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群芳

無鹽蛇蠍

《正冊題詠之五》（ 第五回 ）

畫：

一塊美玉，落在泥污之中。

詠：

欲 潔 何 曾 潔 ， 云 空 未 必 空 ；
可 憐 金 玉 質 ， 終 陷 淖 泥 中 。

語譯：

想保持潔白何嘗可能，說棄絕塵世未必行通；
可憐金玉般純潔的人，到底還陷在污泥之中。

注釋：

這一首是寫妙玉的。

潔──既是清潔，又是佛教所標榜的淨。佛教宣揚殺生食肉、婚嫁生育等等都是不潔淨的行為，人心也是不潔淨的，在世界上很少真正有一塊潔淨的地方，唯有菩薩居處才算「淨土」，所以佛教又稱淨教。

空──佛教要人看破紅塵領悟萬境歸空的道理，有所謂「色不離空，空不離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般若經》）等等的言論。皈依佛教，又叫空門。

金玉質──喻妙玉身份。賈家僕人說她「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文墨也極通，經典也極熟，模樣又極好。」（十七回）

淖（音鬧）──爛泥。

題詠後兩句與冊子中所畫是同一意思，指流落風塵。並非續書所寫的被強人用迷魂香悶倒奸污後，劫持而去，途中又不從遭殺。

根據後來在南京發現的靖氏藏本《石頭記》脂批中的新材料來看，妙玉大概隨著賈府的敗落，也被迫結束了她那種帶髮修行的依附生活，而換來流落「瓜州渡口……紅顏固不能不屈從枯骨」的悲劇結局。

無鹽蛇蠍

《正冊題詠之六》（ 第五回 ）

畫：

一惡狼，追捕一美女——欲啖之意。

詠：

子 系 中 山 狼 ， 得 志 便 猖 狂 ；
金 閨 花 柳 質 ， 一 載 赴 黃 粱 。

語譯：

你像是一劈忘恩負義的狼，
一旦飛黃騰達便無比猖狂；
高貴閨房中花柳般的女子，
一年就被摧殘走向了死亡。

注釋：

子系中山狼——「子」，對男子表示尊重的通稱。「系」，是。「子」「系」合而成「孫」，隱指迎春的丈夫孫紹祖。

語出無名氏《中山狼傳》。這是一篇寓言，說的是趙簡子在中山打獵，一隻狼將被殺時遇到東郭先生救了它，危險過去後，反而想吃掉東郭先生。所以，後來把忘恩負義的人叫做中山狼。

這裏，用來刻劃「應酬權變」而又野蠻毒辣的孫紹祖。他家曾巴結過賈府，受到過賈府的好處，後來家資饒富，孫紹祖在京襲了職，又於兵部候缺題升，便猖狂得意，胡作非為，反咬一口，虐待迎春。

花柳質——喻迎春嬌弱禁不起摧殘。

赴黃梁——與元春冊子中「大夢歸」一樣，是死去的意思。

黃粱夢，出於唐代沈既濟傳奇《枕中記》。故事述盧生睡在一個神奇的忱上，夢見自己榮華富貴的一生——年過八十而死時，大夢方醒，還不到燒熟黃粱米飯的時間。

無鹽蛇蠍

《正冊題詠之七》（ 第五回 ）

畫：

一所古廟，裏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

詠：

勘 破 三 春 景 不 長 ，
緇 衣 頓 改 昔 年 妝 ；
可 憐 繡 戶 侯 門 女 ，
獨 臥 青 燈 古 佛 旁 。

語譯：

看破了三春的盛景不會久長，
黑色衣服立刻改盡當年紅妝；
可嘆那侯門的閨秀千金小姐，
孤獨地臥在青燈和古佛身旁。

注釋：

這一首是寫賈惜春的。

勘破三春景不長——語帶雙關，字面上說看到春光短促，實際是說惜春的三個姐姐（元春、迎春、探春）都好景不長，使惜春感到人生幻滅。勘，察看。

緇衣——黑色的衣服。僧尼穿黑衣，所以出家也叫披緇。

據曾見下半部佚稿的脂硯齋評語，惜春後來「緇衣乞食」，境況悲慘。

並非如續書所寫，取妙玉的地位而代之，進了花木繁茂的大觀園櫳翠庵過閑逸生活，還有一個丫頭紫鵑「自願」跟著去服侍她。

無鹽蛇蠍

《正冊題詠之八》（ 第五回 ）

畫：

一片冰山，上有一隻雌鳳。

詠：

凡 鳥 偏 從 末 世 來 ，
都 知 愛 慕 此 生 才 ；
一 從 二 令 三 人 木 ，
哭 向 金 陵 事 更 哀 。

語譯：

鳥中的尊貴鳳凰生不逢時正值末代，
大家只知道不斷誇讚她一生的幹才；
誰想到遭遇的是聽從、冷淡、休棄，
哭返金陵的結局只是更加使人悲哀。

注釋：

這一首是寫王熙鳳。

凡鳥——合起來是「鳳」字，點其名。

語出《世說新語》：晉代，呂安有一次訪問嵇康，嵇康不在家；他哥哥請客人到屋裏坐，呂安不入，在門上題一個「鳳」字去了。嵇康的哥哥很高興，以為說自己是神鳥。其實，呂安嘲笑他是凡鳥。

這裏是反過來用「凡鳥」說「鳳」，目的只是為了隱曲一些。

一從二令三人木——因為不知原稿中王熙鳳的結局究竟如何，所以對這一句有著各種猜測。

一種說法是：「鳳姐對賈璉最初是言聽計『從』，繼則對賈璉發號施『令』，最後事敗終不免於『休』之，故曰『哭向金陵事更哀』云云。」（見吳恩裕《有關曹雪芹十種?考稗小記》）

「金陵王」是她的娘家。

畫中「雌鳳」、「冰山」，或指她失偶孤獨，處境淒涼。

無鹽蛇蠍

《正冊題詠之九》（ 第五回 ）

畫：

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裏紡績。

詠：

勢 敗 休 云 貴 ，
家 亡 莫 論 親 ；
偶 因 濟 村 婦 ，
巧 得 遇 恩 人 。

語譯：

勢運衰微就不要說那當年的闊氣，
家業凋零也不要講什麼骨肉之親；
因為曾偶然幫助過一個莊戶女人，
到後來才湊巧遇到了救命的恩人。

注釋：

這一首是說賈巧姐的。

「勢敗」二句——曹雪芹佚稿中賈府後來是「一敗塗地」、「子孫流散」的，所以說「勢敗」、「家亡」。

到那時，任你出身顯貴也無濟于事，骨肉親人也翻臉不認。當是指被她的「狠舅奸兄」賣於煙花巷。

「偶因」二句——脂本「村婦」作「劉氏」。

劉老老進榮國府告艱難，王熙鳳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後來賈家敗落，巧姐遭難，幸虧有劉老老相救，所以說她是巧姐的恩人。

「脂評」說劉老老「有忍恥之心，故後有招大姐事」，又說巧姐與板兒有「緣」，當是指他們後來結成夫妻，過著自食其力的幸福快樂生活。

高鶚續書則寫巧姐嫁給一個「家財巨萬，良田千頃」的姓周的大地主家做媳婦，把「荒村野店」寫成了地主莊院，與作者在畫中所預示之意相悖。

「偶」，賈府本不存心濟貧，鳳姐更慣于搜刮聚斂，不過是偶施小恩小惠而已。

「巧」，語意雙關，是湊巧，同時也指巧姐。

無鹽蛇蠍

《正冊題詠之十》 （ 第五回 ）

畫：

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美人。

詠：

桃 李 春 風 結 子 完 ，
到 頭 誰 似 一 盆 蘭 ？
如 冰 水 好 空 相 妒 ，
枉 與 他 人 作 笑 談 。

語譯：

桃李在春風中開花結籽又凋殘，
到後來誰像她那樣幸福有盆蘭？
冰水雖好難免消融空使人嫉羨；
白白地供別人作為無謂的笑談。

注釋：

這一首是寫李紈的。

挑李春風結子完——借此喻說李紈早寡。

她剛生下賈蘭不久，丈夫賈珠就死了，所以她短暫的婚姻生活就像春風中的桃李花一樣，一到結了果實，景色也就完了。

這一句還暗藏她的姓名。「完」與「紈」諧音。

到頭誰似一盆蘭——喻指賈蘭。

賈府子孫後來都不行了，只有賈蘭「爵祿高登」，做母親的也因此顯貴。畫中圖景即指此。

「如冰」二句——意思是說生死榮枯，總是轉化交替的，對李紈的「老來富貴」用不著妒忌羨慕。

像她這樣早年守寡，為兒子操心一輩子，待到兒子榮達、自以為可享晚福的時侯，卻已「昏慘慘，黃泉路近」了。結果只是白白地作了人家談笑的材料。

「如冰水好」，比喻生與死緊相依。出唐代有名的詩僧寒山的無題詩：「欲識生死譬，且將冰水比。水結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應生，出生還復死。冰水不相傷，生死還雙美。」（《全唐詩》八百六卷）

無鹽蛇蠍

《正冊題詠之十一》 （ 第五回 ）

畫：

一座高樓，上有一美人懸樑自盡。

詠：

情 天 情 海 幻 情 身 ，
情 既 相 逢 必 主 淫 ；
漫 言 不 肖 皆 榮 出 ，
造 釁 開 端 實 在 寧 。

語譯：

天樣廣闊海般深邃的男女之情，迷離恍惚的使人愈陷愈深，
兩個浪蕩的人既然相遇，邪念定會攪動他們的心；
不要說沒出息的子孫，都會出在榮國府，
最初敗壞禮教的，倒應當在寧國府裏找尋。

注釋：

這一首是寫秦可卿的。

「情天」二句——太虛幻境宮門上有「孽海情天」的匾額，意思是借幻境說人世間風月情多。

「幻情身」，警幻仙姑稱為「吾妺」的那位仙姬，就是秦可卿所幻化的形象。

現通行排印本作「幻情深」，「深」是錯字。

「幻」在這裏是動詞，與「幻形入世」、「幻來新就臭皮囊」用法相同。

作者諱言秦可卿引誘賈玉，假托夢魂游仙，說這是兩個多情的碰在一起的結果。

漫言不肖皆榮出——不要說不肖子孫都出於榮國府。

「不肖」，參見評寶玉的《西江月》詞中「古今不肖無雙」注。這裏多少是為寶玉行為開脫。

造釁開端實在寧——壞事的開端實在還在寧國府。

意思是秦可卿的墮落是她和她公公有不正當關係就開始的，而這首先要由賈珍負責。

釁，事端。

無鹽蛇蠍

《仙 宮 對 聯》 （ 第五回 ）

幽 微 靈 秀 地 ，
無 可 奈 何 天 。

注釋：

「幽微」句——意謂此是人跡罕至、飛塵不到、境界極其美好的所在。

「無可」句——這裏「無可奈何」與下面《紅樓夢曲?引子》中所說的「奈何天」為愁悶無聊之義有別。

是說光景奇絕，令人不知如何是好；借《牡丹亭?驚夢》「良辰美景奈何天」意。

「天」與「地」互文，皆指所在，即「洞天福地」、「別有天地」之「天」。

無鹽蛇蠍

《紅 樓 夢 曲》 （ 第五回 ）

《紅樓夢曲》十二支，加上前面的引子和後面的尾聲，共十四支曲子。

中間十二曲，分詠金陵十二釵，暗寓各人的身世結局和對她們的評論。

這些曲子同《金陵十二釵圖冊題詠》一樣，為了解人物歷史、情節發展以及四大家族的徹底覆滅，提供了重要線索。

無鹽蛇蠍

《紅 樓 夢 引 子》（ 第五回 ）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
都只為風月情濃。
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
試遣愚衷：
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

語譯：

從開天闢地混沌初分以來，什麼人是天生的情種？
都只因有著濃厚的兒女之情。
在這無可奈何，飽含悲傷情懷，寂寞無聊的時候，
請讓我抒發內心的激動：
因此啊，才寫出這部，悲悼男女青年一代的《紅樓夢》。

注釋：


開闢鴻蒙——開天闢地以來。鴻蒙，古人設想中的大自然的原始渾沌狀態。

風月——見《孽海情天對聯》注。

奈何天——猶第一回開頭說的「無可如何之日」。

遣——排遣。愚，自謙詞。衷，衷曲；情懷。

評說：

這首引子中所謂「都只為風月情濃」、「悲金悼玉」，都是「假語村言」，目的是為了打掩護，將「真事隱去」。

這與作者在小說的開頭再申明「非傷時罵世之旨」、「毫不干涉時世」（「脂戚本」第一回），只不過為了使「閨閣昭傳」、「大旨不過談情」等等是完全一致的。

無鹽蛇蠍

《終 身 誤》（ 第五回 ）

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
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語譯：

都說是天定的金玉良緣應該遵從，我只是牢記絳草玉石的前生誓盟。
毫無意義地面對道貌岸然冰冷無情的「薛」；終生難忘的是那厭棄塵世聰明美好的「林」。
可嘆這人世間，怎樣完美的事情總要有缺陷，這個道理今天我才相信：
即使她有舉案齊眉般的賢德，可我的思想感情，到底還是難以按捺憤懣和不平。

注釋：

這首曲子寫賈寶玉對林、薛的不同態度，明顯地表現了作者的眨薛傾向。

金玉良緣——門當戶對的婚姻。

這裏指當時賈府為了精心安排賈寶玉、薛寶釵的婚姻而製造的一種神秘氣息的輿論。

薛姨媽曾對王夫人說：「（寶釵的）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指寶玉）方可結為婚姻 」（二十八回）。

木石前盟——《紅樓夢》第一回以神話形式交代賈寶玉前身是青埂峰下的頑石，林黛玉前身是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

林黛王說：「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哪『王』的！我們不過是個草木人兒罷了」（二十八回）。

雪——「薛」的諧音，指薛寶釵，兼暗諷其冷。稱她為「山中高士」，也語帶微諷。

林——指林黛玉。「世外仙姝」，暗寓黛玉之死。

齊眉舉案——《後漢書?梁鴻傳》：梁鴻家貧，但妻子孟光對他仍十分恭順，每送飯菜給他，都把小食案舉得同眉那麼高。

後因以「舉案齊眉」為古代婦道之楷模。這裏是指賈寶玉、薛寶釵維持著夫妻相敬如賓。

評說：

金玉良緣是古時婚姻的象徵。它把符合社會秩序的婚姻安排蒙上了天命論的色彩，同有著對傳統保守的婚姻制度不苟同的木石姻緣是完全對立的。

賈寶玉在夢中喊罵：「什麼金玉良緣，我偏說木石姻緣」（三十九回）。林黛玉也把「金玉相對之說」斥為「邪說」（三十六回）。

他們敢於反抗這種似罩著天命神聖外衣的傳統保守制度束縛，並以違抗天命、違抗古代倫理觀念的木石姻緣去對抗當時家族精心安排的金玉良緣，這是對社會制度的反叛和挑戰。

由於賈府的主子進行了總動員和全力扶持，薛寶釵當了寶二奶奶。但這種官辦婚姻根本不能消除賈寶玉同薛寶釵之間的本質衝突。他始終深切懷念犧牲於社會禮教之下精神上的紅顏知己林黛玉。

曲名《終身誤》，實際上是寫賈寶玉遭受禮教約束而懷抱的終身之恨，明白顯示出古代家族一手造成的金玉良緣的結果。

無鹽蛇蠍

《枉 凝 眉》 （ 第五回 ）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
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
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語譯：

一個是神仙境界的奇花，一個是純潔的美玉沒有瘢瑕。
若說是沒有不平常的因緣，為什麼今生偏偏遇見她；若說是有不平常的因緣，為什麼愛情最後成了空話？
一個白白地長吁短嘆，一個白白地費神牽掛。
他對她，如映在水裏的月影，她對他，像照在鏡中的鮮花。
想那眼睛裏能有多少淚水，怎麼能禁得起從秋流到冬，從春又流到夏！

注釋：

這首曲子寫寶黛愛情的悲劇，是哀悼林黛玉的。

閬苑仙葩——指林黛玉。閬苑，神仙的宮苑、園林。仙葩，仙花。

美玉無瑕——指賈寶玉。瑕，玉的疵斑。

嗟呀——傷感嘆息。

水中月，鏡中花——都是虛幻而非真實的景象。寶黛戀愛終成虛話，以悲劇告終，就像鏡花水月一樣，不能成為事實。

「想眼中」句——據「脂評」：曹雪芹八十回後原稿中寫林黛玉「淚盡」而死。

評說：

林黛玉浸透淚水的悲憤一生，自然不是第一回神話中說的這個絳珠仙子為了報答神瑛侍者和甘露灌溉而下凡「還淚」，而是在那家族宗法禮教的深重壓抑所造成的悲劇。

林黛玉父母雙亡，「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由賈母收養的。這種寒門弱女在賈府卻「孤高自許，目下無塵」，從來不曾奉承和討好賈府的當權人物。

在賈薛兩個豪門達成了「金玉姻緣」的政治婚姻的默契之下，她一直抗拒像她這樣的貴族女子所必須恪守的禮教規範，和賈寶玉在精神上互相支持，堅持要求自己選擇命運。

她和賈寶玉這對反禮教的戀人同四大家族的利益發生嚴重衝突。在古代傳統禮教的約束下，一個逼死，一個逼走，結束了他們短暫而又軟弱的抗爭。

這個曲子同前一曲對薛寶釵的冷淡厭惡相反，對林黛玉的不幸寄予了探切的同情和哀悼。

無鹽蛇蠍

《恨 無 常》（ 第五回 ）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
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芳魂銷耗。
望家鄉，路遠山高。
故向爹娘夢裏相尋告：
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語譯：

可喜的是榮華富貴正美好，可恨的是死神卻又早來到。
眼睜睜地，把人世間一切全拋掉；蕩悠悠地，靈魂也霧散雲消。
遙遠望家鄉，山峰高聳道路迢迢。
只能在夢裏看到爹娘來勸告：
女兒的生命已完結，爹爹啊！急流勇退可要趁早！

注釋：

喜榮華正好——指賈元春入宮為妃，賈府因此成為皇親國戚。

恨無常又到——指賈元春之死。無常是佛家語言，原指人世一切即生即滅，變化無常。後俗傳為勾命鬼。元春當了貴妃，但「榮華」短暫，忽然夭亡，這裏兼有兩層意思。

芳魂銷耗——指元春的鬼魂憂傷憔悴。這個曲子寫的元春鬼魂托夢自然是一種屬于迷信的虛構。

天倫——古代制度用作父子、兄弟等親屬的代稱。這裏是父母的意思，賈元春用來稱呼她的父親賈政。

評說：

賈元春先是「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接著又「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世代勳臣的賈府因此又增加了一個皇家外戚的顯貴身份，「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

但這個使賈政感恩載德的「榮華」並沒有給賈元春帶來任何歡樂。試看第十八回奉旨省親退入私室親人相見時的那一幕，多麼淒淒慘慘戚戚！她說一句，哭一句，把皇宮大內說成是「終無意趣」的「不得見人的去處」，完全像從一個幽閉囚禁她的地方出來一樣。

曹雪芹有力的筆觸描述了當時人們所欽羡的榮華對賈元春這樣的貴族女子來說，也還是深淵，她不得不為此付出喪失自由和生命夭折的代價。

這個曲子寫到元春死後向賈政夫婦托夢，勸告賈政及早從仕途官場抽身退步，想以此來挽救家道的中落。

無鹽蛇蠍

《分 骨 肉》（ 第五回 ）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
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
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
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
奴去也，莫牽連。

語譯：

三千里的路程風雨送著一片孤帆，把骨肉親人故鄉家園都一齊拋閃。
怕那離別的悲泣哭壞了年邁雙親，勸爹娘不要總在心裏把女兒惦念：
請看從古來倒霉和走運都有一定，人生的分別與相會怎能沒有因緣？
從今而後與你們天涯海角分兩地，咱們只能夠各奔前程自己保平安。
我走了，爹娘啊！不要把我牽連。

注釋：

「一帆」幾句——指賈探春遠嫁。

爹娘——指賈政、王夫人。

賈探春是庶出，為賈政的小老婆趙姨娘所生。但她不承認自己的生身母親：「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二十七回）。所以趙姨娘說她「沒有長翎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

窮通——窮困和顯達。

評說：

探春，這個賈府三小姐，遠比同為庶出的「二木頭」迎春懂得利害關係，因而勢利冷酷，有殺伐決斷。

她嚴格地維護區分尊卑貴賤等不應有的觀念，為了保持自己作為主子的尊嚴，避免因為庶出而影響貴族身份，甚至不承認比她地位低微的生身母親。

同時，她眼看到賈府已經處在日益衰敗之中，對自己家族中「自殺自滅」的現象深感憾恨。她並不甘心隨著這個即將傾覆的大廈一起倒下去。所以，她曾經說：「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業來，那時自有一番道理」（五十五回）。

我們雖然不知道八十回以後探春遠嫁的具體情節，看來她的結局可能比其他三春較好些（高鶚續書寫探春嫁後歸寧，是不合曹雪芹原意的）。

但是，「生於末世運偏消」，整個社會制度已徹底腐朽，行將瓦解，探春理家的微小改革只不過心勞日絀，無濟于事，最後以失敗告終。她的遠嫁難道能找到什麼新的出路嗎？

無鹽蛇蠍

《樂 中 悲》（ 第五回 ）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
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
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
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准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
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
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語譯：

還在那孩提的時候，可嘆你就父母雙亡；就算你生活在富貴人家，有什麼人會想到把你嬌生慣養？
好在你生來就豪放不羈開朗大方寬宏大量，從沒把男女私情稍稍糾纏在心上。
你坦蕩的胸懷好像那雨後的明月和陽光照徹白玉堂。
配得個才貌雙全仙童般的丈夫，希望得個白頭到老地久天長，好彌補上幼年時候的艱難景況。
卻不料到底是，雲散高唐——丈夫早喪，水涸湘江——家勢衰亡：
這是人世間陰陽變化所決定，何必白白地痛苦悲傷？

注釋：


綺羅叢——指富貴家庭的生活環境。綺羅，絲綢織物。

霽月光風——雨過天晴時的明淨景象，這裏是比喻史湘雲胸懷開朗。

「廝配」句——據「脂硯齋」評注提到，史湘雲後與一個貴族公子衛若蘭（曾出現于十四回）結婚。八十回以後的曹雪芹佚稿中，還有衛若蘭射圃的情節。

折得——抵銷得。坎坷，道路不平的樣子，引申為人生道路上曲折多難。這裏指史湘雲幼年喪失父母寄養于叔嬸的不幸。

雲散高唐，水涸湘江——兩句中藏有「湘雲」二字，又說「雲散」、「水涸」，指湘雲早寡。見前「題詠」注。

塵寰——塵世，人世間。消長，消失和增長，猶言盛衰。數，命數、氣數。

評說：

史湘雲從小父母雙亡，由叔父撫養，她的嬸母待她並不好，因此她的身世有點和林黛玉相近。在大觀園的女兒國中，她比較開朗、豪爽，愛淘氣，舉止不大瞻前顧後，敢於喝醉酒在園子裏的青石板凳上睡大覺。但從思想上講，她卻受到薛寶釵的影響，接受她那套舊式禮教的教訓，沒有林黛玉那種叛逆精神。

史湘雲的不幸遭遇主要還在八十回以後。根據這個曲子和「脂硯齋」評注中提供的零星材料，史湘雲後來和一個頗有俠氣的貴族公子衛若蘭結婚，婚後還比較美滿。但好景不長，不久丈夫早死，她因而早寡，寂寞憔悴。

至於傳說有的續寫本中寶釵早卒，寶玉淪為擊柝的役卒，史湘雲淪為乞丐，最後與寶玉結為夫妻。看來這並不合乎曹雪芹原來的寫作計劃，乃附會「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的回目而產生。

其實「白首雙星」很可能是指寶釵、湘雲兩人白頭守寡；因為史的金麒麟與薛的金鎖相仿，其婚姻也是一種所謂「金玉良緣」，其遭遇也都可算作「樂中悲」、「終身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