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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無鹽蛇蠍

紅樓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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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8:34:13 | 顯示全部樓層
《五 美 吟 之 綠 珠》 ( 第六十四回 ) 林黛玉

瓦 礫 明 珠 一 例 拋 ,
何 曾 石 尉 重 嬌 嬈 ?
都 緣 頑 福 前 生 造 ,
更 有 同 歸 慰 寂 寥 。

語譯:

不管是斷瓦殘石還是珍珠,
同樣可以不加憐惜地拋棄,
豪華奢侈而又傲慢的石崇,
哪裏是重視你的嬌美妖嬈?
暫時得到的無意義的幸福,
只因為是生前注定的緣分,
可還有那悲慘的同死同歸,
倒是能夠來安慰你的寂寥。

注釋:

綠珠——晉代石崇的侍妾。

《晉書.石崇傳》:「崇有妓曰綠珠,美而豔,善吹笛。孫秀使人求之,崇勃然曰:『綠珠吾所愛,不可得也!』,秀怒,矯詔(詐稱皇帝的命令)收(捕)崇。崇正宴於樓上,介士(武士)到門,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于君前』,因自投于樓下而死。」

「瓦礫」句——把明珠(喻綠珠)當作瓦礫一樣地拋棄;石崇曾與王愷鬥富,隨手用鐵如意擊碎王愷的二尺多高的珊瑚寶樹,而把自己的三四尺高的賠他。所以這樣設喻。

石尉——即石崇。他曾任散騎常侍、侍中,出領南蠻校尉,故稱石尉。嬌嬈,美麗的女子,指綠珠。

「都緣」二句——綠珠跳樓死去後,石崇也一家被殺。

詩說他還是有前生注定的厚福的,因為尚有綠珠與他同歸地府,可以慰其寂寞。

以悲劇為有福,即書中所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面。」

[ 本帖最後由 無鹽蛇蠍 於 2006-1-15 08:38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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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8:37:45 | 顯示全部樓層
《五 美 吟 之 紅 拂》 ( 第六十四回 ) 林黛玉

長 揖 雄 談 態 自 殊 ,
美 人 巨 眼 識 窮 途 ;
屍 居 餘 氣 楊 公 幕 ,
豈 得 羈 縻 女 丈 夫 ?

語譯:

身配長劍雄辯健談的李靖,
風流倜儻的神態與眾不同,
明察秋毫遠見卓識的美人,
一見傾心辨識出末路英雄;
行屍走肉奄奄一息的楊公,
幕府中籠罩著窒人的陰影,
還怎能束縛住女中的丈夫?
無畏的紅拂她衝出了牢籠。

注釋:

紅拂——隋末大臣楊素家裏的婢女,本姓張。因侍楊素時,手執紅拂(揮灰塵的用具),後來就叫她紅拂。

有一次,李靖以布衣入見揚素,從容談論天下大事。紅拂在旁見他氣宇軒昂,談吐超人,知道他將來必非庸碌之輩,就連夜越楊府,投奔李靖,與他同往太原輔佐李世民起兵討伐隋王朝。見唐代杜光庭《虯髯客傳》。

「長揖」句——李靖謁楊素時,楊素態度倨傲,李靖長揖(拱拱手)不拜,並指責楊待客不遜,楊連忙謝罪。後來,聽了李靖的一番高談雄辯,更心悅誠服。高鶚本改「長揖」為「長劍」,誤。今從脂戚本。

「美人」句——紅拂能在李靖尚處卑賤地位時,看出也今後必有一番作為,所以說她巨眼卓識。

「屍居「二句——說紅拂奔離楊府事。

屍居餘氣,用以說人將死,意思是雖存餘氣,而形同屍體。語出《晉書》:李勝曾對曹爽說:「司馬公(司馬懿)屍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也。」

紅拂投奔李靖,李靖恐楊素不肯罷休。紅拂也說:“「屍居餘氣,不足畏也。」

楊公幕,楊素的府署。羈縻,束縛。女丈夫,指紅拂。後人稱她與李靖、虯髯客為「風塵三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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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8:39:15 | 顯示全部樓層
《尤三姐自刎》 ( 第六十六回 )

揉 碎 桃 花 紅 滿 地 ,

玉 山 傾 倒 再 難 扶 !

注釋:

揉碎桃花——喻頸血迸濺。

玉山傾倒——喻跌倒在地。

語本《世說新語》:「晉代嵇康風度很好,人家說他平時加孤松獨立,醉後如玉山將倒。」

[ 本帖最後由 無鹽蛇蠍 於 2006-1-15 08:56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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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8:47:43 | 顯示全部樓層
《桃 花 行》 ( 第七十回 ) 林黛玉

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
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卷。
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憐人花亦愁,隔簾消息風吹透。
風透簾櫳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
閑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
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
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
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鮮艷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
淚眼觀花淚易乾,淚乾春盡花憔悴。
憔悻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
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語譯:

桃花在簾外開放,東風吹來多麼柔軟。簾裏的人對著桃花晨妝,
她無心打扮是那樣懶散:
簾外的桃花,簾裏的人,人面,桃花,相隔的距離並不太遠;
東風彷彿故意地,掀起了一角窗簾,簾外的桃花想看看簾裏的人,那低垂的窗簾卻不再翻捲。
簾外的桃花,仍然是一片錦繡,簾裏的人,比起桃花還要清瘦;
桃杏若是懂得憐愛簾裏的人,桃花也要為她而憂愁,簾裏簾外隔斷了消息,只有束風為之互相透露。
東風穿過了簾櫳,鮮艷的桃花開滿院庭,滿院的春光無限,悲傷的心情更加濃重:
空曠的院落長滿了青苔,院門虛掩寧靜無聲,倚者玉石欄杆,夕陽照者身影。
倚欄的人是多麼孤單,對著東風低聲微泣,紅色的衣裙在悄悄地移動,輕盈地挨著桃花站立;
桃花桃葉繁華似錦,花葉花瓣分散披離,花苞裂開了紅嘴,花葉凝結著碧綠。
像是瀰漫的煙霧,封鎖住桃樹千株萬株,烘烤著樓閣照亮了墻壁,是烈火還是紅雲分不清楚。
天上織女的紡車上,垂下來燒破的鴛鴦錦,春夢沉酣剛要清醒時,移動了紅色的珊瑚枕;
侍女悄悄地捧著金盆,送來的泉水是那樣的清涼透明,蕩漾著微香的波紋,映照出沾著水珠的胭脂有些冰冷。
濃麗的胭脂,有什麼可以和它比美:只有桃花的顏色和人的眼淚,
若是把人的眼淚,和桃花相比,淚水總是長流,桃花總是明媚;
充滿淚水的眼睛看著明媚的桃花,淚水容易枯乾,流完淚水春光到了盡頭,桃花的容貌也不堪憔悴。
憔悴的桃花,遮掩著憔悴的人,凋殘的花片飄零人也感到疲倦,
晚霞升起黃昏迅速地來臨;
杜鵑鳥一聲悲涼的啼鳴,春天和桃花同歸於盡,只是在寂靜的窗簾上,留下了明月的跡痕。

注釋:

海棠詩社建立後,只做了幾次詩,大觀園中變故迭起,詩社一散就是一年。現在,大家看了黛玉這首詩,提起興來,重建詩社,改稱桃花社。但這已是夕陽晚景了。

閑苔院落——庭院裏長滿荒苔。

茜裙——茜紗裙。茜是一種根可作紅色染料的植物,這裏指紅紗。

「霧裏」句——千萬桃樹盛開花朵,看上去就像被裹住在一片紅色的煙霧之中。「高鶚本」改「霧裏」為「樹樹」,「樹樹煙封一萬株」語頗不詞。從「脂戚本」。

烘樓照壁——因桃花鮮紅如火,所以用「烘」、「照」。

「天機」句——傳說天上有仙女以天機織雲錦。這是說桃花如紅色雲錦燒破落于地面。「燒」、「鴛鴦(表示喜兆的圖案)」皆示紅色。

春酣——春天酣睡。亦說酒酣,以醉顏喻紅色。珊枕,珊瑚枕。或因張憲詩「珊瑚枕暖人初醉」而用其詞。

「香泉」句——影蘸,即蘸著有影之本;指洗臉。今通行「高鶚本」誤「影」為「飲」,從脂戚本改。北齊盧士琛妻崔氏,有才學,春日以桃花拌和雪給兒子洗臉。并念道:「取紅花,取白雪,與兒洗面作光悅;取白雪,取紅花,與兒洗面作妍華。」後傳桃花雪水洗臉能使容貌姣好。

何相類——什麼東西與它相像。

人之淚——指血淚。

杜宇——即杜鵑,也叫子規,傳說古代蜀王名杜宇,號望帝,死後魂魄化為此鳥,啼聲悲切。

評說:

《桃花行》與《葬花吟》;《秋窗風雨夕》的基本思想內容和藝術格調是相同的,只不過這首詩更清楚地表明命薄如桃花的林黛玉,離開她「淚乾春盡花憔悴」的悲劇結局已經不遠了。

前兩首中,已有評說,可參見,茲不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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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01:41 | 顯示全部樓層
《柳 絮 詞 之 如 夢 令》 ( 第七十回 )史湘雲

豈是繡絨殘吐?
卷起半簾香霧。
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放春光別去!

語譯:

絲絨般的白絮,那裏是剛剛才吐出的呢?
這麼多的柳花被風捲起,沾滿了半個窗簾像散發出清香的雲霧。
伸出柔弱的手,輕輕地把它捉住,不理會杜鵑的啼鳴和燕子的嫉妒。
柳絮啊,停住,停住!不要讓那春光,隨你飛走!

注釋:

史湘雲見暮春柳絮飛舞,偶成小令。詩社就發起填詞,每人各拈一小調,限時做好。寶玉沒有寫成,卻興起續完探春的半闋;寶釵嫌眾人寫的「過於喪敗」,便翻案作得意之詞。

繡絨——喻柳花。殘吐,因殘而離。詞寫春光尚在,柳花乃手自拈來,所以說「豈是殘吐」。後人不曉詞意,妄改「殘吐」為「才吐」(高鶚本),變新枝為衰柳,與全首境界不合。今從「脂戚本」。

香霧——喻飛絮蒙蒙。

拈——用手指頭拿東西。鵑鳴燕妒,以拈柳絮代表佔得了春光,所以說使春鳥產生妒忌。

莫放——「高鶚本」改作「莫使」,與前句「空使」用字重覆,且拈絮是想留住春天,以「莫放」為好。從「脂戚本」。

南宋詞人辛棄疾《摸魚兒》詞:「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寫蛛網沾住飛絮,希望留住春光,為這幾句所取意。

評說:

《柳絮詞》又都是每個人未來的自況。我們知道,湘雲後來與衛若蘭結合,新婚是美滿的。所以詞中不承認用以寄情的柳絮是衰殘景象。

對於她的幸福,有人可能會觸痛傷感,有人可能會羨慕妒忌,這也是很自然的。

她父母雙亡,寄居賈府,關心她終身大事的人可能少些,她自詡「纖手自拈來」,總是憑某種見面機會,以「金麒麟」為信物而湊成的。

十四回寫官客為秦氏送殯時,曾介紹衛若蘭是「諸王孫公子」,可見所謂「才貌仙郎」,也必須以爵祿門第為先決條件。

不能想像加史湘雲那樣的公侯千金會單憑才貌選擇了一個地位卑賤的人作為自己的丈夫。

詞中從佔春一轉而為惜春、留春,而且情緒上是那樣地無可奈何。這正預示看她的所謂美滿婚姻也是好景不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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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07:00 | 顯示全部樓層
《柳 絮 詞 之 南 柯 子》 ( 第七十回 )賈探春(上闋)/賈寶玉(下闋)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
也難綰繫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
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語譯:

纖細纖細的絨毛,徒然地沾掛,纏繞著的細絲,枉然地垂下。
既無法把它栓住,也無法拘束它,只好任憑它東西南北,各合分離飛向天涯。
我飄飄地落下,你不要可惜,什麼時候飛來,知道的只有我自己。
如今正是黃鶯憂愁,蝴蝶倦飛的暮春時節,即使明年春天再見──也是隔了一年的約期。


注釋:

纖纖縷、絡絡絲——喻柳條。雖然如縷如絲,卻難繫住柳絮,所以說「空掛」、「徒垂」。

綰繫——打成結把東西栓住。

我自知——等於說「人莫知」、「世莫知」。植物抽葉開花都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

隔年期——相隔一年才見—次。

宋代王禹偁《中秋月》詩:「莫辭終夕看,動是隔年期。」其實這是從古樂府《七日夜牛女歌》「婉孌(親愛)不終夕,二別周年期」化出來的。原本是說牛郎織女的。

評說:

探春後來遠嫁不歸的意思。已盡於前半闕四句之中,所謂白白掛縷垂絲,正好用以說親人不必徒然對她牽掛懸念,即《紅樓夢曲分骨肉》中說的「告爹娘,休把兒懸念……奴去也,莫牽連。」這些話當然都不是對她所瞧不起、也不肯承認的生母趙姨娘而說的。

作者安排探春只寫了半首,正因為該說的已經說完。同時,探春的四句,如果用來說寶玉將來棄家為僧,不是也同樣適合嗎?

是的。唯其如此,寶玉才「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提筆將它續完。這一續,全首就都像是說寶玉的了:「去休惜,來自知,所謂隨緣而化,蹤跡難尋;夫妻相見之期,猶如牛郎織女」,不是說他做了和尚又是什麼?

書中說寶玉自己該做的詞倒做不出來,這正是因為作者覺得沒有再另做的必要了。

[ 本帖最後由 無鹽蛇蠍 於 2006-1-15 09:12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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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11:59 | 顯示全部樓層
《柳 絮 詞 之 唐 多 令》 ( 第七十回 ) 林黛玉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
一團團、逐對成毬。
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
嘆今生、誰拾誰收?
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語譯:

百花洲上柳絮像粉末隨風飄落,燕子樓中楊花的芳香仍然殘留。
一團團的自絨,互相追趕著結隊成球。
飄泊流離也像人那樣命苦:難捨難分也沒有用處,再不要說過去的風流!
草木好像也知道憂愁,這樣年輕怎麼就白了頭。
可嘆這一生,誰留你住誰把你收?
跟著東風走春光也不管:任憑你到處流離,忍心地卻無法使你停留。

注釋:

「粉墮」二句——粉墮、香殘,指柳絮墮枝飄殘;粉,指柳絮的花粉。

百花洲,《大清一統志》:「百花洲在姑蘇山上。姚廣孝詩:『水灩接橫塘,花多礙舟路。』」林黛玉姑蘇人,借以自況。

燕子樓,典用白居易《燕子樓三首并序》中唐代女子關盼盼,居住燕子樓懷念舊情的事。後多用以泛說女子孤獨悲愁。

又蘇軾《永遇樂》詞:「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故也用以說女子亡去。

逐對成球——形容柳絮與柳絮碰到時,黏在一起。

「球」諧音「速」;逑,配偶。這句是雙關語。「高鶚本」「對」作「隊」,則只就景物說。從「脂戚本」。

繾綣——纏綿;情好而難分。風流,因柳絮隨風飄流而用此詞,說才華風度。小說中多稱黛玉風流靈巧。

誰拾誰收——以柳絮飄落,無人收拾自比。

「高鶚本」「拾」作「捨」,誤。以柳絮說,「捨」它的是柳枝;若作自況看,寶玉亦未曾「捨」棄黛玉。從「脂戚本」。

「嫁與東風」句——亦以柳絮被東風吹落,春天不管,自喻無家可依,青春將逝而沒有人同情。用唐人「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春風不用媒」詩意。

忍淹留——忍心看柳絮漂泊在外,久留不歸。

評說:

在黛玉這首纏綿淒側的詞中,不但寄寓著她對自己不幸的身世和孤立無援的處境的深切哀愁,而且也有著那種預感到愛情意願行將破滅而發自內心的悲憤呼聲。

「嘆今生、誰拾誰收」這固然是她淚盡夭亡的不祥預言,但同時也是對不能容她的當時社會的冷酷無情的現實的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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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18:24 | 顯示全部樓層
《柳 絮 詞 之 西 江 月》 ( 第七十回 )薛寶琴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
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
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櫳?
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

語譯:

漢苑裏的柳絮,零零星星幾朵,點綴隋堤的楊花,無盡無窮。
春天的繁華,已被東風送走,月光照著梅花,像是不再重返的夢境。
多少處院落,紅色花瓣飄零,又在誰家簾下,沾滿清香的白絨?
江南江北,都是一樣的晚春風景,為此感到悲傷,那只是因為離情太濃!

注釋:

漢苑——漢代皇家的園林。漢有三十六苑,長安東南的宜春苑(即曲江池),水邊多植楊柳,後因柳成行列如排衙。但遠不及隋堤規模,故曰「有限」。

隋堤——參見《廣陵懷古》注。

明月梅花一夢——後人以為「梅花」不合飛絮季節,就改成「梨花」(高鶚本),殊不知這是用「夢斷羅浮」的典故(參見《賦得紅悔花》詩注),本取其意而不拘于時。

《龍城錄》記趙師雄從梅花樹下一覺醒來時,見「月落參橫,但惆悵而已」。此所以用「明月」二字。今從「脂本」。

落紅——落花,表示春去。用「幾處」,可見衰落的不止一家。

香雪——喻柳絮,暗示景物引起的愁恨。簾櫳,說閨中人。

一般同——都是一樣的。

「偏是」句——古人以折柳贈別。又柳絮漂泊不歸,也易勾起離別者的愁緒。

評說:

如果把薛寶琴這首小令與她以前所作的《賦得紅梅花》詩、她口述的《真真國女兒詩》對照起來看,就不難相信「朱樓夢殘」,「離人恨重」,正是她未來的命運。

就連異鄉思親,月夜傷感,在詞中也可以找到暗示。此外,從寶琴的個人蕭索前景中,也反映出當時的一些大家族已到了風飄殘絮、落紅遍地的沒落境地了。

「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這是寶琴的惆悵,同時也是作者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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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22:45 | 顯示全部樓層
《柳 絮 詞 之 臨 江 仙》 ( 第七十回 )薛寶釵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
蜂圍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
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語譯:

白玉堂前的春光,最懂得怎樣才能舞得動人,讓那東風把柳絮吹得翻飛,漫天漫地撒得多麼均勻。
蜜蜂圍繞蝴蝶成群,一片繁華似錦:什麼時候曾經隨著流水遠去?又何必墜落在散發著清香的埃塵?
千絲萬縷地連繫著,始終也不能改變,到處飄舞著,不管是團聚還是離分。
春光啊,不要笑我輕狂原來就沒有根;我要憑借著東風的力量,
直上青雲。

注釋:

白玉堂——參見《護官符》注。這裏形容柳絮所處高貴。春解舞說柳花被春風吹散,像翩翩起舞。

均勻——指舞姿柔美,緩急有度。

「蜂圍」句—意思是成群蜂蝶紛紛追隨柳絮。有人以為是以蜂蝶之紛亂比飛絮,亦通。

隨逝水——落於水中,隨波流去。喻虛度年華。以逝水比光陰。

委芳塵——落於泥土中。喻處於卑賤的地位。

「萬縷」二句——意謂不管柳絮是否從枝上離去,柳樹依舊長條飄拂。喻不因別人對我的親疏而改變自己固有的姿態。

青雲——高天。也用以說名位極高。如《史記?伯夷列傳》:「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

評說:

寶釵的詞,借題發揮,處處標榜自己。

如自詡懂得閨閣規範,能行止有度,不逾禮法,即所謂「東風卷得均勻」;她對人宣揚「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但從她詞中所流露的那種對柳絮能招致蜂蝶追隨的得意心情和渴慕尊榮、不肯居下的思想來看,所謂「貞靜」,也是虛偽的。

為了追捕自己的獵物,她佈下了層層籠絡人心的羅網,以期必獲,而決不為別人對她的親疏所動。「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寶釵之手段厲害,也在于此!

她何嘗不知自己與那個賈寶玉之間的感情是「本無根」的,但為了爭得「寶二奶奶」的地位,仍不惜借助於那家庭中掌家者的力量,以求「青雲」直上。

這正如有位大思想家所說的,在古代宗法社會裏,貴族間的婚姻關係乃是一種政治行為,起決定作用的是家世的利益,而決不是個人的意願。

這個一度爭得了名位的薛寶釵,終於白費心機,隨著家族而一起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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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27:28 | 顯示全部樓層
《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 (第七十六回)

這次黛玉、湘雲兩人相對聯句,是在寂寞的秋夜中進行的。情調之淒清,猶如寒蟲悲鳴。後來妙玉聽到,將它載住續完。

詩用「十三元」詢,這一韻部中的字,如「元」、「繁」、「坤」、「言」等,現代口語讀音已差別較大,但在詩中並非轉詢或走了韻,因為舊體格律詩是按照一千年前沿襲下來的韻書中所分的韻部來押韻的。

雖然後來讀音已有變化,但做詩的人仍舊是遵守韻書的。排律兩句一韻,「三十五韻」就是一共七十句。

中秋聯句緊接在抄檢大觀園之後,是借此明寫賈府的衰頹景象。

詩的開頭,寫「匝地管絃繁」、「良夜景暄暄」、「蠟燭輝瓊宴,觥籌亂綺園」等熱鬧景象,都是故作精神,強顏歡笑。實際上,酒席是無精打采的,寶釵、寶琴不在,李紈、鳳姐生病,賈母見「少了這四個人,便覺冷清了好些」,不覺為之而「長嘆」。

寶玉因晴雯病重而離席,探春因近日家事而煩惱;所謂「管絃」,也只有桂花陰裡發出的一縷十分淒涼的笛聲。在這「社也散了,詩也不做」的情況下,黛玉「對景感懷」、「倚欄垂淚」,湘雲前來相慰,深夜裏硬拉她到水邊聯句,其寂寞情景,可想而知。

即使紙上歡樂,也難終篇。聯句不知不伍地轉出了悲音:「酒盡情猶在,更殘樂已護。」一個說:「這時候!」一個說:「這時侯,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作者大有深意,所指不但作詩而已。

湘雲的「庭煙斂少棔」,「盈虛輪莫定」等象徵她的命運變幻;黛玉的「階露團朝菌」,「壺漏聲將涸」也預兆她的生命將盡。「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詩魂。」這「淒清奇譎」的句子,正好是她們最富有詩意的自我寫照。

妙玉深感詩過於悲涼,想用自己所續把「頹敗淒楚」的調子「翻轉過來」,便從夜盡曉來的意思上做文章。但這不過是一種企圖逃避不幸命運的主觀願望罷了。

自以為能辨歧途、知泉源的妙玉,最後自己也不能免去流落瓜州渡口、「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的可悲下場。

這樣的安排,正可以看出《紅樓夢》反映和批抨當時社會各種狀況的真實性和深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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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44:11 | 顯示全部樓層
《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 (第七十六回)

三五中秋夕,清遊擬上元。
撒天箕斗燦,匝地管絃繁。
幾處狂飛盞?誰家不啟軒?
輕寒風剪剪,良夜景暄暄。
爭餅嘲黃髮,分瓜笑綠媛。
香新榮王桂,色健茂金萱。
蠟燭輝瓊宴,觥籌亂綺園。
麝煤融寶鼎,綺袖籠金貂。
分曹尊一令,射覆聽三宣。
骰彩紅成點,傳花鼓濫喧。
晴光搖院宇,素彩接乾坤。
賞罰無賓主,吟詩序仲昆。
構思時倚檻,擬景或依門。
酒盡情猶在,更殘樂已諼。
漸聞語笑寂,空剩雪霜痕。
階露團朝菌,庭姻斂夕梧。
秋湍瀉石髓,風葉聚雲根。
寶婺情孤潔,銀蟾氣吐吞。
藥經靈兔搗,人向廣寒奔。
犯斗邀牛女,乘槎訪帝孫。
盈虛輪莫定,晦朔魄空存。
壺漏聲將涸,窗燈焰已昏。
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詩魂。

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
簫憎嫠婦泣,衾倩侍兒溫。
空帳懸文鳳,閑屏掩彩鴛。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贔屭朝光透,罘罳曉露屯。
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
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涼。
鐘鳴攏翠寺,雞唱稻香村。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徹旦休云倦,烹茶更細論。

語譯:

八月十五中秋節的美好夜晚,清雅遊賞有如元宵佳節一般。
夜空裡撒滿了星斗光輝燦爛,到處騰起了紛繁悅目的管絃。
多少人家在狂熱的舉杯暢飲?哪一家不打開軒窗盡情暢談?
微微吹起的秋風送來了寒意,月夜的景色喚起了歡騰一片。
可笑的老人也都在爭吃月餅,綠衣姑娘為分瓜而笑聲不斷。
繁榮的桂花正在飄散著清香,那茂盛的北堂萱草顏色正艷。
蠟燭的光輝照耀著豐盛宴席,繁忙的飲酒行令震動了花園。
分散開遊戲都遵守同一規定,用隱語問答要聽從令官之言。
彩色的骰子用紅色點成花點。擊鼓傳花一個勁地敲打喧天。
晴朗的月光移動著庭院陰影,潔白的光彩把天上地下接連。
或賞或罰不論誰是主人賓客,吟詩作賦都要有優劣的區分。
構思時常常倚著那欄杆凝想,措詞時有時又靠著門扉低吟。
酒喝盡了人們還都剩有餘興,歡飲使人們忘記了長夜已殘。
聽那歡笑聲音逐漸沉靜下去,只剩有霜露上留下凌亂足痕。
迎著朝露台階生出圓圓苔菌,院裡的合歡樹在晚煙中低沉。
鐘乳石洞流淌著疾迅的秋水,風中的落紫堆積得像是雲根。
婺女星的性格多麼孤僻清高,銀色的蟾蜍吐氣貫穿了月輪。
催促月亮裡的白兔趕緊搗藥,人們想凌空而起向廣寒飛奔。
進入北斗星座邀請牛郎織女,乘著仙槎去拜訪天帝的女孫。
月亮有圓有缺不是固定不變,三十初一月亮雖在光彩潛沉。
銅壺滴漏聲音很快就要停息,窗前燈燭光焰已經暗淡幽昏。
陰森的池塘掠過白鶴的黑影,清冷的月光凝住詩人的心神。

記時的篆香燃燒在銷金鼎裡,微涼的胭脂沉漬在白玉水盆。
像寡婦哭泣的簫聲令人憎惡,招喚丫鬟把被窩兒替我渥溫,
空帳上鳳凰花紋引起了哀思,閑擺著的屏風畫著彩色鴛禽。
濃重的霧水使階上青苔更滑,繁厚的霜華使翠竹難以撫捫。
沿著那曲折的池沼近緣散步,又攀登上那寂靜的高地遊巡。
奇形怪狀石峰像神鬼在搏鬥,奇特的樹木如虎狼盤旋踞蹲。
叢碑下面的石龜透出了晨光,檐下蛛網落滿了早晨的露珠。
濃密的樹枝上雀聲振動林木,深谷裡傳來一聲悲哀的猿啼。
路途紛歧熟習後,怎能忘記?知道泉水不用再去詢問源頭。
鄰近的櫳翠庵正敲起了晨鐘,雄雞高唱喚醒沉寂的稻香村。
既有餘興為什麼要過分哀傷?沒有憂愁又怎麼能意亂心煩?
女孩子的情感只能自己排解,純潔的情意可能夠對誰交談!
通宵達旦且不要說疲勞困倦,煮起茶來再詳細地分析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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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52:03 | 顯示全部樓層
《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 (第七十六回)

注釋:

撒天箕斗燦,(湘雲)匝地管絃繁。

注:箕斗,南箕北斗,星宿名,是泛指。匝地,管樂器和絃樂器,這裏指樂聲。

幾處狂飛盞?(黛玉)誰家不啟軒?

注:飛盞,舉杯。啟軒,打開窗戶,為賞月。

輕寒風剪剪,(湘雲)良夜景暄暄。

注:剪剪,風尖細的樣子。暄暄,暖融融,就心情而言。

爭餅嘲黃髮,(黛玉)分瓜笑綠媛。

注:即「嘲黃髮之爭餅,笑綠媛之分瓜」。黃髮,老年人。綠媛,年輕姑娘。「綠」即「綠鬢」、「綠雲」,也就是女子的黑髮。爭餅,爭吃月餅。湘雲說這句「杜撰」。黛玉說:「『吃餅』是舊典。」

唐僖宗一次吃餅味美,叫御廚用紅綾扎餅,賜給在曲江的新進士。唐代重進士,老年中舉,亦以為榮。徐寅詩說:「莫欺老缺殘牙齒,曾吃紅綾餅餡來。」黛玉借爭吃餅來說爭名位,故「嘲」字。

分瓜,切西瓜。《燕京歲時記》:「八月十五日祭月,其祭,果餅必圓,分瓜必牙錯。」「凡中秋供月,西瓜必參差切之,如蓮花瓣形。」黛玉說「分瓜」是「杜撰」。其實,「分瓜」即樂府中所謂「破瓜」,將「瓜」字分拆,像兩個「八」字,隱「二八」(十六歲)之年。唐人曾用之。段成式《戲高侍郎》詩:「猶憐最小分瓜日,奈許迎春得藕(諧偶)時。」即是「笑綠媛」。湘雲借以作戲語。

香新榮王桂,(湘雲)色健茂金萱。

注:意謂玉桂榮發而飄來新香,月色使萱草更有光彩。萱,忘憂草。舊時常指代母親。湘雲說:「只不犯著替他們頌聖去。」意思是用不著去代人祝母壽,因為她自己是沒父母的。

蠟燭輝瓊宴,(黛玉 )觥籌亂綺園。

注:主語都是雪。

麝煤融寶鼎,(湘雲)綺袖籠金貂。

注:瓊宴,擺著玉液瓊漿的宴席;盛宴,觥籌,行酒令用的竹籤。觥,古代酒器。綺園,芳園。

分曹尊一令,(湘雲)射覆聽三宣。

注:分曹,分職。行酒令作謎猜物,要分作的人和猜的人。尊一令,服從令官一個人的命令。射覆,原來是將東西覆蓋在盆下,令人猜測的遊戲。後來古法失傳,另用語言歇後隱前的辦法來猜物,也叫射覆,六十二回曾寫到。

宣,宣佈酒令。書中有「三宣牙牌令」。這四句與李商隱《無題》詩「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相似。

骰彩紅成點,(黛玉)傳花鼓濫喧。

注:擊鼓傳花遊戲上一回中寫到。濫喧,頻敲。

晴光搖院宇,(湘雲)素彩接乾坤。

注:晴光、素彩,都說月光。乾坤,天地。

賞罰無賓主,(黛玉)吟詩序仲昆。

注:上句仍說行酒令。無,不分。序仲昆,分出高下;評定優劣。

構思時倚檻,(湘雲)擬景或依門。

注:擬,摹擬;想像。「景」,高鶚本作「句」,從「脂戚本」。

酒盡情猶在,(黛玉)更殘樂已諼。

注:更殘,夜將盡。諉,忘記。引申為停止。

漸聞語笑寂,(湘雲)空剩雪霜痕。

注:雪霜痕,喻照在景物上的月光。

階露團朝菌,(黛玉)庭姻斂夕梧。

注:意謂露濕台階時,朝菌已團生;煙籠庭院中,夕棔已斂合。朝菌,一種早晨生的茵類,生命短促。棔,合歡樹,又有合昏、夜合、馬纓花等名,喬木,羽狀複葉,小葉入夜則合。

秋湍瀉石髓,(湘雲)風葉聚雲根。

注:湍,急流。瀉石髓,從石窟中瀉出。石髓,石鍾乳。有石灰石處多洞窟。

黛玉誇這一句好,說:「別的都要抹倒。」因為意境之中能映出月光。聚雲根,堆積在山石上。古人以為雲氣從山石中出來,故稱雲根。

寶婺情孤潔,(黛玉)銀蟾氣吐吞。

注:星星清朗明淨,月亮光彩煥發。寶婺,婺女星。以女神相擬,所以說「情孤潔」。銀蟾,月亮。已見《中秋對月有懷口占一律》注。因癩蛤蟆而用「氣吐吞」。

藥經靈兔搗,(湘雲)人向廣寒奔。

注:傳說月中有白兔搗藥,嫦娥偷吃不死藥而奔月。月宮叫廣寒宮。高鶚本「經」作「催」,從「脂本」。

犯斗邀牛女,(黛玉)乘槎訪帝孫。

注:參見《賦得紅梅花》「游仙」句注。《博物志》:海上客乘槎游仙回來後,曾問方士嚴君平。嚴說:「某年月日,客星犯牽牛宿。」一算,正是他到天河的時候。

邀,見面。帝孫,也叫天孫,即織女星。兩句所用的是同一個傳說。所以黛玉說:「對句不好,合掌。」對仗兩句意思相同,如兩掌相合,叫合掌。

盈虛輪莫定,(湘雲)晦朔魄空存。

注:盈虛,指月的圓缺。輪,月輪。晦朔,陰曆月末一天叫晦,月初一天叫朔;晦朔無月。魄,月魄。已無月光而徒存魂魄。二句都借月隱說人事。

壺漏聲將涸,(黛玉)窗燈焰已昏。

注:壺漏,古代計時器。涸,水乾。這裏指聲歇。

寒塘渡鶴影,(湘雲)冷月葬詩魂。(黛玉)

注:上句取意於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詩:「蟬聲集古寺,鳥影度寒塘。」,下句「葬詩魂」脂本皆作「葬花魂」,是。

「葬花」本係黛玉事,「花魂」與「鶴影」也自然成對;「葬詩魂」當是後人所改,或受唐代詩僧可止《哭賈島》詩「塚欄寒月色,人哭苦吟魂」的啟示,但構句比「脂本」更新奇,且又已為多數讀者所熟悉,故仍從「高鶚本」。

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

注:香篆,製作篆文形狀的香。銷,焚盡于。金鼎,鼎爐。脂冰,冰雪般的肌膚上的香脂。語詞結構與「香篆」同,皆主體置前。「高鶚本」作「冰脂」,從「脂本」。此聯至結尾皆妙玉所續。

簫憎嫠婦泣,衾倩侍兒溫。

注:嫠婦,寡婦。這句說,能使寡婦哭泣的簫聲令人不忍聽。蘇軾《前赤壁賦》:「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下句亦寫孤寂。

空帳懸文鳳,閑屏掩彩鴛。

注:「空懸文鳳之帳,閑掩彩鴛之屏。」文鳳、彩鴛,帳、屏上所飾;反襯人的孤獨。「懸」「掩」今本作「悲」「設」。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注:捫,摸。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

注:縈紆,曲折。沼,池沼。寂歷,寂靜。原,高地。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注:石頭形狀奇特,好像神鬼在打架,樹木長得很怪,彷彿蹲看的野獸。「搏」高鶚本作「縛」,誤。

贔屭朝光透,罘罳曉露屯。

注:贔屭(音幣戲),傳說龍所生的怪物,像龜,好負重。石碑下當座的大龜即是。這裏指代碑石。

罘罳(音浮思),古代宮門外或城角上有網孔的屏。這裏泛指門外有孔的垣屏。章太炎《小學答門》:「古者守望墻牖皆為射孔……屏最在外,守望尤急、是故刻為網形,以通大鏃,謂之罘罳。」有人作捕鳥雀之網解,與上句言碑石似不相稱,引申為蛛網,也不是。

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

注:啼谷一聲猿,大觀園是不會有哀猿長嘯、空谷傳響的。但是;持不妨那麼寫。

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涼。

注:歧,路分開的地方。焉,那裡。兩句借遊山水說哲理,自謂能知大道本源,不至迷途,是翻古人的意。《列子》:「大道以多歧亡羊。」《淮南子》:「楊朱見歧路而泣,謂其可以南,可以北。」又前人多有寫見泉流而問源、尋源、探源的詩。

鐘鳴攏翠寺,雞唱稻香村。

注:鐘鳴攏翠寺,妙玉所住的攏翠庵居然像深山古剎,也是理想化了的。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注:「繼」,高鶚本作「極」,與「有興」矛盾,因為「悲何極」通常的意思是:「悲傷哪裡有個完呢」。今從「脂本」。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注:遣,排遣;尋找地方寄托。

徹旦休云倦,烹茶更細論。(妙玉)

注:細論,指細論詩。杜甫《春日憶李白》詩:「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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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56:55 | 顯示全部樓層
《姽嫿詞三首》 ( 第七十八回 )

賈政與眾幕友談及恒王與林四娘故事,稱其「風流雋逸,忠義感慨」,「最是千古佳談」,命賈蘭、賈環和寶玉各弔一首。

賈政所敘叔情節,是作者利用了舊有明代傳說史事而加工改緝的(參見附錄)。

「姽嫿(音鬼話)」一詞,初見于宋玉《神女賦》,形容女子美好貞靜,所以小說中說,加以「將軍」二字,更見奇妙。

《姽嫿詞》突出地表現了曹雪芹政治觀點上的矛盾:他一方面不滿封建制度,一方面又想「補天」;一方面憎惡政治腐敗、現實黑暗,一方面又為清帝國的命運擔憂。

在寶玉的《姽嫿詞》中,他以當今皇帝褒獎前代所遺落的可嘉人事為名,指桑罵槐,揭露和嘲笑當朝統治者的昏庸腐朽和外強中乾的虛弱本質:「天子驚慌愁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這無疑是大膽的。

但是,把當時王朝在百姓起事風暴的猛烈掃蕩下的土崩瓦解看成是一場災難,把仇視百姓人民、向民間勢力作拚死頑抗的林四娘當作巾幗英椎而大加讚美。

清代康熙之後,政治上轉向腐敗,隨著平民與貴族之間羞距的問題日益激化,農村中的奪糧、抗租和「搶田奪地」的事件也此起彼伏;大規模百姓起事的條件,雖則尚未成熟,但已在醞釀之中。

當時貴族豪門中一些對現實比較有清醒認識的人,開始擔心像前代青州唐賽兒,以至李自成那樣聲勢浩大的起事隊伍不久就會重新出現,哀嘆沒有人能「挽狂瀾于既倒」。《姽嫿詞》正反映了這種深懷隱憂的思想情褚。

《姽嫿詞》這段情節,在小說描述晴雯之死的過程中是強行插入的,給人以一種彷彿是游離的;節外生枝的感覺。

寶玉弔晴雯撲了空回來,就被叫去做弔林四娘的詩,做成《姽嫿詞》,作者連過渡的文字也不要,緊接著就讓他撰寫《芙蓉女兒誄》,這一切都顯然是有用意的,那就是通過詩來暗示誄文中所包含的政治寄托。

【附】

《紅樓夢》小說有詠林四娘事,亦實有其人。

王漁洋《池北偶談》云:「閩陳鑰字綠崖,觀察青州。一日,燕坐齋中,忽有小鬟年可十四五,姿首甚美,褰簾曰:『林四娘見。』,逡巡間,四娘已至前萬福,蠻髻朱衣,繡半臂,鳳觜華(原字為左革右華),腰佩雙劍。

自言:『故衡王宮嬪也,生長金陵,衡王以千金聘妾入後宮,寵絕倫輩,不幸早死,殯於宮中,不數年國破,遂北去。妾魂魄猶戀故墟,今宮殿荒蕪,聊欲假君亭館延客,願無疑焉。』

自是日必一至。久之,設具宴陳,嘉肴旨酒,不異人世,亦不知從何至也。酒酣,敘述宮中舊事,悲不自勝,引節而歌,聲甚哀怨,舉坐沾衣罷酒。一日,告陳言當往終南山,自後遂絕。

有詩一卷,其一云:『靜鎖深宮憶往年,樓台箾鼓遍烽煙。紅顏力弱難為厲,黑海心悲只學禪。細讀蓮華千百偈,閑看貝葉兩三篇。梨園高唱興亡事,君試聽之亦惘然。』」

是林四娘事甚奇,而云早死殯於宮中,則與小說家言不甚合,或傳聞異詞乎?考之《明史》,憲宗之子祐楎封衡王,就藩青州,其玄孫常謶萬曆二十四年襲封,不載所終。林四娘所云國破北去者,即斯人矣。

俞樾:《俞樓雜纂.壺東漫錄》

按:蒲松齡《聊齋志異》中尚有《林四娘》一篇,見張友鶴輯校「三會」本,里仁書局1982年版卷二286 頁。篇後附有清德州盧雅雨《山左詩鈔》中一段文字,乃採自《池北偶談》而稍異,茲不錄。又有林西仲(雲銘)《林四娘記》一文,因所記離曹雪芹小說所述情節甚遠,亦不贅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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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09:59:46 | 顯示全部樓層
《姽嫿詞三首其一》 ( 第七十八回 )  賈 蘭

姽 嫿 將 軍 林 四 娘 ,
玉 為 肌 骨 鐵 為 腸 。
捐 軀 自 報 恒 王 後 ,
此 日 青 州 土 亦 香 !

注釋:

「捐軀」二句--自從林四娘為報答恒王對她的恩寵而拋掉自己生命的那一天之後,青州地方的泥土也是香的了。

「土亦香」各種「脂本」都一致,「高鶚本」作「土尚香」;不對。

「此日」並非「今天」,而是指「捐軀」的「那一天」,所以不該應用「尚」字。

詩句語法常與口語有別,這兩句應如上面所解說的。

青州,府名,在山東,明初改益都路置,治所在益都(今益都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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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6-1-15 10:01:14 | 顯示全部樓層
《姽嫿詞三首其二》 ( 第七十八回 )賈 環

紅 粉 不 知 愁 , 將 軍 意 未 休 。
掩 啼 離 繡 幕 , 抱 恨 出 青 州 。
自 謂 酬 王 德 , 詎 能 復 寇 仇 ?
誰 題 忠 義 墓 , 千 古 獨 風 流 !

注釋:

紅粉、將軍——皆指林四娘。

上句是寫恒王生前,下句是為恒王死後。意未休,心中憤恨不止。

詎能——怎能。

「脂戚本」、「高鶚本」作「誰能」,連上句意。

賈環說她本為道意上酬德,非真能有所作為,似以「詎」字為妥,從「脂京本」。

誰題——「高鶚本」作「好題」、「脂戚本」作「詩題」,從「脂京本」。

這兩句中「風流」、「忠義」、「千古」等詞,全搬用賈政稱道林四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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