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群芳

無鹽蛇蠍

《懷古絕句十首》 （ 第五十一回 ） 薛寶琴

《廣 陵 懷 古》

蟬 噪 鴉 棲 轉 眼 過 ，
隋 堤 風 景 近 如 何 ？
只 緣 占 得 風 流 號 ，
惹 出 紛 紛 口 舌 多 。

注釋：

廣陵——古郡、縣名。廣陵郡，隋時，先稱揚州，又改為江都郡。治所在今江蘇省揚州巿。

隋煬帝（楊廣）大業元年（公元六零五年）三月，調動河南諸郡男女百餘萬開挖通濟渠，自長安直通江都。河渠兩岸堤上，種植楊柳，謂之隋堤。又沿渠造離宮四十餘所，江都宮尤為華麗。

同年仲秋，楊廣率蕭皇后以下嬪妃、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侍從等一、二十萬人大舉出遊江都。水上龍舟樓船，相銜二百餘里，挽船壯丁，八萬餘人；兩岸騎兵護送，旌旗如林。

窮極侈靡，耗盡國力，所過之處，百姓遭殃。

蟬噪鴉棲——柳樹上多蟬和鴉，借以說隋堤景物。

「隋堤」——其實就是問當年繁華歡樂，如今是否還在。

「只緣」二句——這是說，只因為隋煬帝喜歡遊玩逸樂，得了個「風流」皇帝的稱號，所以才招來了後世紛紛譏貶。

確實，荒淫奢侈是隋煬帝的罪過，但開鑿運河，在歷史上卻是有功績的。

唐代參加過黃巢之亂的詩人皮日休曾寫詩說：「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汴河懷古》）對楊廣的評說，頗有相似之處。

「占得」，「高鶚本」作「占盡」；「惹出」，「高鵠本」作「惹得」。「占盡」與實語「風流號」不相稱，今從脂本。

無鹽蛇蠍

《懷古絕句十首》 （ 第五十一回 ） 薛寶琴

《桃 葉 渡 懷 古》

衰 草 閑 花 映 淺 池 ，
桃 枝 桃 葉 總 分 離 。
六 朝 梁 棟 多 如 許 ，
小 照 空 懸 壁 上 題 。

注釋：

桃葉渡——在今南京市秦淮河與青溪合流處。

桃葉，是晉代王獻之的妾，曾渡河與獻之分別，獻之在渡口作《桃葉歌》相贈，桃葉作《團扇歌》以答。後人就叫這渡口為桃葉渡。見《古今樂錄》。

「衰草」二句——因人名桃葉，而用花草蕭瑟的秋天，桃樹上葉子離開枝條來說人的分別。

梁棟——大臣的代稱。王獻之曾為中書令。多如許，多半如此。指難免都會有離別親人的憾恨。

「小照」句——意即題著字的壁上空懸著小照，畫像。

空懸，徒然地掛著。王獻之曾在壁上題字及作畫事。

《晉書．王獻之傳》：「〔獻之〕」嘗書壁為方丈大字，羲之甚以為能，觀者數百人。桓溫嘗使〔獻之〕書扇，筆誤落，因畫作烏駁牸（原字為左牛右孛）牛，甚妙。」

無鹽蛇蠍

《懷古絕句十首》 （ 第五十一回 ） 薛寶琴

《青 塚 懷 古》

黑 水 茫 茫 咽 不 流 ，
冰 弦 撥 盡 曲 中 愁 。
漢 家 制 度 誠 堪 笑 ，
樗 櫟 應 慚 萬 古 羞 。

注釋：

「青塚」——王昭君的墓。

傳說紛紜，一說在今蒙呼和浩特市南。王昭君，見《警幻仙姑賦》注。

清代宋犖《筠廊偶筆》：「墓無草木，遠而望之，冥蒙作黛色，故日青塚。「近人張相文《塞北紀游》所記略同。別有「胡地多白草，王昭君塚獨青」之說，當出于附會。

黑水——黑河，即今呼和浩特市南之大黑河。

《清一統志》：「昭君死，葬黑河岸，朝暮有愁雲怨霧覆塚上。」咽不流：以流水硬咽不流，極寫愁怨。

「冰弦」句——傳說昭君出塞，彈琵琶以寄恨。

冰弦，一種蠶絲所製成的琵琶弦。杜甫《詠懷古蹟（昭君）》詩；「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彈琵琶事，本不屬王嬙，是晉代以後的附會。翟顥《通俗編》：「石崇《王明君辭序》云：『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昭君亦必爾也。』石崇既有此言，後人遂以實之昭君。誤矣！」

「漢家」二句——指漢元帝遣王昭君和親事。

《西京雜記》中說，漢元帝因後宮女子多，就叫畫工畫了像來，看圖召見。官人都賄賂畫工，獨王嬙不肯，所以她的像畫得最壞，不得見元帝。

後來，匈奴來求親，元帝就按圖像選昭君去。臨行前，才發現她最美，悔之不及，就把毛延壽等許多畫工都殺了。

這個故事並不符合史實（昭君是自願和親的），但流傳很廣，這裡也用了。

兩句說，漢元帝的這套辦法實在可笑，如此昏庸的皇帝，受到歷來人們的譏刺，他自己也該感到慚愧吧！

樗櫟，舊時說它是不成林的樹木，用以喻無用的人。這妄指漢元帝。樗，臭椿。羞，蒙羞；被譏。

無鹽蛇蠍

《懷古絕句十首》 （ 第五十一回 ） 薛寶琴

《馬 嵬 懷 古》

寂 寞 脂 痕 漬 汗 光 ，
溫 柔 一 旦 付 東 洋 。
只 因 遺 得 風 流 蹟 ，
此 日 衣 食 尚 有 香 。

注釋：

馬嵬——馬嵬驛，亦叫馬嵬坡。在長安西百餘里處，今陝西省興平縣西。楊貴妃死於此。

楊貴妃，小名玉環。幼時養於叔父家。開元二十三年，冊封為壽王（玄宗之子李瑁）妃。以後，被玄宗度為女道士，住太真宮，道號太真。

天寶四載，冊封為玄宗貴妃，極受寵幸。楊家一門，因此顯貴。其宗兄楊國忠為右丞相，三個姐姐，封韓、虢、秦三國夫人，權勢炙手可熱。

天寶十五載，安祿山叛兵攻破潼關，玄宗倉皇逃往四川，到馬嵬驛，六軍駐馬不進，楊貴妃被迫縊死，卒年三十八歲。

「寂寞」句——臉上毫無生氣，脂粉被亮光光的汗水所沾污。寫楊貴妃縊死時的面相。漬，液體黏在東西上。「高鶚本」作「積」，誤。從「脂京本」。

付東洋——付之東流；成空。

「只因」二句——傳說中楊貴妃的「風流」事甚多，是泛說。

記其遣蹟留香事的，如《新唐書．后妃傳》謂玄宗從四川歸來，過馬嵬，派人備棺改葬，發土，得貴妃之香囊。

劉禹錫《馬嵬行》則說：「不見岩畔人，空見凌波襪。……傳看千萬眼，縷緝香不歇。」

此外，《楊太真外傳》中尚有貴妃領巾因風吹拂到賀懷智頭幘上，而惹得一身瑞龍腦香氣事。

衣衿，「高鶚本」作「衣裳」從「脂京本」。

無鹽蛇蠍

《懷古絕句十首》 （ 第五十一回 ） 薛寶琴

《蒲 東 寺 懷 古》

小 紅 骨 賤 最 身 輕 ，
私 掖 偷 撈 強 撮 成 。
雖 被 夫 人 時 吊 起 ，
已 經 勾 引 彼 同 行 。

注釋：

蒲東寺——唐代元稹《鶯鶯傳》（一名《會真記》和元代王實甫據此改編的雜劇《西廂記》中所虛構的佛寺，名叫普救寺，因在蒲郡之東，所以又稱蒲東寺。故事中張生與崔鶯鶯同寓居寺中而戀愛。

「小紅」——指鶯鶯的婢女紅娘。

骨賤、身輕，紅娘是一個不苟同於傳統禮教的女僕，她主動、熱情地幫助張生和鶯鶯，在薛寶琴這樣的貴族小姐看來，不安分的紅娘是所謂骨頭生得輕賤。

「最」，「高鶚本」作「一」，從「脂本」。

「私掖」句——指紅娘為雙方撮合。掖，用手扶著別人的胳膊。

「雖被」二句——《西廂記》中「拷紅」一折，寫鶯鶯母親鄭氏為逼問私情而拷打紅娘，但為時已晚，張生與鶯鶯早配成了一對。

吊起，當為牽合謎底而用，是泛說，劇中只言拷打。

勾引，用劇中張生語：「怕夫人拘繫，不能勾出來。」

無鹽蛇蠍

《懷古絕句十首》 （ 第五十一回 ） 薛寶琴

《梅 花 觀 懷 古》

不 在 梅 邊 在 柳 邊 ，
個 中 誰 拾 畫 蟬 娟 ？
團 圓 莫 憶 春 香 到 ，
一 別 西 風 又 一 年 。

注釋：

梅花觀——明代湯顯祖戲曲《牡丹亭》中寫杜麗娘抑鬱成疾，死葬梅花觀後面梅樹之下，柳夢梅旅居該觀，與麗娘鬼魂相聚，並受托將她軀體救活，後來結為夫妻。

「不在」句——杜麗娘死前曾自畫肖像，並在畫上題詩一首：「近睹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末句中隱柳夢梅名字。

個中——此中。拾畫蟬娟，指柳夢梅在觀拾得杜麗娘的自畫像。

嬋娟，美好的樣子，多形容女子。

「團圓」二句——不要去回想春香來到而得團圓的情景，別離以來，西風又起，又過去一年了。

春香，杜麗娘的婢女。劇中柳夢梅在外懷念麗娘，有「砧聲又報一年秋」等語。

無鹽蛇蠍

《真真國女兒詩》 （ 第五十二回 ） 薛寶琴述

昨 夜 朱 樓 夢 ， 今 宵 水 國 吟 。
島 雲 蒸 大 海 ， 嵐 氣 接 叢 林 。
月 本 無 今 古 ， 情 緣 自 淺 深 。
漢 南 春 歷 歷 ， 焉 得 不 關 心 ？

語譯：

昨晚還在故國的朱樓裡酣夢沉沉，今晚卻來到走茫茫海上朗誦高吟。
海島上濃雲密佈遮蓋了波濤洶湧的大海，山巒上淡霧迷茫連接著蒼蒼莽莽的森林。
天上明月本來沒有什麼古今之分，那都是因為人們的感情有淺有深。
漢水南面正是春光明媚的季節，這怎麼能不使我神往而且傾心？

注釋：

薛寶琴說自己八歲時曾跟父親到西海沿上買洋貨，見到一個真真國裡的很漂亮的女孩子，十五歲，會講「五經」，能做中國詩詞。這首五律，據寶琴說就是那位「外國美人」做的。

朱樓——即紅樓，指代貴族之家。

水國——環海之地；島國。

島雲蒸大海——海水蒸騰而成島上的雲。

嵐——山林中的霧氣。亦指島上景象。

「月本」二句——意謂古時的月亮與今天本無區別，因為人的感情有深淺不同，所以多情人便會對月亮發生感慨。詩詞中此類感慨甚多，如李白《把酒問月》詩：「今人不見古明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緣，因為。自，本有。

漢南——本言漢水之南，這裏非實指，是用典，說人生易老，俯仰今昔，不堪遲暮之感。

語出北朝庾信《枯樹賦》：「昔年移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槍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後用此典，亦都通過楊柳來感慨，如杜甫《柳邊》詩：「漢南應老盡，灞上遠愁人」

春，春色；指「朱樓」之柳色。歷歷，歷歷在目；看得清清楚楚。這句說，回想起來；昔時情景如在跟前。

焉得——怎能。

評說：

薛寶琴所說的「外國美人」做中國詩的奇聞，不論真假，能使一些人相信，這就得有一定的現實基礎。那就是：在歷史上，我國民族文化在對外交流中曾產生過很大的影響，清代的工商交通事業和海外貿易都有新的發展，當時有一批像薛寶琴父親那樣為皇家出海經辦洋貨的豪商。

但是，除了上述的客觀意義外，作者寫這二情節，卻另有意圖。他有意讓寶琴把事情說得過於神奇，在一些細節上甚至吹得離了譜，使讀者疑心這一切也許是寶琴在信口編造。

事實也果然如此。作者接看就讓黛玉當場戳穿她：「『這會子又扯謊……我是不信的』。寶琴便紅了臉，低頭微笑不答。」還是寶釵給她解了圍。國名「真真」，豈不就是「真真假假」的意思？

其實，這位十五歲做詩的「外國美人」也就是寶琴自己。你看，寶琴說那個美人如同「畫上的美人一樣」，還說「實在畫兒上也沒他那麼好看。」賈府裡的人也曾稱讚寶琴這個外來的美人如「仇十洲畫的《艷雪圖》」賈母說，「那畫的哪裹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

這是寫法上偶然雷同嗎？不是的。新來賈府的四位姑娘中，薛賈琴是作者花筆墨最多、重點描寫的人物。她的命運在八十回之後，不會沒有交代；而且根據作者總用詩詞隱寫大觀園女兒們命運的慣例，寶琴的後事，也必定有詩暗示。

她所寫的《懷古絕句》只暗示別人的命運，她所口述的《真真國女兒詩》才隱寓著她自己的將來。全詩說自己憔悻流落于雲霧山嵐籠罩看的海島水國，昨日紅樓生活已成夢境。跟前只能獨自對月吟唱，憶昔撫今，不勝傷悼。

何以知道這客觀上就是寶琴將來的自況呢？因為有她前作《賦得紅梅花》一詩可以與之相印證，而且只有把那一首詠物寓意的七律與這一首直抒情懷的五律加以印證，前者關于紅梅花的種種設喻的隱義，才能豁然開朗，獲得此較明確的解說。

在那首詩中，「閑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閑庭檻」，就是這首詩中的「朱樓」，即大觀園。「無餘雪」，「雪」諧音「薛」，將來不僅寶琴要離開賈府，寶釵也不能再住蘅蕪院了，她貧困得只好依靠蔣玉函、襲人的「供奉」（二十八回脂評）。

「流水空山」，也就是「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的「水國」。「有落霞」，是唐代王勃名句「落霞與孤騖齊飛」的歇後語（這句文句與歇後語手法，以後的酒令中還將用到），說獨處海島如孤飛之野騖。

「幽夢冷隨紅袖笛，游仙香泛絳河槎。」，「幽夢冷」也是說孤寂。「紅袖笛」與香菱《吟月》詩用「綠蓑聞笛」、「紅袖倚欄」烘托月亮的力法相同，正合「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一聯。

「乘槎游仙」，仍是關于海島上居住者的傳說。「前身定是瑤台種，無復相疑色相差。」，有了「漢南」一聯，我們才明白教人們不要因眼前「色相差」而疑其「前身」本是「瑤台種」的深意，原來也是回憶往昔的青春榮華，感嘆如今的流落憔悻。

薛寶琴只是賈府的親戚，而且已經是許給了梅翰林家做媳婦的人，最後境況仍不免如此悽涼，可見，小說中敗落的並不限于賈府一門，確如第四回門子解說《護官符》時所說的，賈、史、王、薛四家必定「一損俱損」。他們都牽連獲罪了。

《紅樓夢》是一部四大家族的衰亡史。從這首詩中，我們又一次找到了明顯的佐證。

無鹽蛇蠍

《賈祠聯額三副》 （ 第五十三回 ）

賈氏宗祠在寧國府西邊的一個院子裏。

這些聯額分別懸於祠堂的大門、抱廈和正殿前，為薛寶琴來賈府後，初次碰上除夕祭祖時所見。

三副聯額在賈府表面的盛況開始被明顯的衰象所代替的轉折時刻介紹，使聯額內容與現實情況之間的矛盾引人注目。

作為此後賈府失寵於朝廷、積惡於庶黎，終至抄沒敗家、子孫星散的反襯，嘲諷意味，尤為突出。

「衍聖公」所書、「皇上」御題云云，居然史筆！

無鹽蛇蠍

《賈祠聯額三副》 （ 第五十三回 ）

《賈 氏 宗 祠 （匾額）》


肝腦塗地，
兆姓賴保育之恩；
功名貫天，
百代仰蒸賞之盛。

注釋：

這副聯額，小說中說是「衍聖公孔繼宗書」。

衍聖公，後世的君主為尊孔給孔門後裔所加的封號。其名稱起於宋仁宗至和二年，以後歷朝相沿不改。

孔繼宗之名，當為小說作者所虛擬。高鶚本為避免「厚誣至聖先師」的罪名，改成「特晉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袱書」。

肝腦塗地－－意謂感皇恩而願以萬死效忠朝廷。語出《漢言．蘇武傳》。

兆姓，萬民；百姓。十億或萬億為兆。

蒸賞－－祭祀。冬祭叫蒸，亦作「烝」。語出《詩．小雅．天保》。

這一聯脂京本有批語說：「此聯宜掉嬉。」，因為楹聯一般上句以仄聲字作結，下句以平聲字作結，這裡相反。

無鹽蛇蠍

《賈祠聯額三副》 （ 第五十三回 ）

《星 輝 輔 弼 （匾額）》


勳業有光昭日月，
功名無間及兒孫。

注釋：

書中說額題寫在九龍金匾上，是先皇御筆。

星輝輛弼－－這是對朝廷重臣的譽詞。

說賈氏如明星輝耀，輔佐著日月。

弼，輔助。

昭日月－－明亮如同日月。

無間－－不間斷。

無鹽蛇蠍

《賈祠聯額三副》 （ 第五十三回 ）

《慎 終 追 遠 （匾額）》


已後兒孫承福德，
至今黎庶念寧榮。

注釋：

書中說額題寫在鬧龍填青匾上，也是御筆。

慎終追遠－－其餘意不外乎說，要謹慎地保持晚節並教訓好子孫，時時回想祖上的功德和所得到的恩榮。

黎庶－－老百姓。

寧榮，指寧國公、榮國公。

無鹽蛇蠍

《酒 令 三 首》 （ 第六十二回 ）


這是在大觀園紅香圃內為寶玉等四人擺壽酒時席上行的令。

辦法是：「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

時憲書，即舊時之曆書。


酒令已於小說中見到多次。

酒令內容依然都按人物性格、命運給塗上了一層象徵性的色彩。黛玉哀怨，湘雲放達。

黛玉的身世遭遇恰如其酒令中的折足孤雁，失伴哀鳴。湘雲幼小時先喪父母，家業凋零，後來又丈夫早卒，青春孀居；其生活歷程也像江上孤舟，幾經風濤。

這一回「醉眠芍藥裀」是曹雪芹為史湘雲憨態寫真的精采之筆。

這裏，不但用紅香散亂、蜂蝶鬧嚷等環境描繪為畫面作生動的藝術烘染，更以「睡語說酒令」的細節來寫湘雲的情態，突出了她性格中不同於寶釵的、狂放不羈的一面。

這一切，都充滿看很濃厚的浪漫主義氣息。

無鹽蛇蠍

《酒 令 三 首 其 一》 （ 第六十二回 ） 林黛玉

落 霞 與 孤 騖 齊 飛 ，
風 急 江 天 過 雁 哀 ，
卻 是 一 隻 折 足 雁 ，
叫 得 人 九 回 腸 。
──這 是 鴻 雁 來 賓 。
榛 子 非 關 隔 院 砧 ，
何 來 萬 戶 搗 衣 聲 ？

注釋：

「落霞」句－－唐代王勃《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驚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晚霞。鶩，鴨，泛指雁之類。

「風急」句－－出外不詳，當是唐人詩句。陸游詩「風急江天無過雁，月明庭戶有疏砧」似是反用其意而作。

折足雁－－骨牌名。「高鶚本」這句「一隻」作「一枝」，「折呆」作「折腳」。據「脂本」。

九回陽－－曲牌名。原是愁極之詞，語本司罵遷《拜任少卿書》：「腸一日而九回。」

鴻雁來賓－－舊時曆書中有此語。來賓，動訊飛來旅宿的意思，語本《禮記?月令》：「季秋之月，鴻雁來賓。」

「榛子」二句－－榛樹的果實，可食，如栗而小，味亦加栗，又叫榛栗、榛瓤。

「榛」與「砧」音同而義異，所以，這兩句酒底話說它與搗衣之砧聲無關。這就是酒命規定的以席上果菜（榛瓤）說人事。

又《左傳?莊公二十四年》疏「榛栗」為「婦人之贄」曰：「蓋以『榛』聲近『砧』，取其虔于事也。」，則「榛子」又可暗諧「虔子」即一片摯誠，忠貞不渝的意思。

以搗衣砧聲與懷人愁緒，前已屢見。末句用李白《子夜吳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

無鹽蛇蠍

《酒 令 三 首 其 二》 （ 第六十二回 ）史湘雲

奔 騰 而 砰 湃 ，
江 間 波 浪 兼 天 湧 ，
須 要 鐵 索 纜 孤 舟 ，
既 遇 著 一 江 風 。
──不 宜 出 行 。
這 鴨 頭 不 是 那 丫 頭 ，
頭 上 那 有 桂 花 油 ？

注釋：

「奔騰」句－－北宋歐陽修《秋聲賦》：「初晰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 ，本形容風聲如波濤奔騰澎湃，這裏只說波濤。

「高鶚本」無「而」字，「砰湃」作「澎湃」，本相通。今據出處，從「脂本」。

「江間」句－－杜甫《秋興》詩：「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兼天，連天；滔天。

鐵索纜孤舟－－骨牌名。

從上文寫江水浪大看，這句所用的當是赤壁曹操事：曹軍多北人，不諳水性，為避風浪顛簸，以鐵索連結江上單獨船隻，上鋪木板，平穩如行陸上。後被周瑜用火攻所敗。

一江風－－曲牌名。全句有俗話「船遇當頭風」之意。

不宜出行－－舊時迷信宣傳，出門遠行要挑選吉利的日子，曆書中有某一天是否相宜的說明。

鴨頭－－席上的菜，與「丫頭」諧音。

桂花油，古時婦女用的搽髮油。

無鹽蛇蠍

《酒 令 三 首 其 二》 （ 第六十二回 ）史湘雲

泉 香 而 酒 冽 ，
玉 碗 盛 來 琥 珀 光 ，
直 飲 到 梅 梢 月 上 ，
醉 扶 歸 。
──卻 為 宜 會 親 友 。

注釋：

「泉香」句－－歐陽修《醉翁亭記》：「釀泉為酒，泉香而酒冽。」

冽，清。「高鶚本」無「而」字，據出處，從「脂京本」。

「玉碗」句－－李白《客中作》詩：「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琥珀，見行王《夏夜即事》詩注。形容酒的色澤。這一句與下一句高鶚本略去，據「脂本」補。

梅梢月上－－骨牌名。上，升起。

醉扶歸－－曲牌名。其名取意于唐代張演《杜日村居》詩：「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宜會親友－－曆書上的吉利話。

「高鶚本」無「卻為」二字，此據「脂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