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立场——黄克诚
黄克诚(1902-1986)中国人民解放军大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长、政委,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务书记。
解说:1976年10月,黄克诚被解除“监护”,回到北京。自1959年庐山会议后,黄克诚被罢官已经将近20年,当中共中央提出让黄克诚担任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务书记的时候,黄克诚却说自己“要主动让贤”,最后中央领导人说出“主要是用他的名字”这句话后,年高体弱的黄克诚开始投入到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端正党风的工作中。
在平反冤假错案中,很多不愿意在平反手续上签字的老干部,当看到黄克诚的名字时,二话不说就签了字,而此时付出工作的黄克诚,自己“彭黄张周反党集团”的帽子却还没有摘!
就在平反工作顺利推进的时候,一份关于历史问题的决议意见稿,发到了4000名领导干部手里,意见稿中对毛泽东的评价产生了分歧和争论,有人尖锐地提出要“全盘否定毛泽东”,认为中国要想发展,就要“非毛化”!
黄熙:他当时有这种担心,他说的很主要的一句话就是:苏联共产党就算是否定了斯大林,还有一个列宁;中国共产党要是否定了毛泽东,那么连列宁都没有了!
李振墀:黄克诚当时不主张批毛,不主张“非毛化”。当时他有个观点,就是在粉碎四人帮以后,百废待举、百废待兴,这个时候人民特别需要团结一致,如果现在有第二面旗帜比毛泽东思想更好,更能把中国人民团结起来,我举双手赞成,但是现在没有!那么这面旗帜你就不能丢!丢掉这面旗帜,我们就没有指导思想了!人们思想就乱了套了!那还要成为一盘散沙!
解说:1980年11月,79岁的黄克诚以暴病之躯,在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做了长达四、五个小时的报告。
李振墀:那个会场上,安静得好像掉一根针掉到地下都能听得见声音,大家都秉住呼吸来听啊!就算有人要上卫生间方便一下,都是小跑着去,生怕漏掉听黄克诚这个讲话!当时的情景就是这样。后来在党内传达他的讲话的时候,有好多人都是热泪盈流,说“讲这个话不应该是黄老,他受迫害、受冤屈比别人都多!”
黄熙:关于“评价毛泽东”的那个讲话,那个时候他是没有讲稿的,因为当时他眼睛已经瞎了,说的完全是心里话!他认为毛的政治路线没有问题,但组织路线上有问题。关于政治路线,他说毛泽东的战略方针这方面没有太大问题;关于组织路线,他就说毛泽东亲信小人、用一些坏人!就是说,当时你只要顺着毛的意,他就用你,然后这种坏人有时候就干出很坏的事!这里面有毛的问题,也有别人的问题,也有我们国家各方面不成熟的问题。所以把中国所有的事情都推给毛泽东承担,那也是比较简单化的一种方式,而且实际上也不符合事实。
李振墀:他当时引用了唐朝诗人杜甫的一首诗:“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他说,有些问题是历史上的问题,不是毛泽东一个人犯的错误;我们党内作出任何一个决议,都是经过中共中央全会举手通过的,没有毛主席一个人作出的决定,所以我们大家都替他分担一点责任,这样就好一些,老人家的担子就会少一点。我们这些当年都跟他在一起干革命,后来坐天下、坐江山也跟他在一起,那么现在分担这个责任的时候,我们也应该跟他在一起,都应该站出来,不应该躲在后面说自己“当年都是英雄好汉,只有毛泽东犯了错误”,这样不公道!
解说:黄克诚的讲话随后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引起强烈反响,而让黄克诚青史留笔的,除了对毛泽东的评价外,还有就是对林彪的评价。在今天看到的《中国军事百科全书》中,之所以对林彪表述客观,是黄克诚的意见在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黄克诚在1946年“保卫四平”战役中,还跟林彪拍过桌子。
1946年,四平保卫战打响了,当时已不在前方指挥作战的黄克诚,不赞同死守四平。
李振墀:他总是给林彪发电报,说“这个仗不能打,我们现在不到决战的时候,我们现在需要养精蓄锐,需要发展巩固我们的根据地,等我们发展壮大以后,再跟国民党决战,现在你打仗等于硬拼,我们拼不过他们,消耗不起!”
黄梅:他给林彪发了电报,林彪不理;他又发电报,林彪还是不理;最后,他直接就给毛泽东发电报,就给党中央发电报,发了一个很长的电报,力陈要撤!——到最后,这个电报也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黄楠:但是作战命令真的下来了,你也得执行,也必须得坚决执行,也必须得坚决打!只是打的时候,心疼得不得了!——都是从红军时代过来的队伍,参加过长征过来的队伍,一下子就造到里头,一大半都没了!
解说:1946年四平防御战从4月中旬一直打到5月中旬,中共军队终因伤亡过大,被迫放弃阵地,撤出四平。
李振墀:黄老跑到林彪这个指挥部去了,见面就拍桌子指着林彪大骂,说“部队打得这么惨,我发了十几封电报,你为什么一个字不给我回?”林彪坐那是不动声色,一句话也不说。
解说:四平保卫战失败后,黄克诚提出“建立根据地”的建议,得到了中共中央的认可。第二年(1947年)的夏天,黄克诚就完成了“建设西满根据地”的任务;之后,在黄克诚的领导下,东北人民解放军的后勤已经能够适应大规模作战的需要,兵员、物资、弹药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辽沈决战的战场。
1985年春天,《中国军事百科全书》有关“林彪”条目的释文,送交黄克诚审查,因为林彪“1971年叛逃坠机”事件,条目把林彪写的一无是处,黄克诚看后,让秘书把《中国军事百科全书》的编写人员叫到了住处。
黄熙:他就说“要按历史的原状来写”,就是说林彪过去怎么样、现在什么样,哪个地方是好事、哪个地方是坏事,都要按历史评价来写,要有历史感。
李振墀:他说,你们写条目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像司马迁写《史记》一样秉笔直书,你想想我们建国以后,在几百万人民解放军中就出了10个元帅,而林彪是10个元帅之一,如果他不能打仗、他没有功劳,那么他怎么能当元帅?你们写的林彪竟是错误、一无是处,你这个书将来出版以后,全世界人都会看,人家外国人都会说:“中国军队怎么没有人了,找了一个窝囊废当元帅?”——这你们交代不了!
解说:在对林彪做出评价这一年(1985年)的9月,黄克诚辞去了领导职务,中共中央以全会的名义向黄克诚发了一封致敬信,并发表在《人民日报》头版。致敬信这样写道,“您具有坚强的无产阶级党性,不盲从,不苟同,坚持真理,刚正不阿,不论身居高位还是身陷逆境,都一心为公,无私无畏。您的崇高品德,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陈晓楠:黄克诚将军戎马一生,在枪林弹雨当中出生入死,但是有意思的是,他从来没有挂过花、负过伤,所以有人说他是一员“福将”,而黄克诚说自己只算是一个大难不死的幸运者!在晚年,黄克诚也曾经半伤感半自嘲地说,他们那个庐山会议的“四人帮”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自己还真的是个幸运者。在黄克诚最后的时间里,有一度病重的时候,他拒绝打针服药,不愿意在丧失了工作和生活能力的情况之下,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家人和医生是半说服、半强制地给他实施了治疗,才延长了他的一段生命。黄克诚去世之后,他的夫人拟他的口气,为他写了一副挽联:“人生复何求,少逢国危,坚信马列,青年从戎,毕生尽瘁,幸得见中华民族光荣屹立;既死无憾矣,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国运日新,人才辈出,惜不随全党同志再尽绵薄!”用黄克诚女儿的话来说,和黄克诚相知了近半个世纪的母亲,或许真的是大体道出了黄克诚将军的心境吧!
京华荏苒十三载,半是辛劳半是闲。
愧无建树对祖国,却有遗恨留史篇。
——黄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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