那條小路到這里也就結束了。

  這座山很怪異,在山腳下又很多大大小小的窟窿,每個大概米高,一米寬,至于深多少則看不清楚,每個窟窿都被石頭堆砌起來封死了。他們走到一個沒有封上的窟窿旁邊,老人自己走了進去。

  他沒有說什么,只是走的非常緩慢,在眾多火把的照耀下黑夜也顯的更加光亮了,只是老者的背影依舊灰暗。

  他彎腰進去,坐在里面,旁邊有個年輕人將一瓶水和一袋子食物好好的放進去。我還是不明白他們要做什么。

  很快,所有的人都抱着一塊石頭堆積到老人面前。

  原來他們要將洞封死,讓他死在里面。當那個老人喝下最后一口水,啃掉最后一口干糧,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了,我想過去組織他么活埋,結果卻被一只大手拉住。

  回頭一看原來是女孩的父親,他的樣子很難看,臉龐像被几只手揉捏着一般,很費力地將我和李多拉了回來,并且叫上妻女一起回頭。

  路上我質問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當我慢慢平息自己的驚訝于憤怒的時候,男人才慢慢解釋給我聽。

  “在村子里,所有的人,只要是快死了,都會被搬到那里,大家留一些水和食物,把門封死,然后讓他在洞里終結,每個人都是如此,我以后會這樣,我的女兒也會,所以你無需憤怒和不解。”

  “就在去年的這個時候,我也親手把我的波洛(岳父)埋了進去。”他的聲音很小,隨着喉結的上下蠕動才流出這几個字,旁邊的女孩和他妻子都默不作聲。

  我實在無法理解他們的習慣,忽然我想起白天的老人。

  因為我又看到了,他就在前方不遠處,依舊彎着腰攏着袖子盯着我們,不,應該說盯着那男人。他就站在小路上,剛才那個被埋進石窟老者剛剛走過的小路。

  男人也看到了,女孩和她母親也看到了。

  他們不約而同的愣在原地。老人慢慢地朝這里走來,而那一家人卻在往后退。

  “阿大!”女孩似乎很激動,高喊着要過去,卻被父母死命拉住。

  老人停住了腳步,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阿姆(岳父),是我對不起你,你不要找孩子。”男人忽然擋在妻女前面厲聲說。

  老人依舊不出聲,只是指了指被母親拉住的女孩。他慢慢挪過去,似乎想去抓女孩的手。

  “阿大,阿大!”女孩哭着喊道,也伸出手去,不過被她父母扯遠了。

  我連忙走了過去,那老者見我過來,忽然慢慢退到那條路上,漸漸消失了。

  那一家人驚魂未定,尤其是女孩哭着喊着自己的外公。

  回到墓里,母親好不容易把女孩哄睡了。

  “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啊。”男人痛苦的抓着自己的頭發,他的妻子溫柔的撫摸着自己丈夫寬厚的脊背,但眼里依然有淚水。

  “家里窮的很,連咪彩(女兒)上學都湊不齊,她喜歡唱歌,山歌唱的很好聽,周圍的孩子都喜歡她,可是我沒本事送她去上學,她阿大有得了不知道緣由的病,錢像扔進了無底洞,看也看不好。

  眼見着活不下去,我只好和她一起跪在老人面前求他,我知道這么做要遭報應,進活人墳的人是出不來的,除非自己願意進去,沒人可以強迫,被村子里的人知道我們求家里的長輩進活墓是要被罵死,而且要趕出去,我們苗人向來有長少,無尊卑,老人都是村子里極為敬重的,而且孩子她阿大年輕的時候還跑過馬幫,販過金子,為村子流過汗出過血,大家都尊稱他是孜尤,同輩分的人沒有比他更得到村里人敬重的啊。

  他老了生了病,連話也講不了,卻愛極了這外孫女,喜歡聽她唱歌,我們要不是沒辦法也不會這樣做,當我們求他的時候他啊啊的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用手指着外孫女。

  于是我們告訴村里人,說他自己同意進活墓,他們來問的時候,他也只好艱難地點了頭,不過卻一直在流眼淚。

  我親手為他堆的石牆,這都一年了,他不可能還活着啊,我別的不怕,就怕他抓走我咪彩啊。”男人說到這里泣不成聲,和他妻子相擁一起。

  “阿大!”里面忽然傳來的女孩尖銳的叫喊,我們趕緊走進去。

  那個老者居然就在這里,他一只手摸着女孩的頭,一只手握着女孩的手。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我非常擔心,甚至想要沖過去救出女孩。李多卻緊緊抓住了我,她一邊搖頭一邊指了指女孩。

  女孩流着眼淚望着自己的外公,我忽然覺得老人不會傷害她。

  “不要,不要啊。”女孩的母親跪在地上,男人也跪了下來。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褪下了女孩手上的飾物。

  那居然是個可以活動的東西。他將飾物放在床沿上,慢慢又走出了墳墓。過了好久,那對夫婦才爬起來,趕緊抱住女兒,生怕她少了什么。

  我把床沿的飾物拿起來,發現重量不對,拿手一推,居然發現是可以活動的。

  原來是空心的,里面裝着的都是類似沙子樣的東西,准確地說,是金沙。

  夫婦兩個非常吃驚地望着那些金子,又拿下女兒其他的銀飾,這些據說都是老人生前送給外孫女的,結果里面都裝着金沙。

  夫婦兩這才明白為什么老者回來的原因,他們抱着女兒痛苦地哭泣起來。

  每隔一年,死去的人都會沿着那條小路走回自己的故里,去看自己的家人,所以這個村子的人都會在這時候躲到墳墓里,意喻不再陽世見故去的家人。而且這樣他們也不會害怕而不敢露面。

  我問李多她為什么會明白老人的意思,她只是淡淡地說以前黎正看着她的眼神也和那老人一樣——雖然冷漠,卻帶着不舍。

  第二天,我離開了那個墓村,那對夫婦則帶着女兒去了埋葬老人的地方,好生祭拜去了,或許對親人來說永遠不會存在所謂的仇恨,有的只是關懷和諒解吧。至于那條路,或許每個人都會走上去,我也會,你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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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44:5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三夜 名字

  姓名是什么,或許你會說是一個人的代號,但對于有些人來說卻是性命,名就是命。

  我至今記得那個冬天,為什么會想起那段不快的回憶,全因為這個城市已經很久沒這么冷過了,而那個冬天,在我印象里則是最冷的。冷到什么地步?在街上,無論穿着多少衣服,只要夾雜着雨氣的風一吹,你就仿佛什么都沒穿一般,寒氣投過棉衣棉褲,鑽進毛孔,滲入你的血管子里,骨髓中,渾身就像被釘子扎一樣,你要是嘴巴張大點,滿嘴就是冰沫子,嘴唇都是一條條細細的裂開的血口。呆在家里吧,站着就想坐着,坐着就想站着,不消一會兒,你的雙腳准覺得麻麻酥酥的,重的要死,仿佛腳底粘了塊鐵疙瘩,這種情況,你除了咒罵該死的鬼天氣卻毫無辦法,滾燙的開水倒出來不到几分鐘就冰冷了,南方的冬天沒有零下十几甚至几十度的那么夸張,卻透着一股子陰冷,猶如鈍刀子割肉。

  那年正讀高三,寒假里還要補課,甚至晚上也要去開開小灶,沒有辦法,我是極恨補課的,問題是人家都補你不補,自然要落下來,到時候高考通知書是不會區分你是補課了還是沒補課的。

  我的高中是一所几乎有着百年校齡的老校了,只是學校地處幽靜,連過往汽車都少得很,而且學校的前身是一所老教堂,全木制結搆——每當我踏在上面總覺得不踏實,嘎吱嘎吱的聲音就像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在咳嗽,似乎隨時都會塌下來。

  寒假補習的最后一天,學校決定對所有的高三初三畢業班舉行一次模擬考試,以摸清下大家的學習程度,為下學期的教學進度做准備。

  而舉行考試的教室,正在學校老房里,而且是三樓。當老師宣布的時候大家開始了驚訝聲。

  因為說是三樓,其實就是原來教堂的閣樓部分,其實就一個很狹小的房間,以前是作為生化試驗室用,但不知道為什么,一直鎖着,據說出過一些事情,謠言很多,我們平日里做試驗都在新教學樓里。可是所有的教室都在裝修,而且其他的教室別的班也已經占了,沒辦法,誰叫我們班人數少,不是重點班呢,老師也很無奈,只說是教室房間小,大家在里面也暖和點。只是里面相當的臟,桌椅也雜亂不堪,還有几個缺胳膊斷腿,于是老師叫了几個住的離學校近些的人留下來收拾,其他同學則提早放學回去了,當然,我就是四個留下來打掃教室的人之一。

  雖然只有四點半,但外面的天色已經昏暗,加上教室背光,我們只好開着燈打掃,到處都是積灰,又不敢用力,只好先用是抹布擦,手冷的要命,干一會兒就搓手哈氣,到了五點,其中兩人就先回了,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同桌田嘉慧了。

  她似乎始終不太愛說話,只是喜歡低着頭做着自己的事情,同桌几年,除了必須的回答或者實在有事,她很少出聲,就連其他女孩子也不太愛和她在一起,但是她成績很不錯,是老師重點培養的對象,由于很少看見她的臉,只是大概有個印象,雙眼皮,寬額頭,鵝蛋臉,高鼻梁,皮膚白的有些晃眼,據說她祖上有外國人的血統,我不禁感嘆,難怪人家的外語學的那么利索,敢情骨子里血脈中流的的東西都和咱不一樣。

  除開老師,估計我也算是她學校里走的最近的一個了。

  “你知道么,這次考試老師說會挑選一些成績最好的去重點班,下個學期要開始沖刺了,去重點班進大學的機會就大得多了。”我一邊擺放好桌椅一邊對她說。

  田嘉慧似乎面無表情的擦拭着黑板,我以為她沒聽清楚,結果老半天之后她嗯了一聲。

  門外聽見的腳步聲越來越少了,老木板被擠壓的嘎吱嘎吱的喘息也几乎聽不見了,所有的人開始漸漸離開這所原本是教堂的老教學樓,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這座樓不想其他的建筑,一旦人走光就變的死氣沉沉,這老樓人越少反而越覺得有生氣。

  “明天要考試,早點回吧。”田嘉慧終于對着我說了句,我算了算,估計是這學期說的最長的一句了。

  窗戶外面開始暗淡下來,天色不早了,雖然家近,也想回去復習下,我問田嘉慧要一起走么,她則搖頭說自己想在這里看下書。

  我沒有吃驚,因為我曾經聽說過她家里環境很不好,父母經常吵架,而沒工作的父親總是理虧,接着就拼命的喝酒,喝完就發酒瘋,對她來說,或許在教室里看書要好些。

  “不過,你一個人在這里不怕啊?”我走到門口忽然問她。

  我看到從僅有的昏黃的燈泡充發出的柔和的光灑在她光滑如瓷的臉上,田嘉慧抬了抬眼皮。

  “沒事的,你先回吧。”接着,她又認真看書了。

  我哦了聲,低頭帶上了門,并且使勁塞緊些,好讓冷風進去少點。

  從三樓下來到老樓的出口要經過一條黑暗而狹長的樓道,我最討厭這條路,因為腳下都是滿是窟窿裂縫的老腐木板,而牆壁的兩邊則掛滿了人物油畫,大體都是科學家文學家,我不喜歡人像畫,因為總覺得越是昏暗的地方畫像中人的眼睛就越在盯着你,平時還有點人氣,現在則更加安靜,我快步的走了過去。

  當几乎到出口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兩邊的畫像似乎那里有些不對,可是我急着回家,就頭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到了樓下,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三樓。

  田嘉慧似乎站在窗戶那里身低着頭望着我,像她又覺得不是她,或許是我眼花,我對着她招了招手,她似乎也對我招了招手,雖然我覺得無比怪異,但也沒有多想放心回家了。

  第二天,大家的表情都很嚴肅,畢竟是很重要的考試,來到三樓考場的時候,我看見了田嘉慧,不過她一如既往的不搭理人,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考試。

  考試很快結束了,老師收上去了卷子,大家的表情略顯輕松,不過還有剩下的几門,田嘉慧交完卷子就匆匆出去了,后面有人叫她想對答案,可她卻頭也不回的走了,這讓我很費解,雖然她不太愛說話,但只要你叫她還是會很有禮貌的回答,今天卻宛如一個陌生人。

  几場考試很快結束,成績會等到下學期開學在公布,我自然不抱太大希望,倒是想着田嘉慧一定會去重點班,于是無聊就猜想自己下學期的同桌會是誰。

  可是讓我非常意外,田嘉慧并沒有考上,准確的說她沒有分數,因為她壓根沒有在任何一張卷子上填寫自己的名字。

  當老師奇怪的問起,她則一臉的茫然無措,我極少見她這樣,想去安慰一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而田嘉慧也每次都是最后一個離開學校,照例不和別人同行,因為考試的緣故,她沒有去重點班,依舊和我一樣留在班上,并且還是同桌,我則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為她惋惜。

  高三下學期更加緊張了,大家也不再留意田嘉慧的怪異舉止,仿佛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空間里,想的只有考上大學這件事,以前在一起的同學自從進入重點班后居然也形同路人。

  由于是同桌,自然會被安排一起值日,其實也是應付一下,誰還有心情打掃,不過田嘉慧卻依舊認真,每次都是最晚離開,有一次我已經回去了,結果發現一本習題集沒有帶來,又折回教室。

  原本熱鬧的學校几乎空無一人,當我跑到教室門口,卻看到田嘉慧伏在課桌上。

  黑色的頭發几乎將她的腦袋整個包裹起來,教室里很安靜,我清晰的聽到一陣摩擦聲,她似乎用筆在課桌上寫着什么。

  我悄悄走過去。

  “你在干什么呢?還不回家啊。”我問道,但她還是不搭理我,專心地在畫畫。

  當我和她只有一米多遠的時候,田嘉慧忽然跳了起來,抓起手里的筆朝我眼睛刺來,我嚇了一跳,還好閃了過去,結果她自己摔到了地上。

  驚魂未定地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那課桌。

  是一副女性的半身像,很陌生的一個女人,齊耳短發,小圓臉,眼睛大大的。可是我又覺得似乎在什么地方看過。

  一邊的嘉慧似乎恢復了過來,怪異地看着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變了個人似的。”我把她扶了起來,忽然我發現,嘉慧的頭發似乎比以前長了些,已經超過肩膀了,不過女孩子頭發變長也是正常的。

  “你可能嚇着我了,我在畫畫呢。”她不好意思笑笑,很少看她笑,但這次卻笑的非常苦澀。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可能最近壓力太大了,你好好休息下吧。”我幫她收拾好東西。

  路上,她居然說了很多話,說自己最近的記憶力總是下降,甚至老是記不住自己的名字了,而且剛才做的事情很快就忘記了,我問她畫的那個女人是誰,她也搖頭說不清楚。

  第二天,學校里就傳開說老教學樓的作為我們考試用過的三樓教室不知道為什么門自己開了,而那門我記得是考試結束后上了鎖的。如果是小偷,那教室又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于是大家紛紛說,以前死在那里的一個女學生回來了。

  這個故事在學校傳了很久了,沒有新教學樓之前,那教室就是理化實驗室,據說一個剛從學校的女孩子不知道為什么在里面自殺了,而且是把臉浸到硫酸里,誰也不知道她為什么選擇這種自殺方式。當然,也有人說她可能是高考不好導致壓力太大或者是遭遇了感情問題,總之在那以后做實驗的學生總是受傷,被電擊的,被強酸堿灼傷的,于是學校只好把它關閉了。

  流言的傳播如同吸水的海綿,所有人的心還是變的沉甸甸溼漉漉地,下午的時候一些校領導來到了班上。為首的則是我們的副校長。

  副校長姓羅,很和藹的中年女性,她沒什么架子,對所有學生都輕聲細語,這次她來到各個班級,強調大家要好好學習,不要親信謠言,所有的事情她會去處理。

  羅副校長穿着灰色的連衣套裙,戴着金絲眼鏡,對大家一一囑咐,當她走到嘉慧桌子前,她似乎對桌子上的畫像有些興趣。

  “同學,喜歡畫畫是好事,不過現在是沖刺階段,一來分心,二來損壞桌椅可不好啊,以后的同學也要使用啊,你可以等高考結束再好好學習下畫畫嘛。”羅副校長摸了摸嘉慧的頭,不過后者依舊沒有太大的反應。

  羅副校長只好搖頭出去了,我發現嘉慧還在課桌上用筆畫着。

  似乎自從那次她單獨留在三樓教室后就變了,難不成真的有鬼魂之說么。我不想相信,但卻害怕是真的,人總是如此,越害怕的東西就越逃避。

  我決定去查查那個傳說是否是真的,因為好奇才是人最大的欲望。

  于是我去想辦法查找學校以前的檔案,很幸運,我的母親就是這所學校的老師,并且和分管檔案的人也很熟悉,我借口說要了解學校曆史,在一個周末母親終于帶我去了檔案室。

  我驚訝的發現,二十多年前的確在學校發生了一起轟動地自殺案件,遇害的女生把自己的頭放進了倒滿硫酸的池子里,并且把腦袋放了進去,現場慘不忍睹,她的頭發全部掉了,尸體的腦袋光禿禿的,燒焦的皮膚也滿地都是。而更加讓我覺得畏懼地是這個女孩子叫田嘉慧。

  一摸一樣的名字,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檔案上發黃的照片几乎看不清遇害女學生什么樣子了,不過應該是很清秀的女孩子,據說是因為高考失敗家境貧寒而一時想不開自殺了,檔案上還有她的住址,當時她的父母都還建在,并且為女兒收了尸。

  我暗暗抄下了地址,并決定去她家看看。不過嘉慧的狀態越來越不好,每天都是在畫畫,不只是桌子,所有的紙張包括自己的手臂上都畫着那個女人,可是我卻覺得她畫的那個人并不像照片中遇害的女孩子,而且,嘉慧的頭發更長了。

  很幸運,在路人的指點下,我很快找到了另外個嘉慧的住所——她的父母搬家了,不過還好告訴了鄰居,新的地址是一棟漂亮的居民樓。我來到門前,正不知道是否該敲門的時候,卻看到羅副校長從對面的房子出來。

  原來她居然就住在那戶人家隔壁,羅副校長認出了我,并奇怪地詢問起來,我有些支支吾吾,于是撒謊說來找親戚,并解說自己可能走錯了,羅副校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歐陽啊,你很聰明,不過還是要多用在學習上啊,本來你考重點班是很容易的,要多為父母着想,現在的社會你考不上大學還有什么用呢?何談前途啊?另外,不要把心思放在關心女同學身上哦。”說完她拍拍我的肩膀,我只好拼命點頭,逃似地跑了出去。

  日子開始緩慢過去,不過我的調查并無太大進展,加上那家人和羅副校長住在一起,我几乎沒有機會靠近他們好好尋問下二十年前的事情,何況就算能接近,老人也不見得願意提及自己的傷心事。

  嘉慧的樣子還在惡化,老師已經非常厭惡她了,就如同自暴自棄一般,她的父親來了一次,除了當眾給她一個耳光之外就什么都沒說了,長長的頭發披在肩膀上,如同蓋了一塊黑色的長布一般,大家看見她都跟看見怪物一樣躲開。

  她只是不停地畫着那個女人的頭像,每張都一樣,但又有點小小的不同。似乎是眼睛又似乎是頭發和嘴巴,每次畫完,她就把畫紙小心的折疊好,厚厚的一摞,跟書一樣放在自己的書包里,還裝訂起來,她已經完全不看任何參考書籍,我真的覺得非常內疚,或許那天我不急着離開那三樓的教室她可能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終于,學校傳出了要拆除老教學樓的說法,據說是明年招生名額大漲,老教學樓怕人多不安全,決定重新建一個,最后消息由羅副校長證實了,那天嘉慧的神情很怪異,放學后,她又是最后一個離開。我假裝回去,告訴母親說去同學家有事情,但自己卻借好手電筒等在老教學樓門外的角落里。

  果然,當人群漸漸散去,嘉慧從朝老教學樓走了過來,她沒有注意到我,兩邊的頭發長長的耷拉在兩邊,慢慢地朝里樓走去。

  我只好跟在她后面,小心地自己的步子,因為都是老木板,很容易踩到嘎吱響,越往里面越黑,但嘉慧卻走的很穩當,她穿着白色的長襯衣,一直朝着最里的樓梯走去。

  長長的甬道旁掛滿了畫像,當我見她走上樓梯后也跟了過去,終于我知道那次哪里不對了。

  兩邊的畫像原本是一邊對應一個的,可那天我看到的卻是單獨多了一副,因為跑地太快而沒留意。

  今天,那畫像又出來了。我扭開手電筒,朝畫像上照過去。

  我原以為會是嘉慧天天畫着的那個女人像,但出乎我意料之外,那畫上的是另外一個穿着校服的年輕女人。

  我仔細看去,卻又好生熟悉,當我看到畫像上那女人胸前的學生證時候才知道,那居然是羅副校長學生時代的樣子。

  來不及多想,我朝着樓梯跑去,嘉慧估計已經去了那個教室了。果然,她走到了上了鎖的門前,只是那鎖居然自己掉了下來。我站在門外看着她想干什么。

  嘉慧毫無表情地走到廢棄的洗手池旁邊,扭開了水龍頭,可是我分明記得那個水龍頭早就生鏽沒用了。

  但是事實是一種暗黃色的液體從水池口流了出來,油狀型的,很濃稠,沒多久整個池子就滿是那種東西了。

  嘉慧緩慢的將頭朝池子里放進去,長長的頭發沾到液體立即蜷曲起來并發出一陣類似燒焦的臭味。

  我眼前閃過了那個將腦袋塞進硫酸池中的那個女孩樣子,于是我高喊了一句不要,立即朝嘉慧沖過去。

  可是我去發現自己的腳動彈不得了,低頭看去,充破舊木板的的縫隙中出來了很多頭發,將我的腿纏繞在了一起。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嘉慧將頭放進硫酸池里,手里一緊,想起自己還有手電筒,于是我扭開手電朝着她眼睛射去。

  果然,嘉慧向有了觸動,抬起了頭,出身地望着我,可是沒等她走過來,從池子里伸出一雙几乎完全骨頭脫離的手。

  手伸出的速度很快,并且牢牢抓住了嘉慧的頭發,朝着硫酸池子里拖,嘉慧似乎清醒了過來,大聲哭喊着不要,她和池子里的的手互相拉扯僵持起來。

  我趁機掙脫掉了腳腕上的頭發,拉住嘉慧的身體朝外走,可是那手的氣力很大,而我又找不到可以割斷頭發的東西,眼看着我氣力不支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放手吧,不然你們兩個都要死的。”

  我抬起頭,居然看到羅副校長站在我面前,她的臉色很難看,是的,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地方,我依舊可以看到她扭曲的不成樣子的臉,和平日的溫柔和藹截然不同。

  羅副校長看了看池子里的手,冷笑了下。

  “我拿走了你的一切讓你這么不甘心么,畢業后我主動要求分到這個學校你又能那我怎樣呢?”羅副校長縱聲大笑起來。

  “校長你在說什么啊?快幫我救救嘉慧啊。”我央求道。

  “歐陽我告誡過你,不要管這件事情,不過你不聽,還跑去檔案室查找資料,還去了我家。你不是想知道那個被硫酸燒死的女孩子是怎么回事么?我可以告訴你,她是我同桌同學,還是鄰居,可是她從小到大無論那一樣都比我好,漂亮聰明富裕的家境,大家都以為我們是好朋友,但其實我希望她早點死去,是的,我除了期盼自己能獲得比她長之外沒有任何一點能勝過她,高考后我落榜了,她卻考上了名牌大學,還假惺惺地叫我來學校告別,那個時候我划過一個念頭,如果我變成她該多好。”羅副校長激動地說着,而池子里的雙手似乎也在傾聽着,放松了些,但依舊牢牢抓着嘉慧的腦袋。

  “于是我提議去三樓理化實驗室玩玩,因為那里是當時全校最高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當我走過那條掛滿畫像的甬道的時候,發現多了一幅,畫像里的人似乎在告訴我,只要我殺了她,我就是能取代她。”羅副校長繼續說着,并且朝我走來,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把我和嘉慧一起推進硫酸池。

  “可是你就算殺了那女孩,你和她長的又不一樣。”我不解地說。

  “你很快會知道,這個池子的神奇地方了。”羅副校長得意地笑道,忽然抓起嘉慧的頭朝池子里按去。

  但是,抓住嘉慧腦袋的那雙腐蝕殆盡的手臂轉而抓住了羅副校長,她几乎連吭都沒吭一聲,整個人上半身全部塞進了硫酸池里。

  池子開始冒煙,羅副校長在池子里發出痛苦而含糊不清的尖叫聲,那聲音划過了學校寂靜,在老教學樓回蕩開來。

  沒多久,她不在動彈了。

  而我也知道了她所說的拿池子所謂的神奇是什么了——她的頭發全部被腐蝕了,而唯有那張臉卻完好的保存下來,并且如一張畫紙從池子底部浮了出來,飄在上面。

  一張栩栩如生的臉蛋,几乎和活着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和藹如平日里的羅副校長。

  嘉慧完全恢復了過來,只是有些虛弱。

  但我心中依然不解,事情是不是真的結束了。看來二十年前被殺的女孩才姓羅,而校長才叫田嘉慧,這么多年她一直暗暗的以好朋友的身份幫助自己的親身父母,難怪她會住在老人對面。

  嘉慧重新振作起來,投入到復習中,她笑着告訴我,即便自己今年考不上,明年會繼續復讀,我則鼓勵她一定可以成功,只是對她新理的發型有些困惑,雖然她說自己完全不記得這段日子所做的事情,但是她的頭發卻和那些日她畫的圖里的女人一樣。

  我將她畫滿人像的本子拿過來,她告訴我說沒用了,就當送我做紀念,學校也開始准備推倒老樓重建了。當然,作為一項百年老校的標志性建筑物,還是要介紹一下它的曆史,學校放了半天假讓我們回去調整狀態准備模擬考試,而我對學校建校曆史些好奇,于是照例去了檔案室翻看。

  這些老檔案已經滿是積灰,并且准備燒毀了,還好我來早了一步,上面說這所原本是教堂的學校在是一位神父捐獻修建的,而在抗日戰爭的時候被作為侵華日軍的駐地。

  當我繼續翻看下去的時候卻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檔案上清楚的記載着,一位大學畢業來學校教書的年輕漂亮的女老師被日軍充作慰安婦,關在了學校老樓的閣樓里面,最后這個女孩不願在受折磨,弔死在閣樓窗戶前。而這個女孩就叫田嘉慧,是上海人。

  這個時候我恍然大悟,那個冬天的傍晚我離開的時候看到嘉慧在窗口對我告別為什么自己覺得那么詫異。因為三樓的教室窗子以她的身高站在窗邊是根本看不到臉的,而那天我卻清楚地看到她低着頭對這我招手。

  我的手碰到了旁邊的畫集,忽然一陣風吹開了它,隨着書頁的擺動我看到畫集上清秀的女子似乎如活了一樣,嘴巴一張一合。于是我立即拿了過來,一頁頁迅速翻動起來。

  隨着口型的變動,畫像上的女人似乎在說話,我看了好几遍才勉強猜出來。

  “四月初五,阿拉來找儂。”

  我慌忙看了看日期,果然,今天正是農曆四月初五,也是那個女老師上弔的日子。于是我跑到教室,卻發現嘉慧早就離開了。

  我連忙沖到三樓,教室的門敞開着,果然,嘉慧站在課桌上,而從房梁上懸下來一條黑色繩子樣的東西。

  我把嘉慧抱下來,可是房梁上的“繩子”依舊朝着她的脖子飛去,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那不是繩子,而是一條又黑又長的頭發辮子。

  然而緊接着,一個倒弔着的女人從房梁上漸漸浮現出來,先是頭,再是肩膀,接着整個身體,黑色的辮子纏繞在她的脖子上,白色無瞳孔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嘉慧。

  “我們,都是嘉慧,來啊,來啊。”她的喉嚨里發出咕咕的聲音,又想水管沒有關死一樣,辮子依舊朝着嘉慧的脖子爬過來。女人赤裸着雙腳站在房頂朝我們走過來。

  “我不叫嘉慧!”嘉慧忽然大聲叫到,辮子在觸及到嘉慧脖子的時候停住了。

  “對,她不叫嘉慧,你找錯人了!”我抱着嘉慧也高聲喊道,倒弔着的女人似乎有所懷疑,卻又慢慢朝房頂退進去了,當她的臉漸漸淹沒在頂部她忽然又喃喃自語道“我去找嘉慧,找嘉慧去。”接着,完全不見了。

  我和嘉慧都嚇的不輕,過了好半天才緩過神,檔案分明寫着那個可憐的女教師因為找不到繩子自殺,于是將自己留的很長的辮子剪下來結成繩索弔死了自己。于是她留下來的最后一張照片,就是齊耳的短發。

  高考結束了,我出乎意料的考取了,而嘉慧則還需要拼搏一年,她依舊留着短發,她告訴我自己的確不想在用這個名字了,至于新名字,她說等自己想好在告訴我。

  冬天寒冷猶如錐子一樣扎進我的皮膚和思想里,學校的老樓早就被推倒了,并且建了一所更大更新的教學樓,后來也再沒有不好的傳說和謠言,只是聽一些學弟學妹提起,每當夏天夜晚,總看到有個赤腳提着黑色辮子的女人攔住一個晚回的女生提問。

  “你叫嘉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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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45:4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四夜 雪人

  冬天意味着下雪,就像春天的雨,夏天的太陽秋天的風一樣本應是習以為常的事,可是長期一來的暖冬似乎讓所有人都忘記了冬天的本該有寒冷,這種反常就像超女選秀不出几個某哥什么的讓人開始無法接受可是到后來卻也習以為常了。當大家還一如以前一樣暢笑着認為僅僅能靠着几件厚衣服就能讀過短暫的寒冷的時候,大自然給了我們當頭一棒,它如同猛獸一般將整個城市一口吞下,我們仿佛生活在冰箱里一樣,新年的來到絲毫不曾減弱寒冬的淫威。

  大雪將四處的信息都閉塞了,許久不曾得到紀顏的消息讓我不禁為他們的處境擔憂,不過還好,我終于得到了新年的第一封來信。

  “你不會想象我這里成了什么樣子,從新聞里知道你那里也是災區,不過和我現在呆的地方想必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啊,我本不喜歡用電子郵件,不過想想如果寫信等你接到的話恐怕要數星期之久了,作為最好的朋友,我實在忍不住要和你分享我的見聞,那怕多一天耽擱我都無法忍受啊,你是做新聞的,應該會有和我相同的感受吧。(看到這里我忍不住笑笑,的確,無論是喜悅還是悲傷,各種各樣的情緒于人分享都是一件趣事)

  或許你和你周遭的人在咒罵這該死的天氣,而我卻以為這是正常的,只是我們以前常年生活在不正常的環境中罷了,就如同那句話一樣,如果周圍所有人人都在撒謊,那你一定也在撒謊。

  我和李多忍受着于北方不同的寒冷緩慢龜行到了一處地方,帶着溼氣的冷和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總是那種浸透到骨髓和血液中一般,穿着再厚的衣服也不頂用,就像是你的衣服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又穿在身上似的,為了不被凍傷,我們只好盡量走快些來取暖。

  山里的空氣較之外面更加冷,我們原本打算穿過山路去臨近的縣城住宿,不過沒有想到被凍結的山路比起北方齊腰的雪路更為難走,我們只好互相攙扶着扶着山壁,但速度卻比預想的要慢的多,几近天空擦黑,卻也只走了一半不到。然而讓我費解的是,以前我曾經來過這里,作為連接前面縣城的必經之路,即使是凍雨也不應該會造成路面情況這么惡劣。

  四周沒有別的顏色,全是蒼白一片,從雪的完好程度看這里應該沒有任何活物經過。

  是的,如果按照我們習慣來講,從雪地經過的生物自然要留下一星半點的印記。

  終于在几乎完全沉沒在黑暗之前,我依稀找到了一些足跡。

  腳印很小,應該是女人或者孩子的,我跟着足跡果然看到了一處偏遠的村落。

  但這村子太小了,遠遠一看就盡收眼底,不過在這個沒有生氣的地方能看到人已經讓我心頭一暖了。

  我鼓勵着李多快走几步進入了村子。村口居然是一塊四米高左右的木制牌坊,寬兩米多,兩邊個擺放着一只漢白玉石獅,只是木牌坊被凍雨侵襲的岌岌可危,懸下來的冰柱足有一人胳膊長,看起來有好些個念頭了

  看來,這并非普通的農戶村子,倒很像是古代頗有底蘊家世的人隱居在山林里一般。

  果然,離着牌坊最近的一戶人家的門忽然開了,走出一位精壯漢子,留着板寸,兩耳凍的通紅,不只是耳朵,鼻子臉頰下巴全是紅彤彤的,像是抹了層厚厚的番茄醬一般,但看上去又是硬邦邦的,眼睛半睜着,似乎有些睡眠不足般疲倦的上下打量着我們,臉上几乎沒有一點余肉,我可以很好地看到他臉部的骨骼結搆,厚厚的嘴唇上油光發亮,似乎正在吃晚飯。他穿着臃腫的花格夾襖,攏着雙手奇怪地望着我們倆,踏着棉鞋的腳踩在雪地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等走到離我們大概兩米多的地方停住了。

  “我說,你們從什么地方來哦。”他的聲音也仿佛凍結住了一樣,硬而冰冷的砸過來,落地有聲,不過沉悶卻又干脆。

  我簡要的闡明了來意和窘境,希望他能留宿一宿。不想他一口拒絕了。

  “我做不了主,這里留不留你得聽劉爺的。”說完他伸出手指了指村子里頭的一棟二層樓高的白房子。

  “你最好趕緊着去,劉爺困覺的早,他只要上了床,就不開門了。”他一邊說,一邊閃身進了門。

  我只好按照那男人的的話去找劉爺,只是不明白為什么這個事情也要請示那個什么劉爺。

  叫了半天的門,終于開了,不過確實條門縫,里面挪出一個靈巧的小腦袋,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我們。

  “天色太晚,我想在村子里留宿一夜,希望劉爺允許。”我勉強從凍僵的臉上擠出點笑容,但估計比哭還難看。

  里面估計是個孩子,雖然看不太清楚,不過膚色雪白,白的晃眼,只有眼窩子那雙眼睛黑的十分漂亮,宛如倒進白玉制造的硯台中的一注墨汁,隨時都在晃動一般。

  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總之俊俏的緊,他(她)點了點頭,一溜小跑進了院子。

  過了會兒,門徹底打開了,出來一個近五十歲的中年人,雙手背在身后,看上去頗為驕傲,雖然上了年紀,卻看得出保養的很好。

  這里要說一下,人的保養并不光指生理上,比如良好的生活習慣,飲食,優質的生活環境。

  最重要的卻是心理,如果一個人總是憂愁恐慌即便錦衣玉食也會老的很快,不過眼前的這個男人顯然不是,所以他雖然看上去將近半百,卻精神抖擻,面容涵雅,即便是寒冷的天氣也不為所動,所以我自然認定他是劉爺了。

  于是我小聲說了句劉爺你好。

  他的身材很高大,南方人高的也有,但卻很少有這么寬大的體型,不是胖,而是魁梧,他的長相也頗有些不符,寬而厚實的下巴,高鼻梁深陷的眼窩,好像略有疲憊,不過依然精神很好,薄而緊閉着的嘴唇終于開口了。

  “我是劉爺,你想在這里留宿?”他一口標准的普通話多少讓我有些詫異。

  我點了點頭,可是劉爺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擺了擺。

  “女的可以,你不行。我們這里絕對不留外面男人過夜,尤其是冬天。”說完,他又示意我們趕緊走。

  “可是這種天氣里,等走到能休息的地方恐怕我們都要凍死了,您就當救人一命好么?”李多苦苦央求道。

  劉爺低頭遲疑了一下,接着抬起頭爽快地說:“好,留你們也可以,但必須答應一個條件。”

  我絕對不會猜到,所謂的條件居然只是要答應他我絕對不可以睡着。

  房間里擺放着燃燒的木炭,聞起來無煙,燒起來噼啪作響,火星子像水沫一樣四濺開來,還好炭爐周圍有鐵片圍着。

  “是上好的烏岡白炭吧。”我問劉爺,他領着我們穿過大院,沿着右邊石子路走到偏房——大概十几平米,里面雖然簡單,卻有床有炭火,還有一套茶具,以及四張圓木黑漆凳。

  “哦?看來客人倒是識貨啊。”劉爺有些高興,他很講究,而講究的人最高興的莫過于人家看出他很講究。

  “可是這木炭多產于北方,大老遠運到這里使用?”我忍不住問道。

  “呵呵,我是北方人,聞不慣燒黑炭的味,所以用自己運的白炭燒,前几年天氣暖和到也用的不多,今年用的都是往年留下來的,有些潮了,不過還是很頂事。”從房子的布局來看,的確不像是南方的住宅,看來劉爺的確是北方搬過來的。

  “我不明白,為什么您答應留宿我們卻又不准我們睡着呢?”李多抖了抖身上的殘雪問道。

  劉爺的眼睛帶着暖意望着李多忽然許久不說話,過了會,他又坐到椅子上盯着炭火一字一字地說,雖然聲音輕微,但在這房間里卻聽的真切的很。

  “如果你睡着,明天就要到外面去撈你了。”他說完,用火鉗撥弄撥弄木炭站了起來。

  “你們也不必害怕,我去拿點吃食和酒,今天我也不睡了,陪你們聊聊,人多說話不容易困。”說完,又走了出去。

  劉爺的話讓我很費解,不過既然他警告我別睡覺就依囑而為吧,反正熬上一夜總比在外面凍着強。

  我看了看表,才七點,但是卻覺得已經很晚了似的。

  吃的東西很簡單,卻很結實,都是入腹就能產生熱量的,大肉餡餃子,厚實的煎餅還有緩緩的溫酒,喝下去的確緩和多了。

  “別吃太飽,否則容易犯困,告訴你,別說睡覺,打盹也不行!”劉爺再次嚴厲地告訴我們。我和李多餓極了,只好一邊吃一邊含糊地答應着。

  忽然房門一開,那個先前開門的孩子竄了進來,像只小老鼠一般拉着劉爺的胳膊袖子,仰着頭乃怯生生地喊道。

  “爺爺。”接着伸出小手等着劉爺抱,一邊看着桌子上的吃食砸吧着嘴。李多想叫她一塊過來吃,但劉爺拒絕了。不過劉爺沒有抱他(她),只是拉着他(她)的手走過來。

  “這是我外孫女,你叫她望春吧。”說完,低頭叫着女孩,“望春,晚飯吃過了啊,那是客人的。”說着,領着她出去了,小女孩則聽話的點點頭。

  大概過了半小時,劉爺進來收拾了一下,然后三人坐在炭爐邊聊起來。

  從劉爺口里我知道原來他的確是南方人,只是幼年時候隨家人躲避戰亂來到這個小村子,而這個村子到也不普通,古時出過几位狀元,這些人走出了山村走進了京城,功成名就的時候又在家鄉修建了村子外面的功德牌坊,這個村子也開始小有名氣。不過當劉爺一家人逃難到這里的時候,已經大不如前了,不過當地人畢竟都是識禮講義之人,所以讓劉爺一家人在這里生活下去。

  只是,劉爺卻始終不曾提及我的疑問,那就是為什么他一個外姓人卻現在反而是村子里地位最高的。

  還有開始的那個男人,雖然說劉爺是這里說話最具份量,但臉上的厭惡之情卻是無法掩飾的。而且談及到劉爺的家人也總是一語帶過而已。

  談話的內容越來越少,最后劉爺出去了。而我卻逐漸開始覺得疲倦,看了看李多,似乎已經睡着了。我則記得劉爺的話,強打着精神不敢睡過去,可是不知道是否是白天走的太累了,我越來越覺得犯困,最后居然真的蒙了過去打了個瞌睡,我怕自己再睡過頭,于是站了起來,想打開門去雪地上站站,好清醒一會兒。

  外面黑的很沉,大家都睡了,除了偶爾刮過的風聲就只剩下我自己的腳步聲了。還好外面不算太冷,不過我站了下還是打算進屋暖和下。

  當我轉身想開門進屋的時候,忽然看到茫茫雪地上站立着一個人影。并不高,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遠處功德牌坊之下。

  我不想大聲喊,怕擾了人家的美夢,心想可能也是過路人,于是邁着步子走了過去。

  雪地反射着僅有的一點點月光,讓周圍產生着一圈圈如水注般的夢幻鏡像,當我走到那“人”面前才看清楚。

  原來只是一個雪人,這讓我啞然失笑,或許是那個頑皮的孩子堆的吧,遠遠看去的確很像人一樣。

  可是我再仔細一看,卻又覺得不對,哪里有孩子堆的雪人卻如此逼真,五官臉龐服飾都出來了,與其說是雪人,到不如說是雪的雕塑品。只是這人卻不太熟悉,也從來未見過。

  而雪人的面貌卻分明是我,在黯淡的月光下,我對着另外一個雪白的自己發呆。

  忽然我覺得雪人動了起來,我原以為是自己眼花,但事實的確如此,它猶如滑行着一般朝外面“走”去。

  不知道為什么,我產生了很大的興趣,于是趕緊回到屋子,帶好手套帽子和手電筒,緊跟着雪人走了出去。

  它似乎有意讓我跟着,總是保持着不緊不慢的速度,而我卻叫苦不迭,雖然穿上了膠鞋,卻依舊打滑的厲害,所以我們之間始終有一段距離。

  不知道走了多久,總之回頭已然看不見那高大的功德牌坊了,我有些猶豫,離天亮尚早,萬一在這里迷了路就不妙了,可是如果就這樣回去更加不符合我的原則。

  雪人的身影開始變的模糊起來,最后停在了一片空曠的雪地上。當我慢慢靠近過去的時候,卻看到雪人開始慢慢的融化散開,最后和雪地融為一體了。

  而我的腳下也感覺踩到了什么,似乎是硬石。

  我蹲了下來,哈着氣打開了手電。

  黑乎乎的一片,我脫去手套用手摸了一下,即便已經凍結的光滑如鐵,但我依舊感覺到了,那是人的頭蓋骨。

  我使勁撥開了雪,果然,一個人頭露出來,他整個被埋在了雪地下面,兩頰青紫,雙手環繞在胸前,十指彎曲,保持着凍死前的樣子。而我從旁邊的雪地里陸續挖出了几具尸體。

  他們有着共同的特點,都是凍死,都是男性。他們的服飾多種多樣,不像當地人。

  我意識到了自己似乎進入了一個設計好的圈套,而我則是獵物。

  當我想轉身回去,卻發現雙腳已經被牢牢抓住了,一雙如雪般的手雖然縴細卻如老虎鉗一般死死固定住了我。

  腳下的雪地開始慢慢隆起一個大包,雪快滑下,一個留着雪白長發的人形的東西沖了上來。我下意識將手電筒推到最強,然后對着它射過去。

  我將一輩子都無法忘記她的眼睛,猶如一顆黑色瑪瑙,全身雪白唯有那眼睛漆黑如墨。

  她似乎很懼怕強光,一下又退進雪里,但是我的雙腳依然無法移動,氣溫開始急速下降,這樣下去只要兩個小時不到我就一定會凍死。那東西猶如狼懼怕火焰一樣躲藏了起來,只要手電筒光源一斷,她又會再次撲過來。

  而電池也支撐不了太久。

  我必須迅速做出選擇,要么站在這里等人來,要不脫去膠鞋,自己走回去。

  要么靠別人,要么靠自己,我當然選擇后者,我始終記得有人說,如果你打算完全依靠別人,就意味着將后背完全出賣。

  我迅速脫去了鞋子,然后脫里面一件毛衣撕扯開來分別裹住住自己的腳趾,然后沿着自己來時候的腳印往回走。

  一路上我可以感覺到身后那東西還在追着我,腳趾也由開始的冷開始麻木,我知道自己如果不盡快趕回去即便能逃脫腳趾也會凍掉。

  還好,我依稀看到了前面的燈光。

  李多出現在了我面前,而我身后的東西也選擇退卻了。

  李多哭着攙扶着我回到屋子,立即用雪擦拭着腳,萬幸,我的腳保住了。李多想去叫劉爺過來,而我則拒絕了,并告訴她不要把這事告訴劉爺。

  第二天日頭剛出來,劉爺走到房間里來,他非常吃驚地望着我,而我也看他的眼睛黑了一圈。

  “你,居然還活着?”我的現狀讓原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一向沉穩的劉爺失態,我更加確信了自己的想法,只是還有些事情我必須知道。

  “當然,我自己也覺得僥幸,如果不是李多趕來救我,恐怕就算能逃出來腳也殘廢了。”我躺在床上,苦笑了下。

  劉爺很快恢復了鎮靜,只是依舊疑惑不解。

  “你在食物里參雜了些類似安眠藥之類的東西吧,其實從進村子的時候我就發現你們的臉色很疲倦,像那種長期睡眠不足或者深度失眠的人一樣。當然,我也沒在意,只是想了下原本對熬夜無所謂的我居然會睡着而你又不讓望春吃才想到。

  其實昨晚你壓根就沒睡,或者說這個村子里的男人都沒睡吧。”我緩緩地說着,其實只是我的猜測罷了。不過劉爺的默認堅定了我的看法。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昨天晚上的東西又是什么。”我質問着劉爺。

  “我不想說那檔子事,我作孽太多,要不是怕望春還小,否則早就了結自己了。”劉爺痛苦地閉起雙眼。

  從劉爺的話中我得知了一個讓我心寒的事實,那就是村外難走的路原來是人為造成的,劉爺讓人把水一遍遍澆在路面上,為的就是留住過往的路人,而這樣做只是為了包住他們自己的性命,因為每到雪夜,那東西就會出來覓食,而食物則是睡着的男人。

  “所以,其實你開始只是欲擒故縱罷了。”我冷冷地說,劉爺搖頭。

  “我是真的希望你們別留在這里,我已經害了很多人了,其實不怕告訴你,你遇見的怪物就是我的女兒。”劉爺的話更加讓我吃驚。

  “她還未出閣,卻莫名其妙大了肚子,我無論如何打罵她也只是哭着說在一個雪夜被人竄進房子里糟蹋了,于是我想隱瞞下來,讓她生下孩子后送回老家,結果在即將臨盆的時候不知道如何走漏了消息,那時候正好也是如這般几十年不遇的寒冬,大雪封山,村子無法和外界溝通,族長說是我女兒的不貞觸怒了功德牌坊,老祖宗怪罪下來,并且逼着將身懷六甲的孩子趕出去,否則就將我們全家驅逐出去,結果,我女兒在雪夜里自己離開了村子。”劉爺一邊抹着眼淚一邊痛苦地說。

  “一個月后,我在家門口發現我女兒衣物裹着的一個嬰兒,就是我現在的孫女,我希望她的到來可以讓春天趕快來,所以取名望春。那之后,只要每年雪夜,村門口的功德牌坊下就會出現一個雪人,和雪人長相一樣的人只要晚上睡着就會被帶走,然后再無音訊,他們說我女兒變了妖怪,而族長几年前也失蹤了,所以沒人敢繼續呆在這里,可是逃出去的人依舊被折磨着,他們最后又回到這里,不過失蹤的都是男人,于是大家建議騙那些外地人來充當替死鬼,我也只好昧着良心這樣做了。”

  劉爺的話音剛落,房門忽然被踹開了,先前在村口遇見的叫我去劉爺這里的精壯漢子領着一群老少爺們闖了進來。他們個個手里提着東西,一臉凶相。

  “姓劉的,讓你做村長不是我們怕你,別不識好歹,你居然把事都告訴這外人了,以后村子里的人怎么活?從現在開始我們一致推選孫茂是我們村長了,本來嘛,人家就是老族長的兒子。”中間一個瘦猴似的男人扯着嗓子喊道,然后諂笑着望着那個領頭的男人,原來他就叫孫茂。

  “劉爺,我敬重你年紀大,但我們村子世代知書達理,祖上還出過狀元,你女兒傷風敗俗,你自己干淨那些缺德事,還連累鄉親們吃苦,我勸你還是別坐這位子了,乖乖養老,馬上我就帶着大家上山,把那害人精給滅了,不就一個白毛女么,我還不信她成了精了!”孫茂冷笑着說。

  劉爺氣的全身發抖,指着他們半天說不出話。

  “明明是你們要挾我,說我不去騙那些外鄉人上當就對我外孫女下手,現在反而說是我?”劉爺雙眼一黑,昏死過去。

  孫茂繼續笑着,“我可沒去做那些事,收留那些人的是你,給人家下迷藥的也是你,我們一村人都是讀過書,懂仁義,現在我們就去除害!”說完,一伙人跑出了屋子。

  我很想制止他們,因為劉爺的女兒已經不是人力可以殺死的了,但是我無能為力。

  當人群散去,李多扶起劉爺,喂了他一杯水,這才緩過來。而望春忽然跑了進來,拉着劉爺的手。

  “爺爺,外面好多雪人啊。”她奶聲奶氣地說道。我一聽心想壞了,趕緊扶着牆走出去。

  外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那些漢子的婆娘站在門外非常恐懼地望着那些雪人。

  日頭變的分外昏黃,几乎像是被遮蔽了的良心。

  几十個雪人站在功德牌坊下面,我一一看去,卻發現沒有孫茂的。

  一直到下午,我的腳稍微好點,變帶着劉爺和那些女人趕去昨天夜里的地方。

  我只看見孫茂在,其他人都不見了,他面相痴呆地坐在雪地上,孫茂老婆哭喊着跑過去搖晃着他的身體,但沒有什么作用。

  “冷,好冷。”孫茂只是不停地重復這句話。望春看着孫茂忽然張口喊了起來“叔叔的背上有個雪人。”

  但是我和其他人什么都沒看到,而孫茂卻一個勁的彎着腰說冷。

  其他的男人都不見了,空曠的雪地里回蕩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這個村子完了,劉爺嘆着氣說。

  大家把孫茂帶回去,劉爺問我有什么辦法可以救他么,我只能搖頭。

  劉爺女兒對溫暖的渴望使她變成轉門竊去人溫度的怪物么,或者就像上古中提及的傒囊一樣,將人引回住所就吸干他們的精氣。但她卻偏偏放過了孫茂,或者說活着比死現對來說是更重的懲罰。

  李多忽然又盯着望春,“你不覺得孫茂和望春長的很像么?”她問我。

  這個沒必要回答,望春則在外面不知憂愁地堆着雪人。

  分手前,劉爺說要帶着望春回北方,他說望春天生喜歡雪,也不怕冷,所以干脆帶他去東北,那里有着全國最美最厚的雪。

  離開村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功德牌坊似乎更加老舊了,上面堆積地雪花將它壓的喘不過氣來,或許,摧毀只是遲早的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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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46:2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五夜 荷官

  紀顏的信總是在我最覺無聊的時候到來,我知道那也必然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

  “我是個喜歡四處走的人,當然,我也有許多朋友,于是在我路過那個比較熟悉的城市的時候我自然想起那個比較熟悉的名字。

  我無意去拜訪他,實際上我并沒去過他的家,而我也無法聯系到他,因為他從不用手機,可是我知道如何找到他,因為他這種人生活的及其有規律,無論什么時候,你只會在特定的地方看到他。

  因為他是一名荷官。

  這是個讓你我都略覺得神秘而遙遠的職業,而實際上,它僅僅是一份職業,我們總認為對那些耳熟能詳的職業似乎非常了解,可是往往我們對其實際上非常無知,好比娛樂圈,那五彩光鮮的銀屏后究竟究竟藏了几百張照片,誰也不知道,其實每個人只是精通自己的職業罷了,好比你知道報社,醫生了解醫院一樣,所謂隔行隔山,自然是這個道理。

  荷官只是一個略有些不同的職業罷了,他接觸賭,卻又十分遠離賭,實際上一個純粹的荷官是不參與賭博的——我指的的是那些迷失心智的賭徒,小小的賭其實可以是一種娛樂,就像聽歌,泡吧跳迪廳一樣正常,可是往往有很多荷官卻無法從中脫身。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這個職業,其實在澳門和拉斯維加斯這已經是很普通的事情,但是在內地的地下賭場和賭船上,這一職業還是見不得光的,培養一個荷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雖然在那些有牌照的正規賭場的荷官工資待遇都很高,但如我朋友這樣的,卻無人來保障他們的利益。

  我沿着自己的熟悉的路找到了那家賭場,通過了槃查和暗口,里面并非如那些影視作品一樣喧鬧而污穢不堪,或者充斥着香煙和汗水的混合味道,實際上這里的人都十分有素質,與我兒時所看見的村里的聚賭差的太遠了,旁邊甚至還有荷槍實彈的警衛,當然,他們隱藏的很好,如果不是如我這樣喜歡到一個地方就四處死命觀察的人,是不會注意的。

  四處穿插着去兌換籌碼的人,這些瘦弱一臉興奮,大都長着大大的鷹鉤鼻和尖刻的腦袋與向前凸起的嘴,行動迅速如梭魚一樣穿行在這些體態富態,面容驕傲的賭客的身邊,他們并不是賭徒,而是一種叫“迭碼仔”的人,他們大都有自己固定的主顧,每當那些大老板來賭博,這些家伙就幫着端茶遞水,兌換籌碼,仿佛手里的錢就是自己的錢一樣,不過一般只有當他們的老板贏錢,他們才能像禿鷲一樣從獅子等強大的食肉動物口里得到一份殘渣,但即便是這份殘渣,也有,足夠他們生存下去了。另外這里還有很多職業,他們像寄生蟲一樣聚集在這里,我以前的一位朋友就是專門用自己的房子招待那些老板們豪賭,據說光是夜宵吃掉的泰國進口水果和那用茶盅裝着的小甲魚都是一筆不菲的支出,當然,每次他的分紅也有几十萬之多。

  這就是賭場,其實更像是一個弱肉強食的大自然,所以我覺得這里更接近真實,而真實往往是殘酷的,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存方式,而無所謂什么正義良知道德,當然,也包括我的那位荷官朋友。

  我很快穿過一幫賭徒走到了他面前,那些職業賭徒的表情各異,但有一點是相同的。

  他們的手,都在顫抖。

  無論是贏還是輸,都在顫抖,有的劇烈有的輕微,有縴細的玉手,也有粗糙布滿老繭的大手,還有血管如根莖一樣布滿灰黑色皮膚的像老樹根一樣几乎可以叫爪子的手。

  其實,賭徒享受的是決定勝負一瞬間的快感,贏和輸,只是游戲后的附帶品罷了。

  他和三年前一樣,依舊笑容滿面,穿着白色的襯衣,沒有一點塵埃,他說過自己的衣櫥里都是几十套一摸一樣的衣服——白色襯衣,黑色外套制服,漂亮的蝴蝶領結,修長有力的雙手,他的臉園而飽滿,天庭方闊,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在燈光下總是顯的一片模糊,無法看清楚,他每次說話都會在兩頰出現兩個猶如黃豆大小的酒窩,他的臉龐白皙如同一個文弱書生,笑起來總是低着頭露出上面一排如貝的牙齒,就像一個生手,實際上很多客人都被他的外貌所欺騙,他雖然年輕,卻是這里技朮最好的。每次發牌都是那樣准確,他洗牌的動作比電影里更加優美嫻熟,仿佛是表演特技一般,雙手靈活地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沒錯,他的手似乎就是為賭而生,十根手指和撲克繁雜在一起,仿佛慢慢融合了。

  荷官比僅僅要手快,他的技朮還在于心理的研究,客人的熱情,下注的多少,情緒的掌握,仿佛都信手拈來,他就如同一個木偶師,站在綠色的賭桌前,操縱着那些賭客,知道他們的籌碼輸光,悻悻而去。

  他很少輸,甚至有人說他沒輸過,按理說這樣的聲名傳出去是不利的,因為沒那個傻瓜會去挑戰一個不敗的人,來賭場,似乎第一條就是要贏錢嘛,但是奇怪的是,他就像這個賭場的景點一樣,來找他賭的人越來越多,大都是慕名而來,當然,都輸的落花流水錢干淨。這就是賭的奇妙之處,是我和你都無法理解的。

  我靜靜地看着他,他掃了我一眼,臉上沒有其他的表情,但點了點頭,這算是打招呼吧,我也點了點頭,然后靠着旁邊的一個台子看別人賭牌——實際上我看不懂,我對任何賭具都和陌生,從小家教甚嚴,父親和爺爺絕對不允許紀家人沾惹這些毛病。

  這里是24小時營業的,賭客絡繹不絕,但荷官去吃不消,老板對他這個搖錢樹抓得很緊,往往是在客流稍微稀少的時候才讓他稍微休息會,所以我算好了時間,沒等多久,他便下班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這門口做了個出去的手勢,我則跟着他,走出了賭場。

  “很久沒見了,你居然想起來看我。”他對這我笑笑,眼睛瞇着,像一頭剛睡醒的貓,長長的打了個哈欠。

  “通宵了?”我問他。

  “是的,准確地說從昨天下午四點開始到現在,差不多20個小時了。”他的語氣輕松。

  雖然對普通人來說,一次工作20小時可能還不算什么,可是這個家伙卻對這樣的事家常便飯了。

  “沒打算離開么,你賺的錢也不少了,這樣下去,身體吃得消?”我終究忍不住問他。他艱難地轉動一下自己的脖子,依舊帶着笑容。

  “不,我做荷官不是為了錢。至于我的身體,實在不行,我會選擇離開的。”說到這里,他略有些傷感,我看見他的左手還拿着一副撲克,不停的洗牌分牌。

  “拳不離身,曲不離口么?”我打趣道。

  他沒說話,臉色有些暗淡,勉強點點頭,又迅速將那只攥着撲克的手插進褲子口袋。

  “去喝一杯吧,趁我還沒睡着。”他拍拍我肩頭,我想了想,同意了。

  我和他找到一家普通的看上去還算干淨的街邊大排檔做了下來,這是一個海邊城市,在內陸花錢都吃不到的新鮮的海產品這里比比皆是,便宜的很,可惜我不是太服的那股子海腥味,勉強吃了些。

  “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和你交朋友么?你該知道,我除你之外,沒有什么朋友。”他吃下一塊帶魚,又喝下一大口冰啤。我自然搖搖腦袋。

  “因為你贏過我。”他淡淡地說,但是眼睛忽然似劍一般直視過來,我很少見過那種目光,非常富有侵略與攻擊性。

  “你是說三年前么,那是我運氣好罷了,你也該知道,我壓根不會賭博。”我端起酒杯笑了笑,但是我透過玻璃看到他那張模糊而扭曲的臉沒有笑。

  他放下筷子,飛快的從口袋里掏出剛才的撲克。

  “抽一張,比大小。”他急促地說。我執拗不過他,只好隨便抽了張,他也抽了張。

  他沒去看自己的牌,只是馬上翻了翻我的。

  一張黑桃A,他苦笑了下。

  “你知道那些人明知道賭不過我還要來賭么?”他收起撲克,雙頰開始慢慢變紅,似乎有些醉了,他的酒量并不大。

  “因為他們相信運氣,因為他們覺得那一些錢來博博看,看是否運氣可以戰勝我這個几乎是不輸的荷官,當然,也是為了好奇,而實際上運氣這個東西太少了,甚至對我來說簡直如惡魔般可怕,因為你就是個極好的例子,我永遠無法贏過你,因為你的運氣太好。”

  他的最后一句話我自然受用了,的確,恐怕連你也是這樣看我吧。

  “而我的運氣,自從三年前遇見你開始,已經沒有了,所以我必須尋找另外一樣東西,一樣可以代替運氣,讓我不會輸的東西。”他的瞳孔慢慢變小,盯着我。

  我則看着他,准確地說是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一旦離開賭具就覺得非常普通,但一旦接觸到撲克一類的東西仿佛一下閃光起來,就像是被切割開的璞玉一般閃爍。

  “三年前,我渴望做一個荷官,并非為錢,而是一種向往,我渴望于不同的人在一起賭,享受那種翻牌一瞬間定勝負的快感,結果我努力朝着理想走去,或許在碰到你和那個人之前,我只會是一個平庸的荷官。”他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顫抖的嘴唇不知道是因為天氣漸漸變涼還是情緒激動。

  他的左手始終插在口袋里。

  “那個人?”我奇怪地問,三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確只是一名普通的荷官,并沒有今天的神奇,他和我賭了一次后成為了好朋友,但我卻不知道他以后還遇見了誰。

  “是的,一個可怕的人。”他抬頭看着天,仿佛陷入了沉思,仿佛想把自己的靈魂埋到浩瀚的天際里一樣。

  “我只一個見習者,只有在人少的時候稍微替代一下,那是一個下着暴雨的夜晚,賭客很少,而且大都懶懶散散,他們沒有什么精神,當然,我們也是。

  和你分開后我一直想着該如何走自己的路,因為你的生活就是我的向往中的一樣,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結果當我分神的時候,那個男人走了進來,几乎比我高了大半個頭,几乎是方形的腦袋上短而柔軟的頭發被雨水打溼而緊緊貼在頭皮上,就像一層被隨意塗抹的泥巴一樣可笑,但是當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卻笑不出來了。

  有的人行走起來帶着一種氣勢,無疑這個家伙就是那樣的人,我瞇起眼睛慢慢打量起來他,穿着高筒黑色皮靴,黑色的西褲,已經長及過膝的灰色大衣,四方的臉,額頭高聳,兩道劍眉朝這太陽穴分射而出,高隆的鷹鉤鼻和厚厚的嘴唇,他的下巴正正方方的,還在一下一下的蠕動。他的大臉上帶着一道道的水跡,一滴滴的落在地毯上,瞬間形成一個不規則的黑色圓形水漬。

  他吐出口里的檳榔,對這我咧嘴一笑,一排帶着緋紅色的整齊牙齒像一點點的鮮血晃動着我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手,做了個開始的動作。

  我几乎有些呆滯的發牌,開牌,結果可想而知,我輸的很徹底,當然,我很快在老板的喝斥下被替代了。

  可是我的繼任者如我一樣倒霉,轉眼間,高個男人面前堆砌起一大筆籌碼,我看見領班的額頭開始流水。

  是的,是流水而不是冒汗了,比那男人的額頭的水還要多。

  那個晚上是老板的噩夢,他几乎贏走了賭場一個月的總收入,而且旁邊的几十台不同角度的攝像機都看不到他有任何出千的動作。

  最后,他將籌碼換成錢,裝在一口黑色的皮口袋里,吹着口哨離開了。

  我看見老板擦了擦臉,然后找來黑哥耳語了几句,黑哥很黑,黑的不像我們,據說他六歲開始就光屁股在海灘上跑了,這一帶沒有不怕他的,據說他砍西瓜很厲害。

  砍西瓜厲害的人,砍腦袋也應該很厲害。

  老板是這樣想的,我們也是這樣想的,雖然那人身材高大,但黑哥也不矮小,何況他還有兄弟,他的兄弟還有几尺長的西瓜刀。

  我開始擔心大哥子了,于是我偷偷走出去跟着黑哥,而黑哥則跟着大個子。

  終于,他們照面了,我以為會出現電影里才有的刀光劍影,可是才几個照面,黑哥一行人全部倒在了地上。

  砍西瓜的刀到底還是那么容易砍掉人的腦殼,我想下次老板會聰明點選擇些別的保安了,不過我不得而知,因為我決定離開那里了。

  在這里,賭場几乎是正當產業,大大小小的太多了,所以離開那里也不妨礙我成為一個偉大荷官的夢想實現。

  實際是這只是第一步而已。

  因為我決定拜師,拜那個大哥子為師。

  當我跪倒在他面前,他有些曬笑地望着我,接着搖了搖巨大的頭顱。

  他拒絕了,當然我不死心,繼續跟着他,做他的小弟,沒有任何的奢望回報,我吃過很多苦,還受過傷,幫他挨過一刀,他從來不和我說話,也從來不阻止我做哪些事情,但我還是堅持着,終于他看我的眼神也漸漸變了,似乎帶着些許溫柔。

  “我如果有兒子,差不多和你一般大了。”終于,他開口對我說了第一句話。

  我大喜過望,知道機會來了。

  師傅几乎把所有知道的手法都交給了我,每次和我在一起,他的手都拿着東西,有時候是牌九,有時候是麻將或者撲克篩子,我把那個當作是他的愛好,就像是有人喜歡手里捏個核桃,握個鋼球一樣。

  可是我學的越多,卻發現和別人賭起來還是會輸。

  于是我問他原因,他卻只告訴我我欠缺了一些東西,一些后天無法彌補的東西。”我的荷官朋友忽然停了下來,望着我。

  “你知道我師傅指的東西是什么了吧。”他笑了笑,忽然從手里又掏出撲克,我再次抽了下,這次還是我先。

  是個紅桃3,我剛想說我輸了,可是他卻拿了張紅桃2。他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繼續說下去。

  “我開始抓狂,因為我知道自己離夢想似乎越來越遠了,我一再央求師傅告訴自己別的方法,可是他依舊冷酷地拒絕。我也慢慢淡忘,決定就這樣過一輩子算了。

  可是我漸漸發現師傅的不尋常之處,他經常隔兩三個月出遠門一次,然后回來后就帶着我四處賭博,可是每次贏來的錢又四處亂花,剩下來一部分全部給了一些生活窮困的人,開始我還以為他是一個俠客,劫富濟貧,不過后來證明我太天真了。

  因為我發現他施舍的那些人家里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發現這件事也是偶然,他有時候爛醉如泥,便讓我去應付那些問他要錢的人,可是我去發現那些來討錢的人的手大都是斷的。

  我有些疑心,然后按照地址去調查那些人家,卻發現他們家里的男性都斷了手,而且斷手的時間和師傅出去的時間一致。

  我開始慢慢調查這事,于是當師傅下次出門的時候,我應諾說好好練功,實際上卻跟在他后面。

  他相當的小心,不過我更加仔細謹慎,在相當遠的一段路程后,他走到一處貧民窟中。

  天色漸暗,他敲了敲一個低矮平方的門,他高大的身材和那房子格格不入。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里面沒有出來人,卻伸出一只手。

  一只攥着麻將牌的手,那手很骯臟,即便旁邊光線稀薄,但依舊可以看到手臂上布滿了針眼和一層層凝固在一起如黑痣般的污垢,手腕上下翻滾着,不過指頭倒是挺修長的。

  師傅仿佛看着貨物一樣仔細地看着那只手,接着摸了摸下巴,滿意地點點頭。接着,他好像從口袋里掏出什么,似乎是一個裝滿液體的瓶子,然后倒在那只手上。

  忽然,他從風衣里掏出一把刀,我只看到寒光一閃,那手便掉了下來,落到師傅手里。

  他迅速而動作嫻熟的從另外的口袋掏出一個保鮮膜,將斷手包起來,但是讓我奇怪的是,被砍斷手的人沒有做出任何的動作,也聽不到任何喊叫聲,傷口在流血,可是并不厲害,接着斷手縮了回去,師傅仿佛對這門縫低語了几句,接着往地上放了個墨綠色的的可樂瓶子,便悄然離開了。

  我沒有走,因為師傅走了不久,門便開了,出來一個瘦的如同骷髏似的人衣不遮體的從門里走出,拿起瓶子,將里面的液體倒在自己斷手的傷口上,接着關門進去了。

  我几乎驚駭地說不出話來,然后迅速跑回去,我要在師傅沒到之前回到我們的住所。

  几天后,我再次見到那個斷手的男人,不過這次我給了他三十萬,他滿意的走了,臨走的時候鼻翼不停地吸着,我覺得一陣惡心,他卻笑了笑。

  我開始有意無意的懼怕師傅,甚至開始慢慢疏遠,不過盡量做的隱晦些,但時間長了,我也不管了,覺得師傅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終于,在一次跟隨着他從賭場大勝而歸,我還陶醉在剛才的刺激中時,他忽然破天荒的提議說一起去喝酒。

  我很高興,我從小就沒有父親,一直把師傅當作父親一樣看待,而他那句我兒子活到現在也和你一般大也讓我深信他也是這樣認為的。

  于是我和你今天一樣,也是找了個街邊拍檔坐下來痛快喝酒,吹着海風,就着酒,相當痛快。

  不知道喝了多久,只曉得旁邊的人漸漸稀少,老板也不停的用余光掃我們,努力將收拾碗筷的聲音弄得很大,于是我和師傅踉蹌地起來,付了錢,互相攙扶着回去了。

  師傅并沒有醉,我的神智也很清楚,他的頭發依舊互相交錯着緊緊貼着腦殼,不過這次是出汗導致的,他的一只手始終插在口袋里,喝酒時候也是。

  就着酒精的作用,我大着膽子問他,到底他有什么辦法讓自己永遠立于不敗之地,而我為什么不能。

  “其實我和你一樣,我也沒有什么運氣,所以我必須依靠其他東西來彌補。”他的舌頭有些大,不過我還是可以聽的很清楚。

  “你知道么,當你拿到牌,翻開的一剎那,出現的牌究竟是靠什么決定的?是你的手,因為那是你身體第一個碰到牌的器官,所以,我們摸牌的手最重要,其次才是你的技朮。至于老千,那只是幼稚的把戲,和魔朮一樣,我們要學,但是不能用,我們學是為了拆穿他們,什么小搬運法啊,投桃報李啊,夾帶之類的,都要了解。”師傅突然說了很多話,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之能低頭稱是。

  “可是一個人的手很奇妙,不同人有不同的手,其實即便是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他的手也不一樣。所以我一直在想,怎樣可以讓我的手做到永遠比比人要特別。

  于是我到處去尋找,別人都把我當作瘋子,所謂手氣,紅手,不過是戲稱,而我卻當了真,但是我不甘心,最終當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終于知道了,如何讓自己賭錢的手隨心如意的摸到好牌。”他猛地凝視着我,他居高臨下地站在我面前,像一個門神似的,眼神里帶着一種窺伺獵物的目光。

  “據說有一種說法,當你不斷的用別人的手代替自己的手,你的運氣會越來越好,這種方法特別適合我和你這樣沒有那種運氣的人,于是我到處去尋找合適的手,不是那些走運的人的手,而是那些倒霉的,几乎窮困潦倒的人,他們的手更加貪婪,更加比任何人都對錢的攫取更甚,而且這些人的受更加廉價,于是我四處去買手,看下來,在安在我自己手上。”他彎下腰,呼吸几乎打到我臉山,微笑着問我。

  “你知道怎樣換么?”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問。

  我的酒全醒了,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師,師傅,你不是說要那些倒霉的人的么?”我口齒不清地說道,不知道是冷,還是嚇的。

  “不,那些人的手都不如你,因為你比起他們,更像做一名荷官是吧?你心里的那種想要與人賭,想要贏的心比我都要強烈,你的手,才是最適合的,有了你的手,我也不用再隔几個月就去換一次了。”他終于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臉上本來威嚴肅立的表情不見了,在窗外閃電的照射下,變的如厲鬼。

  “您不是一直當我是您兒子么,我也一直當您是我父親啊。”我掙脫不掉他的大手,哭着喊了起來,因為我看到他已經將另外一只手伸向口袋,透過印痕,我能看出那是一把刀。

  “呵呵,賭場無父子,何況你只是我種下的果子,現在到了收成的時候了。你放心,不會太痛苦,很快就好,我只要你兩只手而已,你會得到一大筆錢。”他猛的抽出刀,朝我被抓住的左手剁過去。

  我不知道從那里迸發出的力量,忽然用右手抓住了刀刃,疼痛像電流一樣通便我全身,手指頭一跳一跳的疼痛,如果他抽出刀,恐怕我的指頭全要斷了。

  顯然他也沒想到,于是我們開始打斗起來,雖然我身材比他矮小,但是在酒的作用下和斷手的威脅下我更加拼命。拿去我的雙手比殺了我更加殘忍,兩人在房間里搏斗了几分鐘,忽然他摔倒了。

  他踩到了自己掉落出來的那個瓶子,就是那個他放在先前被砍斷手的癮君子家門的瓶子。

  我搶過掉落在地上的刀,然后拾起瓶子。

  師傅的眼里露出了恐懼,他坐了起來,伸出手,急速的搖擺着說:“不要,不要!”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瓶子,透過玻璃壁,瓶里的液體散發着詭異的黑色光芒。

  我打開瓶塞,朝着他的雙手澆過去,我并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几乎是憑着下意識的。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師傅痛苦的叫喊起來,我從來沒看過平日威風的他會這樣狼狽,接着我拿起刀,想都沒想,砍下了他的左手。

  他捂着斷手,瘋子似的跑出房間。地上只留下他那只巨大而慘敗的手。

  接着光,我覺得那首有些異樣,等我慢慢蹲下來,才發現那斷手居然成了一只只有人皮空無一物的手套!

  我緩緩地拾起他,接着戴在自己的左手上,仿佛就是為我准備一樣,等我想脫下那人皮手套,可已經找不到開口了,那手套和我的手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第二天,我就去了這里最大的賭場,當然,我一場都沒輸,然后我找到老板,將所有贏的錢都還給他,并要求留下來做一名荷官。

  后來,我再也沒見過我師傅,據說有人看見過一個斷了手高個子在外鄉討飯,最后潦倒而死,但我沒有任何感覺,仿佛他只是一名過客,就如同賭場里的那些賭客一樣,我永遠不會記住他們的相貌,聲音,不過我會記住他們摸牌的手。”他終于說完了,接着右手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塊魚塞進嘴巴里。

  我始終看着他插在褲子口袋的左手。

  “你知道么,原來換手的人,他的手總會不由自主的拿着賭局,仿佛那只手從來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東西,仿佛他是獨立于主體之外,另有生命一樣,就像我,根本抑制不住他,也不想抑制。”他掏出手,那只手依舊在不停的洗着一副撲克。

  我長嘆可口氣,“這真的是你要的生活么?”他愣了下,堅定的點點頭。

  “你要知道,人有很多種,總會有像你我這樣的怪人存在。而且,今天我又輸給你了,哈哈,真是有意思,我已經很久沒輸過了。”他再次朝我敬酒,我也喝了下去。

  只是我漸漸覺得有些頭暈,然后頭變的特別的沉重。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是看到桌子上有張紙條。

  “知道么,其實我很想換掉你的手,不過,我想了想,這個世界上一定要有個我贏不了的人,才有意思嘛,你說是不是呢?”

  我拿着紙條的手開始顫抖,或許只是他的一轉念,我下半輩子就連看書都看不了了,當然更不可能寫這封信給你了。

  我沒有再去找我這位荷官朋友,我相信也不會再見到他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會一直這樣賭下去,他的左手,是不是還會那樣緊緊握着撲克,永不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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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47:0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六夜 鎖

  在我家對面,搬來一個女人。

  一個在我看來無比奇怪的女人,有兩種女人很吸引人,美麗的和神秘的,恰巧,這個女人集合上述兩點。

  由于坐着經常和人接觸的工作,我所見過的女性遠比普通人多,漂亮的自然不少,可是像她這樣的卻的確沒有,應該怎么形容呢,這個女人似乎永遠處于一種沒有任何雜質的快樂的狀態,還有一種几乎接近病態的美麗,就像葬花的黛玉一般,讓人忍不住像要好好了解她。

  這個叫西桂的女人几乎是我一覺醒來就出現在我的對面,可是昨天我的對面還是空無一人的閑置舊房,這讓我不得不問她一句是何時搬來的。

  我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家的門口,剛巧我准備收拾停當趕去報社,而她也在門外清掃垃圾,穿着一套黑色的過膝套裙,長發及肩,腳下踩着一雙很卡通的大頭塑料拖鞋,帶着一點嬰兒肥的圓臉讓人覺得親切自然,小巧的鼻子和略微上翹的嘴唇都有一種小妹妹似的感覺。

  “哦,我是昨天晚上搬來的,沒有吵到你吧?”她告訴我的時候一臉非常的抱歉,笑容向兩頰兩邊撅起的臉上堆滿了紅暈,扇貝似的牙齒仿佛在還未完全浸透陽光的樓道里閃爍發亮,和美女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我自然又多問了几句。

  西桂告訴我她的名字,并是一名外企員工,因為為了上班方便,所以租了我對面這套房子,并且只有單身一人在這個城市,當她知道我的身份后非常高興。

  “我經常看你寫的專欄,都是很有意思的故事呢。”她又笑了下,這次她的手空了,并且對我伸了出來。

  “希望相處愉快,記者先生。”她的腦袋歪向一邊,調皮地微笑着,頭發也隨之如瀑布般流向肩頭。我和她握了握手,就馬上趕去上班了。

  可是,我從未聽說附近有什么外企。

  管它呢,別人的工作和我有什么關系,我努力使自己打消去思考關于西桂的事情。

  中午我一般是不回去的,因為來去匆忙,有時候中午精神好還可以處理一些事情,可是今天我卻冒出了回家的想法。

  走到家門口,卻發現西桂的門開着,我特意放慢了腳步,并且讓樓道踩地很大聲音。

  果然,門里冒出一個腦袋,她很小心地望着我,她似乎正在更換自己的門鎖,滿額頭的細汗,這里的門鎖向來堅固,干嗎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我詢問她一句,西桂只是搪塞到說原來的門鎖壞了。

  “你回來了啊?吃飯了么?我准備了一些自制的小菜,要不一起來吧,就當作我向你這地頭蛇的進貢如何?”她瞇起眼睛,伸出手對着我招了招,仿佛如一直招財貓一般可愛。

  我摸了摸剛剛吃飽的肚子,几乎不假思索地說好吧。

  吃東西是其次,我只是想看看她的家是什么樣子。

  西桂告訴我今天自己請假一天來收拾屋子,女孩子么,總喜歡干淨細致到極致,几乎對潔淨有了一種嗜好,我的師姐有時候會懶到下樓買飯都不願意去,但卻會在難得的周末一個人打掃屋子整整一天。

  或許,女人的思維對于我來說很難理解。

  西桂的家也很干淨,干淨讓我覺得有點緊張。

  除了必須的家具,几乎找不到任何一點多余的東西,好像這家的主人隨時會離開一樣,而且,我發現几乎只要是可以打開的東西,她都上了鎖,上鎖的書櫃,被鎖鏈綁住腳的桌椅,所有電器的開關都放在一個被鎖住的鐵盒子里,而牆角里還擺放着數個巨大的木箱子,當然也上了鎖。

  西桂好像覺察出我的異樣,她解釋說自己以前住的地方老丟東西,所以漸漸養成了什么都加上鎖的習慣,哪怕是廚房的櫃子,餐桌電視都用鎖固定住,至于其他的更別說了。

  “不嫌麻煩么?”我有點無奈地問,看來美女多少有點怪癖這個說法倒是對的。

  西桂立即擺手,并且捂着嘴笑起來,笑聲清脆悅耳,在房間中回蕩開來。

  當我也被她的笑聲傳染到准備咧嘴傻笑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臉上表情轉化之快讓我難以想象,即便是最一流的演員,恐怕也難以像她這樣做的不留痕跡。

  西桂盯着我,緩步走過來。

  “你知道么,每次開鎖接觸禁錮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那東西是屬于我的,我才會安心下來。”她的手指頭細白光徹,我瞇起眼睛,仿佛像五根大頭針一樣對着我的的臉伸過來。

  可是我卻無法動彈,最后,她的手指頭在我額頭彈了一下。

  “可以開動了,記者先生。”她轉過身,走向香氣四溢的里間廚房。

  我問她為什么不叫我名字,她壞壞地搖着頭說我名字太麻煩了,而記者先生是她給我取的。

  “這樣,我就會覺得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叫你啊,好像你只屬于我一樣。”她說道這里,忽然害羞地低下頭,我無法看到她被長長漆黑如綢緞似的頭發遮蓋起來的臉,只好裝傻拿起她熬的湯喝了起來。

  湯做的一般,我也無心去品味,這年頭女孩子做出來的食物只要不吃到胃出血就不錯了。

  離開的時候,西桂小心地帶上鐵門,我在身后聽到了好几聲金屬摩擦的上鎖聲。

  “這么沒有安全感么?”我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樣的日子在我和西桂偶爾見面的談笑聲中迅速過去,令我不解的是,她似乎很少出門,更別說其他的社交活動,她經常晝伏夜出,偶爾出去一次,也是帶着一大堆的鎖回來,仿佛她對鎖有這一種難以抑制的沖動,她曾經告訴我過我,只有看見那些鎖和鑰匙,她才能感覺到安全和歸屬感。

  而我也開始漸漸覺得似乎有人在跟蹤自己。

  這一類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當然,我也察覺出對方只是一個業余者,很快我略施小計,便在街尾小巷拐角處逮住了他。

  當我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是一種怎樣的面容啊,仿佛全身的靈魂被抽空了一般,無神的雙眼猶如兩口干枯的深井,滿臉的落魄和瘋長的胡子,面頰黑而深陷,就像上了年紀掉光牙齒的老年人,而我抓在手里的胳膊也若有若無,就像一根細柴似的,毫無肌肉可言。從年齡上來判斷,他已經四十多歲了。

  “是你,你和西桂在一起吧,告訴我,快告訴我,西桂是不是你在一起啊?”他看到,還未等我問他,卻一下跪倒在地上抓着我的衣服痛苦地哀求道,不過似乎身體過于衰弱,加上情緒激動,居然暈過去了。

  我只好把他攙扶到附近的小餐館,結果證明我是對的,他是餓暈的。

  也不知道多久沒有吃飯了,他表現的如三年飢荒一般,再有厭食症的人看着他也會覺得餓了。于是我也要了碗餛飩,坐在他對面慢慢吃起來。

  終于,他似乎滿足下來,也稍微平靜了。

  “我勸你趕緊離開西桂,在你還能離開之前。”他的話聽上去像勸告,但是配合他的表情來說卻更像是警告更為合適。

  “我不喜歡聽一半話,看在我為你買單的份上,多少告訴點什么吧。”我望了望堆成小山狀的滿桌餐具,開始槃算着明天要問同時借多少錢才合適。

  忽然,他非常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左腹,豆大的冷汗直冒,我開始懷疑他是否吃得太快而會出事,他休息了一會說沒事了。

  “我知道你不見得會相信我的話,你就像以前的我一樣完全被她迷住了,我就在你家樓下呆着,一旦她外出,你就叫上我,我會讓你知道真相的。”說完,這個男人拍拍拍屁股走了。

  回到家,西桂居然打開自家的門等我,我忽然覺得心頭一暖,自從離開父母已經很久沒嘗過被人等待的滋味了。

  她的懷里抱着一直可愛的小狗,全身通白。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下。

  “你想干嘛?它是我的!”西桂一下變了臉色,將狗猛地扔進客廳里,小狗似乎摔着了,發出尖利的叫聲,我皺了皺眉頭。

  “你這是干什么,我又沒有惡意。”說完,我又想起了先前那個男人的話。西桂似乎很痛苦,她沒有說話,而是走進去重新抱起那條狗。

  過了會,我似乎聽到几聲尖利狗叫,但后來又消失了,我甚至懷疑那是因為過度勞累的幻聽而已。

  我回到自己家里,走到陽台上,果然,那個家伙就蹲在我家樓下,也不知道他跟蹤我多久了,居然我住哪里也知道。

  門外響起了關門的聲音,這么晚了,西桂居然出門?

  她似乎只有在夜晚才願意離開那個家。當我聽到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忍不住走到了陽台上,那個男人帶着微笑站在下面,我猶豫了片刻,對着他做了個上來的手勢。

  “怎么樣?那個賤人出去了是吧?嘿嘿,我就知道她喜歡晚上出門,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習慣呢,告訴你,她根本就不是正常人!”那人喋喋不休地站在我身邊說着,我則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

  “你不是要讓我看真相么?”我問他,男人愣了愣,隨即詭異地笑了下,從褲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鑰匙。

  “知道么,她無論搬到那里,所有的門鎖都要換掉,堅持用自己的,她認為這個世界所有的鎖都不如自己的安全,實際上她并不知道我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偷偷配了鑰匙。”他居然說自己以前和西桂在一起過,這真讓我不可思議,可是几下咔嚓的開鎖聲后,鐵門居然真的開了。

  房間里面很黑,我想去摸索着打開燈,結果被他制止了。

  “如果開燈,她上來前就知道我們來了,那就不妙了,你小心地帶上門,把里面的門閂插好,這樣她就進不來了。”我只好答應,心里卻奇怪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一個古怪的鄰居和一個同樣古怪的路人。

  那個男人似乎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在半黑暗的客廳里輕聲呻吟着,他果然又是用手捂着自己的腹部,而且看樣子似乎想在這里尋找什么。

  但是西桂的家里任何可以打開的東西都是上了鎖的。

  不過這個男人居然每個鎖都可以打開。

  “在哪里?在哪里?她究竟把那個放到什么地方去了?”男人瘋狂地翻找着抽屜,書架,櫃子,我不知道他在尋找什么,但直覺告訴我,牆角的几個木頭箱子很可疑。

  我指了指那些箱子,“干嗎不找找那些箱子里?”

  “哼,你可以打開看看里面是什么,瞧,好像最邊上的正好沒上鎖。”他冷笑着回答我。

  我沒有還擊他,而是自己走了過去,從窗口漏進來的對面樓層的余光躺在木質的箱子上,當我准備打開的時候,箱子里卻傳來了一陣小聲的叫喚。

  里面的東西,就是剛才看到的那條小狗。

  不過,我几乎已經認不出那條狗了,它雪白的身體几乎被血給浸透了,狗的四肢被細細的鐵絲穿過,固定在了箱子的邊緣,它的上下嘴唇被貫通了而且也加上了一把銅鎖,這是何等的殘忍,那條狗睜着漆黑的圓眼帶着恐懼和祈求望着我,而我則感到一陣惡心,立即合上了蓋子。

  “哈哈,找到了!她居然放在了一把鎖里,把鑰匙放在空心鎖里面,也只有我和她會這樣做了!”我回頭望去,那個男人的手里拿着一把鑰匙,一把形狀古怪的鑰匙。

  大概十公分左右的半圓柱體,上面還有凹凸不平的齒輪,男人興奮地脫去自己的上衣,一瞬間,我看到了金屬反射的光芒晃過我的眼睛。

  我終于知道他為什么總是捂着自己的腹部了。

  在他一根根凸起的肋骨上,几乎每一根上都掛着一把鎖,那些鎖泛着冰冷的黃色光芒,他拿起鑰匙,對准孔眼一把把打開了,原來那些鎖都是一個鑰匙可以打開的,我看到那些與其鎖身不符合的小指頭粗細的鎖條慢慢地從肌肉的擠壓中被抽出來,伴隨着的是那個男人痛苦地低聲喊叫。

  几乎每開一把鎖,男人的臉上就疼地扭曲一下,然后是釋放后的輕松和愉悅,你很難想象痛苦和歡樂這兩種最極端的表情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是什么樣子,總之當開到最后一把鎖的時候他終于累了,大口地喘着粗氣,靠着家具一屁股做到地上。

  “告訴我,告訴我一切關于西桂的事情!”我的好奇心再也無法制止了。男人冷冷地望着我,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其實他是一點氣力也沒有了。

  “我和她曾經是一對戀人,十年前,就和你一樣,她突然出現在我的對面,那樣的可愛美麗而溫柔,我深深的迷上了她,沒多久,我們便住在了一起,可是我很快發現,她像瘋子一樣對任何東西都要上鎖,每次上鎖的時候都念念有詞,而且行為越來越古怪,有一天,我在喝過她煮的湯后就睡着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身上的疼痛所驚醒,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幫的死死的,而她則在我的肋骨上一個個的鑽孔,并且把那些鎖鎖上去,她簡直就是個魔鬼!”男人憤怒地大喊道。聽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了西桂端給我的那碗湯,胃里開始劇烈的翻滾起來。

  “你剛才說二十年前?”我難以置信地問他。

  “感覺到奇怪么?那個女人永遠也不會衰老,她曾經告訴我她活了很久了,我原以為是在開玩笑,結果后來才知道,她不知道用什么辦法,甚至可以鎖住自己的身體和年齡,讓其無法老化,我已經四十多了,她一定還是保持以前那樣的年輕吧?”男人長長的嘆了口氣。

  “后來呢?”我問他。

  “后來?后來我被他關在房子里,像一條狗一般的生活着,最后她似乎厭倦我了,才將我遺棄在那里,她一定沒想到我幸運的被救了,可是身上的鎖卻無法拿下來,他們告訴我如果強行拆除我一定會大出血而死,所以我找了她十年,就是為了找到鑰匙!找到在我身上鎖了十年鎖的鑰匙!”男人瘋子般地大吼起來。

  “時間不多,我得要在她回來之前打開我身上所有的鎖。”他再次拿起鑰匙像身上的鎖眼插去,可是門外忽然想起了開門的聲音。

  “誰!誰在里面!”西桂几乎變形的聲線在門外響起,坐在地上的男人急忙穿好衣服踉蹌地站起來打開了客廳的燈。

  一瞬間滿是光亮,我們都無法遁形。

  隔着鐵門,我看到西桂帶着鄙視的眼神望着我。

  “西桂,我終于,終于又看到你了,你還是愛我的吧,否則你不會在我身上留下這些鎖,又保留着鑰匙,你是在等我,是的,等我打開這最后一把鎖,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痴痴地望着西桂,仿佛非常激動,連握着鑰匙的手都開始打抖,我覺得奇怪,先前那個詛咒西桂的人不是他么,為什么一旦看見她又變成這個樣子。

  “記者先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這個男人曾經從我身邊拿走了所有東西,包括我的感情時間財富,所有的所有,他還折磨我,不准我離開他的身邊,我不過是對他小懲大戒一下,現在你卻把他帶到我家里來了,我還以為你和這些男人有什么不同,原來都是一丘之貉啊。”西桂冷冷地嘲弄着我。

  我自己也覺得有些羞愧,低下了頭,可是當我看到牆角的小木箱的時候,我大聲質問她為什么要做如此殘忍的事情。

  “殘忍?我是愛它的啊,只有我愛的東西我才會用鎖鎖住,不讓它從我身邊溜走,我已經不想在失去任何我愛的東西了。”西桂趴在鐵門上大聲地對我呼喊:“快,快把門打開,里面的家伙只要打開身上所有的鎖,就會把我和你都殺掉,我之所以這樣隱居着就是為了躲避他啊,他像瘋子一樣想得到我,殺了我,我只好趁他睡着的時候給他加上了鎖才逃了出來,快打開門,我們一起離開這里,只留下他一人在這!”西桂拼命地搖晃着鐵門,我有些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想打開門閂。

  “別聽她的!那個賤人總是這樣迷惑男人,然后趁他們不備就用鎖鎖住,像那條狗一樣,玩弄致死!你要是打開門,我和你都會永遠呆在這個房間里的!”男人似乎又清醒了,猛地撲過來抱住我,他的身體很虛弱,我只要一把就可以將他推開,但是我卻使不出力氣。

  因為我在懷疑,究竟我該相信誰?可是我最討厭的就是做選擇題了。

  終于,我走到門口打開了門閂,身體仿佛不受控制似的。

  “謝謝你,記者先生!本來,我出去就是為你挑選一把合適的鎖呢。”西桂的臉依舊那樣可愛生動,她的右手上拿着一把一模一樣大小的銅鎖。

  “不過,看來你暫時是用不着了。”西桂猶如鰻魚一樣從我身旁滑進去,并且巧妙地帶上了門。

  身后的男人穿來了一陣慘叫。

  “不要,不要啊!”

  “我不會,再讓你從我身邊逃走了,永遠不會了。”在帶上大門的最后一刻,我聽到西桂的嘴里吐出這樣一句話。

  我傻瓜似地站在黑暗地樓道口,門已經死死地鎖緊。

  到底,到底西桂和那個人誰說的是對的?或許已經不再重要了。

  第二天早上,西桂離開了,就像她突然出現在我的對面一樣,她是半夜搬走的。

  諾大空曠的客廳里只留下那几個木頭箱子,包括昨天我看到的裝着小狗的那一只。

  不過在旁邊又多了一只上鎖的箱子,要略大一些,箱子的底部慢慢蠕動着尚未干透的血跡,深深的黑色,刺痛着我的眼球。

  我沒有勇氣去打開那個箱子,究竟箱子里裝的是西桂還是那個男人?

  最先上鎖的,肯定是人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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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47:5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七夜 過陰

  野老常言:陰牒勾人,往往有生人為之者,謂之過陰。其人言語飲食,了不異人,但就睡則嗒焉若喪,呼之不能覺,蓋其過陰時也。榻下雙履,必一仰一覆,盡仰其履則覺,盡覆其履則死不復返。故每寢必扃其戶。懼為人所弄也。后一月誰當死者,輒先知之,預見陰牒也。

  ——《耳食錄》

  一個陌生的男人找到我,他猶如一只驚弓之鳥,略彎着腰,深黑色的西裝外套胡亂的披在身上,連口袋翻出來了也沒有注意,細長而稀疏的眉毛几乎可以數出來有几根,他的臉仿佛是一個沒有經驗的面點師傅做出來的半成品的面團,到處凹凸不平,與縫隙似的眼睛和厚實嘴唇相比,那顆巨大的酒糟鼻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一樣。

  “你知道過陰么?”男人的喉嚨里發出了類似砂紙摩擦鋁鍋般沙啞的聲音,我聽的耳朵有些難受。

  我搖頭,隨手看了看手表——主編給我的時間并不多,他似乎也察覺到我經常借着接待來訪者的事情偷懶怠工,所以對我做了硬性規定了。

  他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咽了下口水;“請不要着急,我敢打賭您一定會對我的故事感興趣,而我也不需要任何的報酬,只是希望可以找到一個人傾訴一下,因為我怕告訴別人會讓人以為我是個神經病,我的身體和精神已經無法承受那種折磨了,再不說出來,我會發瘋的。”他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憐,就像一個失去父母的孤兒般無助地顫動着肩膀,他用巨大的雙捂着臉,居然差點哭了出來,我雖然很反感男人哭泣,但是由于驚恐而導致的眼淚的確少見。

  這個叫吳若東的男人三十五歲,但是看上去卻如此蒼老,一來是最近精神緊張所致,二來是他的工作是一名小公司的副總,所以公事繁忙,導致人到中年卻兩鬢雪染,他所煩惱的不是別的,正是他的妻子。

  “我只是個普通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本打算在這個城市繼續過着普通的生活,如果,如果不是遇見那個女人的話。”吳若東將身體又蜷縮了一些,像一只四處尋找殼的蝸牛。

  “這几年忙于事業,所以一直沒有機會管自己的終生大事,后來偶然的機會認識到了我現在的妻子,她是從農村來的,靠着自己考上了師范大學,在學校里教心理學,她的相貌氣質很好,而且我自己也是一個小縣城出來的,深深知道我們這些沒有任何背景和后台的人要在這個城市立足是多么的不容易,所以很快我們就在一起了,而且在認識半年后就結婚了。在別人看來,她會嫁給我有些不太公平,其實那時候追求他的有很多人,后來我問過她為什么,妻子也只是淡淡地說覺得我是個好人。

  婚后的生活很快樂,不過很快我又忙于工作,她也安心做一名家庭主婦,雖然她一再要求我們生個孩子,但是我公司事情太多,只好延期,而她也有些不悅,卻沒有多說。可是沒過多久,我就發現總有一些奇怪的人來找我們家找她。

  先是一個穿着打扮非常落魄的中年婦女,手里提着一個巨大的黑色塑膠袋,似乎裝着什么條狀物的東西。她和我妻子略微交談后妻子變帶她進了自己的房間——這是她婚前提出的唯一的要求,需要一間自己單獨的房間做會客室和閱覽室,而且那間屋子的確也沒什么不同,只有一個書架和一張床。

  我先前并沒有注意,自己上班去了,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她沒如往常一樣在廚房里做菜。我原以為她出去了,可是她的外套和皮包分明掛在客廳的衣架上。

  房間里安靜極了,我以為她可能學校有些事情來不及回來,正打算躺在沙發上睡一下,可是我忽然聽到了她房間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她的房間在進門后穿過一條通道,一直在整個房子的左邊角落,緊緊挨着陽台。

  由于是小區,所以平時一點噪音也沒有,雖然利于休息,但是長時間的寂靜也讓人多少有些不適。所以房間里哪怕有一點雜音,都可以聽得很清楚我穿着拖鞋,一步步朝着發出聲音的房間走去。

  陽台上出過來的風讓我的腳有點冷,那種聲音像一種咀嚼聲,很慢,但很清晰,一下一下很有規律,我能想象一如電視里貴族進食一般。

  橘黃色的木門居然沒有關上,留着一小條縫隙,我忽然覺得有種偷窺的罪惡感,又不知道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好奇心驅使着我隔着門縫朝里面看去。

  由于里面房間不是很大,即便視野狹窄也能看得很清楚,我看到妻子平躺在那張床上,而先前的那個女人則背對着我坐在一邊,妻子睡着的樣子很奇怪,似乎和平時略有不同,可是當時我也說不出來。

  我以為妻子在休息,可是當我正要回頭,那個背對着我的中年女人忽然轉過頭來。

  她的嘴巴塞的鼓鼓囊囊的,嘴角殘留着點點的蠟燭碎屑,手上還拿着半根紅色的蠟燭,上面明顯有着啃咬過的痕跡,房間的燈光很昏暗,似乎僅有的那點燈光經過紅色的蠟燭將她的臉映襯的如血色一般。

  我馬上往后挪了一步,几乎不敢相信剛才看到的畫面,只好趕緊走進廁所用涼水洗臉。

  我一直呆在廁所,直到聽到門外響起開門聲,還有那中年女人的道謝。

  妻子打開廁所門,關切地問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是否該詢問她,忽然想到如果她願意說的話,應該早就該說了啊。

  妻子似乎并不知道我看了一切,只是關切地問我是否身體不舒服,并再說說自己在鄉下和赤腳醫生習得几年醫朮,還能對付的了一些頭疼鬧熱。

  可我拒絕了,從那天起我對她就開始了有了漸漸的隔膜,妻子是個粗心的人,并未有過多的察覺,后來又陸續來了几個人,妻子依舊是帶到那個房間里,我也沒再去偷看過,只覺得自己實在太不了解她了。

  我隱約覺得,她除了大學心理教師外還有另外個職業。

  于是我開始旁敲側擊的詢問她,并且特意請假來到她的家鄉,可是依舊查不出什么,妻子在村子里從小就是惹人喜愛的女孩子,也沒有任何怪異的舉動。

  或許,我只是太多心了,或許我只是被繁重地工作壓迫的有些神經質了,妻子也經常以心理專家的口吻說我有些神經緊張。

  可是,當我逐漸想忘記那些事情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而那也造成了讓我現在過的惶恐不安的生活。

  我永遠記得去年年末,一個高大的男人來到我家,他的樣子相當憔悴,而且帶着黑眼圈,他仿佛見到救星似的對着我妻子不停的苦苦央求,而妻子明顯也很痛苦,看得出她很想幫助這個男人,但似乎又有難言之隱。

  ‘您還是快起來吧,我已經盡力過了,這種事情也不是我可以改變的。’妻子努力想要攙扶起居然跪在地上的男人——即便他跪着,居然也和妻子差不多高,我也想過去攙其他,可是那男人實在太重了。

  他說什么也不肯起來,甚至威脅說如果不答應他的請求,就要跪死在我家,妻子長嘆一口氣,只好告訴我說她這個男人是他老鄉,自己要回家一趟,短則數天,長不過一星期就可以回來。

  讓自己的妻子和一個陌生的,還是情緒極為不穩定的人一起遠途,恐怕那個男人也不會放心,可是當時我的公司處于非常重要的時刻,而妻子也一再說不許我同行,我只好多叮囑她几句,邊送她去了車站。

  但是一星期過去了,妻子沒有回來,又過了几天,我手上事情忙完,連忙聯系她家人,可是也沒有任何消息。

  一陣不詳的感覺像墨汁浸透白紙般攏上我的心頭,我直覺的胸口發悶,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遍尋了她說有的朋友親人,可是一無所獲,包括那個高大男人,也沒有任何消息。

  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她仿佛平白無故就這樣消失了,我去公安局報警,可是也沒多大作用,每年這種失蹤案多了去了,警察也無能為力,而我這么做也只是自欺欺人,安慰下自己而已。”說到這里,吳若東狠狠的抱着自己的頭,痛苦的低聲說着。

  “我要是那天不讓她去就好了!”他的懊惱與悔恨全寫在臉上,而我在聽完后也覺得吳若東的妻子恐怕的確凶多吉少了。

  “可是,您找到我就是讓我刊登個尋人啟事么?我個人很想幫助您,但是說老實話,這也沒有太大作用啊。”我愛莫能助地拍了拍吳若東的肩頭,不料他仿佛觸電一樣猛抬起原本低垂的大腦袋,雙手握着我的肩膀。

  “不是!不是的!請您聽我說完,而且我相信我妻子沒有死,只有您和您的朋友可以幫助我找到她!”吳若東的樣子相當激動,比起先前的頹廢,他仿佛落水者抓着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似的,手上力氣很大,我肩膀都攥疼了,還好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事態,再次平靜下來敘說。

  “在那接下來的日子里,我過着一個人的生活,那些朋友親戚該勸慰的勸慰几句也逐漸離開了,甚至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們也淡漠這件事情了,可我不能,家里猛的只剩下我一個人,讓我非常不習慣,我只有苦苦等待妻子的歸來,公司里見我出事,也放了大假給我,于是我天天過着白天四處拿着她的照片問人,晚上在網山到處發求助貼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几乎懶洋洋的從床上爬起來,卻看到妻子平日里的那件私人房間的門打開了。

  而我一直是記得自從她失蹤那天起就緊鎖着的,我也從來沒打開過。那一刻我以為她回來了,欣喜若狂,連忙跑過去。

  握着門把開門的一瞬間,我覺得渾身一寒,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可是開門后卻讓我失望,里面空無一人。

  准確的說,我看到一面鏡子。

  那面鏡子是妻經常喜歡用的,她很喜歡照鏡子,所有家里的鏡子几乎都是她的,所以隨處都有,方便她拿取,而這面也是經常擺在房間的。我小心的拿起放在圓桌上的鏡子對着自己照了照。

  不照不知道,原來自己的蒼老的嚇人,深陷的眼窩,曬的黑而起皺的臉皮,已經滿臉的胡渣,簡直和街邊的乞丐沒什么兩樣了,于是我決定去整理下自己的臉。

  可是當我准備拿着這面鏡子出去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那面不大的圓鏡子里,我的肩膀上弔着几根黑色的東西。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放近了些看,果然,鏡子里肩膀上有几根黑色細細的絲狀物,可是當我轉過頭,自己的肩膀上卻什么也沒有。

  當我在看鏡子,才發覺那些是頭發,而且很長,是女性的頭發。

  我的妻子,留的就是長發。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几乎拿不住鏡子了,我看到肩膀上的頭發開始如蛇一般嗎滿蠕動,而且越來越多,就仿佛上面有一台產絲機一般,那些頭發仿佛有生命似的漸漸垂下來,向我喉嚨靠近。

  我的手慢慢向上方照去,几乎是下意識的想知道到底那些頭發的根源是什么。

  鏡子慢慢朝上方移動,依舊是頭發,黑色如墨汁,期間夾雜着几點紅色,最后我照到了一雙眼睛。

  帶着些許的水藍色,可是卻毫無生氣。

  一雙埋沒在頭發里的眼睛,雖然只是迅速的一瞥,但我還是看到了,于是我驚恐的扔下鏡子,恐懼地摸索着自己的肩膀,好像真的上面有頭發一樣。

  而實際上什么也沒有。

  等我再拿起鏡子,卻沒有什么異常了。

  我和妻子在一起躺在床上的時候,最喜歡把我的頭枕在她的大腿上,她則低垂着頭,讓她的長發掃着我的臉和肩膀。

  而我抬頭望去,在一片黑色的長發里,我也之能看的到她的那雙微微淡藍色的眼睛。

  我嚇的一身冷汗,但是很快房間又恢復了寧靜,陽光開始傾瀉在這個房子里。

  可是接下來的日子里,只要是她用過的東西,我几乎都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在那個我和她的新房里,她几乎是無所不在和那房子一體似的。

  無論是做飯,喝水,拿衣服,我總是有意無意的觸碰到某些東西,洗澡的時候在落地玻璃里,從模糊的水蒸氣依稀可以看到鏡子里我的腳邊還有一雙秀氣的女性腳站立在我身旁。我几乎要發瘋了,正當這個時候,最早來找妻子的那個中年婦女居然又來到了我家。

  我几乎大力把她拖進我家里,然后高聲質問她我妻子究竟在哪里。她似乎被我嚇壞了,慘白着臉過了好半天才舉起手里的禮品說是來給妻子道謝的。而我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過也正好問起那天她和妻子在房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是極不情願提及那件事,不過當我說妻子已經可以因為這件事遇到不測,她有些愕然,然后慢慢告訴了我。

  原來,那天妻子正在過陰。也就是通過自己的能力離開身體已那種姿態去詢問一些事情。而據說過陰是相當危險的,過陰者很可能會控制不住而導致死亡。

  過陰的儀式里,實施者會躺在床上,和真正的死人沒有任何區別,難怪那天我看到妻子的睡相有些不自然。

  而當我問起那個女人為什么要去啃咬蠟燭,她臉紅了一下,說自己是拜托妻子過陰問問自己死去的丈夫可否再嫁,因為決定二婚的那几天她家里經常發生怪事,沒有辦法她才來找妻子,而妻子也答應幫忙,至于那天發生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好像是我那死鬼男人很不服氣,居然附在我身上把我帶來的紅蠟燭啃掉半截,到現在我還一嘴巴蠟燭澀味。’女人啊啊嘴巴,吧唧吧唧嘴唇,以表示自己沒有撒謊。

  ‘后來我那死鬼好像說通了,也就跑了。我這不剛結完婚,想送點喜糖給她,可沒想到發生這種事情。’她有些失望和感傷,低頭不語。

  送走那個婦人后,我意識到那天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定有什么事情拜托妻子,可是卻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根據妻子說的返回時間,我去查過所有的火車名單,但是也沒有妻子的。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懇求您是否有什么辦法,知道他們會去什么地方。”吳若東的樣子很可憐,我也動了惻隱之心,畢竟失蹤這種事情最討厭,總是選在那里沒有結果,生死不明最讓人揪心,對于他來說,若非親眼見到自己妻子的尸體,他是絕對不會死心的。

  我好言勸慰他几句,送他出去了,然后自己請假回到家中,遍查所有資料也沒有過多關于過陰的事情。

  不過這在我預想之中,因為我還可以從一個人那里得到答案。

  “過陰么?儀式場所非常重要,如果只是單純地提出需要死者才能回答的問題只要一個密閉的小房間即可,可是如果是詢問那個的話。”黎正坐在沙發上手中端着一杯綠茶。

  “哪個?”我好奇地問。

  “死期。”他放下茶杯,一只手插在褲子口袋里,另外只手做了個展開平攤的動作。

  “如果有人想詢問自己的死期,過陰也可以知道答案,只不過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問死。”他從我身邊走過,一直走到窗戶前,低頭不語。

  我沒有問他,因為我知道他如果願意說一定會回答。

  果然,數分鐘后,他抬起頭微笑着說:“那個地方,就是過陰者的出生地。”

  “哦?你干嗎這么久才說,買這么大關子。”我不滿地抱怨,他則不以為然。

  “因為我剛剛想起來。”黎正抬起頭,瞇起眼睛笑着。

  我于是通知吳若東,詢問他關于他妻子的出生地,他猶豫了一下,說要好好想想或者去詢問他妻子的家人,而我也正好要去向總編請假,至于黎正他說對這事情很感興趣,結果只說好兩天后火車站見面,于是邊毫無蹤跡了。而吳若東一再告訴我一定要在兩天后集合一起去,因為他的公司下個禮拜要重組,他是一定要參加的。

  兩天后,我請到了長假,和黎正以及吳若東來到他妻子的出生地。

  吳若東妻子并非出生在她現在的家鄉,她的父母是在這個小縣城生下她后住了几年,卻不知道何故搬走到現在的鄉下,至于原因,吳若東的妻子從來不肯告訴他。

  這個縣城的人似乎都很冷漠,吳若東着急地拿着照片四處詢問,大多數人都是搖頭說不知道,終于在問道到一個年輕人的時候知道了答案。

  几個月前,吳若東的妻子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來到過這里,不過很快就去了縣城里的一處民房。

  那間房子據說空置很久了,而我也想到,說不定這就是吳若東妻子出生的地方。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她和自己的父母要離開這里,為什么這件房子居然空置了几十年卻無人敢住。

  吳若東說以前妻子曾經提及過這個老屋,并且結婚的時候還來這里打掃過,所以我們跟着他一直朝着他妻子曾經居住過的老房走去。

  那所房子坐落在偏遠離車站的最北邊那是個低矮的三居室平方,一條龍的三間房子串在一起,真的是荒廢多時了,不過在門口可以很明顯的發現有人進出過的痕跡。吳若東有些激動,我讓他稍微休息了下,于是三人一起走進去。房子里面相當暗,我和黎正還差點摔倒。

  房子彌漫着令人作嘔的潮氣和腐木的味道,可是房子中間擺放着一張破舊的木桌,桌子上居然還有一個燃了一半就熄滅的蠟燭。

  “看來你妻子的確來過這里。”黎正拿起剩下來的蠟燭看了看。又指了指地面,果然厚厚的灰塵上有這模糊可辨認的一雙女式鞋印,當然,還有一雙男士的。

  我們繼續走到里屋,在里面也有一張木床,而床的下面居然有着一雙布滿灰塵的女士皮鞋。

  “是她的皮鞋,我記得,是我為她過生日買的!”吳若東像瘋了一樣朝鞋子跑過去,不過被黎正拉住了。

  “如果你不想讓你妻子死去,最好別碰那雙鞋子。”黎正的話很輕,但是卻如鎮靜劑一般讓吳若東安靜下來。

  因為來之前我告訴吳若東,如果想找到他妻子,就必須聽這個滿頭銀發怪人的話。

  “鞋子的擺放,決定了過陰人的生死狀態。過陰時,鞋子必定有一個是翻過來的,如果全部弄正,則過陰人會蘇醒過來,如果全部翻過去,他們就會死去了。”黎正一邊說,一邊望向那雙鞋子。

  我和吳若東也仔細看過去。

  那雙女士皮鞋有一只是翻轉過來的。

  “如果當時沒人動過的話,或許你妻子還活着。”黎正盯那雙皮鞋,沉聲說着。

  “為什么,為什么他們一家要搬出這里啊。”我忍不住問正在尋找線索的黎正,吳若東也望過來,他也帶着同樣的疑問。

  “因為體制,能夠過陰的人,生下來是不會哭的,而按照常理不哭的孩子是或不下來的,但是他們非但可以活下來,而且比其他人要聰明的多,但是他們從懂事開始,就知道自己何時會死去,過陰者的第一次過陰往往是無意識的,在自己睡夢中發生的,這個就像身體發育到一定時候的自然反應一般,當然,并不是十分確定在某個年紀。

  他們對自己的夢記得很清晰,也會逐漸意識到自己在過陰,當然,有些人會保密,有些人會利用這個做些別的事情,你的妻子很可能在幫助別人,或許,她意識到自己何時何地會死,總之,過陰者一定會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如果她預感到自己的死期的話。”黎正一字一頓地說,而旁邊的吳若東則變了臉色。

  他沖上去抓着黎正的衣領。

  “你胡說!你剛才還說她會沒事的!”他朝着黎正大吼,而后者則不以為然。

  “我只是實話實說,如果你不相信就算了。”黎正斜着眼睛看着他。

  我立即上去分開了他們,然后示意黎正先別說話再刺激吳若東了。吳若東則虛脫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失神般的念叨着他妻子。

  “如果找不到那個高個子男人,恐怕也找不到你妻子了。”我四處看了看,的確沒有任何線索,吳若東痛苦地站了起來,打算走出去。

  “我說,如果你妻子失蹤了,恐怕警察第一個懷疑的人會是你吧?”黎正忽然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吳若東。我非常驚訝黎正為何這樣說。吳若東也非常不解。

  “警察的確詢問過我,可那是很早的事情了。”吳若東回答道。

  “其實你找到我們,只是懼怕今天是你的死期么?”黎正雙手插在褲子口袋。

  “我不明白你再說什么?”吳若東呆呆地望着黎正。

  黎正沒有回答他,反倒是轉向我。

  “你知道為什么他們一家人要離開這里么,如果你是村名,一個小孩經常口無遮攔的預測比人的死期,而且又驚人的准確,而這個孩子還是個生下來就不會哭的人,你會如何看他們?”黎正問我。

  “怪物。”我回答到。

  “是的,怪物,十足的怪物,所以那可憐的一家人只好搬走,并且期望可以過新的生活,而那個可憐的女孩子一天天長大,由于離開了出生地,她無法在預測他人的死期,于是也漸漸過上了平常人的生活,偶爾幫人家問問死者的問題。

  可是埋藏在她心底里還有一件事,因為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于是她着急着嫁人,生子,希望可以過一個女人完整的一生。于是她遇見了一個男人,她原以為自己可以安詳地度過自己最后的几年生活,可是她錯了。

  她大意的認為自己的丈夫根本不了解過陰,但他沒想到那個男人早就通過查閱資料問人而詳細了解所有的事情,包括預測生死。

  于是她的丈夫跪在她面前苦苦央求兩人去一趟老家,因為這個男人需要知道一些重要人的死期,是的,對于一個生意人來說,某些人的生死直接決定着他的前途。

  于是她妻子終于決定來到她孩童時代滿是噩夢的地方,在這個破舊的屋子里進行了過陰。

  她的丈夫得到了答案,可是很可悲,人都有個普遍的弱點,那就是好奇心,男人隨口問了句,自己何時會死。”黎正忽然停了下來望向吳若東,我也隨着他目光望去。

  吳若東的臉忽然變得飽滿而富有張力,他冷冷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同時又帶着悲涼感。

  “答案就是,今天。”黎正慢慢的走到屋子中心。

  “你一再要求今天來,將所謂的故事告訴我們,其實是懼怕你死去妻子的報復吧,所以你以為抓到我們這樣一根稻草來到這個地方,可以讓你度過今天的死期,甚至那個時候,你或許也想過,殺死過陰人,會不會改變你今天會死的命運呢?”黎正繼續說道。

  “別再說了!”吳若東大吼一句,“我從沒想過要殺死她,我只是害怕,我害怕她。”吳若東崩潰着坐在地上。

  “根本沒有所謂的高個子男人,那個先前告訴我們你妻子消息的人,恐怕是你早就安排好的吧,所以你才搶着去問那個村民,還有那雙鞋子,其實也不是你妻子的,上面的灰塵和蠟燭上布滿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時間段的。本來在前一個屋子的空氣流動高于里面的屋子,而且皮制品比蠟燭要更吸灰,可那鞋子怎么看也像是人工拿灰鋪上去的吧?最關鍵的,過陰者是不會穿着高跟皮鞋進行儀式,恐怕以前的鞋子不好拿出來你才替換了這樣一雙吧?

  你之所以編造那樣的故事,一再要求我們在今天到這里來,只是為了同時作為證人,好證明是那個神秘的高個子男人對你妻子下手么?你或許沒想到我比你更了解過陰,所以你只好匆忙來到這里隨便布置了一下所謂的現場,買通了當地人不要說出那天其實是你和你妻子來到這個老宅的,你利用這里人討厭你妻子的心理說服了他們,或許對于那些人來說你妻子越早死去反倒是讓他們安心吧,在這里上了年紀知道你妻子可以過陰的人都對她避而不談就像約定俗成一般,把她當成了這個地方的禁忌。”黎正繼續質問着吳若東。

  “我以為她在說笑,畢竟預測死期這種事情不過是傳說中的罷了,可是她見我不信,很快遇見了當地一個村民的死期,果然,那時候我開始恐懼了,和她吵了起來,她哭着說過陰也不見得一定准確的,尤其是一些特別的事情發生的時候,鬼才會相信她!死亡怎么會有終結的時候?對我來說這個女人無疑就是個魔鬼,離開她,離開她或許我能活下去!這就是我當時的想法。也是我提出再回去一次那老宅,重新過陰一次預測死期,她無奈只好同意,而那次,當她開始的時候,我把她的鞋子一起翻轉了過去。

  我真的沒想到,她居然死了,任憑我再怎么呼喊她也不會醒過來了我開始害怕,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這種行為算不算是謀殺,或許誰也不會相信翻轉翻轉鞋子可以殺掉一個人這種荒謬的事情,別說查到我頭上,就算我主動自首,也會被警察轟出來或者送到精神病院里,我只好就將她的尸體埋在嘴最里面的屋子地下包括那雙鞋子,并且編造了個那個高個子男人的事情,說她失蹤了。可是那以后我每天都在家里遭受她的折磨,于是我想到了她預測我的死期,我抱着試試的心理找到你們,期望你們幫我度過這一天。”吳若東無力地說着。

  “你以為我有能力幫你逃避死么?你錯了,我也不行,你妻子的預測很准確,不信你可以回頭看看。”黎正忽然伸出手指着最里面漆黑的屋子。

  后面的房門不知道為什么關上了,只留下窗口的縫隙漏進來一些白而寒冷的陽光。

  像劍一樣,插在里屋看上去明顯松軟翻過的土地上。

  吳若東的眼球几乎鼓了出來,死死地盯着那里。那堆土向上蠕動了几下,忽然破開了。

  一只几乎腐敗的手從從里面伸了出來,然后是一雙瘦弱的肩頭,是那個可憐的女人,她的長發將自己的頭顱緊緊的包了起來,她以蛇一般的蠕動姿態游向癱倒在一邊的丈夫。

  吳若東已經無力站起來了,他只是下意識的用手擋着自己眼睛。

  當我想去救他的時候,那女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纏上了吳若東,后者只是低聲哼了几句,就沒有任何動作了。

  吳若東的腦袋枕在那女人的大腿上,女人慢慢低垂着頭,漆黑沾着泥土溼漉漉的長發慢慢垂想吳若東的臉。

  我聽到了一陣陣類似骨頭被啃咬的聲音。還有吳若東開始劇烈抽搐的身體,他就像一直中了毒的田鼠,根本無力逃走或是反抗。

  然后他們兩個一直保持着那種姿勢,知道他們的頭被那頭發緊緊包裹起來。

  黎正嘆了口氣,忽然又驚訝的望着那女尸,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離開的時候我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他,是否又發現了什么。

  “其實,我也不是十分了解過陰,原來,如果過陰人的身體里孕育了新的生命的話,是可以逃避掉那恐怖的死期的,或者說吳若東妻子所說的特別原因,就是指這個吧,剛才我看到她的的手緊緊地胡着肚子,就如同本能一般,忽然想到的。”

  “生的終結是死亡,死亡的終結是重生么?可是為什么她不早點告訴吳若東呢?”我不解地問。

  “因為過早告訴他,那男人一定會要求打掉孩子的,她妻子其實是想借着孩子的降生改變他們夫婦二人的命運,結果,到最后還是無法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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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48:39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八夜 餓

  與其說這是個真實的故事,倒不如說更像是一段當事人本身就已經對那段記憶加入了或多或少的臆斷成分,因為當我看着父親講述這段事情的時候,他的眼睛失去了焦點,仿佛進入了半睡眠狀態,從嘴里輕吐出來的的字句雖然低沉卻清晰可辨,不過又像是夢中囈語。

  “我十八歲來到了一個農場,那是一個三面環山的地方,景色雖然秀美但我卻根本無暇顧及,我是來上山下鄉改造的,這個農場的人員整個編制是按照軍隊來算的,一個班12人,分為正負班長,連長大都是真正軍人擔任,

  大家白天勞作,插秧收谷搶棉,干的不亦樂乎累的一塌糊塗一日三餐,接受着下鄉改造的過程,我們連上百號人,都住在同一個大宿舍里,床緊挨着床,大家雖然辛苦,卻也過的相當愉快,都是年紀相仿,只是有一點讓人很難受。

  俗話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各個都是能吃的主,雖然菜肴罕見葷腥,常年兩瓜一椒——冬瓜南瓜辣椒,但大家還是吃的津津有味,一頓飯吃個半斤八兩那市場有的事情,加上收割時節農活繁重,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經常在晚上發出咕嚕咕嚕如同敲擊破鼓般的叫聲,然后就會聽到哎的一聲長嘆和喉嚨管使勁眼下唾沫的聲音。

  而每當逢年過節,食堂出現紅燒肉這樣一年難得一見的食物時候,大家伙便瘋了似的搶起來,各個生產兵團都聽過有為了食堂打菜發生口角導致斗毆甚至傷亡的案例,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到了那份上那里還顧得了什么,填飽肚子才是腦袋里唯一想的事情。

  每天早上六點,全連人就要在食堂集合,大家迎着剛出生還帶微冷的陽光在連隊指導員的帶領下背誦毛選,而我們的正對面,則曬着一行行已經腌制的冒着金晃晃的肉油的雞鴨魚肉,于是大家伙總是念一句毛則東語錄,咽下一口唾沫,指導員是一位上過戰場的職業軍人,他的右眼皮上還有塊食指大小的傷疤,據說那個傷險些讓他成了獨眼龍。他用高亢粗狂的聲音訓斥着我們。

  “這些都是戰備肉!你們想都別想,知道什么是戰備肉么?就是為了應付美帝國主義和國民黨殘余勢力對我們的陰謀反攻而准備的,大家要老老實實的學習毛主席語錄,不進要在身體上武裝自己,更要在精神上堅定信念!”說完,他就領着我們去晨練,然后再是喝粥勞作。

  當然,這些十七八歲的小年輕絕對不會老實巴交的按照連隊指導員的話去做,雖然我們不是部隊直屬,但是絕對是按照部隊軍人來要求的,所有偷雞摸狗的事情抓到絕對是嚴懲不貸,但是這也絲毫攔不住那些家伙的口腹之欲。他們几乎用盡各種各樣的辦法來獲取可以吃的東西。

  和我關系最要好的,是一個叫阿牛的大個子,他的樣子很老氣,而實際上也的確比我們成熟的多,如同一個大哥哥一樣照顧着我們,尤其是我,他說我身子骨單薄,要好好鍛煉,并且拖着我一起打籃球,也是從那時候起我才喜歡上打籃球的。

  阿牛似乎總是能在我們飢腸轆轆的時候變出几塊餅干或者兩三個紅薯,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弄來的,每每問起,他也是笑而不答,雖然長的人高馬大,一張肉臉像砂紙達磨過一般,厚實的嘴唇總是帶着腌制許久的臘肉般的顏色,可他笑起來卻如同孩子般天真,兩個眼睛都被周圍的肌肉擠壓的看不見了。那時候阿牛在我心目里形象高大的很,那時候能搞到食物的人就是牛,所以大家都管他叫阿牛。

  記得有次我好奇地問指導員關于阿牛的家世,他只是大概地說到阿牛的父親以前是一個專門喜歡在鄉間游走的醫生,而且據說醫朮相當高超,還在國外留過學。

  “所以,他的兒子骨子里血液里多少浸透了些資本主義思想,所以更要進行改造啊。”指導員嚴肅地對我說道,而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當然,有像阿牛這樣一有東西就拿出來給大家分享的,也有像小李這樣有東西就躲躲藏藏起來吃獨食的,小李是上海人,據說家里是資本家的后代,他來的第一天細皮嫩肉,跟個女娃似的,說話輕聲輕氣,指導員皺着眉頭說你的確需要來這里好好改造改造,于是半年過去了,小李也變得和我們一樣抬頭罵娘,低頭搓腳,身上曬的黑漆漆的,到處是未脫干淨的死皮,只是有一點他始終沒有變化,他打從心底里看不起我們,雖然不敢明說——他怕挨揍,第一天他嘲笑阿牛是個呆子,和田里牛沒什么兩樣,馬上被揍趴下,然后阿牛很認真的,仿佛是在以老師授課的口吻說,不要嘲笑牛,牛在農村人心里是很重的。以后阿牛和小李就結了梁子,兩人不是非要說話絕對不打照面。而我,小李覺得這一幫人中只有我這個初中畢業的人尚可以交談一下,每當與他在一起,他總是滿懷着甜蜜回憶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每次都是你知道那啥啥么?看你也不知道,我來告訴你吧。有好几次我真想說我不知道,也不稀罕知道,但每次話到嘴邊看着他那么激動仿佛陶醉般的神情又開不了嘴只好任由他一個人喋喋不休說上一個鐘頭。

  你可能覺得我說的有些普通是吧,那個年代的似乎都是如此,但是我必須把阿牛和小李交代清楚,因為他們兩個几乎決定了那件事的結局。

  事情的開端是因為指導員發現有人倒飯,其實這不算是什么新鮮事情,女學員里有很多是經常倒飯的,雖然是兵團編制,但是農場里也有小賣部,也有老鄉喜歡賣一些副產品,這些女娃大都家庭富裕,雖然被強制送到這里下鄉勞作但家里人時不時塞很多吃食和零花錢,當然她們看不上食堂里的粗茶淡飯,但是這次似乎做的離譜了點,因為我知道小李也倒飯了,好像是下午的時候他接到一筆家里的郵寄款,吃了只燒雞,當然,他只拉了我一人去,然后小心翼翼的從雞脊背上撕下一塊巴掌大小的雞肉,后來似乎覺得有點過,他又拿了只翅膀給我,我只是笑了笑,既然有白食吃,何必計較那么多呢,于是一路上小李一邊啃着燒雞一邊和我講述他在上海的飲食,他說要在上海絕對要請我吃醉雞,那玩意比這個破燒雞好吃多了。

  回頭說指導員,他勃然大怒,把這件事上報給營部,于是營部決定所有連按照順序吃憶苦飯。

  什么叫憶苦飯?那可不是什么好東西,指導員將連隊所有人集合在食堂,先是一頓臭罵,說我們腦袋里的資產階級的好逸惡勞養尊處優的小尾巴還沒完全割掉,根本無法溶入到廣大農民兄弟階層里去,于是指着慢慢一桶泔水,說這就是憶苦飯的主料,然后說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所有人只准吃由倒掉的剩飯和老包菜梗熬的憶苦飯,而且所有小賣部不准賣東西給我們營的人,抓到私藏食物,也會給予重罰。

  命令一出,大家都傻了眼,于是接下來的几天個個餓的叫苦不迭,那憶苦飯聞起來很香,但吃到嘴巴里咬都咬不動,而且看上去濃稠其實稀少的厲害,這伙人吃的臉色蠟黃,開始還有人絕食抗議,可是沒几天就挺不住乖乖的去吃,后來抓到過几個藏起來吃外面村子買來的干糧的,結果也被指導員突擊檢查,全給沒收了。

  那几天我和阿牛都餓的說話都懶得開口了,全部用手勢代替,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多說一個字,而小李卻很奇怪。

  憶苦飯他吃的很少,卻依舊精神抖擻,非但沒有瘦下去,人還胖了下,不過他解釋說是浮腫,可我看不像,雖然大家都浮腫,腳胖的鞋子都穿不進,可是小李的腿還是好好的啊。

  阿牛不願意多過問小李的事情,每當我提起他也只是從鼻孔里里哼哼說經常看見他半夜跑出去,然后身上帶着肉香又竄回宿舍,我于是猜想這小子指不定溜到那里偷吃了。

  一天夜里,我餓的胃直往嘴巴里泛酸水,大家都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后也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餓暈了,我居然迷迷糊糊起來,忽然間肩膀被一雙大手搖晃起來,我靠着窗外稀冷的月光,居然看到是阿牛。

  他的樣子帶着一點緊張,然后對着我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緊接着示意我跟着他。

  我一直覺得,跟着阿牛自然是不會錯的。

  阿牛帶着我小心地走出了宿舍,居然跑到了食堂,我們兩個翻過圍牆都翻了半天,實在是餓的手上沒了氣力,我和他溜進了食堂后廚房,里面黑的伸手不見五指,阿牛的那像牛一樣園而大的鼻頭在空氣中使勁嗅了嗅,然后拉着我朝角落的一個灶台跑去。

  當我跑過去一看,差點沒笑出聲來,原來居然是一堆烤熟的紅薯,一個個拳頭大小,孤零零的堆在灶台角落上。

  “吃吧,不過要快點,隨時會有人來檢查的。”阿牛一邊說,一邊迅速的拿起來往自己嘴巴里塞。

  那一頓紅薯吃的我這輩子難以忘記,因為我差點被噎死。

  正吃着一半,忽然門外傳來有人跑過去的腳步聲,我和阿牛同時停止咀嚼,然后抓起几個紅薯就跑,可能是害怕,也可能吃了些食物,我跑的有力多了,不過在吞咽下去的時候居然噎住了。

  我顧不得許多,勉強翻過去就摔倒在地上,那一刻真的感覺自己難受得意要死,整個身體的血都往腦門上沖一般,呼吸越來越困難,阿牛趕緊幫拍着后背,還好,那團紅薯終于下去了。

  我氣喘吁吁地回頭望去,想看看那個王八蛋差點嚇死我,卻看見了個熟悉的背影。

  雖然天黑,可是那天晚上的月光卻非常白,所以那人絕對是小李。

  “跟着他。”阿牛忽然招了招手,想想也是,反正出來了,干脆跟着看看到底這小子去干了什么,于是我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我和阿牛在小李后面始終保持着几十米的距離,再遠點就看不清他往那邊走了,而這個家伙也相當小心,走走停停,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曉得山路越來越崎嶇,我開始懷疑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終于,我們在農場北面的一個半山腰停住了,小李往着一件寬敞的草棚屋走去,屋子外面還有好大一個雞舍,不過估計雞都趕進去了吧,里面一只雞也沒有。

  想想可笑,這一帶的老鄉很多人都討厭我們,前些日子我和阿牛還有其他几個人還偷過老鄉的雞,雖然留了几塊錢,但其實很明搶沒區別,這些事情屢見不鮮,有些人罵几句也就算了,更有些好心的大娘看我們可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沒看到,而我們也不會經常去干這下三濫的事情,偶爾實在肚子里刮不出一點油水了才會打打牙祭,不過這下弄得很多人對雞提心弔膽,一道入夜就趕進自家屋子了。

  我和阿牛小心的貓着腰走過去。趴在門縫里往里看,那門是竹子編制而成,夏天里涼快透氣,所有縫隙也多。

  透過不亮的屋子里的燈光,我居然看到小李那小子端着一個大大的藍色瓷碗咕咚咕咚喝着湯。

  是雞湯,那香味順着門縫飄出來,我口水几乎都快流出來了,先前還覺得紅薯是最好的美味,而現在几乎連它味道都記不得了。

  “翠,你為啥從來不吃點啊。”小李放下碗,柔聲說道,我看不到屋子里的另外一個人,因為小李是坐着的,而那個人似乎是站在一旁。

  “你吃啊,我看着你吃我就高興了,你是有知識的人,整天要費腦子,連隊的憶苦飯會吃傻你的,我心疼。”那個叫翠的人居然還是個年輕女孩子,聲音脆的像剛摘的蘋果,甜的如同入秋的沙橘,我忽然嘴巴里開始泛出酸水,也不知道是來自胃,還是來自心里。

  “那你也要吃點啊。弄得我太不好意思了。”小李居然還會主動邀請人家吃,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不了,還沒到時候,女娃家家的不適合吃這時候的雞肉,我們這一帶都這樣,所以養雞都是賣蛋用。”那個翠又說話了,語氣里充滿了關懷。

  “翠,我答應你,只要我回到上海,一定會回來帶你走,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個該死的農場去過一輩子的好日子。”小李忽然也動情倒。

  “恩,我信你。”接着,兩人便沉默不語了。

  阿牛忽然拉了拉我衣袖,走了個走的手勢。于是我和他又返回了宿舍。

  剛躺下沒多久,小李也偷偷摸摸進來了,然后和衣躺下,他的呼吸很急促,我斜眼看了看他,這家伙,連嘴巴油水都沒抹干淨,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兩片嘴唇如同碎裂的玻璃條一樣。

  憶苦飯還剩下最后一天,吃完了指導員決定恢復正常伙食,并且允諾有肉包子,大家正在歡欣雀躍,而我發現阿牛的表情卻有些不正常。

  我問起他怎么回事,阿牛卻破天荒的說道自己在為小李擔心。

  “不是吧?你小子可能也在嫉妒人家又找到個老婆又找到個免費飯票吧?”我半開玩笑地說道。阿牛也不腦,依舊抬起頭冷冷地看着我。我發覺有些不對,他很少用這種表情對人。

  “你不曉得,我其實就是當地人,后來我爹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帶着我離開了這里,他在世的時候總告訴我不要回來,不過他死了沒多久,我又巧合般的分回這里,自己都覺得好笑,我對這里太熟悉了,一草一木一點改變也沒有,這一帶人雖然還算善良,但也有寫居心叵測的,任何時候都不要太放松,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阿牛緩緩說到,我這才難怪他對這一帶的東西都了如指掌。

  “你知道么,昨天的那個山,其實一直都是沒有人居住的,而且我也壓根沒聽過這里的女娃不能吃雞的規定。”

  “那也可能那個叫翠的身體不好不能吃吧。”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為小李說話,可能直覺覺得那個女孩子不是壞人。

  “你們這些城里人,對這個世界了解的還是太少,有些東西不是你們想的那么簡單,要不這樣,連隊晚上才正常開火做飯,下午我再和你去一趟那個后山腰看看。”阿牛的話沒有任何我反駁的地方,當然只好同意。

  而小李也越來與古怪。他不再喜歡抓着我聊天了,失去了這個煩人的家伙的騷擾我反而有些不適應,主動去打招呼,他也是愛理不理,干活的時候也無精打釆,被班長喝斥了好几句。沒事做就一個人蹲在那里發呆。

  當我走過去想找他談談,他忽然抬起頭來,嚇了我一跳。

  他的臉部肌肉泛着潮紅,還一下一下的痙攣般的跳動着,嘴巴半張,流着老長的哈喇子,別提多惡心了。

  “餓啊,我餓啊,吃,吃。”說着他神智仿佛都不清楚了,“翠,翠,我要吃雞,我要喝湯。”他一下站起來,一晃一晃地朝着昨晚的后山走去。

  我趕緊去找阿牛,阿牛皺了皺眉頭,什么也沒說,就沖出門跟着小李而去。

  五月的下午熱的厲害,還沒走几步,我和阿牛身上都冒着熱氣,加上飲食不好,我的眼睛開始冒金星了。

  “多撐下,快到了。”阿牛拍了拍我肩膀,我也點點頭繼續跟着小李,今天我們几乎是直接在他身后,他仿佛對我們毫無察覺,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往山上走去,而且走得很快。

  快到屋子的時候,我和阿牛躲藏在旁邊的一人多高的雜草堆里,死死的盯着前面的情況。

  雞舍里養着几只雞,個個膘肥體壯,我很奇怪,因為之前在老鄉家偷來的雞從來沒有養的如此之肥的。那些雞也不怕生人,只是一個個仿佛也和小李一樣目光呆滯,沒有精神。

  “翠!開門啊,我餓了,我要吃啊。”小李對着竹門大聲吼道,接着用拳頭狠狠砸過去。

  門開了,走出一個人來,但是當我們看到她的時候,几乎驚駭地說不出話來。

  她那里是一個年輕姑娘,根本就是一個几乎皺紋爬滿臉的老太婆,老太婆的眼睛像鋒利的刀從額頭上划開的縫隙,笑嘻嘻地看着小李,她一笑更讓我難受,那些皺紋仿佛活了一般,如同一條條蚯蚓在她蒼老的臉龐上慢慢爬動開來。

  “小李,你來了啊,我這就讓你吃,吃個飽,然后我也要吃了,因為我也餓啊,餓了好多年了。”老太婆開口了,那聲音居然還是昨晚聽到的年輕女孩的聲音,要不是實在沒吃什么東西,我几乎都快吐個不行了,我使勁咽下從喉嚨里冒出的酸水,望向阿牛。

  阿牛的表情很冷漠他直視着那個老太婆,并按着我告訴我暫時別動,看看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小李像那個什么,該怎么說呢,對了,就像一頭飢腸轆轆的野獸,即便前面是擺放着食物的陷阱,他也毫不猶豫地往前走。老太婆笑嘻嘻地轉過頭,走了進去。我似乎看見了那老人的后頸上有快菱形的胎記。

  “啊!”阿牛忽然驚訝地喊了一句,接着連忙拉起我沖進了房間里。

  我看到一幕非常駭人的景象,那個茅草棚里到處掛着已經腌制起來的人的肢體和碎肉,它們就像食堂門口掛着的戰備肉一樣,整齊的擺放成一排,都用鐵絲穿過,肉已經被太陽曬的緊縮起來,干癟的不成樣子,而地下還有一個臉盆,里面是一些谷料,面上撒了些碎肉。

  原來門外的那些雞,居然是用人肉喂養的。

  老太婆一點也不慌張,她笑嘻嘻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阿牛,忽然,她開始疑惑了。

  “像,好像,太像了!”她連說了三個像,然后發瘋般的沖到旁邊的床上,拿開枕頭,里面居然有一張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只是在兩側有兩個灰白色的拇指手印,或許是被人長時間拿着太久的緣故。

  我瞟了一眼照片,居然是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孩子在中間,大概四五歲左右,父親穿着一身中山裝,留着大背頭,帶着眼睛,文質彬彬,而母親有兩條油亮亮的大辮子,相貌秀氣。

  只是,那個父親居然和阿牛頗為想象。

  阿牛的嘴唇開始慢慢顫抖起來。

  “爸說你死了!“他忽然大吼一聲。老太婆手里的照片掉落在地上。

  “是的,我是死了,自從他帶着你離開我就死了,他嫌棄我,畏懼我,因為他知道我這樣的女人只要生下孩子就會老的飛快,像一塊用掉的舊抹布,我曾經告訴過他,可他不相信,還說他可以治好我,狗屁!我娘,我阿婆都是這樣,而唯一可以治好的辦法就是吃掉一個年輕男人!一個被我用門外的雞肉喂養的男人!”我開始適應眼前這個瘋老太婆用二十多歲年青女孩的聲音講話了,可是剛剛出現的事實又讓我措手不及,她居然是阿牛的母親!

  “放了他吧,我雖然不喜歡他,但我不想看到你做這種事情,爹臨死前叫我永遠別回來,可能就是怕我看到你,其實他很痛苦,一直都沒有在娶任何人。”阿牛的眼睛有些溼,慢慢地朝他母親走去。

  “不要過來,你也看到了,我馬上快成功了,我的聲音也恢復了,只差一步,吃掉他,我就可以恢復以前的樣子了!”看來這個女人真的瘋了,我想沖過去制服她,可是又有些不知道是否該這樣做。

  阿牛沒有做聲,沉默片刻。

  “那你吃掉我吧,我是你生的,你吃掉我也是理所當然。”阿牛的話讓我和那女人都驚駭了。

  終于,阿牛的娘低下頭,從床底下掏出一個瓶子,然后倒進坐在椅子上半痴呆的小李的嘴巴里,小李忽然臉色大變,開始劇烈的嘔吐起來,污穢的嘔吐物非常難聞,猶如腐肉一般。

  “娘,我會一直留在這里,好好照顧您的。”阿牛聲音哽咽起來。那個老人也慢慢走過去。

  她對着阿牛的脖子咬了一口,扯下一大塊皮肉下來。

  阿牛身體疼的猛然一縮。連忙捂着傷口。

  “你走吧,你已經不欠我什么了。我也不需要你照顧,再說,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說完,她居然將口中帶着血的肉吞了下去,接着將我們三個趕出了房子。

  阿牛什么也沒有說,我怕他流血過多,只好一邊攙扶着虛弱的小李一邊和阿牛往回走。

  直到那小屋在視野里消失,我也沒看到阿牛回過頭,而那個老人也沒走出來過。

  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吧,我感嘆道。

  回去后,小李躺了整整兩天才緩過來,問起他,卻說什么也不記得,只依稀曉得有次上山想摸點野果充飢,卻遇見一位漂亮的姑娘招待他吃了頓雞肉。

  小李吧唧吧唧着嘴巴,感嘆道:“多美的姑娘啊,多好吃的雞肉雞湯啊。”說完,他又吧唧吧唧嘴巴。

  我忍着沒告訴他真相,我怕這輩子看見雞都會吐起來。

  而阿牛,以后變得更不愛說話了,他過了好久才斷斷續續講起他母親,

  母親后頸的胎記他從小就記得,因為經常被抱在懷里嬉戲,關于母親的事情或者說本身就是不連貫的從他父親口里得知的,他的母親一族都有着奇怪的病,男的不會有,只會在女人身上發生,生完孩子后會急速衰老,而他的父親本來也是帶着想研究這種古怪病症才來到這里和母親結婚,或者說開始就動機不純吧,不過母親卻深愛着這個男人,與之結婚生子。據說有種秘法可以維持顏容,但卻相當殘酷,每次說道這個秘法的時候,阿牛的父親就閉口不談,而且下意識的摸了摸腹部,阿牛這次想起,每次和父親洗澡的時候,就會在模糊的蒸汽間看到父親腹部一串仿佛被動物撕咬過的牙印。

  几年后,上山下鄉結束,我和阿牛小李各奔東西,再無聯絡,只是從別人口中知道小李回到上海,得到了一份清閑優厚地工作,而阿牛卻不知所蹤,有人說他后來高考考上了醫學院,想和他父親一樣做一名醫生。”父親說完又陷入深深的沉思,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這才少許理解,為什么他如此重視糧食,厭惡浪費,或許飢餓的確會令人瘋狂,但也會讓人永生難忘,只是我對那個女人感到好奇,如果她真的吃掉了小李,是否會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一想到這里,我感覺后經發亮,仿佛一回頭就真的能看到一口森白尖銳的牙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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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49:2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十九夜 死當

  今天我的心情稍顯愉快,因為紀顏告訴我他很快就會回來了,因為他告訴說自己找到了那個制作人皮面具的怪人的線索,雖然只是無意中的發現,但卻和几個月的苦苦尋找不無關系。

  “我按照一路上得知的線索去尋找那個自稱工蜂的男人,甚至這也是我為什么去拜訪那個荷官朋友的原因之一,因為賭場里三教九流皆有,打聽消息非常方便。

  雖然那個朋友不願意再見我,但是他還是告知在離這個沿海城市几百公里外的西南方出現過奇怪的故事。

  據說一個纏着滿臉繃帶的男人在當地周邊的當鋪連續當了一個黑色匣子,而這之后當鋪老板紛紛遭遇不測,這些案子至今無法告破。我忽然意識到恐怕這次的旅程有些危險,所以只好將李多安置在一個可靠的朋友住處,獨自前往那個男人最后出現的地方。

  我對當鋪并不算不得十分了解,只是曉得這個擁有將近一千年曆史的行當至今仍在頑強的生存着,即便是在一些大的城市,你偶爾也會看到一個不大的的店面隱隱的出現在各個高樓大廈霓虹閃爍間,從上面直直垂下的黑色帆布的店簾上寫着一個大大的當字,每每路過里面几乎總是聊聊數人,即使炎夏之日,也總讓人有種陰冷感,可是它對一部分人來說確是不可或缺的。當鋪所出當價一般不超過原價的一半。贖當時須付利息。期滿不贖,由當鋪變賣,聽上去似乎是相當划算的買賣,實際則不然,如果遇到社會蕭條或是戰亂動蕩,大家都來死當,那當鋪就得關門大吉了。

  經濟的發展催生了當鋪,在宋朝稱之長生庫,到明朝確定稱為當鋪,當鋪最繁華的時代是清乾隆年間,光北京就有200多個,小到破舊古書字畫,大到房產地契,賤至鍋碗瓢盆,貴及珠寶古玩,几乎沒有不能當的,而類似高利貸的高額利潤也讓很多商家發了大財,只是后來蠻長的戰亂加上解放后取締當鋪,讓這個古老的行業几乎消亡了,不過最近十几年它又悄然復蘇,大有興旺之勢。

  一個地方當鋪如果多的奇怪,那想必這個地方賭業必然發達,現在的當鋪有時候也充當拍賣行的角色,一些無法償還的死債就用東西抵押,有些當鋪收了慢慢一倉庫貨物卻無法賣出,所以也并沒有以前的風光,頂多只是慘淡經營,所以當鋪老板一旦發現有些不肖子孫或者是迷眼的外行人稀里糊塗拿着家傳之寶來當鋪救急自然喜上眉梢。

  而這几個倒霉的當鋪老板自然是着了道了。

  我來到了第一家當鋪,距離發生慘案已經兩個月了,當鋪已經蕭條的相當厲害,一個穿着背心短褲的人手里握着個塑料茶壺在門外神情默然的喝茶避暑——這一帶過了五月就熱的逼人。

  他大概三十歲上下,一臉頹廢之色,雙眼緊閉輕搖紙扇休息着。眼皮略微帶着青色,嘴唇微微發白,似乎像是久病未愈之人。我向前一步說明來意他頗為有友好的請我進去。

  當鋪不大,卻相當陰涼,我不明白他干嘛不進去而呆在酷熱的屋子外面。

  跨過門檻大概十步不到,一人高的金屬柵欄講客人和當鋪伙計阻隔開來——以前的當鋪都是木柵欄,所以有人傳言當鋪是專做典押犯人物品買賣的,其實話不盡然,這么做只不過出于自保,好比的士司機駕駛座和后座之間的柵欄一個道理。

  門櫃的左邊有個里間,不過用白布分隔開來了,想必那就是伙計來往櫃台和里面處理公約儲藏貨物的地方。

  我想沾點人氣,這鳥屋子,呆久了讓人憋屈。他告訴我可以叫他劉掌櫃,似乎他很喜歡這個稱呼。

  我喜歡人家叫什么經理啊,什么西一歐什么的,掌櫃的就叫掌櫃的,我們這一行,傳了百來年了,稱謂變不得,劉掌櫃侃侃而談,一邊走進內堂,套了件外套,一來表示尊敬,二來屋子里面的確很陰涼。

  說了几句客套話,我表明了來意。初始他有些不耐煩,說是警察已經問了多次每次除了讓子又難過一次外毫無進展,然后我告訴他自己是朋友介紹而來,他有些驚訝,并說我一定可以查清楚他兄長——也就是前任掌櫃的死因。

  我和我哥都是做生意的,也是我父親的遺訓,兩人分別接手了上一代人的當鋪和米鋪,不過兄長的當鋪經營的不好,這玩意本來就是靠天吃飯,運氣不好再能干也不行,平時他也不說什么,只是兄弟一起喝酒的時候他總是帶着醉意說自己太委屈——因為我的米鋪生意很好,那是當然了,什么時候人都要吃飯啊,怎能做得不好?我想父親也是因為考慮到他比我能干,所以才讓他做家里比較重視的當鋪生意,結果適得其反,早知道我寧願他放棄這里兩兄弟一起開米鋪了,哎。劉掌櫃悲戚之色溢于言表,只是唯有長嘆一聲。我問及他哥哥出事前后有無發生什么異動,他想了想說有的。

  劉掌櫃示意我稍等,然后轉到當鋪里面,不消一會兒變出來了,只是手里多了一張紙。

  劉掌櫃把紙遞給我,我瞧了一眼,是一張契約文書。准確的說是一張當票,當東西的人必須手持這張當票來贖當,而且繳納利息費用。長十几釐米,紙張厚實,在前頭還有花紋和這個當鋪的牌號、地址,而正下方還有一個紅色的大印和當鋪老板的簽名,正中間寫着一行草字。

  ‘破爛黑色錦盒一個,長五寸三分,寬三寸六分,高兩寸。執帖人××今因急用將己物當現金七百二十元整。每月三分行息,期限十八個月為滿,過期任鋪變賣,原有鼠咬蟲蛀物主自甘,此帖為照。’

  的確有些奇怪,一個普通的盒子你哥哥居然給了那人七百多元。這個地方經濟并不像那些大城市,普通人一個月工資也不過七八百元而已。我將當票還給劉掌櫃,他接過去也點了點頭。

  我那時候不常來當鋪,只是發現哥哥拿了這盒子便欣喜若狂,說是拿到好寶貝了,接着居然將鋪面給我經手,然后獨自一人回家,大門不出,那几天正好典當贖當的人多,我一時忙不開手腳就忘記了此事,后來我身體急轉直下,得了場大病,差點丟了性命,他來看過我一次,但還是像丟了魂魄一般眼神游離,我那時候自顧不暇,也沒有太重視,結果不料個月后,居然傳出他暴斃的噩耗,而且他居然……劉掌櫃一時語塞,聲音有些哽咽,看來觸及傷心之處,我只好等他稍顯平復才繼續問他。

  他喝了口茶水,忽的壓低聲音說到,這件事除了警察和我們几個親人外誰也不知道,我哥死狀極慘,整個臉皮都沒有了,鮮血淋漓,警察在出事的房間找了好久也沒發現那張臉,所以列為疑案。

  我聽完有些吃驚,忙問他以后是否那個來典當盒子的男人是否還出現過,劉掌櫃搖搖頭,說是再也沒看到過了。

  不過不久后那盒子也不翼而飛了,劉掌櫃又回答道。

  我向他匆匆告辭,臨走前他一再央求如果有些線索一定要告訴他,我許諾下來,他這次又恢復到先前的萎靡之色,繼續坐在屋子外面喝茶乘涼。

  接下來我去了其他几家出事的當鋪,無一例外,雖然有的人不肯告訴我全部事實,但大都和劉掌櫃哥哥的遭遇一樣,奇怪的黑色錦盒和不久后暴斃的掌櫃的,而且也是沒了臉皮。

  我頓時失去了方向,只是奇怪這個的典當人究竟想要做什么,而且我該去哪里尋找他,當我毫無頭緒的時候,忽然接到了當地一個刑警隊朋友的電話,之前我一再拜托他說如果有一切異動一定要通知我,果然,他告訴我最近他管轄的地區里出現了奇怪的案子而且正好報案人就是一家當鋪老板,我立即打起精神趕往他那里去。

  這個男人四十來歲,頭頂早凸,光亮可鑒,臉面狹長如梭,眼細鼻窄,長着一字胡,與頭發不同,胡須密的很,可能是營養流錯了方向,他穿戴整齊,卻掩飾不住內心的緊張,猶如驚弓之鳥,過個几秒便如同鳥兒一樣抬起頭快速的張望几下,接着又垂了下去,我的朋友半開玩笑的叫了他句老禿,老禿,着我朋友,你把知道的再和他談談,記着不許隱瞞一個字!被喚作老禿的男人抬起頭帶着几分不滿看了看我朋友,又朝我望來。

  我便走過去遞給他一支煙,朋友看了看表,說時間不多,下午還有人來做筆錄,便把我們兩人帶到隔壁的小房間,果然,他似乎安靜許多,但還是對我很謹慎,我遞給他的煙也推說不會,不過他泛黃的食指讓我好笑,全當作不知。

  我問起當天的事情,他有些害怕,但還是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那天只有我和伙計在,已是夜里十點了,我已經想關門,結果一個身材中等,戴着大沿帽和墨鏡的男人走了進來,也不多說話,只是將手里的黑色錦盒仍在櫃子上,低沉着說要當東西,他的聲音很難聽,就像是喉嚨里齒輪摩擦着砂紙一般。

  我看了看盒子,有些好笑,便開玩笑地問他要當多少,他忽然抬起頭望了望我,我發現原來他臉上纏滿了繃帶,樣子有些駭人,你知道我們這行來當東西的三教九流都有,害人之心雖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于是我小心的退到內台,怕有不測隨時准備喊人。

  四千八百吧,他冷冷地說,伙計忽然曬笑起來。拿起盒子一邊把玩一邊嘲笑那人說:“這等破爛也要小五千,你好似去搶算了。”這個伙計跟了我三年,雖然談不上眼力驚人,但一些東西古玩還是認得,所以我也就懶得看了,打算把盒子扔回去攆走他。

  “哦?居然嫌貴了?煩勞您再仔細看看,已經便宜的很了。”他的意思似乎是一定要當了這盒子。

  忽然伙計仿佛着魔一般望着盒子,飛快的開出當票,我想去組織他,可是卻被他一把推開,那怪人拿了當票一言不發走出當鋪,臨走前回頭望了一眼,說:“這世上竟還有嫌這東西貴的。”變走了出去。

  我大罵伙計無能,可是他卻如痴呆一般抱着盒子,傻笑着對我說這是個寶貝,接着還說如果我不願意,可以從他工資里扣除盒子的錢。接着,第二天我發現他和那盒子都不見了。

  一連好几天,那伙計都不見蹤影,我只好親自去他家,結果家里沒人,他向來一個人單住在鎮上一間出租屋里,后來我聽都是開當鋪的朋友說,凡是拿到那黑色盒子都死的很慘,于是我嚇壞了,只好來這里報案,不過警察同志說這算不得什么案子,頂多再過几天列為那伙計失蹤,而且他是外地來打工的,不告而辭的事情多了去了,他們也管不過來。加上這几天盜竊案頻發,讓民警忙個不停。

  我安慰了老板几句,覺得有些蹊蹺,于是向他討來那伙計的住處,告訴朋友這几天幫忙看着下當鋪老板,便往那出租屋去了。臨出去的時候我看到几個人哭喪着臉來派出所報案,房間一陣騷亂,似乎又是失竊了,朋友煩躁地撓了撓頭皮罵了聲國罵,接着抱怨道最近為何如此多的盜竊案。我向他告辭后變直接往出租屋去了。

  說是出租屋,其實只是間破舊老平房,三個房間并排列着,其他兩件暫時無人居住,于是房東拿來存放貨物,第三間便是那小伙計的住處。我摸了摸門把手,擠了層薄灰——這一點風大,兩三天不動的東西便會累上一層灰土。

  我告訴房東自己是那家伙的朋友,是來取點東西,房東有些不信任的望了望我,說是他還欠着几個月房租未交,我只好拿出錢包,胖胖的女房東的縫眼一下子睜開了,結果錢馬上從自己的褲腰帶上解下一大串鑰匙,然后打開了門。

  屋子很狹小,而且彌散着霉變的氣味,讓我失望的是除了一張單人木床和一個拜訪臉盆洗漱物品的架子外空無一物,房間一眼變可望傳,什么也沒有,光線几乎無法照進來,所以陰暗如同黑夜。我到床上翻找了一下,沒有可值得研究的東西。

  似乎毫無發現,于是我打算離開,但是地方過于狹窄,我轉身的時候碰翻了茶杯。茶杯忽然以一個奇怪的下落路線掉在地上。感覺是在空中撞到什么東西而掉下來的,因為本來應該掉落在我腳下,現在卻彈飛到強角落去了。

  我撿起茶杯,蹲了下來,慢慢的靠近床下,可是下面黑漆漆地,什么也沒有,可是我清洗地聽見了一句話。

  脫不下來了。

  仿佛是喃喃自語一般,聲音小而虛弱,讓我有些疑惑,可是接下來的事情讓我知道剛才不是我的幻聽。

  沿着木床角落的上方忽然開始慢慢滴落下來几滴紅色粘稠的液體,我聞了聞是血,而且很新鮮,我順着那地方摸過去,感覺似乎是碰到了什么,柔軟卻冰涼,很想人的皮膚。

  我抬起頭,想從床下直起腰,但卻發現正前方多了一只眼睛。

  沒錯,只有一只,那眼神獨獨的掛在空間里,就如同畫着一般,但是充滿了痛苦和不甘心。

  “救我。”我又再次聽到了那聲音,于是我低聲呼喊着你在哪里,可是沒有回音。

  我又看了看那眼睛,似乎正在向下滴血,接着我聽到痛苦的嘶叫聲和好像什么東西砸撕扯的聲音。

  原來,那人一直早我面前,只是我看不到他。

  他的手拿着自己的臉皮慢慢扯了下來,血肉一絲絲的連接在一起,仿佛用着極大的勇氣和忍受着無法想象的痛苦,當那張薄薄的人皮面具離開他的時候,整個人身體都能看到了,血肉模糊的臉偏向一處,整個人癱倒在地下,在他上衣的口袋里,還露出一個裝着稜角分明物體的布袋。

  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可是為時已晚,這個男人已經斷氣了。

  兩個人一千四百四十貴么?原來這些錢不是當盒子的錢,而是他們的命值多少。不是那個人在當盒子,而是在當那些當鋪老板的壽命么?

  可是我沒看到那個所謂的黑色盒子,我只好打電話告訴做警察的朋友,并詢問那個當鋪老板的下落,他則告訴我說由于分局人手不夠,那個老板被放走了。

  我按照從朋友那里弄來的當鋪地址,連忙趕了過去,當鋪在小鎮的另外一頭,平時也是慘淡經營,只是有些人一時手頭太緊才會去當寫值錢貨物,所以離着鎮中心很遠,我几乎走了半個小時才趕到。

  萬幸,當鋪沒有關門,我掀起厚重的印有大大當字的黑色布簾走了進去,店內很空曠,正中央房頂上弔着一個燈泡,沒有看到別的,只有坐在地上手拿着黑色錦盒的老板。

  他的樣子又變化了,仿佛飢餓的人看見了食物,兩眼放光,嘴半張着,上下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害怕還是興奮,瘦而干枯的臉頰居然齊了淡淡紅暈,只是在暗淡昏黃的光線下,顏色一跳一跳的讓人看着很不舒服。

  我連忙走過去想問錦盒那里來的,他忽然站了起來。

  真是個好東西啊,阿力(伙計的名字)難怪會看上,這家伙剛來的時候就有小偷小摸的毛病,后來被我責罰几次后看上去是改了,可是一旦拿到這個盒子他心底里按住多年的癮又上來了,他打開了盒子,肆無忌憚地偷東西,真是舒坦,老子也要打開這個盒子,我要實現我的願望!老板的話有些怪異,語調也很奇特,很粗魯,先前的見面他雖然看上去略帶刻薄,卻還算彬彬有禮,這會卻變成現在的樣子。

  難道那個所謂的盒子可以實現別人的願望?作為一個喜歡偷竊的人,自然讓別人看不見是他最想實現的,可是這個當鋪老板的願望是什么?

  我看到瘦弱的老板打開了盒子,用顫抖的手打開了盒蓋。

  他拿出的一張薄的透明的淡黃色像羊皮似的東西,我剛想去阻止他帶上去卻已經晚了。

  我要,我要頭發,我要頭發!老板喃喃自語道。

  看玩笑吧,他居然只是為了這么離譜的願望么?我簡直難以置信。

  你知道沒頭發的痛苦么?有錢有什么用,有錢我頭發也出不來,這里的的人天天笑話我!連小孩子也是,而我只能陪着笑臉應對,甚至那個阿力,一個外鄉伙計,也背着人說我是身體有病才禿頂而丑陋,我無法容忍,無法容忍啊!老板撫摸着自己的光頭怒喊到。

  我借着燈光,看到他的光頭居然生出一片青色,接着如刺蝟一樣慢慢伸出一根根尖刺,真的長出頭發了?

  哈哈,長出來了,長出來了,老板瘋狂的拿出一面鏡子左顧右盼,那情景讓我哭笑不得,可是頭發還在不停的生長着,那頭發黑的有些不同尋常,緩緩的蠕動開來,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接着開始慢慢纏繞住他的脖子腦袋,最后老板一邊高喊着多么濃密的頭發啊繼續長啊長啊,一邊被自己的頭發像結繭一樣緊緊的包裹起來知道一點聲音也沒有了。然后,我聽到一聲清脆的骨骼扭斷的聲音,老板的身體像蛇一樣在地上搐動了几下便沒有反應了。

  我喊了他几句,卻沒有回答,剛想坐過去卻感覺到身后有人。

  是他們口中描述的當錦盒的人,他果然滿臉纏着繃帶,只露出一對眼睛。

  不過他沒有看我,只是望了望地上動也不動的老板。

  “我是來贖當的。哦?看來成了死當了。”他帶着玩笑的口吻走過去,扒開那堆頭發,我看到老板的臉已經不見了,而繃帶男人的手里則多了張皮制面具,他小心的放入黑色的錦盒,接着帶着笑意看着我。

  “你也有願望么?有的話我可以把盒子給你,不過記得不要成了死當哦。”他把盒子遞過來,可是我沒有接受。

  “你一定再想是為什么吧?喜歡偷東西的伙計,不滿自己禿頂的掌櫃,還有最開始那個嫉妒自己弟弟店面比自己好希望他可以早點得病死掉的那個人,他們都把自己的命也當掉了!實現願望,是需要代價的。知道什么叫上當么?就是上當鋪當東西,所謂的當,就意味着強買和欺騙了,這些人都是心甘情願與我做交易的。”他身材不高,但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仿佛在談論螻蟻一般高傲。

  我這才想起劉掌櫃說道自己大病一場差點身故的事情,沒想到居然是他哥哥的詛咒,可惜他哥哥沒等到接手米鋪就自己先歸天了。

  “即便如此,你也無權利決定他人生死。”我認為自己的話很正確,不料他卻哈哈大笑。

  “我沒有去決定,是他們自己決定的,打開盒子,貼上這面具,都是自己決定的,他們心中的惡有多大,面具的效果就又多大,當然,得到的副作用自然也就大了,我只是負責回收罷了。”他停頓了下,接着盯着我看,“我認識你,你和你父親一樣總是喜歡多管閑事,而這種人總是打着善與正義的牌子,其實只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罷了,我承認你和躺在地上的人不一樣,但也還高尚不到可以批評我的地步,而且,當這塊人皮快完成的時候,我會去找你的。”纏着繃帶的男人將那塊人皮小心的放回盒子。

  “你可以試着阻攔我,不過我勸你最好別這么做,我知道那個小女孩在什么地方,或許你以為你的朋友是可靠的,不過我卻不這么想,她對你很重要的是吧,如果不想她出什么意外的話,我勸你還是不要在追我了,時候到了,我會自己出現在你面前的。”他說的自然是李多的下落,我不由自主心緊了一下。

  說完,他走出了當鋪門口,漸漸消失了。我也只好叫來朋友處理善后,然后連忙趕回安置李多的朋友家中,萬幸,一切無恙,可是我對自己的沒能阻止那人趕到內疚,只是無法知道那個男人究竟想干什么,或許他也有需要完成的願望。

  我看完信,走到窗口揉了揉眼睛,在街對面也看到了一家不大的當鋪,忽然又想起了一部很有名氣的電視劇,在當鋪任何東西都可以明碼標價的當掉,唯獨貪婪卻毫不值錢,但又是永遠無法贖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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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50:0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百夜 綁架

  今天我接到一個意外的求助,這人是我父親的一位老友,几乎可以是說看着我長大的,他的兒子也與我上過同一家幼兒園和小學,但是我實在不喜歡這個家伙,因為自從他高考失敗后除了不停的問家里討錢打着做生意的名義在外折騰外沒干過一件靠譜的事情,以致于將他父親的退休金都差點騙光,我也不止一次勸過他,誰知道那家伙居然惡狠狠地威脅我別再多管閑事,父親每每提到這為好友總是唏噓不止。

  當我接到這位伯父的電話沒有感到非常驚訝,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雖然這位可憐的父親多次要求登報脫離父子關系,但畢竟只是說說而已,于是我懶散的問了問,誰知道伯父的口氣十分慌張。

  “黃喜不見了,都好几天了,我找了好多地方,他的朋友也說好几天沒看到他,我實在很擔心,不知道可以不可以登個尋人啟事。”可憐五十多歲的人居然帶着央求的口氣來詢問我,讓我很難受,我安撫了伯父几句,決定下班后去他家看看,當然,這也是父親經常叮囑我的,如果黃伯父有事情相求一定不能拒絕,畢竟以前他和父親共事的時候對他多有照顧。

  黃家我去過多次,自然路很熟,一路上我想估計這下子去那里鬼混了,但是他沒有任何經濟來源,就算他不怕讓自己父親擔驚受怕,起碼也該回家討點生活費吧,以他花錢的速度,斷然是不會在外超過兩天不回家的。

  說起黃喜,落到今天這田地伯父多少也要負點責任,黃喜自幼喪母,伯父視其為掌上明珠,就差沒把兒子當爹養了,而且伯父一直沒有在續娶,這也很奇怪,據他自己說怕找了個后媽讓黃喜吃苦,伯父工資并不富裕,而且當時黃喜奶奶臥病在床,有段時候工廠效益不好,最艱難的時日即便是黃喜爸爸餓着獨自在藥廠扛料也要保證黃喜吃飽,父親曾經想接濟一下黃伯父,可是被拒絕了,一直以來都是他照顧父親——他比父親先進廠一年,一直以老大哥自居,后來他說黃喜外婆為他找了份比較輕松的兼職,這才挺過那段日子。

  來到黃家,伯父獨自一人坐在那個泛黃的二手沙發上看着電視,實際上他根本無心消遣,不停的按着遙控,電視里的節目換的很勤快。就好像人在眨眼睛一樣。

  簡單說明來意,伯父見到我稍微寬心了些,但還是十分憂慮地說黃喜失蹤前一天非常興奮,在外面喝地爛醉回家,還說發財了就快發財了,他想詢問兒子,卻又被粗暴的頂撞回去,而第二天一早,黃喜出乎意料的早起,并且留下一張紙條,大意說自己很快就能得到一大筆錢,并且結束兩父子的苦日子。但是字條留下后,黃喜已經失去音訊六天了。

  的確有些異常,我讓伯父帶我去了黃喜的房間,里面除了一些武俠小說,歌碟和一些揉地亂七八糟的衣服外什么也沒有,正當我覺得一籌莫展時,忽然伯父家里的電話響了。

  伯父接起電話,神態忽然變了,他握住電話的手居然在發抖,甚至說話也開始結巴,望着本來一米八几的個頭居然蜷縮了起來,讓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妙。

  果然,伯父放下電話就告訴我,黃喜被綁架了。

  這簡直是個笑話,居然有人綁架這小子,他既不是什么出名的明星,更不是富豪之子,也談不上政府要員,綁架他的人莫不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劫匪么?當我啞然失笑之際,忽然記起黃喜說自己要發財了,他一向口無遮攔,又好吹牛,或許說着無心聽者有意,真的有人綁了他來討要贖金也說不定啊。

  于是我問起綁匪的詳細要求,伯父卻抬起頭,小聲說綁匪要五百元。

  五百元?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而第一反應則是這壓根是黃喜自己搞的惡作劇,或許這家伙所謂的賺錢計划已經泡湯,或許根本就是被人騙來,又不好意思回來,也許牛皮吹的太滿,只好搞一出自導自演的綁架案出來,對,一定是這樣,這種例子太多見了。

  我剛想拆穿他的低劣鬧劇,忽然話到嘴邊卻停住了,或許我干脆裝作不知道,讓伯父好受些,有時候謊言反而比真相更能慰藉人。

  “而且,他還交代說一定要以前的舊版人名幣,十元一張的。”伯父的神色更加驚恐,他的眼睛抬了抬看了看我,卻又像犯錯的孩子一樣迅速壓了下去,他就弓着腰坐在我不遠的黃喜的床上,雙手不知所措的放在膝蓋上,從上往下看,他的頭頂滿是白發,比我父親的多多了。

  我依稀記得,今天是父親節。

  “那趕快去找吧,這種錢雖然少了點,但應該還是湊的齊的。”我安慰了伯父几句,但他仿佛沒有聽到一樣,雖然開始的時候他很慌張,現在卻反而平靜了下來,似乎決定了什么事情一樣。

  “那綁匪有沒有說在那里交贖金呢?”我自己都覺得說的乖乖地,那里有五百這么少的贖金。

  伯父告訴我,就在城郊不遠處,我知道那個地方,以前伯父和父親所在的工廠舊址就在那里,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伯父堅持要離開那個工廠,并且居然弄到了兩個指標,于是他和父親一起來到了當時效益還不錯的藥廠,一直做到現在退休。

  “那地方我太熟悉了,歐陽啊,你就不必去了,也千萬不要報警,全當作破財免災,我老頭子一個人去可以了。”他拒絕了我想一起同去的要求,或許,他并不糊塗,已經識破了兒子的騙局,畢竟知子莫若父,他絕對比我更了解黃喜,我又何必在同去讓他在我這個外人面前出丑呢?于是我也就答應下來,只央求他事情解決后馬上給我個電話,看有什么可以幫忙的,伯父沉默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離開黃家,我四處找了找以前舊版的十元紙幣,的確不太好搞,但還是湊了一部分。

  黃喜干嘛要這樣做,還硬要什么十元一張的舊版錢,這讓我很疑惑,或許他只是想轉移目標么。

  當我回到報社,立即像伯父家里打了電話,但家里沒人,或許他已經去了那個地方,我心中多少有些不安,干脆以去外面釆訪的名義請假半天,搭車去了城郊的舊工廠。

  天色有些悶熱,已經半個多月沒有下雨了,整個城市就像一個閉塞的罐頭,長久未曾吃過雨水的公路開始變的有些暴戾,加上城郊的路面就十分破舊,一路上顛的我几乎吐了出來。

  好不容易來到目的地,卻發現這地方沒想到殘破到這種地步。

  好歹以前也是有數千人的大廠,加上周邊的職工宿舍,原本也是人聲鼎沸的熱鬧地方,現在卻連只野狗也看不到了,在這里完成綁架交易果然再好不過。

  望了望四周,看來伯父還沒有到,他一生勤儉,能走路絕不騎自行車,能騎自行車斷然不會浪費錢坐公車,于是我想在他沒到之前,趕緊找到黃喜那小子,別在讓他爹受罪了。

  我雖然在這里也呆過几年,但也是幼年時的事情了,不過憑借這僅存的印象,還是慢慢摸索了進去,長滿紅鏽的青色大門貼着兩張几乎站不住腳的長長的封條,我繞了一圈,找到一個鐵絲網的破洞,鑽了進去。

  工廠很大,從大門直走將近八十米才是車間,我沿着長滿雜草堆滿殘破卻十分沉重的車間模具的道理往前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呼喊着黃喜的名字,我的聲音伴隨着回音在諾大的車間里響徹開來,天色更加沉了,仿佛隨時會掉下來,我几乎嗅到了要下雨的味道。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居然聽到了一聲微弱的求助聲,這讓我欣喜萬分,接着是第二聲,我趕緊朝着聲音的來處跑過去,在一個原本是存放半成品的小倉庫里找到了黃喜。

  他已經瘦弱的不成人形了,讓我奇怪的是,他并沒有被毆打或者被綁住,倉庫的大門沒有上鎖,為什么他不逃出去?黃喜見了我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點點頭,并且努力撐起身體,他身上藍色的T卹已經揉搓的如腌菜一般,臉上一片青色,最初也青紫的嚇人,眼睛帶着厚厚的黑眼圈,整個身體靠在長滿青苔和黑色霉斑的牆上,稍微走進就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酸臭味,我想帶他出去,并且遞上自己隨身帶來的一瓶水,可是黃喜搖搖頭,伸出臟兮兮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了個V字的手勢,我明白,他在問我要煙。

  抽上了半只,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你不該來。”這是他從喉嚨里苦澀的冒出第一句話,那眼神非但沒有半點感激,卻仿佛在責怪我多管閑事。

  “你以為我想來?你爸爸都快急瘋了,現在他正在朝這里趕呢!”我站起身,沒好氣地說道。

  黃喜的臉色馬上變了,他嘴巴里的半截香煙居然掉在了地上,他的驚恐讓整個臉都變形了,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居然抓住了我的雙手。

  “你說什么?他在往這里來?”接着,他抱着自己的腦袋,喃喃自語着說:“算了,都注定好的。”

  我看着他的憔悴的樣子又有些擔心他脫水,將手中的水遞過去,可是他仿佛沒看見一樣,根本不想喝。

  “你知道這六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么?”黃喜的話讓我很好奇,但我沒有問他,我在等他自己說。

  黃喜面無表情的說出了他這六天發生的事。

  “或許我爸都告訴你了吧,六天前我說自己要發財了,的確,我當時是真的以為自己要發財了,因為我決定做一件可以發財的事情,雖然這不是什么好事,但馬無野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這個世界上那些號稱白手起家的富翁們,往往手都很黑,而我也就打算干這一次,然后拿着這個本錢去做正當生意,那啥,以前老師不常說么,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每一個毛孔都留着血汗么。

  你或許已經猜到了,我打算綁一個孩子,來要一筆錢,而我也物色了好久,你知道我家門口就有一所高檔小學,里面的孩子非富即貴,當然,現在孩子家長大都會去接送,要綁一個孩子還真不是容易的,但總有機會啊,我几乎在那學校蹲點了半來月,終于發現有個有錢人家的小鬼在每個月那么几天是自己回家的,而且他回家的路有一段是十分僻靜的地方,于是那天我就在路邊埋伏着。我還弄了個面具,那種京劇臉譜一樣的,畢竟認不出長相,我還有回旋的余地嘛。而且我還准備好了食物以及藏那孩子的地方——就是以前我倆住的廠區那里,傳說鬧鬼的廠貨倉,把孩子藏在哪里,誰也找不到,你說我聰明么?哈哈哈

  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許那天小學有什么活動吧,我居然睡着了,等到猛的醒來,居然到天黑還沒看見他來,我有些放棄了,正要離開,卻看到黑暗里有個背書包的矮小影子,我二話沒說,馬上沖過去用麻袋套住他,然后低聲威脅他不准哭喊,其實那個地方那個時間,即便他喊起來我也是不怕的,那里住的都是膽小怕事的主,誰會去管別人家的閑事呢?

  奇怪的是那孩子不哭不鬧,我正在納悶,心里卻也高興事情這么順利。

  于是我一口氣開上從我哥們那里借來的二手面的,來到這里廢廠。

  當我停下來,把裝着孩子的麻袋扔到事先准備好騰出地來的倉庫的時候,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那孩子好像有些問題,是的,他太輕了,輕的讓我感覺不到他的重量。”黃喜說道這里,又做了個問我要煙的手勢,我只好再給了他一只,一陣吞云吐霧之中,他的臉在稀薄的煙霧中慢慢變的模糊起來,只有聲音依然清晰。

  “當時我已經被錢迷了心竅,那里管的這么多,我知道那孩子家里十分有錢,我也不要多,只要二十萬,綁架就是這樣,不能獅子大開口,要的不多,人家負擔得起,也不會貿然報警。可是當我打電話去那家人的時候,男主人有些不屑地嘲笑我。

  二十萬?給你冥幣要不要?我兒子好好地呆在我身邊,你還居然說綁架了他?你小子是不是窮瘋了?

  接着,他掛斷了電話,而我自己卻懵了。

  當時我把麻袋放在身后的牆角里,自己背過身打電話,但現在我卻有些不解了。

  難道說我綁錯人了?于是我立即沖過去,扒開袋子。

  果然,弄錯了,根本不是那個孩子,而且這小子穿的衣服十分土,簡直就和現在小孩的潮流格格不入啊,只是長的十分白淨,白的有些晃眼。

  管他呢,將錯就錯,現在孩子都是父母的心頭肉,沒二十萬,要個七八萬總有吧,于是我使勁抓着那孩子的肩膀,大聲質問他父母是誰,電話多少。

  我原以為他會被嚇哭,結果他卻十分冷靜,甚至帶着微笑報出了他父親的電話和工作,原來他爸爸是工廠的車間主任,看來油水估計撈的不會少,我感到錢就在手邊了,像這種人,大都是欺軟怕硬,你爸和我爸都是工人,知道這些什么科長啊主任之類的對付下面的人厲害的緊,真正出了事卻像沒頭蒼蠅一樣,我高興壞了,連忙撥通了電話。

  可是電話打了好久也打不通,最后接起來了,確是一個蒼老的女人聲音,我料想是孩子的外婆奶奶之類的,于是惡狠狠地說綁架了她的心肝寶貝,并告知趕緊拿十萬來贖。

  誰知道那邊仿佛的了老年痴呆一般,一個勁的問什么孫子什么孫子,然后啪一下掛了電話,我有些急了,心想不給點厲害的估計還會裝糊塗,于是我放下電話,走到那小孩面前。

  這是你家里人不地道,都不怎么關心你,叔叔要從你身上切個指頭,你乖點,一點都不痛的。

  這個也是我從電影書里學到的,有些人家以為是欺騙勒索,所以不相信,當然作為綁匪要那點憑證給他們,以表示你親人在我手里,來的時候我把那孩子緊緊的綁在那根暖氣管子上,你看,就是你后面那個。”黃喜指了指我身后,我回過頭一看,果然有根碗口粗細的黝黑的暖氣管,那原本是看守倉庫的人熬夜時候用來取暖和燒開水的。

  那管子旁邊的確散落着一些繩子,可是,那小孩到地上哪里去了?

  “我還事先准備好了藥品和繃帶,并且還學了些緊急包扎,只不過那小孩一點也不害怕,只是沖着我笑。

  叔你輕點,我怕疼。他只是小聲說了句,我心里有點亂,握着刀的手也有點打抖,我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做大事么,總要狠着點心腸。

  于是我繞到那孩子身后,免得看着他那對黑黑的毫無城府的眼睛下不去手。

  我的刀開始朝着像蔥段一樣細白的小手指頭割去,那感覺奇怪極了,仿佛切的不是人的手指頭,而像是一段白蠟燭。

  沒用多大力氣,我便割了下來,他的血流的很慢,仿佛像錄像里的慢鏡頭,濃稠的很,我馬上為他包了起來,雖然亂了些,不過手指頭馬上止了血。

  不疼吧?叔叔沒騙人是吧,我故作輕松地坐過去對着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說不疼,叔沒騙人。

  我于是嚇唬他几句說不要嘗試跑出去,這附近還有野狗和狼,然后拿着那截子斷指朝外走去,打算找個盒子包起來扔到那孩子家門口,并且附帶一封恐嚇信。

  可是當我走到倉庫鐵門處,月光直直地照到我的手上,我感到些不適,手中的好像是另外些扎手粗糙的東西。

  我攤開手掌,里面的是一截斷骨,完全腐敗了的黑青色斷裂的小指骨。

  我嚇了一跳,像觸電一樣趕緊扔掉,接着我嚇的沒了注意,那小孩果然有些不對,平時他都記得那條路沒別的孩子走的,我想到這里,于是干脆想一走了之。

  可是當我正打算逃出去,身后卻傳來那陣熟悉的聲音。

  叔,你去哪里啊,我害怕。

  我嚇壞了,趕緊朝外跑去,可是沒跑多久便被什么絆了一下,接着頭撞到什么硬物,然后暈了過去。

  當我醒過來,卻發現自己還在這個倉庫里,而且被綁在先前幫着那孩子的黑色暖氣管上。而那個詭異的小鬼,卻直直地站在我面前。

  叔你為什么跑啊,不要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里啊,叔我害怕,我害怕啊。他一邊叫喊着,一邊把頭朝我懷里蹭,我可以清晰地聞到他身上一股子腐臭味,我的腦袋拼命的掙扎,可是他卻用雙手把我越抱越緊,几乎讓我喘不過氣來。

  可笑么?想着綁架別人的我,卻被人綁架了,不,那家伙怎么可以稱做人?接下來我不停的想逃出去,可是我無論怎樣努力,也逃不掉,最后我都會回到這個倉庫里來,那孩子說倉庫只有我和他,只要我離開了,他就會害怕孤單,所以如果沒有第二個人,我會被永遠關在這里啊。

  還好我來時帶了些食物和水,才沒被餓死,不過再過几天我真的要在這里做干尸了。”黃喜頗為自嘲地笑着。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着。

  可是,我沒有看到他說的小孩。

  “那孩子呢?你既然沒有被綁住怎么不回去?”我質問他。

  “我只是剛剛解脫了而已,身上一點氣力也沒有,你叫我如何回家,而且他把我手機也拿走了,估計就是用拿手機給我家老爺子打的電話吧,沒想到你卻先來了,你還真是不走運呢。”黃喜的話讓我摸不着頭腦。

  “你不是問我那孩子在哪里么,你干什么不抬頭看看呢?”他忽然高聲笑了起來,臉上的五官也夸張地扭曲着。

  “多虧你啊,多虧你啊!我可以走了!你個笨蛋,不管是你還是老頭子,只要誰踏進了這個倉庫,我就可以離開了!哈哈哈哈!”他猛地跳了起來,哪里像剛才那么虛弱的樣子。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倉庫頂是一個三角的支架,上面好像趴着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那東西開始慢慢變得模糊開始變大起來,不對,我忽然發現模糊的不是那團東西,而是我的眼鏡。

  一雙臟兮兮的雙手按在我的鏡片上,我依稀可以看到其中一只沒有小指。

  我的耳朵邊上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地聲音。

  叔,別走,我害怕,陪着我啊,叔。

  “哈哈,你慢慢在這里陪着這個小鬼吧,老子可要趕緊跑了,告訴你,是這小鬼叫我打電話的,他說只要老頭子來了我就可以自由了,還非要什么十元一張的舊版鈔票,我還真擔心他湊不到錢呢!”黃喜還是在怪笑着,他打開倉庫的鐵門想逃出去。

  而我卻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因為我的雙腳已經沒有直覺了,那孩子慢慢從我脖子處爬過來,脖子上一陣冰涼,仿佛一條蛇慢慢地從我后背爬過來一樣。

  倉庫門嘩啦一聲拉開了,但是黃喜卻沒有出去,他的笑容反而像凝固了一樣。

  他開始慢慢朝后退卻,從門外進來另外一個人。

  是黃伯。他面色沉重,手里拿着一個信封,他的眼鏡看了看兒子,嘴巴微微顫抖着,似乎努力克制着自己。

  “爸,爸你來了啊!我嚇死了,我答應你以后好好做人,爸你快帶我走吧!”黃喜像小孩子一樣居然抓着黃伯的手撒嬌起來,讓我覺得一陣惡心。

  “是你綁了我兒子所要五百塊么?”他無視黃喜,徑直走到那東西面前。

  我的脖子忽然一松,身后慢慢轉過一個小孩,那孩子穿着很朴素或者說很不合時尚,的確如黃喜所說,太土氣了,仿佛几十年前的衣服一樣。

  那孩子呆呆地望着黃伯,又忘看了看那個信封。脆生生地喊了句叔,你來了啊。

  黃伯仿佛沒有表情似的應了句,嗯,我來了,雖然來晚了,但到底還是來了。

  黃喜反而有些急躁,大喊着要回家,結果黃伯猛一個轉身,一個耳刮子甩到他臉上。黃喜被打懵了,捂着半邊臉說不出話來。

  黃伯則走到我面前,低聲說到不好意思,把我牽連進來之類抱歉的話。接着走過去抱住那孩子淚流滿面。

  叔對不起你,是叔不好。

  那孩子有些呆滯,忽然也張開手,抱住黃伯的頭。

  叔你別走了,陪着我好么。話音剛落,他的手便開始死死勒住黃伯的頭,黃伯的臉開始變的鐵青色。

  出去!帶着,黃喜走。這是他說出來的最后几個字。

  那孩子抬起那雙黑色的大眼睛又看着我們,歡聲喊到:“叔你們別走啊,留下來陪我啊。”

  我只好拉起被嚇呆的黃喜逃除了那個倉庫。剛離開,倉庫的門變鎖了起來,再也打不開了。

  黃喜整個人都呆了,趴在倉庫門口。外面下起了大雨,空氣里的潮熱消退了不少,但我卻覺得更加胸悶了,而身體卻感覺一陣冰涼。

  一天后,我和黃喜帶着警察來到倉庫,找到了黃伯的尸體,他的頭死死的卡在裂開牆壁里,連頭蓋骨都裂開了。而為了拿出黃伯的頭,警察推開那堵牆,結果卻在里面找到一具已經腐爛成骷髏背着破舊書包的小孩尸體。

  那尸體的只有九個手指頭,少了一根小指。

  后來我們才知道,黃伯那天晚上來之前已經留下了一封長信,他說當年他因為家境窘迫,一方面母親要治病,一方面要養育黃喜,他一時糊塗綁架了車間主任的兒子想勒索五百塊渡過難關,當時五百不是小數字,黃伯在廠里一向受人尊敬,他從來覺得借錢是件羞恥的事情,他也想拿到五百元以后再慢慢還給車間主任,結果那孩子不小心看到了他的臉——他認識黃伯,并一直喊他叫叔,黃伯沒有辦法,只好勒死那孩子,并且將尸體封在那貨倉的牆壁里,結果后來看守貨倉的人經常說晚上值班的時候有不干淨的東西,車間主任也因為兒子沒找到,郁郁之中上班的時候從樓上掉下來摔死了,只留下一個半瘋的妻子,黃伯一輩子活在自責里,他沒敢在續弦,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說出來,如果自己關進去,母親和兒子就再也沒人照顧了,所以他將這事情隱瞞了二十年。

  如果我當時放下臉,聽你父親的話,和大家借點錢,或許就不會釀成這種悲劇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看上去很簡單的加減法,也會算錯的。這是黃伯留給我的一句。

  原來那天他接到電話,已經知道所謂綁架的內情了。

  黃喜自從那件事后便開始沉默不說話,他后來經常躲着我,說那天在倉庫他神智已經不清楚了,才會那么多犯渾的話,并希望我原諒,他還說自己會努力工作賺錢,后來我聽說,他找到那個車間主任的家,認了那個半瘋的可憐母親做干娘,并開始照顧她的日常起居。或許這樣,黃伯的愧疚可以稍微減少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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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50:4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百零一夜 蜂后

  每個女孩都渴望自己是公主,但并不是每個父親都是國王。大多數人在成年后都將這個渴望深埋在心地,可是也有少數人會一直朝着這個目標前行,她們相信,哪怕自己是一個灰姑娘,終有一天也能穿上水晶鞋遇見王子。

  我無疑相信童話,但是當這個城市越來越多的年輕女孩中間傳播開的流言中,似乎的確有着可以一夜之間變成公主的奇談。

  “知道么,只要按照那個男人的話去做,就可以變的像自己偶像一般漂亮高雅啦!”

  “真的么?不會是騙人的吧,或許是拆白黨呢。”

  “嘻嘻,我開始也不相信,不過我好奇嘗試了下,真的,真的變了,你沒發現么?A君也做了,她變成大美人了。”

  “是啊,聽說只要你對自己哪個地方不滿意,都能改變呢。”

  “那我也要去試試了。”

  諸如以上的對話几乎每天都能聽到几句,起初以為只是普通的廣告宣傳,可是我逐漸發覺有些異樣的味道,由于工作的需要,經常要穿行這個城市最大的一條步行街,而那里也是年親人的聚集地,可是我看到的年輕女孩們卻開始起着變化。

  該如何形容呢,她們長的越來越相像了。

  我將這事告訴正在休息的那個男人,其實他早就注意了,甚至李多也收到了類似的傳言。

  “據說只要每天在自己出生的那個時刻踏入那個小店,買下店內出售的那枚戒指帶在右手的小指上,就可以實現自己變成公主的願望呢。”李多笑嘻嘻地回答着說。

  “那你怎么不去呢?你也是女孩子吧?”我抬起頭問到。

  “本姑娘已經很完美了。”她一邊笑着一邊用手攏了攏頭發,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小指帶着東西。

  “那是什么。”我指着說。

  女孩一臉尷尬,“該死,忘記取下了,我只是戴着好玩,朋友們都去了,我也不好意思不要啊,再說是老板送我的。”她得意的伸出手來。

  我看見紀顏目不轉睛地看着那枚戒指。的確,很是古怪,似乎材質很特殊,根本就不是金屬做的。表皮沉暗而沒有光澤,如同生鏽的鐵器,但是摸上去又冰涼而光滑,并且還帶着些須柔軟。

  還是拿下來吧,紀顏勸到,李多點點頭,可是無論她如何用力,那戒指也無法取下。

  “見鬼,好疼啊,仿佛已經連着肉了一般,根本拿不下來。”女孩皺着眉頭抱怨着。

  紀顏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要了那個小店的地址,并決定現在就去看看,當然,我也同去了。

  几乎是在這個城市將被遺忘的一個僻靜角落里,大概兩米多寬的店門,非常古老而几乎接近破舊的木質結搆的前廳,外面的陽光几乎無法投射進來,還好房子內掛着五彩的電燈,只是那光過于艷麗,而顯的有些妖異。

  這里似乎還買一些小裝飾品,只是沒有人在,我們呼喊了几句,一個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他四十歲左右,身材中等而略微發福,白色的短袖棉質襯衣略帶些發黃,微微下垂的腹部和厚厚的下巴都讓這男人覺得親切和藹,還有一雙几乎一直是瞇起來的雙眼和可愛的大頭鼻子。

  “兩位有什么需要么?”他做了個請的動作,并帶着笑意站在我們旁邊半米處。

  紀顏談到了那個古怪的戒指,可是老板搖搖手。

  “不好意思,我們不賣給男性的。”

  “哦,那打擾了。”紀顏轉身離開了小店,當我踏出店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下,在多彩燈光的照射下,那那男人臉上的笑意忽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確實一種怪異而尖刻的眼神。

  這件事似乎暫時放了下來,我們又開始了像以前那樣講故事喝酒的日子,但是這日子并沒有維持太長的時間。

  很快,那些帶着戒指的女孩開始出現了異常了。

  李多的性情開始變化,她不再如以前一樣活潑了,只是經常對着鏡子整理自己的頭發,將它編成辮子又拆開又繼續編,無論我和紀顏如何對她說話也根本如沒聽到一般,嘴里總是嘀咕着一些我們不懂的字眼,像我變成您了,您永遠都不會離開我了之類的。而她的同學卻又顯的更加怪異,大都是整天抱着鏡子不放,即便是吃飯睡覺,每天都照,然后瘋瘋癲癲地高聲大笑,有時候又一個人在房間里說話,她們的親人非常着急,卻沒有任何辦法。

  而更讓人覺得怪異的是,所有帶上戒指的女孩都開始變的像同一個女人,無論是皮膚還是五官,越來越接近了,李多的樣子也開始變化,不過變化卻不大,或者說那些戴上戒指的女孩反倒又些變的像她才對。

  “那不是普通的戒指,之所以要戴在右手小指,是因為那是除了意根之外六根中掌管眼根的地方,那些女孩的眼睛已經看不到真實的世界了。”紀顏有些擔憂地說道。

  我們回到那家小店,可是已經關閉了,遍尋旁邊的人也是不知道那小店的下落,都說是突然開的,就像突然走了一樣,似乎從來沒有來過。紀顏無法控制病情,只能暫時用針灸和藥物讓那些几乎瘋狂的女孩暫時冷靜一下。

  手指上的戒指已經和肉連在了一起,除非將整個手指砍下來,而紀顏卻說即便砍下手指,恐怕也不見得可以治愈。

  “除非找到那個制作戒指的人。”紀顏一邊翻看着資料一邊自語道。

  然而沒有想到的是,那個男人卻自己出現了,而且隨之而來的,居然還有久為蒙面的黎正。

  “嘿嘿,本來打算躲起來等灰姑娘們完全變成公主,可惜還是被這個小子找到了。”店老板依舊瞇起眼睛,攤開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動作,隨即又望向黎正。

  “我一直未曾走遠,當李多戴上戒指時候我來不及阻止,只好一直盯着這個家伙,果然,他想逃跑。”黎正的手一直搭在那男人的肩膀上,仿佛粘着一般。

  “不對不對,你怎么可以用逃跑這個詞,我不是說過么,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會出現在紀黎兩家的后人面前的。”店老板說完,忽然臉上的皮膚開始緊縮起來,如同放掉氣的氣球,又像縮水的布匹。

  紀顏和黎正的臉色變了,尤其是黎正,他的手下意識的離開那人的肩膀。

  他的皮膚繼續緊縮,最終裂開了,我仿佛看見一個破繭而出的昆蟲一般,在店老板几乎已經沒有生氣的皮膚下又鑽出了另一個頭顱。

  那個頭緊緊的被繃帶所纏繞着,只能看到一雙眼睛和嘴,他的眼睛的瞳孔絕對不是人類所有的,而是那種帶着獵食者的獸類的眼睛。

  接着,他仿佛如脫去衣服一樣脫去了所有那個看起來微胖的中年男人的外皮,他真實的樣貌原來非常削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緊身衣,雙手修長。

  “其實在這之前我已經和你們各自見過面了,當然,還是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他優雅的像我們鞠了躬,然后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

  “我叫白楊。”他笑了一下,裂開的最吧像破了的石榴,露出一排細碎像碎屑似的牙齒。

  紀顏驚訝地看着他。

  “工蜂,魘朮……”隨即他朝后退了一步,“你應該死了才對。”

  黎正有些不解地望着兩人,當然,我是知道白楊的故事的(見《魘朮》)。

  “的確,我自己也覺得不該活在這世界上,可惜的是你的父親那時候過與年輕,并沒有好好查看我的身體,如果用常人的思維來看,的確一個全身被燒焦沒有氣息的人應該必死無疑。可是如果不是人的話,自然這個理論就不成立了。”白楊拿起桌子上的水杯,自顧自的倒了杯水喝下去。

  “你是來報仇的?可惜我父親早就過世了。”紀顏警惕地望着白楊。

  “不,我絕對沒有找你尋仇的意思,甚至我還要感謝你的父親,否則的話我還要一輩子在那個鄉下村莊里做一個會計。我不會發現自己身體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是你父親一生都在尋找,最后還搭上性命的原因。當然,也包括你的父母,黎正。”白楊望向站立在一旁斜眼看着他的黎正。

  “說下去,關于我父母的事情。”黎正低沉着聲音問道,我從未見他有過如此狀態。

  “嘿嘿,我就知道你會感興趣,二十年前,其實你們的父母都在尋找會使用魘朮的那個部落,紀顏父親再遇見我后知道了魘朮的可怕,于是放棄了尋找的必要,可惜的是你的父親卻過于執着,甚至與部落里的其中一個女孩相愛了,并帶着她離開了那個地方,對于這個部族來說是不可饒恕的行為,再她們看來,男人不過是傳播生命的工具保護部族不被外界騷擾的武器而已,是卑微的工蜂,于是她們對那個逃走的女孩下了魘朮,詛咒她悲慘的命運,結果你知道,她死在了自己的最愛的人手里,也就是你的父親手中,釘刑,實際上就是部族用來處罰叛逃者和不忠者的刑法之一。

  你的父親在變瘋前留下遺囑,將自己的兒女分別托付給自己最信任的兩個人照顧,因為他知道誕生的兒女絕不能一起長大,部族不會放過他們,所以分開來安全性大一些,于是你被交給了你父親的好友當時還是刑警的黎隊長,而你妹妹則交給了紀顏的父親。”白楊緩緩說完,但是黎正依舊冷冷地望着他。

  “你怎么會知道這么多?”

  “那是因為,我已經去過那個部落了,而且我們達成了交易,只要我滿足她們的要求,就可以解掉我身上的魘朮,重新變回人類。”說完,他望向紀顏。

  “交易?”我問道。

  “是的,你們也知道,那個部族几乎快被這世界所遺忘,她們想重振以前的輝煌,不過她們的障礙是男人,這個世界不可否認是男性當道了,如果想回到那個時代,必須將他們重新變成工蜂。”白楊笑了笑。而他的話卻讓我一陣發寒。

  “看着吧,很快你們就會知道,那戒指有什么作用。”他說完,站起身打算離開。

  “你來了還能輕易離開么?”黎正再次伸手過去。

  “打倒我也沒有用,戒指不會自動脫離,實際上我也不知道如何讓戒指脫下來。更何況,我不認為你們兩個有這能力。”白楊又笑了笑,充滿了不屑和藐視。

  “當所有的女孩都變成公主,我會告訴你們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要怪,就怪你們的父親,去招惹那些不該招惹的部族。”白楊不像在說謊,他離開了紀顏的住所。

  紀顏一直在觀察李多的變化,包括那些其他的女孩,果然,白楊沒說錯,所有戴上戒指的女孩都開始變成同一個人,回到報社,甚至連落蕾包括其他女孩也戴上了戒指,不過奇怪的是,戴上戒指起變化的都是未曾生育的女性。

  就這樣,這個城市所有年輕的女孩都長成了一個樣子,有些像李多,但又不全像。

  黎正看着李多的臉有些驚恐和詫異,那表情我從未見過。

  “她和那些女孩越來越像我死去的母親了。”黎正對我們說,紀顏也很驚訝,不過他很快低頭沉思起來。

  “工蜂?我明白了!”紀顏忽然從座位上跳起來。

  “所有能夠生育的雌蜂只能有一只,唯一的一只蜂后。”紀顏一字一頓地說。

  “你的意識是白楊讓所有未曾生育的女性都變成同一個人,也就是所謂的變成公主?”我吃驚地問道。

  “的確,如果所有的女性都變成了同一個人,這樣說也就等于社會里只有一只蜂后,自然所有的男人都成為了工蜂。”黎正說。

  “可是為什么會變成我母親的樣子?”黎正有些不安地望了望依舊在照鏡子不理睬我們的李多。

  “去找到白楊,他應該還有事情沒告訴我們。”紀顏提議到。

  很快,我們找到了那家伙,其實他根本沒有走遠,我們四人走到一處僻靜的休閑處坐了下來。

  “看來你們知道了我的灰姑娘計划了,今天晚上十二點,戴上戒指的女孩們就會真正成為公主了,永遠不會變回來,那時候魘朮部族的人也會重新回來。”白楊說。

  “到時候你又有什么好處?不過也是一只工蜂而已。”我譏笑他。白楊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接着他脫去了自己的繃帶,我几乎要閉上自己的眼睛,在他身上滿是燒傷和一層層細小發亮的鱗片,他的頭也被燒的不成樣子,鼻子也沒了,上嘴唇也燒掉了,難怪他的嘴巴看起很怪異。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去收集制作人皮么,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渴望可以不用繃帶和正常人一樣,但是我發現無論我如何制作人皮面具和皮膚都沒用,那些死去的皮沒有靈魂,我可以變成任何一個人,但是只要過几天就腐爛發臭了,所以我知道,只有實用魘朮的人可以讓死物變的有靈魂,那樣我制作的人皮才可以真正的變成我自己的皮膚。”他的語調有些悲涼,紀顏和黎正則默不作聲。

  “讓死物有靈魂?”紀顏忽然重復了一句。白楊正說着激動,沒有注意,反問了一句你說什么?

  “你說十二點是吧,那證明我們還有機會。”紀顏忽然自信地笑了笑。

  白楊忽然憤怒了。

  “我討厭你那惡心的笑,和你父親一樣,仿佛什么都知道了似的,根本沒有把別人放在眼里!你絕對救不了那些女孩的!絕不可能!”白楊怒吼道。

  紀顏沒有理會他,轉身和我們離開了,只留下白楊一個人站在那里,回頭望去,我看見他丑陋的樣子在陽光下越來越模糊。

  “你是不是已經想到如何對付了?”黎正問道。

  “還不肯定,不過應該可以。”

  入夜后城市開始變的有些安靜,或許失去了異性,大多數男孩也有些無聊,平日熱鬧的街道居然也變得冷清了。離白楊所說的時間只有几個小時了。

  而我們則一直坐在李多旁邊觀察着她。

  白楊也在門外,他說他會一直等到魘朮部族的人出現,完成他的任務,得到獎勵,他也告訴我們,原本黎正的母親就是蜂后的人選,即便她已經死去,也會按照她的相貌重新誕生新的蜂后。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可是紀顏仿佛全然不擔心一般,只是喝茶看書,我想問問黎正,不過他告訴我既然紀顏那么有自信,也只能相信他了。

  “離十二點只有不到一個小時了,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辦法。”白楊望了望呆坐的我們三個冷笑起來。

  紀顏看了看時間,站了起來,忽然從口袋里掏出數根銀針,我們都不解地望着他。

  他將針分別扎入了李多右手五根手指,并且還在后頸處扎了一根,很快,李多變昏睡過去了。

  “她沒事吧?”黎正扶着她躺下問道。

  “你和你的主子會用戒指在六根之中眼根上施魘朮,我自然可以將她們六根全都封閉起來。所謂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失去了六根,死人無異。蜂后要如何從這些宿主的身體里破繭而出呢?”紀顏望着睡過去的李多,又看了看白楊。

  后者有些驚慌,但很快鎮靜下來。

  “你不過是讓她昏過去罷了,再說其余的女孩又如何呢?一個小時你根本不夠時間去封閉其余人的六根。”

  “不用,只需要半個小時讓李多暫時假死可以了,過上一會兒,她的身體會像冬眠的動物一樣完全進入假死,但持續時間不長,我只能在這個時候下針才行。”

  “難道你不管其他人了?”我問紀顏。

  紀顏拍拍我肩膀。

  “原本就不用其他人,所謂的蜂后目標只是李多而已,其余的女孩在十二點一過就會恢復到原本的相貌,開始的時候我也有些不解,為什么上千年來承襲魘朮部族的人為什么要等現在才反攻過來,其實你得到的任務只是要讓身為蜂后女兒的李多讓她們帶走而已,作出這么多事情,不過是要迷惑我和黎正罷了,那一族人根本沒想過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來,你打算借着她們給予你的力量帶走李多罷了!”紀顏的話讓我們都很吃驚。

  白楊忽然踉蹌了一下,几乎沒有站穩,他低着頭,全身都在顫抖着。

  “准確地說,我是打算帶走蜂后,所有有資格變成蜂后的人都會在十二點蘇醒過來,這些人中只有一個會成為蜂后,其他的都會死去。本來這個儀式是在部族內部進行的,由于其中的一位繼承者離開了部族,所以她們讓我帶着這個戒指交給李多,完成儀式,其余的戒指,不過是我的仿制品罷了。不過算了,看來我要以武力帶走她了。”白楊張開雙臂朝我們走過來。

  黎正連忙將釘子朝他發射過去,可是所有的釘子都刺不進去,他全身的鱗甲仿佛刀槍不入似的。

  “沒用的,即便你用那女孩的血制成的血劍,也無法刺入我身體,我一定要帶走她,回到部族里去,我不想在批着這身蛇皮了!”白楊一邊說一邊朝李多跑去。

  “沒用的,其實我早該告訴你,你二十年前已經死去了,現在的你只不過是被注入靈魂的尸體罷了,等你完成了使命,就會化為一堆腐肉而已。”紀顏說。

  白楊不敢相信地望着紀顏,停下了動作,他搖晃着腦袋,大吼着說不可能。

  “很遺憾,你的確只能在這個世界上呆到十二點了,她們原本就打算蜂后一誕生,你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二十年來你不過是追尋黎正一家人下落的工具而已。“紀顏看了看手表。

  十二點了。

  李多依舊躺在床上,她的相貌開始慢慢恢復成以前的樣子,只是似乎略有些疲憊,再她的右手小指上浮現起那個可惡的戒指,我剛伸出手一碰,戒指立即粉碎,消失不見了。

  白楊呆滯地望着眼前的景象,接着慢慢癱軟在地上,紀顏說的沒錯,他的身體也和那戒指一樣,一下化為了粉末,一陣風吹過,仿佛從來未曾來到這個世上一般。

  “都結束了么,或許逃過這次蜂后的孵化,那個部族以后再也不會找我們麻煩了。”黎正坐在床頭望着李多。

  “嗯,既然她們已經有了蜂后,就不會再來了。”紀顏似乎顯的非常疲倦,他走過去取下所有的銀針。

  “明天早上她醒過來就會忘記所有的一切了,其他的女孩也是,她們什么都不會記得,就當作做了一場夢吧。”

  紀顏告訴我們,他的父親其實并沒有逃避,反倒是一直在研究使用魘朮部族的神秘之處,從他留下的手稿,紀顏才能知道一切,而且紀顏父親一直為自己不能組織黎正父母的慘劇而深深自責,以致于最后郁郁而終,臨終時候他交代紀顏,一定要解開李多不詳的身世,讓她成為一個正常的女孩。

  我忽然對這位從未見過的長輩充滿了敬佩,或許有其父必有其子,紀顏也會和他父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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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3-3-12 14:51:38 | 顯示全部樓層
后 記

  我無意太高估外國友人對中國博大精深文化的理解水平,但據說在海外流傳最廣的中文小說似乎是《聊齋志異》,當然,這個說法可能有失偏頗,我個人認為看金庸先生小說的應該比看《聊齋志異》的人要多得多。不過作為一部問世三百余年的小說,仍然擁有如此龐大的受眾群,仍然讓那些影視投資者樂此不疲地翻拍來翻拍去,自然是說明它有着非常獨特的魅力的。

  我個人也喜歡《聊齋志異》,但畢竟古文知識貧乏,讀起來自然沒有《三國演義》《水滸傳》那般暢快淋漓,不免少許遺憾。鬼神之說在中國乃至全世界都有着眾多的信徒,即便是那些高喊自然科學的人們,殊不知數百年前科學與巫朮居然師承同祖,UF0和鬼怪都擁有海量的所謂的見證人和證據照片,但都不足以信服于世人,那為什么要說外星人就是科學真實存在,而靈異就一定是封建迷信呢?

  當然,我不想宣揚封建迷信,相反,有很多現代人看似愚昧落后的行為動作其實是我們民族寶貴的文化遺產。古怪的民風民俗,驚險恐怖的居住地理條件,讓很多人和事披上了神秘的面紗,人是好奇心強的動物,與其道聽途說,讓一些原本真實的東西被弄得神神鬼鬼,還不如干脆掀起她們的蓋頭,讓大家看個清清楚楚。

  于是我想到寫一些故事,一些中短篇的故事,它們可以發生在荒村郊外,也可以隱然于鬧市街頭,每個故事里多多少少蘊含着一些淺顯的道理,或者夾雜着一些几乎被我們遺忘卻十分有趣的民族風俗習慣,或者是各行各業的規矩條例禁忌等等。當然,不能過于直白,那樣就變成了枯燥的知識紀錄片,所以我想到為他們披上一層外衣,以一些離奇而怪異的事件作為弓l子,讓一些虛虛實實的人和事充當指明的蠟燭,照亮我們未曾觸摸過的世界,他們神奇而美麗,雖然縹緲,卻往往真實地存在着。

  其實在故事的開始,我未曾有這樣的想法,只是希望寫一些怪異的短篇小說,如同天方夜譚一樣每天講一個故事,以網絡作為載體,吸引更多的朋友來講述他們自己所經曆的奇妙故事,所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就是我的初衷。不過在接下去的寫作中,我開始明白文以載道的意義,所以開始拼命地搜集資料,這個過程很痛苦但也很快樂,痛苦在于有很多事情我都是未曾接觸過的,可是我至少要把它們描寫得不至于過于虛假,小說可以是虛搆的,但里面人物的言行舉止起碼要符合他們的身份,這是創作的最基本要求。而最困難的還不是這個,而是如何將源遠流長的傳統文化習俗和現代人喜愛的懸疑故事相結合,兩邊猶如一個天平的砝碼,說理太多顯得枯燥無味,敘事過重又讓人覺得空洞虛假,平衡每個故事,成為我最頭疼的問題。而快樂則是在查找資料的同時,我也學習到了很多知識,思路和眼界的開闊,將是我受益終生的財富。

  就這樣,每次快要放棄的時候,每日的苦思冥想多少還是有些結果,于是我發現靈感并非冒出來的,而是逼出來的,當我最終寫完這一百零一個故事時,我感到分外的放松,如同從肩頭卸下一副沉重的擔子,忽然感覺那些曾經熟悉的,和我日日夜夜腦海里睡夢中相聚的人物即將離我而去,又略覺傷感。雖然是短篇小說集,我卻釆用了固定人物主線串聯的方式,讓這些乍看似雜亂無章的故事有了一根長長的線索,這其中雖然有好處使故事不至于脫節,但也有壞處制約了某些單個故事的發展,所以在以后的作品中我還需要更加靈活成熟地運用小說結搆的方式方法。

  在眾多故事中,雖然不至于質量參差不齊,但多少也存在了我個人喜好的不同,“八尾貓”的溫暖,“返魂香”悠遠的曆史,“老屋”的絕望,“平安夜”殘酷的愛,“不穿鞋”中人與人之間脆弱的紐帶等等故事,都讓我經曆着一次次迥然不同的生活體驗。我相信自己傾注了思想和道義的作品,是一定可以讓讀者感受得到的,在字里行間所流溢出的東西,正是我想通過看似荒誕怪異的故事所要表達的真實的一面。在大部分故事里,我都是釆用的第三者敘述的角度來交代故事的脈絡走向,這或許會降低一部分的懸念,讀者會知道無論發生什么事情,好歹主角是肯定沒事的,但這正是我要告訴大家的:無論出現什么難以預料和殘酷的現實,它都會過去,也一定會過去,眼睛永遠是用來看前面的。痛苦的經曆是財富,苦難的生活是資本,一時安逸未必一輩子安逸,所謂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故事里的鬼怪其實就是生活里的陰暗的一面,正如我一直遵循的理念,陽光可能會一時生鏽,但要相信終有一日,它還是會照耀到你身上的。

  最后我想說,很感謝這兩年來陪伴我一起走過來的讀者和為拙作辛勤勞作的編輯朋友,甚至包括那些書中存在的虛擬人物,是你們給了我堅持下去的動力。為了這份期望我會繼續努力,用自己的筆營造一份更加美麗而充滿魅力的畫卷,展示在大家面前。

  王雨辰

  2008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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