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群芳

無鹽蛇蠍

《﹝邯鄲記﹞中〈賞花時〉曲》 （第六十三回） 明?湯顯祖

翠鳳翎毛扎帚叉，閑踏天門掃落花。
你看那風起玉塵砂，猛可的那一層雲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
你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線兒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
你與俺眼向雲霞。
洞賓呵，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
若遲呵， 錯叫人留恨碧桃花。

注釋：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席上行酒令，寶釵先抓了牡丹花簽，上注看：「此為群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或新曲一支為賀。」寶釵就命芳官唱曲。芳官剛開口唱祝壽的曲，大家都說：打回去！打回去！把你最好的拿出來唱。她就唱了這一支「賞花時」。

「高鶚本」只引了曲子的頭兩句，其餘均刪去，現據「脂戚本」補。

《邯鄲記》－－湯顯祖根據唐人沈既濟《枕中記》傳奇情節改編的戲曲，寫呂洞賓下凡去度一人上天，代替何仙姑天門掃花之役，他到了邯鄲（今屬河北省）客店，遇盧生，把神奇的磁枕給他睡，讓也做了一場黃粱美夢後，把他帶到仙界去執帚。

「賞花時」，曲調名。劇本第三折「度世」中何仙姑所唱，她囑呂洞賓速去速回，不要誤期。原劇曲文與芳官所唱有幾個語氣詞的差異，不校。

湯顯祖－－（1550－1616）明代大戲曲家。江西臨川人，居處名玉茗堂。他曾受李贄的思想影響。他的優秀作品反對傳統禮教和當時政治狀況，但另一方面，人生如夢的消極思想也在一些作品中有所表現。著有戲曲《紫簫記》、《紫釵記》、《還魂記》（即《牡丹亭》）、《南柯記》、《邯鄲記》五種。後四種合稱「臨川四夢」或「玉茗堂四夢」。

「翠鳳」二句－－何仙姑掃花于天門，所執之帚叉乃用翠鳳的翎毛所扎成。翎，鳥翅上、尾上的長羽毛。

玉塵砂－－天界並無塵土泥沙，有的也只是玉屑，所以叫玉塵砂。猛可的，突然間。

這幾句說風吹落天上碧桃花不知要比雲層之下人間好花開時辜負春光可惜多少呢？何仙姑在天門外掃花，「門外即天涯」還有怕錯過了蟠桃宴的意思。語出唐代劉禹錫《和令狐相公別牡丹》詩：「平章宅裏一欄花，臨到開時不在家；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

劍斬黃龍一線兒差－－做事冒冒失失，不聽囑咐，險些兒送了命。

呂洞賓曾帶看「降魔太阿神光寶劍」下山。臨行，師父囑咐他不要尋和尚鬧事。他忘了師教，與正在講經說法的黃龍禪師頂撞，被黃龍手起一戒尺，打得頭上起個疤瘩。洞賓憤恨，半夜裏祭起神劍去斬黃龍，結果劍被黃龍收去，人也被押。幸虧師父說情，搭救了他。故事出《指月錄》。

《醒世恒言》中有《呂洞賓飛劍斬黃龍》一篇。日本內閣文庫藏有《呂仙飛劍記》，其第五回《純陽飛劍斬黃龍》所敘與本篇不同，當別有所本。

東老貧窮－－宋代湖州東林沈氏，自稱東老。家貧，好留客醉，有飲者以石榴皮題其壁云：「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白酒釀來因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蘇軾詩序中曾記其事。

呂洞賓喜飲，有酒醉岳陽樓事。這句是叫他途中不要貪飲被好客的酒家所挽留而誤了事。

眼向雲霞－－只留意仙界的事。兼以雲霞喻天上盛開的碧桃花。

留恨碧桃花－－因無人接替掃花之役，不能參加蟠桃宴而遺憾。呂洞賓臨行，何仙姑問他：「只此去未知何處度人？蟠桃宴可趕的上也？」別本最後一折，洞賓帶盧生來見何仙姑時說：「仙姑，恰好蟠桃宴時節哩！」

評說：

開夜宴的稱「群芳」，行的酒令是「花名簽」，唱的曲子又叫「賞花時」，顯然是有意關合。

「紅樓十二支曲」曲名都有深意，「賞花時」之名，含義也可深思。「群芳」所抽到的花簽都是對每個人自己的「判詞」，其深意大都隱藏在前後未引出來的詩句中（參見《花名簽酒令》的注澤和評述）。

曲子在這一點上也與之相似，其隱寓不在曲文本身，而在有關劇本的人物與主題上，只是曲子是特為沒有抽花簽而卻在「賞花」的「怡紅公子」而發的。

呂洞賓讓盧生睡磁枕入夢，可以說是他讓盧生也體撿一下自身的感受，因為做黃梁美夢的曾經是洞賓自己，盧生只不過是再現一枕黃粱而已。

《呂純陽集》中說：洞賓曾隨鍾離權框同憩歇於客店，鍾離先生自己做飯，洞賓瞌睡，夢見自己榮華富貴，「簪笏滿門」，「權勢熏炙」，後來，「忽被重罪籍沒，家資分散，妻孥流嶺表，路值風雪，僕馬俱瘁，一身無聊，方興浩嘆，恍然夢覺」。

鍾離在旁執炊，「黃粱猶未熟」。情節幾乎與盧生所夢一樣。這也是頗為耐人尋味的。我們認為在《紅樓夢》這段情節中，作者插入「黃粱夢」的曲子，不會是出於偶然的。

這裡既有作者人生如夢的消極思想的流露，也可以看出他正確地預示出那大家族必將沒落的深刻而周密的藝術構思。

無鹽蛇蠍

《花簽名酒令八首》 （ 第六十三回 ）

夜宴中行酒令時所玩的象牙花名簽子所鐫的詩句，極大部分均可在舊時十分流行的《千家詩》選本中找到。

因為人們比較熟悉，所以只要提起一句，就容易聯想到全詩。

這就便於作者採用隱前歇後的手法把對掣簽人物的命運的暗示，巧寓於明提的那一句詩的前後詩句之中，而達到雅俗共賞的目的。

這種「詩讖式」的表現方法，其缺點是給人一種神秘主義的感覺。

這多少反映了作者有些許的宿命論的思想。

但從小說的情節結構的完整性和嚴密性來說，倒可以看出曹雪芹每寫一人一事都是胸中有全局、目光貫始終的。

這應該說是有價值的藝術經驗。為了揭其所隱，在注中都全引了原詩。

無鹽蛇蠍

《花簽名酒令八首之牡丹》 （ 第六十三回 ）寶釵

《牡丹》

艷冠群芳──任是無情也動人

注釋：

「任是」句——出唐代羅隱《牡丹花》詩：

似共東風利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
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
芍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
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濃華過此身！

韓令，指韓弘，唐元和十四年曾為中書令，末聯所詠之事，見《唐國史補》：「京城貴游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春暮，車馬若狂，以不耽玩為祉。……元和末，韓令始至長安，居第有之，遽命斫去。曰：『吾豈效兒女子邪？』

評說：

花簽上的詩句，雖切合寶釵靈魂冷漠而又能處處得人好感的性格特點，但作者引此句的主要用意，還在於隱原詩的末聯（「芙蓉」句也與黛玉敵不過寶釵的情勢巧合）。

這裡韓弘是借來比寶玉的。因為，「功成」一詞也常用以表達對宗教意識的「徹悟」。所以，皈依佛門、修煉得道等，都可以說「功德圓滿」。

寶玉的「懸崖撒手」，正是一種斬斷纏綿情意，不肯「效兒女子」之態的決絕行為，而寶釵也就像被韓令所棄的牡丹一樣，只能「辜負穠華」，寂寞地了卻「此身」。

簽上詩句明明是褒其艷麗動人的，誰知恰恰是在說她徒勞無功。可見，讀《紅樓夢》有時不能只看正面文章。

無鹽蛇蠍

《花簽名酒令八首之杏花》 （ 第六十三回 ）探春

《杏花》

瑤池仙品──日邊紅杏倚雲栽

注釋：

「日邊」句——出唐代高蟾《下第台上永嵩高侍郎》詩：

天上碧桃和霧種，
日邊紅杏以雲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
不向東風怨未開。

前兩句參見《紅樓夢曲．虛花悟》「天上夭桃」二句注。後兩句是科舉落第的高蟾的自況。

評說：

花簽上說「必得貴婿」。這是合所引的詩句。或許將來真有其事。

但「薄命司」的「冊子」和其他有關詩詞中則一再暗示她遠嫁不歸的悲切。

簽中歇後的兩句，正是說這方面的。

一句以花在「江上」，點她離家時親人「涕送江邊望」；一句則與她所作的風箏謎詩中「莫向東風怨別離」的隱義完全一樣。

無鹽蛇蠍

《花簽名酒令八首之老梅》 （ 第六十三回 ）李紈

《老梅》

霜曉寒姿──竹籬茅舍自甘心

注釋：

「竹籬」句——宋代王琪《梅》詩：

不受塵埃半點侵，
竹籬茅舍自甘心。
只因誤識林和靖，
惹得詩人說到今。

北宋詩人林逋，賜謚和靖先生。

杭州人，結廬西湖之孤山，不娶無子，性愛植梅養鶴，有「梅妻鶴子」之稱。

他的詩以《詠梅》中「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兩句最著名，後來效法和評論這兩句詩的人很多，「暗香疏影」也成了梅的代稱。

評說：

李紈是中國古代能守節寡欲的婦女的典型，這在前面有關詩中已經說過。

《梅》詩中前兩句用來比她的操守，含意自明。

只是她所住的稻香村雖然也是「竹籬茅舍」，卻不是真正的農家，一般的地主莊院恐怕還及不上它舒適講究。

全詩與《鍾山懷古》立意相同。三、四句說她後來得以榮耀，並非本意想占風情，而是受人「牽連」之故，恰如梅花本自處幽獨，被林逋詩中一讚，結果「枉與他人作笑談」，倒弄得十分熱鬧。

作者對李紈的一生及其為人，雖有同情嘆惋，卻並不讚揚標榜，倒是讓人們看到她的命運是一點兒也不值得欽羡的。這在當時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無鹽蛇蠍

《花簽名酒令八首之海棠》 （ 第六十三回 ）湘雲

《海棠》

香夢沉酣──只恐夜深花睡去

注釋：

「只恐」句——出宋代蘇軾《海棠》詩：

東風裊裊泛崇光，
香霧空蒙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燒高燭照紅妝。

泛崇光，參見《題大觀園諸景對額》「紅香綠玉」注；後兩句參見《大觀園題詠》「怡紅快綠」中「紅妝」句注。

評說：

詩句正好合著「憨湘雲醉眠芍藥裀」事，所以黛玉打趣說：「『夜深』二字，改『石涼』兩個字倒好。」這是作者的幽默。

但花簽引詩，深意不止於此。蘇軾原詩是惜春光短促、好景難留的，所以他連夜裡都要點蠟燭賞花。

湘雲後來的遭遇正是如此：雖有洞房花燭照紅妝新人之喜，可惜轉眼就「雲散高唐，水涸湘江」，春光別去了。

無鹽蛇蠍

《花簽名酒令八首之荼蘪花》 （ 第六十三回 ）麝月

《荼蘪花》

韶華勝極──開到荼蘪花事了

注釋：


韶華勝極——韶華，春光。勝，好景色。極，到了頭。

「開到」句——出王琪《春暮游小園》詩：

一從梅粉褪殘妝，
塗抹新紅上海棠。
問到荼蘪花事了，
絲絲天棘出莓牆。

前兩句郡是以花擬女子，意即梅花落，海棠開。

荼蘪，參見《題大觀園諸景對額》「蘅芷清芬」中注。

春末開花，故蘇軾有詩說：「荼蘪不爭春，寂寞開最晚。」

任拙齋詩說：「一年春事到荼蘪」。天棘，蔓生植物。論詩者多以為其名本佛家。如宋代羅大經《鶴林玉露》、葉石林《過庭錄》等都認為「此出佛書」。

評說：

麝月抽到荼蘪花簽時，書中有幾句很有意思的描寫：「〔簽上〕注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麝月問：『怎麼講？』寶玉皺皺眉兒，忙將簽藏了，說：『咱們且喝酒吧。』」寶玉對大觀園中日益濃重的悲涼氣息，「本已呼吸而領會之」，現在見簽上說「花事了」，又說大家都「送春」，正好觸動憂端。但他不願使麝月敗興。所以藏了簽，只勸酒。

但是，寶玉只有模糊的好景不長的預感，而不可能預知詩句所內涵著的將來的具體事變。據脂評，襲人出嫁後，麝月是最後留在貧窮潦倒的寶玉夫婦身邊的唯一的丫頭。

那麼，「花事了」三字就義帶雙關：它既是「諸芳盡」（所以人家都「送春」）的意思，又是說：花襲人之事已經「了」了——她嫁人了。

而歇後一句「絲絲天棘出莓牆」，則是隱脂評所說的寶玉棄寶釵、麝月撒手而去。

因為，不但莓苔牆垣代表著「陋室空堂」的荒涼景象，據《鶴林玉露》所說，連初用「天棘」一詞的杜甫詩（其「天棘夢青絲」句曾引起歷夾說詩者的爭論）， 也本是「為僧」而「賦」的。

無鹽蛇蠍

《花簽名酒令八首之並蒂花》 （ 第六十三回 ）香菱

《並蒂花》

聯春繞瑞──連理枝頭花正開

注釋：

「連理」句——出宋代朱淑貞《落花》一作《惜春》）詩：

連理枝頭花正開，
妒花風雨便相催。
願教青帝長為主，
莫遣紛紛落萃苔。

連理枝，枝幹連生在一起的草木，喻恩愛夫妻。

青帝，東方之神，管春事。

評說：

香菱得到並蒂花簽和一句喜慶的話，這好像是讓人聯想到上一回中她鬥草時用：「夫妻蕙」去對人家「姊妺花」的情節，從而覺得她將來也許真有什麼喜事。

其實，這是作者的「狡獪」。花簽詩句只起著歇後語的作用，真意全在後一句——「妒花風雨便相催」。

向花「催」命的「風雨」是用來比喻有「妒病」的悍婦夏金桂的。

作者很喜歡暗中透露人物的命運，但常不讓人一眼看穿。比如鬥草一節，香菱解釋「夫妻蕙」說：「並頭結花的為『夫妻蕙』。」別人就反問他：「若是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

這好像是隨口帶出的，如果我們不是預先知道香菱的結局，怎能想到作者是在說「夫妻」將成為「仇人」呢？《紅樓夢》不宜草草讀過作者常用這種寫法，也是一個原因。

無鹽蛇蠍

《花簽名酒令八首之芙蓉》 （ 第六十三回 ）黛玉

《芙蓉》

風露清愁──莫怨東風當自嗟

注釋：

「莫怨」句——出自宋代歐陽修《明妃曲．再和王介甫》詩：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
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
絕色天下光，一失難再得。
雖能殺畫工，于事竟何益！
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
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
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
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
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氏當自嗟。

明妃事參見《青塚懷古》注。嗟，嘆息。

評說：

黛玉所掣花簽上的詩句，是為了隱去原詩的前一句：「紅顏勝人多薄命」。

全詩是歌行，不是句句都可比附的。不過，能切合黛玉的也不是只有最後兩句，上承的「明妃去時淚」四句，就與她《葬花吟》中一些詩句很像。

黛玉的不幸，說她紅顏薄命是不對的，應該說是受古代傳統禮教約束的結果，是「狂風日暮起」的緣故。

如果說黛玉也有應該「自嗟」的地方，那就是她像「枝上花」一樣太脆弱了！

無鹽蛇蠍

《花簽名酒令八首之桃花》 （ 第六十三回 ）襲人

《桃花》

武陵別景──桃紅又見一年春

注釋：

武陵別景——等於說晉代那個捕魚人所找到的桃花源。陶淵明《桃花源記》中說：「晉太元中，武陵（今湖南省常德縣）人捕魚為業……」。

「桃紅」句——出宋代謝枋得《慶全庵桃花》詩：

尋得桃源好避秦，
桃紅又見一年春。
花飛莫遣隨流水，
怕有漁郎來問津。

避秦，逃避秦二世時對百姓的種種迫害。《桃花源記》中說，山中人「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

評說：

襲人所得的簽，是一句帶出全詩的。

首句說，當時大家庭沒落之時，她怕自己跟著倒霉，就去另找安樂窩了。第二句譏她嫁給蔣玉函好比兩度春風。第三句也就是唐詩「輕薄桃花逐水流」的意思。末句中如果把「漁郎」換成「優伶」，詩就像專為襲人而寫了。

八支花簽，嘲諷語氣最明顯的，要數這一首。這也可以看出作者對襲人的品行是何等憎惡。

無鹽蛇蠍

《五 美 吟》 （ 第六十四回 ） 林黛玉

黛玉自謂「曾見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嘆者甚多，……胡亂湊幾首詩，以寄感慨」。恰被寶玉翻見，將它題為《五美吟》。

這是林黛玉惜「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寄慨之作。所寫的人事其實並非都據史實。

如東施效顰出自《莊子》，帶有寓言性質；《西京雜記》中所寫昭君不肯賄賂畫工，以致不為元帝所知，被詔使出塞的情節只是傳說；至於出自《虯髯客傳》的紅拂形象，則更經傳奇作者的藝術加工。詩中評說，本借古諷今，為現實感受而發。

黛玉嗟嘆「一代傾城」的西施如江水東流，浪花消逝，空憶兒家不得歸，其命運之不幸，遠在白頭浣紗的「東村女」之上，這是寫她自已寄身於四顧無親的賈府，預感病體難久的悲哀。

她鄙薄反復無常、苟且求榮、甘心得到恥辱下場的黥布、彭越，覺得不如虞美人「飲劍」於楚帳，是借此寄托她自己「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污淖陷渠溝」的志願。

她譏刺漢元帝大權旁落，聽命於畫工，表現了自已不肯聽人擺佈的獨立性格。

她惋惜綠珠而對石崇有微詞，以為石崇生前珠玉綺羅之寵，抵不得綠珠臨危以死相報，又可見其在愛情上重在意氣相感，精神上有默契。

她欽佩紅拂卓識敢為，能不受相府權勢和傳統禮教的「羈縻」，更突出地表現了她大膽追求自由幸福的生活理想。

附帶提一下，「脂戚本」與「脂夢本」上有一條早期批語說：《五美吟》與後《十獨吟》對照。」《十獨吟》後四十回續本中沒有，當是已散失的後半部原稿中寶釵或湘雲所寫的詩。

從詩題看，大概是借古史上十個獨處的女子如寡婦、棄婦、尼姑等的愁怨，來寫那時候的現實感觸的。

倘所謂「對照」不限指詩題，則對推究《五美吟》的真正作意，也許倒是一條線索。

無鹽蛇蠍

【備考】

寫《五美吟》的情節，作者反覆說了一些像「翻古人之意」、「各出己見，不與人同」、「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之類的話，從詠史來看，有些是翻了古人意，如「何曾石尉重嬌嬈」，不但前人沒有說過，作者在小說中別的地方也不是這樣說的（如《芙蓉女兒誄》：「梓澤餘衷，默默訴憑冷月」即是）。


但有的就沒有什麼「新奇」，類似的意思前人詩詞中也有過。顯然，「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云云，與寫《懷古絕句》時強調其「新巧」、「奇妙」一樣，是另有所指的（參看後面《石頭記》回前詩「深閨有奇女」一首）。

曹雪芹慣於「一聲兩歌」。《五美吟》除了表現黛玉的思想性格外，還與其他多數詩一樣，也另藏深意，而且是完全不關黛玉的（倒與緊接著寫到的內容有關）。

我們認為這五首詩寫了五個在不同情況下被棄的女子。所謂「別開生面」或指此而言。

這五個女子是：一、尤二姐：賈璉得到秋桐之後，冷淡棄置了她；二、尤三姐：柳湘蓮疑她入於下流，嫌棄了她；三、香菱：薛蟠得到夏金桂後，厭棄了她；四、襲人：寶玉不滿襲人，佚稿中由她嫁人，放棄了她；五、王熙鳳：佚稿中賈璉休棄了她。

現試解如下：

《西施》：

「一代傾城逐浪花」，隱尤二姐吞金而逝。

「吳宮空自憶兒家」，她被賺入大觀園後，懷了一個男胎，賈璉無子，一心想保而沒有保住。若非指此，一般詩文中是並不以「兒家」來稱故鄉的，何況，西施實無「憶兒家」事。

「效顰」者，秋桐也。她取二姐的地位而代之，又效鳳姐之潑辣兇悍。但後來居然無事，得以白頭。

《虞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下一回中寫衣冠禽獸賈珍、賈璉玩弄尤氏姊妺，幾次提到夜裏「馬鬧」。

「風」字雙關。所謂「重瞳」，即指珍、璉這兩雙賊眼珠兒，三姐曾對之而發洩過內心的憤恨。

二姐軟弱，與賈璉苟合，下場可悲，故詩中以「黥、彭」為比；三姐剛烈，所以「恥情」而「飲劍」。

《明妃》：可與《青塚懷古》參看，隱香菱後來遭遇，含義自明。「君王」比薛蟠，「畫工」比夏金桂。

《綠珠》：

「瓦礫明珠一例拋」，襲人究竟是明珠還是瓦礫呢？用語已著褒貶，只是不肯作直筆而已。

「何曾石尉重嬌嬈？」可知寶玉實在並不喜歡襲人。如果這位「嬌嬈」是晴雯，「石尉」便有「默默餘衷」了，豈能一「拋」了之？

所謂有前世「頑福」是說優伶蔣玉函，已見於襲人的「冊子」。

「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問津之漁郎有嬌嬈隨之而同去，當不至「寂寥」。這裏「同歸」之「歸」，乃《詩經》中「之子于歸」、古諺中「女大當歸」之「歸」，是出嫁的意思。

《紅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鳳姐囗若懸河，敢以調笑取悅賈母，所謂「男人萬不及一」是也。

「美人臣眼識窮途」，並不是財迷心竅的鳳姐真有什麼遠見卓識，無非是說她後來「知命強英雄」而已。

據脂評她將來之強充英雄，就是看出賈璉要休棄她，但那時她已「身微運蹇」，無力挽回，只好硬著頭皮回娘家。

所謂「豈得羈縻女丈夫」，又何嘗真是讚語！賈璉本是過著行屍走肉生活的傢伙，《好了歌注》中說「正嘆他人命不長，誰知自己歸來喪！」脂評以為即是指賈璉等。可見以「屍居餘氣」相比也是很恰當的。

有人曾疑此回是後人補作，從《五美吟》看，不可能。

無鹽蛇蠍

《五 美 吟 之 西 施 》 （ 第六十四回 ） 林黛玉

一 代 傾 城 逐 浪 花 ，
吳 宮 空 自 憶 兒 家 ；
效 顰 莫 笑 東 村 女 ，
頭 白 西 邊 上 浣 紗 。

語譯：

舉國聞名的一代美女，
早已經消逝隨著浪花，
長年深鎖在吳王宮闈，
徒然想念永別的故家。
東村的醜女雖然效顰．
勸告人們不要去笑話，
她還能平安白頭到老，
安靜自得在溪邊洗紗。

注釋：

「一代」二句——一代絕色的美女終於如浪花般消失，她在吳宮裡白白地想念兒時的家鄉了。

越國滅吳後，西施的命運有二說：一說重歸范蠡，跟著他遊江海去了；一說吳亡，沉西施於江，以報答被夫差沉屍於江中的伍子胥。詩中只是泛說逝去。

傾城，絕色美女的代稱，也叫「傾國」。語本漢代李延年歌。見《漢書?外戚傳》。

憶兒家，明代梁辰魚據西施傳說所編的《浣紗記》中有「思憶」一折，只寫她在吳宮時回憶在浣紗溪與范蠡戀愛事。

效顰——相傳西施家鄉盯東村有女子，貌醜，人稱東拖，因見西施「捧心而顰（皺眉）」的樣子很美，她也學著捧心而顰，結果反而更醜。出《莊子?天運》，參見《讚林黛玉》「西子」注。

浣紗，西施和她家鄉的女子曾在若耶溪邊漂洗過棉紗。參見《讚會芳園》「若耶溪」注。

唐代王維《西施詠》：「當時浣紗伴，莫得同車歸。持謝鄰家子，效顰安可希！」；又《洛陽女兒行》「誰憐越女顏如玉，貧賤江頭自浣紗！」，本詩後兩句即取此二首詩意。

但王維詩說，西施已享盡榮華，而舊伴卻仍須辛苦浣紗；現在卻說，西施雖美，已如流水逝去，而東村女雖醜，尚能活到白頭。

無鹽蛇蠍

《五 美 吟 之 虞 姬》 （ 第六十四回 ） 林黛玉

腸 斷 烏 騅 夜 嘯 風 ，
虞 兮 幽 恨 對 重 瞳 ；
黥 彭 甘 受 他 年 醢 ，
飲 劍 何 如 楚 帳 中 ？

語譯：

一聲聲寒鴉斷腸的哀鳴，
一陣陣午夜呼嘯的悲風，
虞姬她懷著滿腔的怨恨，
面對著窮途末路的重瞳；
叛離而去的英布和彭越，
從來束手待斃甘受極刑，
怎比堅貞不屈拔劍自刎，
壯烈犧牲在楚國的帳中？

注釋：

虞姬——項羽的侍妾。

楚漠戰爭的最後階段，項羽被劉邦軍圍於垓下，夜間漢軍四面楚歌，感到絕望，對虞姬作悲歌說：」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也作歌相和。事見《史記．項羽本紀》。

又《楚漢春秋》載虞姬和歌一首「漢兵已略地」云云，乃後代好事者之偽作。秦漢之際，還沒有這樣的五言詩。

「腸斷」句——夜間駿馬嘶鳴，令人腸斷。

烏騅，史載項羽有「駿馬名騅」即是。高鶚本改作「烏啼」，人誤，「夜嘯風」，分解成夜風如嘯方通；但這一來，這句全無史實根據了。

其實「嘯風」是指馬鳴，也常說」嘶風」。李賀《馬詩》：「騅泣向風」，亦寫項羽之敗亡。今從脂戚本。

虞兮——用項羽歌中原詞。重瞳，指項羽。《項羽本紀》：「又聞項羽亦重瞳子（一隻眼睛裏有兩個眸子）。」

「黥彭」句——黥布和彭越居然甘心將來被剁為肉醬而投降了劉邦。黥布、彭越原來都是項羽部將，降劉邦後，破楚有功，黥布被封為淮南王，彭越被封為梁王。後來鯨布舉兵叛變，被劉邦所殺；彭越野心搞分裂，也被誅，剁屍。

醢（音海），肉醬。這裏指剁屍剮肉的酷刑。

飲劍——自刎。虞姬自刎於楚帳，當是《楚漢春秋》等書據《史記》中基本史實加以敷演的。

無鹽蛇蠍

《五 美 吟 之 明 妃》 （ 第六十四回 ） 林黛玉

絕 艷 驚 人 出 漢 宮 ，
紅 顏 命 薄 古 今 同 ；
君 王 縱 使 輕 顏 色 ，
予 奪 權 何 畀 畫 工 ？

語譯：

令人驚羨的絕代佳人，
竟然離開漢家的宮廷，
難怪說是紅顏多薄命，
往古來今都一致相同；
縱使愚昧昏庸的君王，
用輕率態度對待容貌，
何以把決定命運權力，
交給貪婪陰險的畫工？

注釋：

明妃——即王昭君。晉人避司馬昭之諱，改稱明妃或明君。參見《警幻仙姑賦》“王嬙”注。

出漢宮——指和親事。參見《青塚懷古》詩注。

「予奪」句——為什麼把決定權交給畫工呢？

予，賜予；加寵。奪，剝奪；棄置。畀，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